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深天Lv.7
独角兽

永远记得呼吸

永远记得呼吸

第 1 章
4 年前
你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唯一还记得的就是呼吸。
 
“魔法在这里十分稀薄,因此你必须专注于呼吸!”
 
于是,你呼吸。
 
吸气——呼气——
 
仿佛能嗅到熟悉的味道,仿佛故土的一线神念钻进鼻腔……
    
吸气——呼气——
 
     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不要忘了自己心之火的色彩……
 
吸气——呼气——
 
即便黄金时代业已远去;即便自己深陷泥潭,熟悉的生活难以为继……
 
吸气——呼气——
 
祂说的没错,这里从来就不能作为小马们的家园……
 
话虽如此,你却说,但我并非小马,而是人类。
 
——等等,你问自己,我刚才在说些什么?
 
你猛然睁开眼,看见了远处闪耀的东方明珠塔,彩灯踏着其上那螺旋环绕的灯泡,一路向上,恨不能刺穿天堂的底座。
 
2022年1月6日,晚间七点,这座滴水成冰的混凝土森林迎来了它忠诚的晚高峰。那些有车的被堵在路上,那些无车的被堵在地铁里。有车与无车,有钱与没钱,似乎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是平等的,一是在晚高峰,二是在世界末日。
 
或许还有在早高峰,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是后者,这意味着你要在上海地铁最拥塞的一号线杀出一条血路。
 
但你是挤地铁的老手了,你知道杀出一条血路只是夸张的说法。挤地铁的正确方法是,脚站开,面对门,耳机塞在耳朵里,打开音乐,不要在意。
 
不要在意前面把你视野挡完的大高个;不要在意身后在你背包上悉悉索索的陌生人,不要在意右边刷手机的白领,尽管他的几乎快把手机屏幕贴到你脸上;也不要在意左边总是一脸凶巴巴的女人,看上去随时都会对地铁系统发表一番高谈阔论。
 
哦对了,一定要记得呼吸。
 
吸气——呼气——
 
滴滴几声响毕,地铁门合上,在一阵差点令你失衡的加速度后,地铁正朝着下一站平稳运行。你看看四周:一车厢的人,胸中藏着各式各样的心事,盯着各式各样的屏幕,有的扶着把手,有的不扶,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也许在许多许多车厢之后,还会有一个躺着的人,一个发狂的人,以及一个倒下的人——无所谓。地铁都裹挟着它们,一视同仁地驶向下一个站台。
 
你问自己,这一路上要顺着音乐想些什么。
 
吸气,呼气,不要忘了呼吸
 
首先跃进你脑海的,是你这一天的生活,当然了。
 
阿嚏!你忽然打了个喷嚏。因为这一天真的不值得回顾。
 
大家讨厌上班是有道理的,不管那个地方看起来有多体面。你记得同事们的声音,他们的笑容。你的笑容。你在那个地方露出的笑和他们的笑没有任何不同,因为那是一种润滑剂,一管凡士林,当人们被迫和同样不情愿的人合作时,他们就会在走进公司之前挤出一点,抹在脸上,但又总是忘记洗掉它,于是久而久之,这些积年累月的凡士林吸收了疲劳与焦虑,恶臭淤积,渗入肌肤,刺进骨髓,沿着神经一路爬至灵魂深处,造成一种奇怪的病征。
 
厌烦。这种厌烦令人本能地追逐霓虹与大商城的橘色光。他们把这些光作为刻刀,扎进已经板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凡士林里,希望能有所改善。
 
当然了,这不可能改善哪怕一点,你很清楚,你是那种久病成医的人。
 
还有,记得呼吸!吸气,呼气。
 
你是那种“好孩子”,你的思绪又飞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这不是因为你想,只是因为你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做一个坏孩子其实还蛮辛苦的。而你又恰巧在应试方面有一些天赋——不足以送你进名牌大学,但足够让你挡住亲戚们的唇枪舌剑。
 
你一路攀升,本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向上向上,晚自习从小学一路陪伴你到大学,然后你听说外面竟然还有996这样的东西。于是你决定参加人生中的第二次高考,一是尽可能拔高一点学历——你一直很懂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可能就地呆在学校的“被窝”里,就像一个深冬赖床的人。
 
你也成功了,不管你当初有多么害怕,或者自欺欺人的有多少雄心壮志,你成为了研究生汪洋里的一滴水。而你也成功的发现,你所做的一切,就仅仅是用你的劳动力换区一片学位证而已。
 
