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师T_TLv.28
天马

【短篇】前路未卜

T

发表于:

8 年前
7,002
1
0
4,766
47
0
7
52
718
8
004fS8CVgy6SCasXIDv69&690.jpg
 
 

前路未卜

Destination Unknown


by Pale Horse
翻译:魔法师
原文地址:https://www.fimfiction.net/story/209726/destination-unknown
 
 
小马,是食物。
 
她忽略掉这声低语,就像平时习惯的那样,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窗外---那里,绵绵白雪正从天而降。
这是她第一次乘坐火车--由于太忙的缘故,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尝试过。如果换个不那么特殊的情况,或许这将是一次令她兴奋不已的体验。尤其当和自己的爱侣在一起时。
但很不幸,现在就是“特殊情况”。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逃亡了。
“时间不够,”她想,“时间为何总是不够呢?”
窗外,盖满积雪的电话线正不断被行驶中的列车甩在后面,她很好奇她们已经往北走了多远。火车现在一定已经进入加呐大(Caneighda)境内了吧,可能正在吶格加拉大瀑布(Neighagra Falls)附近。尽管她从未来过这里,但听说加吶大的居民都很淳朴善良:她从未怀对此有过怀疑;毕竟,小马总是淳朴善良的。不过当地的气温应该很冷吧,尤其是在冬天。
想到这一点,虽然披着大衣,她依然在座位上瑟瑟发抖起来。
她讨厌寒冷。
绝大多数的幻形灵都讨厌。
 
小马,是食物。
 
她曾对此深信不疑——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是在她第一次单独狩猎之前,在她来到中心城之前,在她发现了音乐之前。
在邂逅了“她”之前。
关于那段日子的印象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老实说,她也真的不怎么愿意去回忆它:没有对故乡的怀念,没有关于童年的美好片段,没有适合用来与他人分享的有趣经历,留下的仅仅只有难以形容的混乱和混沌;她唯一能想起的,只有不断地逃跑、挨冻,还有饥饿。
噢,没错。比起别的,饥饿的感觉更让她刻骨铭心。
那感觉撕咬着她的灵魂,仿佛在她胃里开了一个洞。如果吃下石头就能缓解这种痛苦,她一定不会犹豫。不过也许她已经吃过了呢?她甚至没法确认,记忆中那肚子里装满了泥土的滋味到底是源自自己的想象,还是真的来自一次疯狂的尝试?
但可怕的饥饿一定是真的,因为她的所有狩猎都以失败告终。她不知道该找什么样的猎物,该设什么样的陷阱,该做什么样的伪装。所有的主动出击最后都以逃之夭夭作为结束。当她歪打正着找到前往中心城的道路时,她已经精疲力竭、饥饿难耐、神志不清了。
不过神志不清这点倒是解释了她对于伪装的第一次尝试。抛开别的不说,她很庆幸自己当时还保持着一定的理智,没有愚蠢地把自己伪装成天角公主。选择变成独角兽而不是飞马或者陆马,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方便:毕竟,她希望以后还能继续使用魔法;更何况,像她那样羸弱的身体,连能不能平稳飞行都是个问题。不过这副身体的其他地方都是一时冲动的结果,当然也可能是饥饿与疲惫的产物:一只刚刚出生的幻形灵也许都能做出更出色的伪装。
白色的毛发是因为她想不到更好的肤色;蓝色的鬓毛是因为她喜欢看着天空---在巢穴里是看不到天空的;红色的眼睛仅仅是因为她喜欢这种色彩: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就算在小马中这也是一种很特别的瞳色。(后来捡到的墨镜在伪装上帮了她不少忙,同时也部分缓解了阳光带来的不适:长期的地底生活让她的眼睛退化了不少。)
其实只要愿意,她现在就能换个模样——体内的魔法老早就恢复了。她可以变个普通一点的样子:紫色的眼睛、更深的肤色、再换个不那么惹眼的发型。不过,她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就像一件穿了很久的马鞍,习惯成自然了。他们都说你第一次伪装出的形态会跟随你一辈子:这话也许不假。
 
她晃了晃脑袋。现在可不是为改头换貌而烦恼的时候,等以后她们安全了再说也不迟。现在,她们需要的是互相接受:毕竟,尽管这会花掉很长一段时间,但总比互看不顺眼来的要好。
 
