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灾煞
湛蓝的天穹与清亮的阳光、平静的池水与摇曳的棕榈，还有夏日的徐徐微风，都不能遮掩这尊漆黑的泥柱，怪诞地伫立在露天停车场里。
震动与血腥味，以及紧接而来的凄厉尖叫，就是傻子都知道这里有情况。
但关键在于，你能多快反应过来。
第一秒，黑柱撕碎了距它最近的那两个人体。
第二秒，它的触手像钻地蠕虫般径奔距离它最近的生命体，形如游蛇，快如闪电。
第三秒，触手掀飞了五六辆车，肢解了一个人，并将一辆坐着人的车子捏成铁束。
奥里和蒂亚是第四秒才反应过来的。
兽印学派的人是第五秒，其余人大多在第七秒。
每一秒，都发生了许多事情……
在第四秒到第五秒的时间里，暗焰正在跳车；蒂亚的身体还没做出反应；奥里则看见地上有一束黑影正往这边急速逼近。他的手闪电一样对准黑影，力量经过手指放射到地面，构筑起一道环绕她们的屏障。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一道半透明保护场便拔地而起。
第五秒，黑影撞在了屏障上，缩了回去。蒂亚也跳下车去，和车外的暗焰看到那些黑影游蛇一般缩回了黑色立柱。
奥里大喊：“掩护我！”他得拔出安全带才能跳下车去。
“那是什么啊！”而蒂亚在大叫。
此时是第七秒……
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人群也如声浪般扩散开来，四散奔逃。跑掉的高跟鞋、无主的行李，眨眼便有百余之多。在亡命的涡流中，兽印学派临时征召来的调查人员还在东张西望，搞不清现在该做什么。
黑立柱混乱中取走了多少条人命，奥里不得而知。他下到车外，看见那一片将近两层楼高的血雾，他便知道今天也不会过得太平静。
通常来说，他只会在出体旅行时碰上这种级别的东西。当然，在埃奎斯陲亚正经历每季头两集或倒数两集时，一般也能看见这么混乱的场面。
此时兽印学派的人正被人流冲得晕头转向，蒂亚和暗焰盯着那立柱，也没注意到奥里。如果奥里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点什么的话，那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那就给那东西来记恨的。
在埃奎斯陲亚的月银火隐修会里，收藏着许多极度困难而又极度危险的“禁术”，而奥里·欧尔，这只出生才满四天的独角兽，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恰巧深谙那些禁术。
聚焦力量，引导能量，他熟稔地构筑起魔法的每一个面向，再对着立柱只一指。他身旁只是刮起一阵清风，但立柱的正中央却被陡然掏出一轮直径四米的大洞，几乎将它分成上下两半……
奥里又赶忙站好，好避免被回过头看的蒂亚暗焰逮个正着。
只见立柱那位于空洞的上半部分像果冻一样晃荡了一下，便解离成一滩泥水，死气沉沉地淌到地上。见此情景，其中脑子活络、勇气可嘉之人，已经明白了摧毁黑柱的法门。
深层社会不是一个安生的地方，生活在这个社会的人都不是好惹的家伙。这会儿兽印学派那边已经有了动静，装甲车的机枪塔配合众多巫士施放咒式，破坏性的风暴往那立柱劈头盖脸打去。子弹，或是各式各样的咒式，虽威力远不及奥里的术式，但它们密度大，持续久，一时让立柱陷入苦战……
蒂亚和暗焰也斗志勃勃，想要冲上去给怪物终结一击，但奥里碰了碰蒂亚，说：“别出手，他们应付得了，我们不要太显眼。”
但转瞬之间，局势起了变化……
那立柱忽然放射出许多触手，将附近的车子抓拽到身边，垒起一座小山挡在身前。这些术式噼里啪啦打在汽车的钢铁上，声势虽大，但侵彻力不足，压根威胁不到它。那些倾泄火力的兽印巫士们被枪火裹挟了感官，被恐惧裹挟了心智，只知一味施放术式，却不知战局有变。那立柱躲在那掩体后，竟在混乱中一点点长回身躯。
“我们还要看下去吗？！”暗焰已经等无可等了，“那玩意正在恢复元气！”
奥里没有改变主意，只是摇头：“你们不能去冒这个险。如果情况危急，我会了结了那东西。”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还没到时候。”
“还没到时候？！我不管了，我上了！”此时此刻的暗焰完全理解不了奥里，撂下这句话便冲上天穹，炮弹一般冲向立柱。她速度很快，但不够快，她足以在肉眼中只留下残影，但那柱子根本不是用眼睛来感知四周的……
