小幼驹的四周是一片浓荫蔽日的树林。
他是沿着那条小路走到这里来的。小路从镇子边上那座废弃的伐木场出发,沿着溪水一路向西,在果园后面拐个小弯后,穿过那片油菜花盛放的田野,最后消失在这片林子里。
只是小山坡上的小树林而已,并不算大,但他毕竟只是匹小幼驹。白光绿叶间,微风的轻抚或许是神明对勇敢者的奖赏——这毕竟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远行,独自横穿这片充满未知的树林。所以他扒开藤蔓,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仿佛已经消失了。突然又是一阵风吹过,将蹄下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雾气清冷,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冷下来了。嘤嘤的鸟鸣,仿佛是树林在低语。在他头顶上方,永无止境的绿色瀑布肆意地倾泄在白色天空中。昨晚下过了雨,水分子在空气中互相推挤,淡淡的雾气里到处弥漫着树莓腐烂的气味。
森林从来都不在乎,谁会置入祂古老而充满野性的心脏,祂只在乎祂自己。那些远行者总是来回穿越这片树林,叹服于祂千变万化中的诡谲多端——其实草还是那些草,树也还是那些树。祂们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围的树丛越来越稀疏。他抬头望去,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光点,以及交相辉映的亮白和墨绿。于是,当那耀眼的白斑开始慢慢肿胀起来的时候,他扒开最后一片树莓丛——那一刻,仿佛是世间万物坠入白光,一切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汪洋大海。
浪声滔滔。他循声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光就像水,水也像光。于是,他抬头望向那光亮的中心,仿佛看见那条光的瀑布从两山之间倾泻而出,沿着山谷冲向山脚下的小镇,淹没了一切能淹没的东西。
他知道,祂们都沉入大海里了。
涨潮的时间到了。
一个响雷打碎了你的梦。
即便如此,你并没有睁开双眼,而是努力去回忆起方才那个梦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是难以回忆的——你在无数次的尝试中明白了这一点。实际上,除了露娜公主以外,普通小马对于他们的梦境向来是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梦就是那个模样。至于中间模糊的部分,他们总会挑选出一些特殊的片段去替换,就像剪接电影胶片一样。
但最近几天,你发觉自己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当困意泛起,你很快就会无意识地陷入昏睡,沉溺于近乎永恒的梦境中。现在想想,其实你小的时候也很爱做梦,总是梦到自己在丛林里不停地奔跑——直到蹄下的野草地突然变成骇马的万丈深渊。落崖摔死后,地狱里的冥王又将你投胎成那片林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于是你就每天都和这里的其他树木一起,共享森林那无尽的黄昏,就这样不好不坏、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辈子。
想到这,你慢慢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来。适应光亮后,你清楚自己并不身处林中,而是躺在老旧的火车车厢里。寒流从未知的缝隙里渗进来。你往窗外望去,只看见那片雾蒙蒙的天空。外面没有下雨,但你刚才分明听见了雷声。
——那个梦……
你突然沉默下来,思绪不停地在幻想与现实之间飘忽徘徊。你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坐在你身旁的浅黄色雌驹——她似乎在用一种关切的眼光凝视着你。缄默许久后,她才微微开口道:
——什么?
其实你刚才想说——那个梦,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但你欲言又止,只是咽了口口水,好像尝到了大海的腥味。
——没什么。我睡醒了。
不知不觉间,火车伴随着沉重的悲鸣声慢了下来。当车门开启,形形色色的小马们只是按部就班地下车,行色匆匆,直奔所谓的应许之地:用昼夜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噩梦。你想起曾经在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城市是车站的附属物。
你一下车,突然感觉身边的事物都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时间也一下子朦胧起来。其实下车的小马并不多,毕竟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那些生活杂志的编辑小马们也绝不会将这里列入“旅游圣地”栏目里。
雾很浓,天气很冷,你拉紧身上的大衣,张望着找寻那匹方才与你同行的雌驹。于是你瞧见了那块熟悉的可爱标志——她仿佛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虽然视野模糊,你却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的皱纹,还有红色鬃毛间夹杂着的缕缕白发。你不知道她此刻是否也会回想起,那些年在大学读书讨论文学的日子。周遭的事和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你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时间带走了一切。
除了那朵依然在雾中绽放的蔷薇花。
——我们走吧?
