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幼驹的四周是一片浓荫蔽日的树林。
他是沿着那条小路走到这里来的。小路从镇子边上那座废弃的伐木场出发，沿着溪水一路向西，在果园后面拐个小弯后，穿过那片油菜花盛放的田野，最后消失在这片林子里。
只是小山坡上的小树林而已，并不算大，但他毕竟只是匹小幼驹。白光绿叶间，微风的轻抚或许是神明对勇敢者的奖赏——这毕竟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远行，独自横穿这片充满未知的树林。所以他扒开藤蔓，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仿佛已经消失了。突然又是一阵风吹过，将蹄下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雾气清冷，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冷下来了。嘤嘤的鸟鸣，仿佛是树林在低语。在他头顶上方，永无止境的绿色瀑布肆意地倾泄在白色天空中。昨晚下过了雨，水分子在空气中互相推挤，淡淡的雾气里到处弥漫着树莓腐烂的气味。
森林从来都不在乎，谁会置入祂古老而充满野性的心脏，祂只在乎祂自己。那些远行者总是来回穿越这片树林，叹服于祂千变万化中的诡谲多端——其实草还是那些草，树也还是那些树。祂们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围的树丛越来越稀疏。他抬头望去，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光点，以及交相辉映的亮白和墨绿。于是，当那耀眼的白斑开始慢慢肿胀起来的时候，他扒开最后一片树莓丛——那一刻，仿佛是世间万物坠入白光，一切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汪洋大海。
浪声滔滔。他循声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光就像水，水也像光。于是，他抬头望向那光亮的中心，仿佛看见那条光的瀑布从两山之间倾泻而出，沿着山谷冲向山脚下的小镇，淹没了一切能淹没的东西。
他知道，祂们都沉入大海里了。
涨潮的时间到了。
一个响雷打碎了你的梦。
即便如此，你并没有睁开双眼，而是努力去回忆起方才那个梦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是难以回忆的——你在无数次的尝试中明白了这一点。实际上，除了露娜公主以外，普通小马对于他们的梦境向来是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梦就是那个模样。至于中间模糊的部分，他们总会挑选出一些特殊的片段去替换，就像剪接电影胶片一样。
但最近几天，你发觉自己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当困意泛起，你很快就会无意识地陷入昏睡，沉溺于近乎永恒的梦境中。现在想想，其实你小的时候也很爱做梦，总是梦到自己在丛林里不停地奔跑——直到蹄下的野草地突然变成骇马的万丈深渊。落崖摔死后，地狱里的冥王又将你投胎成那片林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于是你就每天都和这里的其他树木一起，共享森林那无尽的黄昏，就这样不好不坏、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辈子。
想到这，你慢慢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来。适应光亮后，你清楚自己并不身处林中，而是躺在老旧的火车车厢里。寒流从未知的缝隙里渗进来。你往窗外望去，只看见那片雾蒙蒙的天空。外面没有下雨，但你刚才分明听见了雷声。
——那个梦……
你突然沉默下来，思绪不停地在幻想与现实之间飘忽徘徊。你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坐在你身旁的浅黄色雌驹——她似乎在用一种关切的眼光凝视着你。缄默许久后，她才微微开口道：
——什么？
其实你刚才想说——那个梦，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但你欲言又止，只是咽了口口水，好像尝到了大海的腥味。
——没什么。我睡醒了。
不知不觉间，火车伴随着沉重的悲鸣声慢了下来。当车门开启，形形色色的小马们只是按部就班地下车，行色匆匆，直奔所谓的应许之地：用昼夜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噩梦。你想起曾经在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城市是车站的附属物。
你一下车，突然感觉身边的事物都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时间也一下子朦胧起来。其实下车的小马并不多，毕竟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那些生活杂志的编辑小马们也绝不会将这里列入“旅游圣地”栏目里。
雾很浓，天气很冷，你拉紧身上的大衣，张望着找寻那匹方才与你同行的雌驹。于是你瞧见了那块熟悉的可爱标志——她仿佛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虽然视野模糊，你却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的皱纹，还有红色鬃毛间夹杂着的缕缕白发。你不知道她此刻是否也会回想起，那些年在大学读书讨论文学的日子。周遭的事和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你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时间带走了一切。
除了那朵依然在雾中绽放的蔷薇花。
——我们走吧？
那是蔷薇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你周围的雾气仿佛变得轻盈起来，低语着，消散着。雾气稍稍散去后，你才发现车站里的其他小马似乎都不见了，只剩你和她。于是你点点头，随她一起离开这充满潮湿气息的车站。
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仿佛每匹小马都将化身成幻形灵。
时间对你来说遥远得像是海市蜃楼，仿佛未来与过去、虚幻与真实此刻正朝你迎面而来。毕竟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上一次的目的，或许是释然、期待，甚至是年轻小马特有的气盛。只是现在想想，你们那时都太年轻，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你们慢慢朝雾霾深处走去。
时间也自顾自地走过去了。
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小马愿意前往卡波蒂斯坦大学了。可在那个年代，这所学校也曾久负盛名，是无数文学爱好者的心之所向。它的历史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塞拉斯蒂娅诞生之前——那个时候，当地一些热爱写诗的小马为了彼此交流学习，彼此“畅饮文学”，从而组建了这所学府。在他们当中，有的小马甚至还创作出了如《古怪风传》和《格罗迦》这样的史诗传奇；而爱茉公主的抒情诗大多灵感也来源于此。
你和蔷薇都是这所大学文学社团里的成员。其实你们在此之前已经相识许久，毕竟你们同样出生于小马镇，又碰巧有着同样的爱好——或许是小时喜欢在林子里冒险的缘故，你对那些花花草草的知识也有所涉猎。每到夏日集会，你总会光顾他们家的花店，选上几束最好看的郁金香买回家里做装饰。你知道，她最喜欢的花就是窗口边上，那一束束大朵大朵的玫瑰花。所以那个时候，你总会悄悄瞥向她那红色短发下美丽沉静的侧颜，虽转瞬即逝，心中的欣喜却充塞了整个梦境。
正因如此，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把这份感情隐藏的很好。
你们社团经常会选择在城郊海滩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聚会。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只有两层高的小楼，客房也只有三四间。但那白墙红瓦在蓝天和阳光的映衬下，竟别有一番风情。于是从下午五点开始，你们所有小马一起享用着美味的牛油果沙拉，醉倒在无限美好的文字里。你和朋友分享诗歌的同时，仍会时不时将目光瞥向蔷薇。有时候，她会和瑞雯把一张张老唱片放到黑色的留声机上，都是曾经闻名于世的古典交响曲。音乐弥漫在空气里，将你拖入欢愉的梦境中。
直到不知何时耳畔传来一阵有别于唱片音乐的悠远的琴声。