下一秒发生的事，奥里已经料到了：那些潜伏在地下的触手如长矛般刺出地表，径奔小龙胸膛。如果任由情况这么发生下去，下一秒，她的肋骨便会折断，她的心和肝裹就会被触手刺出被撕开的后背，然后化作一团血雾。这个“谐律精华的继承者”，那个由热爱与期盼所缔造的活生生的“暗焰”，顷刻之间，便会开膛破肚，化为乌有。
而在这里，人死从不复生。
奥里眉头一皱：这个小丫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半秒里，奥里聚焦力量，用手刀横向一斩，一道锋刃般的致密气流便以亚音速飞向触手，将其拦腰斩断。但这时不知从哪儿跳出黑黢黢的家伙，提着一柄两三米的长刀，高高跃起，只一斩，让那些本来只用断成两截的触手又齐齐断成三段。
看那刀的外形，奥里只是觉得眼熟，再观察这家伙的动作……
那不就是寂夜长啸吗？！
就在奥里还在感慨这怪物还有钓啸夜的功效时，这只不请自来的夜骐就联合起暗焰，向黑色立柱发起了新一轮进攻。
小龙一头冲进了黑柱的泥浆躯体里，又掏又挖。相比乱打一通的暗焰，啸夜则要有章法得多，但见这只蝙蝠小马发起突刺。而根据奥里对啸夜的了解，这招刺中后紧接着下一招就是高高跃起，垂直下劈。
但这怪物可没法用“劈”来解决，你得把它从地上“铲”起来……
奥里盯着啸夜的背影，运用传心。但见啸夜的重剑突入黑柱的躯体后，一改战斗习惯，转而横向跨步，压低身子，顺势将剑横向一拉。刃紧贴柏油地，擦出的火星划出一道半月，斩入，斩出，刀锋卷起高压气刃，一时竟将黑柱整个铲飞离地。但见黑柱像果冻一样晃了晃，便化作泥浆，土崩瓦解。
啸夜收刀后跳，方才没让黑泥没了脚踝。暗焰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她不得不从那一大堆东西里爬出来，一身泥泞，险些叫啸夜以为黑柱还有第二形态。
一旁宣泄火力的兽印众人见黑柱倒下，终于停止开火，结果却发现他们的火力基本全被一座汽车小山吸收了。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欢呼胜利。
“打得好呀！”暗焰边揩掉黑泥边向啸夜惊叹道。
啸夜向暗焰赞赏嘉许地点了点头。
“那是……”蒂亚碰了碰奥里，问，“夜骐吗？”
“是的，”奥里回答，“他就是啸夜。”
兽印那边发出阵阵欢呼，但诺大的度假村里也只有他们在庆祝胜利。那些还没跑掉的人类这时一窝蜂地全出来了，还有几个在那堆汽车前咋呼乱叫，似乎接受不了车没了的现实。
而奥里在观察着啸夜。
这只紫鬃黑身的夜骐，他没有像新谐律的小马那样四蹄着地，而是像兽人一样有手有蹄，保留着以前人类时期的习惯。他全副武装，身上的战斗服是新谐律最好的那一档，还带着他那把两米长大剑——他管那剑叫“永夜太刀”。夜骐准备相当充分，想必是知道这边的状况了。
啸夜要是把自己武装成这样，那就表明他在追查什么事情，而且不查出个一二三绝不回头。奥里知道他在追查什么，他但希望在他看见赛拉斯蒂亚后能改变一下行事风格，先把蒂亚和暗焰送回新谐律。
虽然他自己也清楚，已经不太可能了。啸夜那牛脾气，奥里是再清楚不过的。
这时，和暗焰说着什么的啸夜忽然一脸震惊，看了看暗焰，又看过来瞄了瞄蒂亚，眼睛瞪得更圆了，旋即又和暗焰确认着什么事情。趁着这功夫，蒂亚问：“接下来我们就跟他去新谐律吗？”
“如果能的话……”
“如果能的话？”
“意思就是希望不大。”
暗焰飞了回来，啸夜背着长刀奋力跑来，边跑边向蒂亚挥手，格外高兴。奥里坐进车内，和这一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蒂亚有些无所适从，尬笑地朝啸夜招了招手。
“你真的……你真的是赛拉斯蒂亚吗？！”
这是啸夜对大公主说的第一句话。
他甚至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是的？”蒂亚不知道该怎么这只举止略显奇怪的夜骐。
“真的是你吗？真的是你耶！”啸夜瞬间紧紧攥住蒂亚的手并摇成了波浪，握之前还不忘在裤腿上揩揩手，“谢谢！谢谢！久仰！久仰！老早就听说你了！”
“老……老早？”
“我原来也是马迷，你知道吗？十多年前，我从没想到过还有机会看见你，看见你的尊荣！”啸夜不停地摇动蒂亚的手，“太幸运了，太幸运了，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情……”