如果滑稽的外貌不足以泄露她的身份,那她没有可爱标记这件事应该足够了。像她看上去这个年纪的小马,却依然没有可爱标记是件很不寻常的事。没马识破她的伪装真是个奇迹。
当然,也可能根本没马在意这点。
中心城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这里是小马国的一口大熔炉,千奇百怪的马物都聚集在此:钓凯子的、装扮狂魔、狮鹫迷,放眼一望,数不甚数。街上的卫兵也早就看惯了各种光怪陆离,谁会在意一只蓝发赤瞳、走路跌跌撞撞,时不时还自言自语的光屁股呢?他们很可能认为她只是喝醉了而已,也就这么放过她了。
“喝醉了”,哈。在她步入那家夜总会之前,她其实都还清醒着。万幸门口的保安没有拦住她,毕竟她看起来就是一副常常出没于此类场所的样子。至少夜总会里的这群狂欢者肯定是这么想的——仅仅在屋内呆了五分钟她就被莫名其妙地戴上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钻石项链,甚至还被一只母马吻在了唇上。
小马的爱是无私的。
她现在长大了,聪明了许多,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但是她任然难以相信这一点。在巢穴中,爱是用来买卖、交易的东西。爱既是货币又是商品,是配给品也是管制品,会作为奖赏而给予,也会因为惩罚而被剥夺。
而在中心城,爱是免费的——这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概念。从俱乐部和公园到卧室和街头小径,爱无处不在,整座城市好像因此而闪闪发光。这里她遇见的每一只小马都面带微笑地向她问好,每一次眼神的交流都洋溢着爱意。
你好朋友,过得怎样?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噢,我刚好要去吃午餐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吗?前面角落里的那家餐馆有全城最好吃的花,另外他们的炸干草更是美味。。。
每一声话语、每一次呼吸都是两只小马间爱的传递。如果她再在野外呆上一周,她可能会因为找不到爱而饥饿致死;但现在,她却几乎在爱的海洋里窒息了。
 
小马,是食物。
 
她开始狼吞虎咽,仿佛是个暴食者,就算肚子快要撑开,依然拼命地吞下小马带给她的慷慨和爱意。她喝着名为“温暖”和“热情”的甜酒,直到自己不省人事,醉倒在爱河之中。
当她在地板上醒来时,天已微微亮起。周围有几只余醉未醒的小马勉强用四只蹄子的蹒跚晃荡着,还有一只似乎是偷偷溜进来的年轻公马正在墙角呕吐。
“我们打烊了,”俱乐部的经理说道,轻轻推了推她,“你可以不用回家,但你也不能继续呆在这儿。”
她很快就打起精神,笨拙地到了个歉,然后匆匆跑进黎明的阳光中,“女王在上,我居然还记得保持伪装!”她暗自这么想着。
她从未如此地满足,从未如此地充满活力。
自那以后,她就留在了中心城。这是个完美的狩猎场所——对她来说,“捡便宜”这个词似乎更为适用——她并不觉得有离开的必要。中心城可是小马国的首都,是小马文明的象征;这里有着全国最多的马口,所以理论上也有着最丰盛的爱意,能让她吃到心满意足。
不过,除了爱之外,她还“尝到了”更多的东西。
 
作为首都,中心城是小马国的社会和文化中心。艺术、文学、音乐,都在这里绽放异彩。世界各地富于创造力的灵魂都把它当做朝圣的场所,纷纷前来观赏这里别致的景象,聆听此处独到的声音,借此来获得创作的灵感:画家画出了中心城那庄严宏伟的大都会,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诗人对着公主吟唱出华丽的辞藻,向皇室倾吐着梦幻般的甜言蜜语。
她原本只是前来寻找食物,但在夜总会的那一夜,她还找到了音乐。
在圈外人眼中,电子音似乎是仅仅由各种声音堆砌而成,更像是一团混沌不清的噪声。它会在你耳边不停地嗡嗡作响,接着便用成百上千的杂音塞爆你的大脑。但正是这样的脉动让她痴迷不已,让她有了家的感觉。
独在异乡为异客,而音乐的魔力终于安抚了她的心灵。她随即便意识到,音乐正是自己的专长所在,于是立刻在伪装上添加了对应的可爱标记。与另一位音乐家的交谈让她更加确信了这份魔力的神奇之处:是音乐,为他们带来了自由,让他们能够放飞身心,行马所不能行。
她曾度过了一段毫无自由可言的日子,所以更是感同身受。
巢穴里没有音乐,更不用说艺术和文学。那里没有创造力,追求个性只是虚无的奢望。幻形灵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他们不会书写诗篇、绘制油画。由于身处黑暗,他们甚至不会轻易触碰彼此,互相交谈。他们早已忘却了那会随着肉体和言语交流而点燃的生物本能,那流淌在自己血液和心脏中的原始律动。
但是小马们不一样。噢,天啊,小马们,真的不一样。
 
毕竟,她们就是这样邂逅的。不过并不是在派对中——虽然一想到自己的爱侣在派对上挥舞荧光棒的画面,她就不由得嘴角上扬——而是在中心城歌剧院里。那段时间她正忙着体验各种流派的音乐,每种类型的演奏都会去听一听,就好像在自助餐上什么都吃一点,以期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口味。她喜欢传统摇滚,对新式摇滚不那么感冒;说唱听起来不错,对应的,她讨厌乡村曲风;流行音乐能让她兴奋地摇摆,但蓝调风格只会让她心情低落。
 
至于歌剧。。。既然她的爱侣喜欢,那肯定也没那么坏吧?
 