你隐隐约约望见有小马在沙滩边上弹琴，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乐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你打开其中一扇落地窗走了出去，走到沙滩上，你看见那匹小马轻盈的椭圆形影子。夜空中没有云，月亮皎洁明亮，你慢慢向那匹神秘小马的影子靠近——他身披黑袍，就坐在那块光滑的岩石上，在七弦琴悠长的乐声中，对着月亮和星辰吐露着心声。你只是愣在原地，发现他吟诵的竟是百年前的著名诗人蹄鲁达（Hooruda）的诗：
月亮转动他齿轮般的梦
最大的星星借着你的双眼凝视着我
当我爱你时 风中的松树
要以他们丝线般的叶子唱你的名字
晚餐后便是坐在大厅闲聊的休闲时光。你回到大厅，惊奇地发现那匹弹奏七弦琴的小马也在这里。一问朋友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与你同一专业的老学长，说是专业相同，你却不曾记得自己之前见过这样一位“大文豪”。他脱下黑袍，这回你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相：一匹黑色鬃毛的灰琥珀色雄驹，不过更令你意外的是他的可爱标志——一杯扭曲的沙漏。
之后他开始反复地诉说过去——他是那大难不死的小马。他那晚的故事里有大漠的低语，狂风的嘶吼，还有那些幻形灵拍打羽翅的扑拉声……深不可测的黑色巢穴，断崖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跃过断崖，绕开后面的幻形灵追兵，溜到一处没有光的小洞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匍匐往前，好像能听到细小的滴水声四面八方传来。刚爬出洞口，便发现自己早已置入巢穴那野蛮荒芜的心脏。头顶上是一个个虫茧，身后那幻形灵扑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逃出生天，随后跋山涉水——布里兹的大迁徙，阿比西尼亚的喵喵王，海马利亚的珍珠……
那时的你清楚地看到，蔷薇的眼里闪烁着和往常不一样的光。那一刻，你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冲动，想要揭发他真正的吸食爱意的幻形灵身份。光点闪烁间，你看见他眼角飘过一丝狡黠。此前的大好心情似乎也已经转瞬即逝了。
或许那份感情被你隐藏的太好了。
你知道她爱上他了。即使那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明说——之后也没有，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那之后，她经常专门去找他聊天，或是和他相约一起去逛书店、逛公园。不久之后，你发现她不知何时开始纠结起自己妆容的搭配，开始和其他朋友讨论起约会的套路和技巧。有天深夜，你碰巧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遇见蔷薇——脸蛋竟红扑扑得像个番茄——你当时真的以为她早已和他共度欢愉之夜了。后来你才知道，原来是下午上课去开教室门时，她竟在走廊的拐角处跟他撞了个满怀，感受到了他那厚重而有力的心跳。
你们几位同乡平时聊天的时候，蔷薇总会提起他爽朗的笑声。他优异的成绩。他的可爱标志。他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他同样喜欢的科学。久而久之，你们都记住了那个她反复提及的，那个奇怪的名字：
“博士。”
你并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名，乍听上去更像是蔷薇给他取的昵称，但你们一次次的调侃，换来的只是她一次次的否认。那时候她总会莞尔一笑，还说自己“很认真”地问过他。他还告诉了她自己故乡的地名，但那个地方已几乎临近埃奎斯陲亚的国界线，你们身边也没有任何小马曾到过那里——这又给他曾经讲述的故事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那之后，你们社团的同好们经常会在操场边的空地上围坐在一起，听他继续诉说那些“过去”的事情。穿越时间的领地；大战邪恶的戴立克；遇见窃取时间的哭泣天使；梦境的领主并非是露娜公主而是……你总感觉他的故事实在是太过于奇异和荒诞，所以从没把它当真。至于其他小马，你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和你持有一样的看法，只不过大家都想给自己索然无味的生活添点乐趣罢了。或许正因如此，来听他说故事的小马越来越多，他在学校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你总会注意到蔷薇听故事时悦慕的笑颜。
现在回忆起来，在小马镇居民的眼中，她们鲜花家族的小马好像都是那样笑靥如花。你也认识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叫雏菊，一个叫百合。毕业前一年的暑假，你不知道蔷薇是不是耍了什么伎俩，竟然成功说服了博士同你们一起回小马镇。你们在蔷薇的家里——其实也是小花店的二楼和她的姐姐一起吃着晚饭。作为家里的老大，雏菊显然是更加心细的，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个天真的妹妹到底有什么心思——“你和蔷薇谈多久了？”随后两姐妹开始盘问起他的故乡，他的家庭，父母是做什么的，自己毕业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如果说这样的盘问是一场考试，那博士交出来的答卷几乎是一张白纸。你还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前蹄刚迈出花店大门，紧随其来的是楼上房门被用力摔上的巨大声响。
“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
是雏菊的声音。
毕竟她们的父母去世的早，三姐妹自小就相依为命。
后来你听说那晚之后他们又聊过几次，但还是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你们谁也不知道，博士究竟要隐瞒什么，甚至蔷薇。那年七月的黄昏，你路过时恰巧看见他刚从花店门口出来，脸上只是挂着失落的神情。你的潜意识告诉你应该和他谈谈——但你没有。于是他就这样独自一马，消失在西边的天际线里。
谁知道这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假期结束后，他并没有回来。你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就连他的老师和身边的朋友亦是一无所知。蔷薇无法接受他的不辞而别——你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伤心欲绝，无助地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沉默着哭红了眼泪。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作为蔷薇的“好友”，你总感觉如果蔷薇随博士回去边疆小镇过苦日子，自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有可能，她适应不了那里的天气气候，受不了比现在更苦的日子。或许用不了几年，爱情便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消蚀殆尽。
没过多久，蔷薇便邀请你和她一同寻找博士。你们循着地名，千里迢迢造访那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边疆小镇。浓雾之后，便是埃奎斯陲亚和狮鹫国的边界线。那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外来小马来过了——居民当中几乎没有年轻小马，只有小幼驹和老马。你们一番打听后，竟是一无所获——没有一匹小马听说过这里曾经有匹叫做“博士”的小马，甚至连长相相近的都没有。那时回想过来，你之前应该有所怀疑的——说是提过一嘴老家的镇名，可他就连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他就像是马间蒸发了一样。
但时间并不在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告诉我们一切还得向前看。那之后，你们社团里还常常提起这件事情，但每当你们突然聊起他时，蔷薇总是默默走开，然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久久没有出来——或许是在偷偷抹泪，你们也心知肚明。久而久之，再没有小马提起这事，只是默默地把这事埋藏在心底。有时回家后，你也曾和百合聊起这事，但她只是叹了口气：
“她还是太天真了。”
你猜想，或许蔷薇还会偷偷去找他。毕竟曾经的咫尺天涯，亲密无比，如今却冰冷如霜。不过对于你来说，你更希望能去往更大的城市，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毕竟小马镇——就那么小，只是普通的春夏秋冬，普通的日升日落。只不过，母亲和父亲那时都这样说：
“还是回家吧。”
但是对你而言，小马镇就像一口锅，闷热闷热的，总是熬煮着每一个深陷其中的灵魂。你从未料想过，自己曾经热爱的故乡此时竟成了一种桎梏。你本想去问问蔷薇她未来的打算，但每想起她那坚毅的神情，你便觉着她肯定不会回家。