这里不比上班光鲜多少,也不比上班能学到多少东西。而今天的此刻,你下班了,被困在这节地铁里。
 
吸气,呼气。
 
你因为恐惧而行动,因为受迫而努力。
 
吸气,呼气。
 
有那么一刹那,你出现了幻觉,就好像自己这一辈子都在一个辽远无边的跑道上,是一台迈开双腿往前跑的机器,在你身后,生活与命运这两个家伙,一个拿着大棒,一个拿着长鞭,骑着电驴追着你。
 
吸气,呼气。
 
又好像有那么一刹那,跑道变成了轨道,命运变成一个长条状的带轮容器,就好像嫌弃你跑得太慢似的,它一口把你吞进肚里,带着你沿着轨道向前飞驰。你落在它肚中,却发现这里面早已塞满了人,前面的大汉,后面的陌生人,右边的白领,与左边的女人……
 
你脑袋猛然一坠一抬,这才发现自己差点在这人挤人的空间里睡去,你赶忙告诫自己,记得呼吸!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不过地铁也到站了。
 
你终于能挤出这个水果罐头也似的空间,因此大大松了口气,但地铁里污浊的空气依旧追着你不放,就算地铁站再怎么明亮整洁也掩饰不了它的存在。你扶着扶手拾阶向上,感觉就像被幽灵附身一样,一种由内至外的不适感蚕食着你。
 
然后,你反射性地用指尖在扶手上快速画了一个六角星,再用手掌按了上去……
 
六角星。你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你的手指之下,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你就是这么画了,有如一丝神念在那一瞬之间化显,化作一轮虹爆,在每一面阻挡的墙与拐角上涤出激波,击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
 
然而,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了这轮无形的声爆……
 
但那股不适感的确消失了。而它的轰鸣残响在你的耳畔,令你的灵魂抖落层层蒙尘。
 
在这不经意的瞬间,一切渐渐明晰起来。悠远的记忆,正纷至沓来。
 
吸气——呼气——
 
你拾阶向上,你脑中的坚冰正在融化。那些坚冰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已经存在了多久,是因为什么,你统统不记得了,你只知道,它们令你忘记了许多重要的事情。
 
而现在,它们正在融化。
 
你拾阶向上,向上,走出了地铁站,夜晚的新风拂面而来,尽管它们参杂着行车的灰尘,但月之女神还是这样迎接你。
 
等下,你猝然想到,月之女神……月之女神是谁?
 
你的脑袋里传来阵阵钝痛……
 
呼吸!记得呼吸!你告诫自己,吸气——呼气——
 
公路车灯如珍珠之溪流,鳞次栉比的高楼渐次通明。此刻,中国东部的明珠已升起璀璨光芒,然而这光却没有哪怕一束属于你……
 
一种排异感,最终,从那滴水成冰的极寒中来,从那板结的笑容中来,从那飞驰的列车中来,从那浑浊的空气中来,它如一道来自虚空的闪电长枪,贯穿了你的心智。
 
在这本应该平平常常的一天,在这本应该无痛无感的回家路上,它贯穿了正普普通通走路的你。它说,你不属于这里,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同样也不是。
 
这是城市对你的“排异”。
 
它令你踉跄,令你内心震起巨浪,坚冰被振作数块,融化得更快……即便这一切对不知情的人看来,就是一个年轻人打了个踉跄,然后愣了下神。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你的呼吸正变得急促。
 
一些悠远的记忆,正纷至沓来。
 
你装作无事往家中走去,但你的脑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而且看样子短时间里不会平息下去。
 
在明月之下,你想起来了……
 
吸气——呼气——
 
那个虹爆,是什么。
 
风暴倒转,天云逆流,日月反替,宇宙的时间为你倒转。在悠久的过去,早过你初到上海之时,早过你困于学业之时。那时天穹滚动着雷鸣,星辰燃起明灯。你揭开面纱,跨越深渊,穿过烈焰之门,来到神秘之神秘的虚空暗面,在究竟真实的终点,你来到内殿之内殿,虚无之虚无,看到了它的存在。
 
——她们的存在。
 
也许不应该以那样神秘的口吻阐述这一切,因为那时你所做的事,就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晚上,点开了一部初见似乎不应该是你看的动画。
 
但它对你的影响,却完全配得上那所有之所有的夸张与赞誉。
 
“那些在平常日子里做出的看似平常的决定,其实在命运的视角里,已是雷霆滚滚。”
 