“那种事情？”
啸夜的热情瞬间冷却，停止了他那过于热情的握手。
“大静止，”啸夜道，“话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都不清楚，睁开眼睛就在称义会的胶囊里了。”
“称义会。”啸夜已完全恢复了理性，揉着下巴，揣度着这词语，“看来我是非去一趟不可了……”
“去哪里？”
“称义会的废墟，”啸夜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反常灾害、机械化，奥拉艾因的死和称义会应该也有联系，现在还要加上你们……你们是自己一路过来的吗？”
蒂亚短暂地沉默。奥里知道她这是在替他考虑，不知要不要把他的事情讲出来，于是他替蒂亚回应说：“我送她们来这儿的。”
啸夜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这边车里坐了个鲨兽人。
鲨兽人是奥里的认知伪装，当然了，奥里知道啸夜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要看破认知迷彩的意识，所以叫独角兽骗了。包括蒂亚，她也披着用于掩饰她已经机械化的认知迷彩。
“您是？”
“奥里·欧尔，”鲨兽人自我介绍说，“我在称义会附近发现它们的，正好顺路。”
“顺路？也对，这边确实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你不去那几个X开头的避难所吗？”
鲨兽人摇摇头：“那几个避难所撑不下去的，我得逃出去。”
“撑不下去？啊……也对……那能拜托你继续带她们出去吗？出去之后再把她们托付给银焰巫团的人就行了，他们都认识蒂亚。”
“你不带她回去吗？”奥里抱着一丝希望。
“我也想，但我必须去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啸夜神色似铁，“我也相信蒂亚和暗焰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这是五千星铸币，”啸夜说着拿出一沓纸币，塞到鲨兽人手上，“事成之后来新谐律的维度观测部找我，网络联系我也行，说明你是护送她们的人，我会另外给你十五万，成吗？”
奥里假装考虑了一下，实际上也没得选，点点头：“成。”
“谢谢，这边沿国道往北开还有两百多公里才能出去，只剩下三个多小时，一定要开快些。蒂亚，暗焰，”啸夜扭头向她们说，“你们就继续跟着他吧，我交代好了，到时候把你们交接给银焰巫士，他们会护送你们回新谐律庇护地。那我先走了？”
“再见。”蒂亚和暗焰道。奥里点头致意。
“废墟那边怪物很多的！”奥里冲啸夜的背影喊道。
“我知道！”啸夜头也不回地喊道，“你们快走吧！”
于是，这只一分钟前才见了梦寐以求的“偶像”的夜骐，下一分钟就毅然决然地把背影对着蒂亚，小跑着离开了。“一切以新谐律为重”，这是啸夜搬到庇护地后的人生信条。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奥里目送着夜骐的背影，兀自想到。
“上车吧。”他对她们说。
所以，即便黑柱钓来了啸夜，奥里的越野车还是得载着埃奎斯陲亚前统治者和谐律精华的现任操纵者，以无视一切测速照相的气势向北飞驰。
暗焰在叽叽喳喳给蒂亚讲啸夜有多么帅气牛逼，但蒂亚没多少听她吹牛的心思，奥里也是。他得承认，自称义会覆灭以来的每一件事都超乎了他的预期，石巨人、机械化、黑柱、甚至是空间异常。在他的如意算盘里，蒂亚和暗焰本来在最开始就应该和啸夜走的，而不是他。
是的，出于某些原因，奥里很自私。
他总是试图和深层世界的事情划清界限，更别提埃奎斯陲亚，而命运这时偏偏和他对着干。
但他又真的能怪命运吗？
那个“三流结社”做到银焰巫团都做不到的事情：从大静止中捞出暗焰与蒂亚，本身就充满了疑点，但凡他能在毁灭称义会之前做一些调查，也不至于陷入这般被动的境地。他没做，他只顾着体验新生，计划之后的旅行，就连营救她们都是带着玩乐的心态。他寄希望于那些深层势力能查个水落石出，让他们尽情去操心需要操心的。而他只消远离这一切，隔岸观火便可。
现在，他得为之前的侥幸心理支付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