或许从那时起，你真的开始相信博士讲的那些故事。
再之后就是毕业，然后你慢慢地就在小马镇混到了一个杂志编辑的工作。你一直觉着自己很擅长“写点东西”——甚至有一次，你给星光熠熠的新书《时间魔法》撰写的书评竟然登上了全国闻名的《坎城报》，也算是小有成就。这之后，在星光校长的邀请下，你竟成为了友谊学校的文学课教授。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你再没想起过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她。
后来在同学聚会上，你听他们说她去了图驴兹（Foalouse）。你早就该猜到的——毕竟那里的花卉业一向很有名。或许除了你，所有的小马都以为，只要种起花儿，梦想就会如园子里的蝴蝶般翩翩起舞。照这样看来，你想，自己的生活也是一个祈求鲜花之神眷顾的花瓶——只不过，祂永远也不会来。
这些年过去了，纵使你曾经拥有过轰轰烈烈的暗恋，时间的潮水也早就带走了一切。至于未来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也不过是别马的故事罢了。
直到昨天晚上她不约而至。
她是在那阵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前的。开门的时候，你已分不清她脸上的水渍到底是泪痕还是雨水。但无论如何，这些年你们都变了。她没有问起你的近况，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后，才微微开口道：
“你要不要……最后陪我去一趟？”
虽然她的脸上写着疲态，但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晚风中频频点头的玫瑰。
“也让这件事有个结局。”
东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历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一页。
灰蒙蒙的天空中，依稀能望见几匹正吊着塞拉斯蒂娅公主残缺的雕像。
不知何时她突然牵起你的蹄子，把你拉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
——走这条路。比较近。
你们就这样穿越在纵横交叠的老街巷丛林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巷子两旁全是低矮破败的石板房和稻草屋。有几座小屋的木门因为虫蛀而破烂不堪，被其他小马用红漆画上了大大的“拆”字。远处，老街区坡顶上的那座钟楼现在仍挺立着。斑驳的外墙诉说着荒凉，俯视着坡底每座被薄雾包裹住的建筑物。曾几何时，那一阵阵微弱的敲钟声，和流淌的时间一起，轻轻滴落在淡淡的雾气中。
你们还在路上碰见一群披着白云色斗篷的小马，他们的斗篷上都画着一个个不同大小的圆圈。奇怪的是，那些圆圈并不相交，或是重叠。他们走起路时似乎有些摇摇晃晃。你隐约听到他们正呢喃低语着什么，好像是：
“我是一匹身心俱疲的小马……”
不知不觉，你心里竟生起一丝伤感——对于生活，你一向是持悲观主义态度的，仿佛你一切的思维活动都源于此。你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却又渴望通过文字的表达去热爱它们。想到这，你突然开始厌恶自己：怎么会有小马如此可笑，选择重新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或许，只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你希望你这样做——希望你能亲自完成那个曾经和现在的闭环，就像那条开满蔷薇花的美好道路。
蔷薇。
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袭来，毫无防备的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再一次拉紧身上的毛绒大衣。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你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许再轰轰烈烈的暗恋，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折磨自己。施虐和受虐。爱恋和折磨。
——当你的心不断跳动时，你以为自己会因此心碎。其实不过就是这样罢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但是也只有那一次，就足够刻骨铭心。
——你的脚在抖。
——你想死吗？
那一刻，你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异类。
仿佛你们终于走到世界尽头。
你们抵达那片海滩时似乎已是傍晚了。一开始，你差点没认出那家小旅馆，因为曾经白色的石灰外墙已经脱落大半了。你坐在那块曾经博士最喜欢的灰色岩石上，无言望着那片寂静的海滩和荒凉的大海。你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来这里旅游的小马还是很多的。当肿胀的太阳开始不可避免地坠入海中，那些小马们总会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把他们的相机对准落日。但如今，沙滩上只有几匹披着红马甲的小马，无言地捡拾着被海浪带上岸的垃圾。
浓雾遮没了天际线，好像有鲸在云层间涌动。
海风送来属于海底深处的腥味。
当你们推开旅馆虚掩的木门时，前台的旅馆老板似乎正把玩着什么稀奇古怪的老古董。细看下来，那马长相竟和博士有几分相似，灰褐色的毛发，黑色的鬃毛，只不过他的可爱标志并非沙漏，而是一瓶没有标签的墨水罢了。
——你们是来旅游的？还是祈福？
他这样一说，你们方才想起这片海滩旁确实有一座小庙，只是那时你们太年轻了，还不能明白当地小马对于海洋的敬畏之心。于是你们向他解释此行的目的：博士，失踪，文学……但他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实在没有听说过。
他向你们坦白，其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旅客投宿了。或许你们早就预料到了，所以脸上没有浮现多少失落的神情。不过奔波了一天的你们，实在也没有力气再去别处了。于是你们决定，将就在这里先住上一晚。
——跟我来吧。你们房间在楼上。
刚打开房门，你就讶异于这里的布局和你的书房竟如此相近。同样的木椅，同样的木桌。一闪一闪的老台灯，奶油色的咖啡杯，浑然一体的石灰墙壁，甚至连房间的温度都令你无比熟悉。靠墙的松木书架摆满了成排的书，在它们当中，除了那些能够映照小马利亚大部分历史的史诗巨著以外，竟然还有几本你曾经亲自整理并翻译成小马语的狮鹫国诗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其实对于不同的民族而言，诗是永远无法被另一种语言翻译明白的。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但现在的你仍会为那些记录过去，预见未来的美妙文字深深叹服——那令马感到荒唐的妙不可言。
你的目光不自觉瞥到墙上的时钟——其实是桌上的时钟运用某种光学原理，将表盘投射到白色的墙面上。你看看时间，下午五点，窗外却无一点黄昏的色彩。只有雾。房间的中央是一座瓷砖砌成的炉子，每一块瓷砖上面竟都画着不同的画：一颗红心，一杯沙漏，还有一朵玫瑰。每幅画的下面，还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相信神明吧。
相信神明吧——每匹小马都这样说，仿佛只要念出这句咒语，已知和未知的距离就会变得不再遥远。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你这样想着，虽然小马们对神明如此毕恭毕敬，但祂却从来没有告诉自己的信徒——为什么你们总是诸事不顺，为什么你们注定要漂泊一生，为什么你们注定不懂得什么是爱。或许以后有一天，旅馆会拆，白墙也会拆，甚至于连那旅馆前的野草地也会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你不知道这地上面以后会盖起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后出生的小马会以为，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旅馆，没有什么文学的天堂。
等你下楼走去旅馆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突然感觉四肢无力，实在走不动了。于是你干脆往后一倒，四肢伸展着躺在沙滩上。你的蹄掌心按着一块从路边拾来的小石块，它完美浑圆的形状似乎能给予你片刻静谧——于是你只是躺在沙滩上沉默着，沉默着仰望夜空。