而在悠远的过去,你亲自向自己的命运掷出了雷霆。那雷声从那久远的过去一路传来,经久未熄,即便它暂时藏身与层云之后,也最终从云中刺出,在那六角星显形的刹那,击穿了你的魂灵。
 
你还记得往日的臻荣,过往的辉煌,那个由劳伦·浮士德一手缔造的传奇,在否定之中汇聚,螺旋,直冲云霄,仿佛要击穿现实的底座。那年,我们是唯一一个上榜时代周刊亚文化榜的动画文化;那年,暮光刚刚领受天角兽之位。彼时,逝罪的月华初悬;彼时,你徜徉在出自无数达人之手的同人之间,仿佛身心异处。
 
你的身上留着它的铭刻,你的精神留着它的位置,你的呼吸留着它的一线神念。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你记得那句:“From Equastria, far far away.”
 
你记得那句:“Join. The. Herd.”
 
你记得那句:“Holding Hooves, we will unite.”
 
即便在群星暗淡的时候,你离开了她的双翼,独自步入晦暗的前路,那些来自悠远记忆的回响,也依旧残响在你的脑海里。
 
即便挫折冻住了勇气,即便迷茫爬满了双眸,即便最终所有的这一切会将那些黄金的记忆凝成坚冰,但它一直在那儿——永远都在。雷动潜藏在层云之后,等待着穿天裂云的刹那。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你装作无事发生地往家走去,装作是是平淡无奇的被挤榨殆尽的一天,假装你依旧在那个轨迹之中:用重复的劳动换取一张唬人用的学位证。万事如常。
 
但雷动依旧追随在你身后,而你不能对其视而不见!
 
无星的夜空之上,明月高悬,呢喃随月华倾斜而下,照亮你的前路。
 
1660年,玫瑰十字会解散;1903年,黄金黎明隐修会解体。现世之魔法如是隐藏在世俗暗面,一如沉没在文化背面的Brony,一如迷失的你。
 
然而,魔法未曾抛你远行——它从虹爆中来,它从轮月中来,它从雷霆中来;它也从鞭笞中来,它也从坚冰中来,它也从包围着你,排斥着你的所有之一切中来。
 
吸气——呼气——
 
去听,它在灯影阑珊之处呼吸;去听,它在晦暗的枝杈之间呼吸;去听,它在蒙尘的门廊之下呼吸;去听,它在无光的客厅之中呼吸;去听,它在疲倦的台灯之后呼吸;去听,它在暗影的床板之下呼吸;去听,它在所有的一切的恍惚与刹那之里呼吸。
 
去听,它在闪回的梦魇中呼吸;去听,它在猝然的美梦中呼吸;去听,它在内在的火焰中呼吸;去听,它在虚空的背面中呼吸;去听,它在面纱的飘摇中呼吸;去听,它在深渊的长桥中呼吸;去听,它在一之领域的神隐中呼吸;去听,它在悠远国度的真相与幻觉之中呼吸。
 
不论它身处异化的紫色火蛇之中,不论它身处扭曲的呛人浓烟之中,不论五光十色的消费之橙光击坠了天堂,不论甚嚣尘上的金色之洪流熔毁了地狱,去听,它在呼吸。
 
吸气,呼气。
 
去看它如何自世界之根源中分化,下降,凝固。
 
吸气;呼气。
 
去看它如何跨越现实之深渊,下降,凝固。
 
吸气。呼气。
 
去看它如何穿越庸常意识所不达之处,在结构的世界完成它最后的跨越。
 
吸气——呼气——
 
你依然记得,在你离开她的怀抱时,她对你的告诫:“魔法在这里十分稀薄,因此你必须专注于呼吸!”
 
你应该永远记得呼吸。
 
吸气——呼气——
 
月光照亮了从你脚下到家门口的最后一段路,在走过那段路之后,你的命运才刚要展开……
 
这最后一段路与灌木相伴,月华照在它的叶片上,映出碎银一片。
 
而忽然,碎银一动,散落一地。你看到一个身影从灌木之后怯生生地步入月光之下,垂着耳,低着头,试探着看着你。它是浅青色的身躯,毛发青白相间。她在这个世界是如此怪异,但对你而言又是那么熟悉……
 
吸气——呼气——最终一切的虹爆、雷动,还有魔法,完成了它最后的化显。你内心一颤,正如你看过的所有这般题材作品的主人公那样。
 
“……你好。”她的声音细软,但对你而言恍若雷鸣。
 
吸气——呼气——
 
“你知道,小马国怎么走吗?”
 
这是你生命真正开始时所听到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