那是蔷薇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你周围的雾气仿佛变得轻盈起来,低语着,消散着。雾气稍稍散去后,你才发现车站里的其他小马似乎都不见了,只剩你和她。于是你点点头,随她一起离开这充满潮湿气息的车站。
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仿佛每匹小马都将化身成幻形灵。
时间对你来说遥远得像是海市蜃楼,仿佛未来与过去、虚幻与真实此刻正朝你迎面而来。毕竟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上一次的目的,或许是释然、期待,甚至是年轻小马特有的气盛。只是现在想想,你们那时都太年轻,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你们慢慢朝雾霾深处走去。
时间也自顾自地走过去了。
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小马愿意前往卡波蒂斯坦大学了。可在那个年代,这所学校也曾久负盛名,是无数文学爱好者的心之所向。它的历史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塞拉斯蒂娅诞生之前——那个时候,当地一些热爱写诗的小马为了彼此交流学习,彼此“畅饮文学”,从而组建了这所学府。在他们当中,有的小马甚至还创作出了如《古怪风传》和《格罗迦》这样的史诗传奇;而爱茉公主的抒情诗大多灵感也来源于此。
你和蔷薇都是这所大学文学社团里的成员。其实你们在此之前已经相识许久,毕竟你们同样出生于小马镇,又碰巧有着同样的爱好——或许是小时喜欢在林子里冒险的缘故,你对那些花花草草的知识也有所涉猎。每到夏日集会,你总会光顾他们家的花店,选上几束最好看的郁金香买回家里做装饰。你知道,她最喜欢的花就是窗口边上,那一束束大朵大朵的玫瑰花。所以那个时候,你总会悄悄瞥向她那红色短发下美丽沉静的侧颜,虽转瞬即逝,心中的欣喜却充塞了整个梦境。
正因如此,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把这份感情隐藏的很好。
你们社团经常会选择在城郊海滩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聚会。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只有两层高的小楼,客房也只有三四间。但那白墙红瓦在蓝天和阳光的映衬下,竟别有一番风情。于是从下午五点开始,你们所有小马一起享用着美味的牛油果沙拉,醉倒在无限美好的文字里。你和朋友分享诗歌的同时,仍会时不时将目光瞥向蔷薇。有时候,她会和瑞雯把一张张老唱片放到黑色的留声机上,都是曾经闻名于世的古典交响曲。音乐弥漫在空气里,将你拖入欢愉的梦境中。
直到不知何时耳畔传来一阵有别于唱片音乐的悠远的琴声。
你隐隐约约望见有小马在沙滩边上弹琴,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乐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你打开其中一扇落地窗走了出去,走到沙滩上,你看见那匹小马轻盈的椭圆形影子。夜空中没有云,月亮皎洁明亮,你慢慢向那匹神秘小马的影子靠近——他身披黑袍,就坐在那块光滑的岩石上,在七弦琴悠长的乐声中,对着月亮和星辰吐露着心声。你只是愣在原地,发现他吟诵的竟是百年前的著名诗人蹄鲁达(Hooruda)的诗:
晚餐后便是坐在大厅闲聊的休闲时光。你回到大厅,惊奇地发现那匹弹奏七弦琴的小马也在这里。一问朋友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与你同一专业的老学长,说是专业相同,你却不曾记得自己之前见过这样一位“大文豪”。他脱下黑袍,这回你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相:一匹黑色鬃毛的灰琥珀色雄驹,不过更令你意外的是他的可爱标志——一杯扭曲的沙漏。
之后他开始反复地诉说过去——他是那大难不死的小马。他那晚的故事里有大漠的低语,狂风的嘶吼,还有那些幻形灵拍打羽翅的扑拉声……深不可测的黑色巢穴,断崖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跃过断崖,绕开后面的幻形灵追兵,溜到一处没有光的小洞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匍匐往前,好像能听到细小的滴水声四面八方传来。刚爬出洞口,便发现自己早已置入巢穴那野蛮荒芜的心脏。头顶上是一个个虫茧,身后那幻形灵扑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逃出生天,随后跋山涉水——布里兹的大迁徙,阿比西尼亚的喵喵王,海马利亚的珍珠……