你听到海水拍打着沙滩的声音。潮起潮落，原来时间不只会往前走，还会回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懦夫——爱情的懦夫。为了生存，死亡和不切实际的新生，小马们总是尝试去认识自己，却不懂得如何理解彼此，或者说——拒绝理解彼此。或许如果没有蹄鲁达的诗歌，可怜的小马永远也做不到这点。你又开始回忆起，那条浓雾中的埃奎斯陲亚和狮鹫国的国界线——那时如果你将蹄子迈过那条细细的黑线，结果究竟会如何呢？
干瘪的月亮从海上升起。月光皎洁，但清冷。空气也慢慢暗下来了。
你突然想起那片海滩尽头的红树林。
天黑得很快，一切轮廓和阴影都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也消散开来。你只能听见自己稀稀疏疏的蹄步声，还有越来越细微的浪花声——又到了退潮的时间，许多贝壳被浪花留在泥滩上。
只有那些树哪里也不去，就这样挺立在水中。枝桠上悬挂着晶亮晶亮的繁星，树冠中有水鸟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腐烂气息。每棵树底下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树根从土中冒出来贪婪地呼吸着，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水中。
不知怎的，你执意要穿过这片红树林——就和小时候你横穿林子的那个傍晚一样。平静的海面在你的扰动下泛起阵阵涟漪。那些树有的高大，有的低矮——树上的桐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树丛中仿佛有大鱼在游动。
“你要去哪？”
你回过头，竟发现蔷薇紧紧地跟在你后面，但你只是无言地牵着她的蹄子，继续往前走。
于是你们似乎很快就步入到黑夜的深处。曾经澄澈的月光此时已不足以荡开那滩模糊的污渍。四周暗得发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她。海风凛冽，蹄子已经被冷风吹到没有知觉。
——你有没有想过……
低语时，你似乎能感觉到她轻微的点头幅度，你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甚至是她的体温。
——这些植物。你说。能感觉到我们无法感知之事，能理解我们无法理解之物。
——因为我们整天行色匆匆，满口陈词滥调，却忘记了自己内在的本性。
——无论如何，祂们永远在这里。
你不知道她的脸上此时浮现出怎样的神情。她只是说：
“趁还没着凉之前赶紧往回走吧。”
仿佛潮水离你们越来越远，礁石裸露，就像是一片古城的废墟。
无云的夜空中竟然打起了响雷。
——其实你的故乡……
你又一次听见自己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倏然之间，你能感觉到背后有小马拍了拍你的肩膀。那只蹄子是如此沉重有力，你竟感觉到某种尖锐的恐惧感。
——不在小马镇吧？
你倏然转过身去，看见自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然后抽出其中一根，擦亮它。就在那火光闪烁的一瞬间，你看见那张脸仿佛正慢慢脱离身体，飘浮在夜空中，在轻烟的衬照中就像被遗忘的祖先的魂灵。再之后，火柴熄了，你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小时候他经常用这个牌子的火柴来点烟，或是家里停电的时候用来点蜡烛照明，你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温暖中夹杂着木头香气的感觉。后来有一天，他独自一马走进森林，从此再没回来过。
他们都说，你的爷爷变成了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林子很大。你那时还小，轻易地就相信了他们的说法，开始想象着爷爷把自己的蹄子扎进清凉的土里，变成树根汲取着水分；随后向上生长，身上开始慢慢长出树叶与树干。
于是那个傍晚，你第一次看见了大海——镇上的老马们都是这样说的。
毕竟归根到底，你还是匹小幼驹。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当你的同龄小马还在听着正义公主战胜邪恶龙马的童话时，你早早就能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奇幻故事。那些故事的灵感大多都来源于你独自穿越森林时的奇特经历，还有梦境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自那之后，一切就像过山车一样，从坡顶向下猛冲。即使有时，你对未知的前方所产生的爆裂般的恐惧总会不自觉迸发出来——但时间还是为你证明了一点：你在文学创作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
于是十六岁的时候，仿佛是感受到了神明的召唤，你和父母说自己长大后想成为作家，甚至是诗人。你永远忘不了那时他们脸上那种诡异复杂的表情。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你很肯定他们是持反对态度的——毕竟挥挥笔杆子的事情从来都不是社会主流。那一晚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鸟跑了调的鸣叫，望见晶莹的雨滴遮着月亮。你从不在意房间外面父母的争吵声，只是痴痴地笑着。
尽管如此，你还是如愿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学，选择了自己想学的专业，还能和自己喜欢的小马继续待在一起。只不过，那些奇幻故事终会有完结的一天。你记得在那堂民间文学课上，老师竟在不经意间讲起自己的家乡。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你却了解到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村子。搬迁。还有水库。那堂课过后，你开始三番五次去图书馆，只是不断翻阅着和小马镇相关的历史古籍——你仿佛听到江涛涌动的声音，暴雨从山顶处崩落。最终你明白了一个道理：也许这世间总是有些事和物，与其去认识他们，不如去想象他们。
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清明节你们从不去给奶奶上坟。
所以死亡是什么？你小的时候，同学总是鼓励你踩死蹄下某只无辜的蚂蚁；再之后，你养的那条宠物金鱼突然就在那个特定的日子里翻着白眼浮上水面。现在想想，死亡就像是忙碌了漫长的一天，终于可以睡上一觉了，然后就是气力慢慢飘离出这副躯体——至于后面的事，那就只有神祇才知道了。
对于还活着的小马，葬礼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逝者的机会，在那之后，一切都将盖棺定论。你静静地注视着，坟头旁的土块一点点被烧成天边晚霞的颜色。火花飞溅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到一颗小火星崩到你脸上时，你才确信，他们早已成了活在火光里的小马，就这样在奔波中度过了一生。他们的生老病死，都与文字的历史无关——在埃奎斯陲亚，小马们就是这样创作文学的——不过是一位母亲再普通不过的葬礼罢了。
山的另一边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你抬头望去，好像是庆祝水库工程竣工几周年的庆典。
火光卷走了纸钱，月亮沉入大海里。荒凉又空虚。
于是你再也憋不住气——你撑起腰，让头冲出水面，发现自己只是躺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水面上还漂浮着数不清的玫瑰花枝，娇艳欲滴。你能感觉到，这样的石槽仿佛充满着某种令马敬畏的力量，就像——
“子宫。”
你记得那时她是这样说的。所谓的比喻或想象，总会因为每匹小马视角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毕竟，说实话，你可能永远不会将浴缸和子宫联系起来。就在那一刻你突然觉得，小马的灵魂深处是难以探寻的。有时候，你需要乘坐一艘马力全开的潜水艇，最后却发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也不过是一个浴缸大小的水域而已。
你缓慢让身子沉进浴缸里，只让头浮在水面上。一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原来是冷水。你在想，此时的自己其实和那些躺在浴缸里，拿着刀片做着傻事的小马没什么区别——想死的念头在一瞬间充斥着你的脑袋。但是那些玫瑰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全然不知此时的你正无声地徘徊在痛苦和绝望之间，保持着缄默。
水珠的背面是一朵朵绽放的玫瑰花。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轻轻拾起一朵玫瑰，放入嘴里。你嚼着玫瑰花瓣，却只觉越来越酸涩——或许那不是玫瑰原本的味道。
那是大海的味道。
不知不觉，你阖上双眸，幻想飘然，仿佛你已不在原地，然后缓缓将全身置入浴缸的底部。当全身开始因寒冷而麻木时，你睁开眼睛——原来浴缸里平静的水面就像大海。
时间隐隐波动，就像深海的潮水。
你知道涨潮要开始了。