其实是对方先接近她的。至于原因,她从没搞清楚过。或许只是好奇心使然吧?那一晚,她在马群中一定特别突兀,尤其当周围全是上流马物的时候:天蓝色的爆炸头和紫色的太阳镜在一片西装革履中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你好,”灰色的雌驹说道,彬彬有礼,“我以前从没在这儿见过你呢。”
“你也喜欢歌剧吗?我可是帕瓦罗蒂的忠实粉丝,虽然我知道很多小马更喜欢多明戈,不过各有所好吧。”
“你以前就在中心城吗?”
“噢!真的吗? 那么衷心的欢迎你!这是个不错的城市,人们都说在中心城是个圆梦之地,我想这真的很有道理。”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可爱标记。你的特别天赋也是音乐吗?”
“我自己的话,比较擅长演奏大提琴~”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维尼尔·斯卡琪(Vinyl Scratch)?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噢。。。很抱歉,刚刚真是失礼。。。”
“我的名字叫做。。。”
 
“我们又见面了!最近过的怎样?”
 
她并不记得她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尽管现在木已成舟,她依然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太过冲动。或许极度饥饿后对爱意的那顿暴饮暴食影响了她的思维:她从未听说过幻形灵会沉迷于爱情。
但与此同时,她也从没遇见过另一只像她爱侣那样的小马。
一开始,她只是把对方当做一只普通的雌驹,只是又一道美餐而已。但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意识到对方是如此的独一无二。这位提琴家和所有的小马一样,看上去都温柔热心,但她其实很是内敛,甚至有点高傲孤僻,总是将自己的心声牢牢锁住。一秒钟前,她可以对你热情地微笑,但一秒钟后她又能变得冷漠和疏远。
曾经有谁伤害过她的爱侣吗?也许是另一段草草的恋情?她无从得知。但最后,她决定将这位突然出现的同伴当做一次挑战,当做一道亟待解决的难题。
 
日复一日。
她回想起了那段平凡,但又难以忘却的时光。她们经常结伴而行,白天便悄悄溜进皇家花园,在那里嬉戏打闹,还时不时咬掉几朵属于塞拉斯提亚的玫瑰,然后又从“案发现场”飞速逃离,一边为偷吃“禁花”而洋洋得意,一边又暗自祈祷没被卫兵发现;黄昏时刻,她们大都呆在中心城的各种剧院、画廊和音乐大厅里,欣赏着名画和名曲,享受着彼此的陪伴;夜幕降临,她们又会进行天马行空的彻夜长谈:呐多芬(Neightoven)的才华,新鲜玫瑰的芬芳,以及,是否真的能在月亮上看到那只“囚月之马”。
在孩童时期,她其实从没见过月亮,更不用提什么星星。对于地下巢穴中的生活,地面便是天空,而小马们就是行走其间的天使。年轻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不顾女王的反对和批评离开地底,去接触那片似乎遥不可及的“天空”。
而后来,在爱侣的陪伴下,她们来到中心城附近的小山坡。那一晚,满天繁星让她惊讶地无法言语,只能不由自主地向天空伸出蹄子,睁大着红色的双眸。
 
月复一月。
她并不怎么记得清自己的初夜了,并不怎么记得清那爱侣间第一次甜蜜的结合。好在她可以勉强推卸一下责任:稍微多点了那么几根的蜡烛,稍微多放了那么几段的音乐,以及,稍微多喝了那么几口的红酒。蹒跚着走到床边,开着玩笑,互相逗趣,然后轻轻躺下,拥抱对方,爱抚彼此,接着任由本能支配了身体。古老的律动,原始的火焰,伴随着亲密的动作,在血液中燃烧起来。
她从未尝试过“造爱”,她从来都只会窃取。
不过,她清楚地记得在一切结束后,自己精疲力竭地躺在黑暗中。暧昧不清的喘气,节奏紊乱的鼻息,颤抖不已的耳语,组成了一首甜蜜的私人乐章。
但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寄生虫。一只天真的小马向她奉献了爱——真正的爱,温柔的爱;比之前那些被她用来维持生计的“垃圾食品”要浓烈不止百倍,珍贵不止千番——以至于她差点就窒息了。
捕食者会为捕食而懊悔吗?蜘蛛有可能爱上蝴蝶吗?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直到爱侣的呼吸逐渐平静,最终沉沉睡去。然后她起身坐到床边,尽量克制住自己呕吐的冲动。
不过或许,幻形灵的呕吐物也只是爱而已,说不定还是彩虹色的呢。
 