那时的你清楚地看到,蔷薇的眼里闪烁着和往常不一样的光。那一刻,你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冲动,想要揭发他真正的吸食爱意的幻形灵身份。光点闪烁间,你看见他眼角飘过一丝狡黠。此前的大好心情似乎也已经转瞬即逝了。
或许那份感情被你隐藏的太好了。
你知道她爱上他了。即使那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明说——之后也没有,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那之后,她经常专门去找他聊天,或是和他相约一起去逛书店、逛公园。不久之后,你发现她不知何时开始纠结起自己妆容的搭配,开始和其他朋友讨论起约会的套路和技巧。有天深夜,你碰巧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遇见蔷薇——脸蛋竟红扑扑得像个番茄——你当时真的以为她早已和他共度欢愉之夜了。后来你才知道,原来是下午上课去开教室门时,她竟在走廊的拐角处跟他撞了个满怀,感受到了他那厚重而有力的心跳。
你们几位同乡平时聊天的时候,蔷薇总会提起他爽朗的笑声。他优异的成绩。他的可爱标志。他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他同样喜欢的科学。久而久之,你们都记住了那个她反复提及的,那个奇怪的名字:
“博士。”
你并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名,乍听上去更像是蔷薇给他取的昵称,但你们一次次的调侃,换来的只是她一次次的否认。那时候她总会莞尔一笑,还说自己“很认真”地问过他。他还告诉了她自己故乡的地名,但那个地方已几乎临近埃奎斯陲亚的国界线,你们身边也没有任何小马曾到过那里——这又给他曾经讲述的故事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那之后,你们社团的同好们经常会在操场边的空地上围坐在一起,听他继续诉说那些“过去”的事情。穿越时间的领地;大战邪恶的戴立克;遇见窃取时间的哭泣天使;梦境的领主并非是露娜公主而是……你总感觉他的故事实在是太过于奇异和荒诞,所以从没把它当真。至于其他小马,你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和你持有一样的看法,只不过大家都想给自己索然无味的生活添点乐趣罢了。或许正因如此,来听他说故事的小马越来越多,他在学校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你总会注意到蔷薇听故事时悦慕的笑颜。
现在回忆起来,在小马镇居民的眼中,她们鲜花家族的小马好像都是那样笑靥如花。你也认识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叫雏菊,一个叫百合。毕业前一年的暑假,你不知道蔷薇是不是耍了什么伎俩,竟然成功说服了博士同你们一起回小马镇。你们在蔷薇的家里——其实也是小花店的二楼和她的姐姐一起吃着晚饭。作为家里的老大,雏菊显然是更加心细的,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个天真的妹妹到底有什么心思——“你和蔷薇谈多久了?”随后两姐妹开始盘问起他的故乡,他的家庭,父母是做什么的,自己毕业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如果说这样的盘问是一场考试,那博士交出来的答卷几乎是一张白纸。你还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前蹄刚迈出花店大门,紧随其来的是楼上房门被用力摔上的巨大声响。
“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
是雏菊的声音。
毕竟她们的父母去世的早,三姐妹自小就相依为命。
[indent]后来你听说那晚之后他们又聊过几次,但还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