你听见在海风中，纷乱零落的树叶正吟唱着你的名字，就像沙漏里金色沙子缓缓流泻的声音。许多水泡咕噜咕噜浮起，打在树叶上，发出滴答的响声。
你倏然回头。她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又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来过。
你的耳畔只剩下水泡咕噜咕噜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水中。
你仿佛看见，自己面前有个巨大的沙漏，似乎是和那块可爱标志一模一样的沙漏。沙漏的玻璃上倒映出你的幻影，仿佛你正凝视着时间本身。玻璃光滑得就像一面镜子，可是玻璃中的小马却不是你，竟是一匹苍颜白发，腰杆佝偻的老马。
也许没有太阳就不会有时间。
也许你就是那个不辞而别的“博士”。
也许她坐的那列火车早就翻进了低洼的森林里。
也许你早已沉入到那个被他们唤作永恒的梦中。
你知道，祂们都沉入大海里了。
当你颤抖着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这一刻，那些你经历过的，一切过去和现在的，真实和幻想的事和物，以一种令马昏眩的速度从你眼前闪过。
你看见那片你熟悉的丛林，那些野草，那些树莓，还有那些哪儿也不去的大树。你听到了，那些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那些野草随风拂动的沙沙声。
你看见那些你曾熟悉的小马，那些你曾暗恋过、厌恶过、嫉妒过的小马。那些你曾保护过的、攻击过的、为捍卫自己而抵抗过的，那些你曾徒劳地寻找过的小马的脸庞……
你听见一阵稀稀拉拉的细微声音。
好像是有匹小马在呼唤你的名字。
“□□□□！”
然后便是梦醒时分了。
他是沿着那条小路走到这里来的。小路从镇子边上那座废弃的伐木场出发，沿着溪水一路向西，在果园后面拐个小弯后，穿过那片油菜花盛放的田野，最后消失在这片林子里。
只是小山坡上的小树林而已，并不算大，但他毕竟只是匹小幼驹。白光绿叶间，微风的轻抚或许是神明对勇敢者的奖赏——这毕竟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远行，独自横穿这片充满未知的树林。所以他扒开藤蔓，继续往树林深处走去。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仿佛已经消失了。突然又是一阵风吹过，将蹄下的野草吹得沙沙作响。雾气清冷，周围的空气也随之冷下来了。嘤嘤的鸟鸣，仿佛是树林在低语。在他头顶上方，永无止境的绿色瀑布肆意地倾泄在白色天空中。昨晚下过了雨，水分子在空气中互相推挤，淡淡的雾气里到处弥漫着树莓腐烂的气味。
森林从来都不在乎，谁会置入祂古老而充满野性的心脏，祂只在乎祂自己。那些远行者总是来回穿越这片树林，叹服于祂千变万化中的诡谲多端——其实草还是那些草，树也还是那些树。祂们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周围的树丛越来越稀疏。他抬头望去，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光点，以及交相辉映的亮白和墨绿。于是，当那耀眼的白斑开始慢慢肿胀起来的时候，他扒开最后一片树莓丛——那一刻，仿佛是世间万物坠入白光，一切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汪洋大海。
浪声滔滔。他循声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光就像水，水也像光。于是，他抬头望向那光亮的中心，仿佛看见那条光的瀑布从两山之间倾泻而出，沿着山谷冲向山脚下的小镇，淹没了一切能淹没的东西。
他知道，祂们都沉入大海里了。
涨潮的时间到了。
一个响雷打碎了你的梦。
即便如此，你并没有睁开双眼，而是努力去回忆起方才那个梦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梦是难以回忆的——你在无数次的尝试中明白了这一点。实际上，除了露娜公主以外，普通小马对于他们的梦境向来是一无所知，或者说他们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梦就是那个模样。至于中间模糊的部分，他们总会挑选出一些特殊的片段去替换，就像剪接电影胶片一样。
但最近几天，你发觉自己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当困意泛起，你很快就会无意识地陷入昏睡，沉溺于近乎永恒的梦境中。现在想想，其实你小的时候也很爱做梦，总是梦到自己在丛林里不停地奔跑——直到蹄下的野草地突然变成骇马的万丈深渊。落崖摔死后，地狱里的冥王又将你投胎成那片林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于是你就每天都和这里的其他树木一起，共享森林那无尽的黄昏，就这样不好不坏、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一辈子。
想到这，你慢慢睁开眼睛，从床上撑起身来。适应光亮后，你清楚自己并不身处林中，而是躺在老旧的火车车厢里。寒流从未知的缝隙里渗进来。你往窗外望去，只看见那片雾蒙蒙的天空。外面没有下雨，但你刚才分明听见了雷声。
——那个梦……
你突然沉默下来，思绪不停地在幻想与现实之间飘忽徘徊。你抹了抹眼角，转头看向坐在你身旁的浅黄色雌驹——她似乎在用一种关切的眼光凝视着你。缄默许久后，她才微微开口道：
——什么？
其实你刚才想说——那个梦，好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但你欲言又止，只是咽了口口水，好像尝到了大海的腥味。
——没什么。我睡醒了。
不知不觉间，火车伴随着沉重的悲鸣声慢了下来。当车门开启，形形色色的小马们只是按部就班地下车，行色匆匆，直奔所谓的应许之地：用昼夜的碎片拼凑而成的噩梦。你想起曾经在书中看到过的一句话：城市是车站的附属物。
你一下车，突然感觉身边的事物都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时间也一下子朦胧起来。其实下车的小马并不多，毕竟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那些生活杂志的编辑小马们也绝不会将这里列入“旅游圣地”栏目里。
雾很浓，天气很冷，你拉紧身上的大衣，张望着找寻那匹方才与你同行的雌驹。于是你瞧见了那块熟悉的可爱标志——她仿佛是从雾里飘出来的。虽然视野模糊，你却仿佛能看见她脸上的皱纹，还有红色鬃毛间夹杂着的缕缕白发。你不知道她此刻是否也会回想起，那些年在大学读书讨论文学的日子。周遭的事和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你只能在心里默默感叹——时间带走了一切。
除了那朵依然在雾中绽放的蔷薇花。
——我们走吧？
那是蔷薇的声音：就在那一瞬间，你周围的雾气仿佛变得轻盈起来，低语着，消散着。雾气稍稍散去后，你才发现车站里的其他小马似乎都不见了，只剩你和她。于是你点点头，随她一起离开这充满潮湿气息的车站。
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仿佛每匹小马都将化身成幻形灵。
时间对你来说遥远得像是海市蜃楼，仿佛未来与过去、虚幻与真实此刻正朝你迎面而来。毕竟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上一次的目的，或许是释然、期待，甚至是年轻小马特有的气盛。只是现在想想，你们那时都太年轻，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你们慢慢朝雾霾深处走去。
时间也自顾自地走过去了。
或许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小马愿意前往卡波蒂斯坦大学了。可在那个年代，这所学校也曾久负盛名，是无数文学爱好者的心之所向。它的历史最早甚至可以追溯到塞拉斯蒂娅诞生之前——那个时候，当地一些热爱写诗的小马为了彼此交流学习，彼此“畅饮文学”，从而组建了这所学府。在他们当中，有的小马甚至还创作出了如《古怪风传》和《格罗迦》这样的史诗传奇；而爱茉公主的抒情诗大多灵感也来源于此。
你和蔷薇都是这所大学文学社团里的成员。其实你们在此之前已经相识许久，毕竟你们同样出生于小马镇，又碰巧有着同样的爱好——或许是小时喜欢在林子里冒险的缘故，你对那些花花草草的知识也有所涉猎。每到夏日集会，你总会光顾他们家的花店，选上几束最好看的郁金香买回家里做装饰。你知道，她最喜欢的花就是窗口边上，那一束束大朵大朵的玫瑰花。所以那个时候，你总会悄悄瞥向她那红色短发下美丽沉静的侧颜，虽转瞬即逝，心中的欣喜却充塞了整个梦境。
正因如此，有时候你觉得自己把这份感情隐藏的很好。
你们社团经常会选择在城郊海滩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里聚会。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只有两层高的小楼，客房也只有三四间。但那白墙红瓦在蓝天和阳光的映衬下，竟别有一番风情。于是从下午五点开始，你们所有小马一起享用着美味的牛油果沙拉，醉倒在无限美好的文字里。你和朋友分享诗歌的同时，仍会时不时将目光瞥向蔷薇。有时候，她会和瑞雯把一张张老唱片放到黑色的留声机上，都是曾经闻名于世的古典交响曲。音乐弥漫在空气里，将你拖入欢愉的梦境中。