年复一年。
“特别的那一位。”
曾经的她实在难以理解这个原本应该用于形容公马和雌驹间关系的词。不过现在,经过亲身体验后(虽然语境上并不完全相符),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她第一次感到了充实,感到了身心开始慢慢变得健全。
也是第一次,她知道了什么是“被爱”的感觉。
 
但同时她也知道,爱在恐惧面前是脆弱的。距离她上一次感到恐惧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在遇见她的爱侣之前,是在来到中心城之前。。。时间太过久远,以至于更像是上辈子的事。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确实是这样:她现在的生活原本就仅仅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是建立在舞台戏法上的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她并不是“她”,“维尼尔·斯卡琪”从来都不曾存在过。她更像是一个虚构的角色,一个架空的故事,一只传说中的生物,就算和“无头马”以及那种被称作“人类”的存在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马才会相爱;而幻形灵,只会撒谎:事情就是这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都是又一道谎言。
但这一天,她决定给一切伪装画上句号。
 
刚开始,提琴家被逗乐了:这一定只是为了增加情趣的另一场游戏而已。
“噢噢,维尼尔的秘密?”她的爱侣开心得笑着,“会是什么呢?不!别这么快告诉我!难道说。。。你实际上很讨厌电子乐?其实你一直是个隐藏的提琴爱好者?还是说,你又‘不小心’在房间里把墨镜弄丢了,现在又来拜托我帮你把它找出来?”
但随着她慢慢拉开遮在身上的帘子,陆马的笑容也渐渐僵在了嘴边。
显而易见,藏在帘子下的不是小马,而是一只黑色的不明生物:残破的翅膀,弯曲的独角,锋利的獠牙,满是空洞的四肢。。。不是小马,不是小马。
绝对不是。
 
她的爱侣瞪大了眼睛。
“维尼尔。。。是你吗?”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唯有默默地祈祷:以太阳公主的名义,以月之女王的名义,以所有她不知道的神灵的名义祈祷着:
别让她和其他马一样。求你了,真的求你了,谁都行,可千万别让她也一样。
拜托了!
她很害怕,真的很害怕。如果爱是甜蜜和美味的,那恐惧便是苦涩和有毒的。她的双脚不住地颤抖,逃走的冲动愈演愈烈:快逃,趁你眼前的小马还没开始发作,趁一切还没变得太晚。对方随时都可能尖叫出来——这一点她确信无疑:“妖怪!恶魔!不洁之物!!别让它跑了!追上它!烧死它!杀了它!杀了它!杀了它!!!”小马的心里虽然充满了爱,但用来盛放恐惧的空间也同样不少。
 
她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但立刻就被扑上来的雌驹抱住了身体。对方抱得是那么地紧,以至于她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尽管她再也没有逃跑的必要了。
那一晚,她们在彼此的怀抱里哭泣。那一晚,她尝到了有生以来最浓烈,最淳朴,最丰盛的爱意。
但随即她突然意识到:一直以来折磨着自己的饥饿感,也消失的一干二净。
 
小马,是食物。
不,再也不是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爱侣:灰色的雌驹正靠在自己身上,酣然入睡;柔软的身体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在她的衣领上刮出沙沙声响。火车上的席位非常狭小,就算是一马一座都会显得拥挤;然而,尽管她们对面就是一张空椅子,她依然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不过,她完全没想过要抱怨。
 
自从她当初奄奄一息地来到中心城,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自从小马们救了她的性命,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自从她的爱侣挽救了她的灵魂,又过去多少年了?
她不知道。事实上,她也完全没去在意。
她很好奇身边的雌驹正在做着怎样的梦境?是关于自己的吗?虽然这个想法有点自恋,不过她依然希望这是真的。
幻形灵不会做梦。至少过去的她不会;就算做过梦,她也完全记不起来。毕竟,虫子又能梦见什么呢?
不过,谁又能证明她现在不在梦里?
她找到了幸福,求得了宁静,甚至还遇见了一只深爱自己,愿意接受自己真面目的小马:如果这都不算是成真的美梦,那什么才算呢?
但一切并不长久,她很快便从梦中惊醒过来,开始了一次又一次地逃亡。
 