直到不知何时耳畔传来一阵有别于唱片音乐的悠远的琴声。
你隐隐约约望见有小马在沙滩边上弹琴，却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乐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你打开其中一扇落地窗走了出去，走到沙滩上，你看见那匹小马轻盈的椭圆形影子。夜空中没有云，月亮皎洁明亮，你慢慢向那匹神秘小马的影子靠近——他身披黑袍，就坐在那块光滑的岩石上，在七弦琴悠长的乐声中，对着月亮和星辰吐露着心声。你只是愣在原地，发现他吟诵的竟是百年前的著名诗人蹄鲁达（Hooruda）的诗：
月亮转动他齿轮般的梦
最大的星星借着你的双眼凝视着我
当我爱你时 风中的松树
要以他们丝线般的叶子唱你的名字
晚餐后便是坐在大厅闲聊的休闲时光。你回到大厅，惊奇地发现那匹弹奏七弦琴的小马也在这里。一问朋友才知道，原来他竟是与你同一专业的老学长，说是专业相同，你却不曾记得自己之前见过这样一位“大文豪”。他脱下黑袍，这回你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相：一匹黑色鬃毛的灰琥珀色雄驹，不过更令你意外的是他的可爱标志——一杯扭曲的沙漏。
之后他开始反复地诉说过去——他是那大难不死的小马。他那晚的故事里有大漠的低语，狂风的嘶吼，还有那些幻形灵拍打羽翅的扑拉声……深不可测的黑色巢穴，断崖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跃过断崖，绕开后面的幻形灵追兵，溜到一处没有光的小洞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好继续匍匐往前，好像能听到细小的滴水声四面八方传来。刚爬出洞口，便发现自己早已置入巢穴那野蛮荒芜的心脏。头顶上是一个个虫茧，身后那幻形灵扑打翅膀的声音越来越大……逃出生天，随后跋山涉水——布里兹的大迁徙，阿比西尼亚的喵喵王，海马利亚的珍珠……
那时的你清楚地看到，蔷薇的眼里闪烁着和往常不一样的光。那一刻，你心里不知为何有一种冲动，想要揭发他真正的吸食爱意的幻形灵身份。光点闪烁间，你看见他眼角飘过一丝狡黠。此前的大好心情似乎也已经转瞬即逝了。
或许那份感情被你隐藏的太好了。
你知道她爱上他了。即使那时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明说——之后也没有，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那之后，她经常专门去找他聊天，或是和他相约一起去逛书店、逛公园。不久之后，你发现她不知何时开始纠结起自己妆容的搭配，开始和其他朋友讨论起约会的套路和技巧。有天深夜，你碰巧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遇见蔷薇——脸蛋竟红扑扑得像个番茄——你当时真的以为她早已和他共度欢愉之夜了。后来你才知道，原来是下午上课去开教室门时，她竟在走廊的拐角处跟他撞了个满怀，感受到了他那厚重而有力的心跳。
你们几位同乡平时聊天的时候，蔷薇总会提起他爽朗的笑声。他优异的成绩。他的可爱标志。他送的生日礼物。还有他同样喜欢的科学。久而久之，你们都记住了那个她反复提及的，那个奇怪的名字：
“博士。”
你并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名，乍听上去更像是蔷薇给他取的昵称，但你们一次次的调侃，换来的只是她一次次的否认。那时候她总会莞尔一笑，还说自己“很认真”地问过他。他还告诉了她自己故乡的地名，但那个地方已几乎临近埃奎斯陲亚的国界线，你们身边也没有任何小马曾到过那里——这又给他曾经讲述的故事增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那之后，你们社团的同好们经常会在操场边的空地上围坐在一起，听他继续诉说那些“过去”的事情。穿越时间的领地；大战邪恶的戴立克；遇见窃取时间的哭泣天使；梦境的领主并非是露娜公主而是……你总感觉他的故事实在是太过于奇异和荒诞，所以从没把它当真。至于其他小马，你相信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和你持有一样的看法，只不过大家都想给自己索然无味的生活添点乐趣罢了。或许正因如此，来听他说故事的小马越来越多，他在学校里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你总会注意到蔷薇听故事时悦慕的笑颜。
现在回忆起来，在小马镇居民的眼中，她们鲜花家族的小马好像都是那样笑靥如花。你也认识她的两个姐姐，一个叫雏菊，一个叫百合。毕业前一年的暑假，你不知道蔷薇是不是耍了什么伎俩，竟然成功说服了博士同你们一起回小马镇。你们在蔷薇的家里——其实也是小花店的二楼和她的姐姐一起吃着晚饭。作为家里的老大，雏菊显然是更加心细的，一眼就看穿了她那个天真的妹妹到底有什么心思——“你和蔷薇谈多久了？”随后两姐妹开始盘问起他的故乡，他的家庭，父母是做什么的，自己毕业后有没有什么打算——如果说这样的盘问是一场考试，那博士交出来的答卷几乎是一张白纸。你还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前蹄刚迈出花店大门，紧随其来的是楼上房门被用力摔上的巨大声响。
“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
是雏菊的声音。
毕竟她们的父母去世的早，三姐妹自小就相依为命。
后来你听说那晚之后他们又聊过几次，但还是没有一个像样的结果。你们谁也不知道，博士究竟要隐瞒什么，甚至蔷薇。那年七月的黄昏，你路过时恰巧看见他刚从花店门口出来，脸上只是挂着失落的神情。你的潜意识告诉你应该和他谈谈——但你没有。于是他就这样独自一马，消失在西边的天际线里。
谁知道这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假期结束后，他并没有回来。你们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就连他的老师和身边的朋友亦是一无所知。蔷薇无法接受他的不辞而别——你永远也忘不了她那时的伤心欲绝，无助地趴在教室的课桌上，沉默着哭红了眼泪。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作为蔷薇的“好友”，你总感觉如果蔷薇随博士回去边疆小镇过苦日子，自己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也有可能，她适应不了那里的天气气候，受不了比现在更苦的日子。或许用不了几年，爱情便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消蚀殆尽。
没过多久，蔷薇便邀请你和她一同寻找博士。你们循着地名，千里迢迢造访那座常年被浓雾笼罩的边疆小镇。浓雾之后，便是埃奎斯陲亚和狮鹫国的边界线。那里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外来小马来过了——居民当中几乎没有年轻小马，只有小幼驹和老马。你们一番打听后，竟是一无所获——没有一匹小马听说过这里曾经有匹叫做“博士”的小马，甚至连长相相近的都没有。那时回想过来，你之前应该有所怀疑的——说是提过一嘴老家的镇名，可他就连最基本的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他就像是马间蒸发了一样。
但时间并不在乎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告诉我们一切还得向前看。那之后，你们社团里还常常提起这件事情，但每当你们突然聊起他时，蔷薇总是默默走开，然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久久没有出来——或许是在偷偷抹泪，你们也心知肚明。久而久之，再没有小马提起这事，只是默默地把这事埋藏在心底。有时回家后，你也曾和百合聊起这事，但她只是叹了口气：
“她还是太天真了。”
你猜想，或许蔷薇还会偷偷去找他。毕竟曾经的咫尺天涯，亲密无比，如今却冰冷如霜。不过对于你来说，你更希望能去往更大的城市，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毕竟小马镇——就那么小，只是普通的春夏秋冬，普通的日升日落。只不过，母亲和父亲那时都这样说：
“还是回家吧。”
但是对你而言，小马镇就像一口锅，闷热闷热的，总是熬煮着每一个深陷其中的灵魂。你从未料想过，自己曾经热爱的故乡此时竟成了一种桎梏。你本想去问问蔷薇她未来的打算，但每想起她那坚毅的神情，你便觉着她肯定不会回家。
或许从那时起，你真的开始相信博士讲的那些故事。
再之后就是毕业，然后你慢慢地就在小马镇混到了一个杂志编辑的工作。你一直觉着自己很擅长“写点东西”——甚至有一次，你给星光熠熠的新书《时间魔法》撰写的书评竟然登上了全国闻名的《坎城报》，也算是小有成就。这之后，在星光校长的邀请下，你竟成为了友谊学校的文学课教授。
那之后好一段时间，你再没想起过自己曾经心心念念的她。
后来在同学聚会上，你听他们说她去了图驴兹（Foalouse）。你早就该猜到的——毕竟那里的花卉业一向很有名。或许除了你，所有的小马都以为，只要种起花儿，梦想就会如园子里的蝴蝶般翩翩起舞。照这样看来，你想，自己的生活也是一个祈求鲜花之神眷顾的花瓶——只不过，祂永远也不会来。
这些年过去了，纵使你曾经拥有过轰轰烈烈的暗恋，时间的潮水也早就带走了一切。至于未来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也不过是别马的故事罢了。
直到昨天晚上她不约而至。
她是在那阵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前的。开门的时候，你已分不清她脸上的水渍到底是泪痕还是雨水。但无论如何，这些年你们都变了。她没有问起你的近况，只是坐在沙发上沉默许久后，才微微开口道：
“你要不要……最后陪我去一趟？”
虽然她的脸上写着疲态，但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晚风中频频点头的玫瑰。
“也让这件事有个结局。”
东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历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翻过了一页。
灰蒙蒙的天空中，依稀能望见几匹正吊着塞拉斯蒂娅公主残缺的雕像。
不知何时她突然牵起你的蹄子，把你拉进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里。
——走这条路。比较近。
你们就这样穿越在纵横交叠的老街巷丛林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巷子两旁全是低矮破败的石板房和稻草屋。有几座小屋的木门因为虫蛀而破烂不堪，被其他小马用红漆画上了大大的“拆”字。远处，老街区坡顶上的那座钟楼现在仍挺立着。斑驳的外墙诉说着荒凉，俯视着坡底每座被薄雾包裹住的建筑物。曾几何时，那一阵阵微弱的敲钟声，和流淌的时间一起，轻轻滴落在淡淡的雾气中。
你们还在路上碰见一群披着白云色斗篷的小马，他们的斗篷上都画着一个个不同大小的圆圈。奇怪的是，那些圆圈并不相交，或是重叠。他们走起路时似乎有些摇摇晃晃。你隐约听到他们正呢喃低语着什么，好像是：
“我是一匹身心俱疲的小马……”
不知不觉，你心里竟生起一丝伤感——对于生活，你一向是持悲观主义态度的，仿佛你一切的思维活动都源于此。你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致，却又渴望通过文字的表达去热爱它们。想到这，你突然开始厌恶自己：怎么会有小马如此可笑，选择重新面对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或许，只是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你希望你这样做——希望你能亲自完成那个曾经和现在的闭环，就像那条开满蔷薇花的美好道路。
蔷薇。
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袭来，毫无防备的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你再一次拉紧身上的毛绒大衣。
——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你仿佛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许再轰轰烈烈的暗恋，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在折磨自己。施虐和受虐。爱恋和折磨。
——当你的心不断跳动时，你以为自己会因此心碎。其实不过就是这样罢了……第一次都是这样的。
但是也只有那一次，就足够刻骨铭心。
——你的脚在抖。
——你想死吗？
那一刻，你感觉自己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异类。
仿佛你们终于走到世界尽头。
你们抵达那片海滩时似乎已是傍晚了。一开始，你差点没认出那家小旅馆，因为曾经白色的石灰外墙已经脱落大半了。你坐在那块曾经博士最喜欢的灰色岩石上，无言望着那片寂静的海滩和荒凉的大海。你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来这里旅游的小马还是很多的。当肿胀的太阳开始不可避免地坠入海中，那些小马们总会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把他们的相机对准落日。但如今，沙滩上只有几匹披着红马甲的小马，无言地捡拾着被海浪带上岸的垃圾。
浓雾遮没了天际线，好像有鲸在云层间涌动。
海风送来属于海底深处的腥味。
当你们推开旅馆虚掩的木门时，前台的旅馆老板似乎正把玩着什么稀奇古怪的老古董。细看下来，那马长相竟和博士有几分相似，灰褐色的毛发，黑色的鬃毛，只不过他的可爱标志并非沙漏，而是一瓶没有标签的墨水罢了。
——你们是来旅游的？还是祈福？
他这样一说，你们方才想起这片海滩旁确实有一座小庙，只是那时你们太年轻了，还不能明白当地小马对于海洋的敬畏之心。于是你们向他解释此行的目的：博士，失踪，文学……但他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实在没有听说过。
他向你们坦白，其实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旅客投宿了。或许你们早就预料到了，所以脸上没有浮现多少失落的神情。不过奔波了一天的你们，实在也没有力气再去别处了。于是你们决定，将就在这里先住上一晚。
——跟我来吧。你们房间在楼上。
刚打开房门，你就讶异于这里的布局和你的书房竟如此相近。同样的木椅，同样的木桌。一闪一闪的老台灯，奶油色的咖啡杯，浑然一体的石灰墙壁，甚至连房间的温度都令你无比熟悉。靠墙的松木书架摆满了成排的书，在它们当中，除了那些能够映照小马利亚大部分历史的史诗巨著以外，竟然还有几本你曾经亲自整理并翻译成小马语的狮鹫国诗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其实对于不同的民族而言，诗是永远无法被另一种语言翻译明白的。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笔，但现在的你仍会为那些记录过去，预见未来的美妙文字深深叹服——那令马感到荒唐的妙不可言。
你的目光不自觉瞥到墙上的时钟——其实是桌上的时钟运用某种光学原理，将表盘投射到白色的墙面上。你看看时间，下午五点，窗外却无一点黄昏的色彩。只有雾。房间的中央是一座瓷砖砌成的炉子，每一块瓷砖上面竟都画着不同的画：一颗红心，一杯沙漏，还有一朵玫瑰。每幅画的下面，还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相信神明吧。
相信神明吧——每匹小马都这样说，仿佛只要念出这句咒语，已知和未知的距离就会变得不再遥远。这个世界真是奇怪啊，你这样想着，虽然小马们对神明如此毕恭毕敬，但祂却从来没有告诉自己的信徒——为什么你们总是诸事不顺，为什么你们注定要漂泊一生，为什么你们注定不懂得什么是爱。或许以后有一天，旅馆会拆，白墙也会拆，甚至于连那旅馆前的野草地也会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你不知道这地上面以后会盖起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后出生的小马会以为，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旅馆，没有什么文学的天堂。
等你下楼走去旅馆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你突然感觉四肢无力，实在走不动了。于是你干脆往后一倒，四肢伸展着躺在沙滩上。你的蹄掌心按着一块从路边拾来的小石块，它完美浑圆的形状似乎能给予你片刻静谧——于是你只是躺在沙滩上沉默着，沉默着仰望夜空。
你听到海水拍打着沙滩的声音。潮起潮落，原来时间不只会往前走，还会回卷——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真是个懦夫——爱情的懦夫。为了生存，死亡和不切实际的新生，小马们总是尝试去认识自己，却不懂得如何理解彼此，或者说——拒绝理解彼此。或许如果没有蹄鲁达的诗歌，可怜的小马永远也做不到这点。你又开始回忆起，那条浓雾中的埃奎斯陲亚和狮鹫国的国界线——那时如果你将蹄子迈过那条细细的黑线，结果究竟会如何呢？
干瘪的月亮从海上升起。月光皎洁，但清冷。空气也慢慢暗下来了。
你突然想起那片海滩尽头的红树林。
天黑得很快，一切轮廓和阴影都变得模糊起来。声音也消散开来。你只能听见自己稀稀疏疏的蹄步声，还有越来越细微的浪花声——又到了退潮的时间，许多贝壳被浪花留在泥滩上。
只有那些树哪里也不去，就这样挺立在水中。枝桠上悬挂着晶亮晶亮的繁星，树冠中有水鸟在熟睡。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腐烂气息。每棵树底下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树根从土中冒出来贪婪地呼吸着，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在水中。