时间不多了,时间太紧了。。。
那场对中心城的失败进攻让虫群四分五裂,原本士气腾腾的入侵者被韵律和银甲的护盾清除的一干二净。不过几乎没马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只小小的幻形灵侥幸逃了过去。
几乎没马注意到,当然,除了虫后。
毫无疑问,高贵的女王肯定会对这只不怎么起眼的小虫子居然能够逃过连她自己都没法幸免的“清除魔法”,最后成功留在城内而好奇不已。
或早或晚,她终究会回来寻找这位不听话的子民;而时间一到,她必大军压境。
 
她把头微微向后仰起,抬起脸来盯着火车的天花板,试图用闪烁不定的荧光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依然能听见它们。
交谈声、窃笑声,无穷无尽的私语不断从她意识深处传出。那阵阵低吟含糊不清,仿佛是洞穴里的回音;更像是一只可怕的恶魔,一遍又一遍地命令她,指示她,诱惑她,想要夺走她怀中的天使。她并不清楚那群虫子是否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方位,但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低语告诉她:它们正在步步逼近。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为了让它们闭嘴她试过很多办法,以至于周围的马都在好奇为何她总是调大音量,戴着耳机。
爱侣曾劝她向皇室求助,但她最终没有采纳。中心城的小马或许曾经很是慷慨和善良,但在遭遇了那次入侵后,就算是她这只改过自新的“吸血鬼”也不见得会得到善待。至于塞拉斯缇娅,她曾因为一些家庭口角就把自己的亲生妹妹放逐到月球;像她这样会偷吃爱意的害虫将有什么样的遭遇,更是可想而知。
于是,她们只能逃亡。
其实她的脑海中充满了疑问:为什么她能逃过那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中心城的“清除魔法”?为什么她没有像其他同族那样被甩到地平线之外?为什么她能够一直这样保持自己的伪装?为什么她能如此的侥幸?
为什么,她再也不需要因饥饿而觅食了?
不过她能够猜到其中的一些原因。
就像爱侣曾教给她的那样——她通过这样学到了不少东西——小马们从不会迫不得已地分享爱意。他们相爱,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心愿。
这或许就是两个物种间的本质差异,也是她的族群需要好好学习的一个重要知识。
 
小马是食物。
脑海中的低语再次响起。
“她不是食物!”,她咆哮着,“她只属于我。”
“唔恩?”灰色的小马被吵醒了,发出迷迷糊糊的呢喃,“维尼尔,怎么了?”
“抱歉,塔维。”她轻声回答,歉意地伸出蹄子环绕住爱侣的肩膀,“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就像平时那样。”
“我打赌,肯定又是什么无聊的内容,”陆马想了想,接着又向同伴身上靠了靠,把脑袋依在她的肩头,“我们到了吗?”
她再一次望向窗外:远方是一座座若隐若现的雪山。“还没呢,”她说,“可能再有几个小时吧。”
“恩”
有那么一会儿,她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向窗外白色的风景。车轮碾过一根根枕木,在她们脚下轰轰作响,仿佛是火车跳动的脉搏。
“你看起来很不安。”耳畔传来了关切的声音。
“恩。”恐惧的味道正在舌尖蔓延,令她厌恶不已。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她转头看向对方,“你怎么知道?”
灰色的雌驹耸耸肩,露出了微笑。“因为我们在一起。”那笑容是如此的美丽,仿佛一道穿透了阴霾的阳光,让原本优雅的脸庞变得更加动人,“这样就足够了。”
“你总是比我聪明。”她也微笑着回答。
“那当然。”她的爱侣打了个哈欠,把身子靠得更紧了。
两只小马蹭着彼此的脸颊,开始亲吻对方的嘴唇。此时,爱意无声。
 
火车一路向北,穿越了重山峻岭,正往水晶帝国驶去。
她并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期待,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在那古老的国度找到什么。也许只是一间救济院?一座避难所?
还是说,一处能够容下她们的世外桃源?
水晶帝国的掌管者并不比中心城的小马对幻形灵更有好感。但如果这世间还有仁慈存在——她相信是有的——那或许,爱之公主会对她们网开一面,接纳这对疲惫的旅行者:她们穿越了无尽的寒冷,只是为了寻求庇护。
作为幻形灵,她讨厌寒冷。
但在爱侣的怀抱中,维尼尔·斯卡琪却感受到了温暖,看见了光明,品尝到了希望的味道。
 
车窗之外,凛冬已至,绵绵白雪正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