不知怎的，你执意要穿过这片红树林——就和小时候你横穿林子的那个傍晚一样。平静的海面在你的扰动下泛起阵阵涟漪。那些树有的高大，有的低矮——树上的桐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树丛中仿佛有大鱼在游动。
“你要去哪？”
你回过头，竟发现蔷薇紧紧地跟在你后面，但你只是无言地牵着她的蹄子，继续往前走。
于是你们似乎很快就步入到黑夜的深处。曾经澄澈的月光此时已不足以荡开那滩模糊的污渍。四周暗得发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和她。海风凛冽，蹄子已经被冷风吹到没有知觉。
——你有没有想过……
低语时，你似乎能感觉到她轻微的点头幅度，你听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甚至是她的体温。
——这些植物。你说。能感觉到我们无法感知之事，能理解我们无法理解之物。
——因为我们整天行色匆匆，满口陈词滥调，却忘记了自己内在的本性。
——无论如何，祂们永远在这里。
你不知道她的脸上此时浮现出怎样的神情。她只是说：
“趁还没着凉之前赶紧往回走吧。”
仿佛潮水离你们越来越远，礁石裸露，就像是一片古城的废墟。
无云的夜空中竟然打起了响雷。
——其实你的故乡……
你又一次听见自己那若隐若现的声音。倏然之间，你能感觉到背后有小马拍了拍你的肩膀。那只蹄子是如此沉重有力，你竟感觉到某种尖锐的恐惧感。
——不在小马镇吧？
你倏然转过身去，看见自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然后抽出其中一根，擦亮它。就在那火光闪烁的一瞬间，你看见那张脸仿佛正慢慢脱离身体，飘浮在夜空中，在轻烟的衬照中就像被遗忘的祖先的魂灵。再之后，火柴熄了，你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小时候他经常用这个牌子的火柴来点烟，或是家里停电的时候用来点蜡烛照明，你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温暖中夹杂着木头香气的感觉。后来有一天，他独自一马走进森林，从此再没回来过。
他们都说，你的爷爷变成了森林里最高的那棵树。林子很大。你那时还小，轻易地就相信了他们的说法，开始想象着爷爷把自己的蹄子扎进清凉的土里，变成树根汲取着水分；随后向上生长，身上开始慢慢长出树叶与树干。
于是那个傍晚，你第一次看见了大海——镇上的老马们都是这样说的。
毕竟归根到底，你还是匹小幼驹。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当你的同龄小马还在听着正义公主战胜邪恶龙马的童话时，你早早就能创作出属于自己的奇幻故事。那些故事的灵感大多都来源于你独自穿越森林时的奇特经历，还有梦境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自那之后，一切就像过山车一样，从坡顶向下猛冲。即使有时，你对未知的前方所产生的爆裂般的恐惧总会不自觉迸发出来——但时间还是为你证明了一点：你在文学创作这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
于是十六岁的时候，仿佛是感受到了神明的召唤，你和父母说自己长大后想成为作家，甚至是诗人。你永远忘不了那时他们脸上那种诡异复杂的表情。虽然没有直接拒绝，但你很肯定他们是持反对态度的——毕竟挥挥笔杆子的事情从来都不是社会主流。那一晚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小鸟跑了调的鸣叫，望见晶莹的雨滴遮着月亮。你从不在意房间外面父母的争吵声，只是痴痴地笑着。
尽管如此，你还是如愿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学，选择了自己想学的专业，还能和自己喜欢的小马继续待在一起。只不过，那些奇幻故事终会有完结的一天。你记得在那堂民间文学课上，老师竟在不经意间讲起自己的家乡。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你却了解到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村子。搬迁。还有水库。那堂课过后，你开始三番五次去图书馆，只是不断翻阅着和小马镇相关的历史古籍——你仿佛听到江涛涌动的声音，暴雨从山顶处崩落。最终你明白了一个道理：也许这世间总是有些事和物，与其去认识他们，不如去想象他们。
你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清明节你们从不去给奶奶上坟。
所以死亡是什么？你小的时候，同学总是鼓励你踩死蹄下某只无辜的蚂蚁；再之后，你养的那条宠物金鱼突然就在那个特定的日子里翻着白眼浮上水面。现在想想，死亡就像是忙碌了漫长的一天，终于可以睡上一觉了，然后就是气力慢慢飘离出这副躯体——至于后面的事，那就只有神祇才知道了。
对于还活着的小马，葬礼是他们最后一次告别逝者的机会，在那之后，一切都将盖棺定论。你静静地注视着，坟头旁的土块一点点被烧成天边晚霞的颜色。火花飞溅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直到一颗小火星崩到你脸上时，你才确信，他们早已成了活在火光里的小马，就这样在奔波中度过了一生。他们的生老病死，都与文字的历史无关——在埃奎斯陲亚，小马们就是这样创作文学的——不过是一位母亲再普通不过的葬礼罢了。
山的另一边传来隐约的鞭炮声。你抬头望去，好像是庆祝水库工程竣工几周年的庆典。
火光卷走了纸钱，月亮沉入大海里。荒凉又空虚。
于是你再也憋不住气——你撑起腰，让头冲出水面，发现自己只是躺在装满水的浴缸里。水面上还漂浮着数不清的玫瑰花枝，娇艳欲滴。你能感觉到，这样的石槽仿佛充满着某种令马敬畏的力量，就像——
“子宫。”
你记得那时她是这样说的。所谓的比喻或想象，总会因为每匹小马视角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毕竟，说实话，你可能永远不会将浴缸和子宫联系起来。就在那一刻你突然觉得，小马的灵魂深处是难以探寻的。有时候，你需要乘坐一艘马力全开的潜水艇，最后却发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也不过是一个浴缸大小的水域而已。
你缓慢让身子沉进浴缸里，只让头浮在水面上。一种冰冷刺骨的感觉——原来是冷水。你在想，此时的自己其实和那些躺在浴缸里，拿着刀片做着傻事的小马没什么区别——想死的念头在一瞬间充斥着你的脑袋。但是那些玫瑰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全然不知此时的你正无声地徘徊在痛苦和绝望之间，保持着缄默。
水珠的背面是一朵朵绽放的玫瑰花。仿佛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轻轻拾起一朵玫瑰，放入嘴里。你嚼着玫瑰花瓣，却只觉越来越酸涩——或许那不是玫瑰原本的味道。
那是大海的味道。
不知不觉，你阖上双眸，幻想飘然，仿佛你已不在原地，然后缓缓将全身置入浴缸的底部。当全身开始因寒冷而麻木时，你睁开眼睛——原来浴缸里平静的水面就像大海。
时间隐隐波动，就像深海的潮水。
你知道涨潮要开始了。
你听见在海风中，纷乱零落的树叶正吟唱着你的名字，就像沙漏里金色沙子缓缓流泻的声音。许多水泡咕噜咕噜浮起，打在树叶上，发出滴答的响声。
你倏然回头。她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又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来过。
你的耳畔只剩下水泡咕噜咕噜的声音。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水中。
你仿佛看见，自己面前有个巨大的沙漏，似乎是和那块可爱标志一模一样的沙漏。沙漏的玻璃上倒映出你的幻影，仿佛你正凝视着时间本身。玻璃光滑得就像一面镜子，可是玻璃中的小马却不是你，竟是一匹苍颜白发，腰杆佝偻的老马。
也许没有太阳就不会有时间。
也许你就是那个不辞而别的“博士”。
也许她坐的那列火车早就翻进了低洼的森林里。
也许你早已沉入到那个被他们唤作永恒的梦中。
你知道，祂们都沉入大海里了。
当你颤抖着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这一刻，那些你经历过的，一切过去和现在的，真实和幻想的事和物，以一种令马昏眩的速度从你眼前闪过。
你看见那片你熟悉的丛林，那些野草，那些树莓，还有那些哪儿也不去的大树。你听到了，那些海浪拍打沙滩的哗哗声，那些野草随风拂动的沙沙声。
你看见那些你曾熟悉的小马，那些你曾暗恋过、厌恶过、嫉妒过的小马。那些你曾保护过的、攻击过的、为捍卫自己而抵抗过的，那些你曾徒劳地寻找过的小马的脸庞……
你听见一阵稀稀拉拉的细微声音。
好像是有匹小马在呼唤你的名字。
“□□□□！”
然后便是梦醒时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