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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疑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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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我审视

第 3 章
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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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审视

过了几分钟,露娜回来了并且,我惊讶地发现她带回来的小马居然是小蝶。我从没想过她会带来主角组的其中一个,不过一想到露娜之前曾在她们的帮助下解决梦境问题,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小蝶看向我的眼神充满悲伤,我几乎克制不住向她投降的冲动。在所有小马中我最不想让她为我感到痛苦,如果我让她觉得我在害怕她,我又该如何履行自己的诺言呢。我急忙向自己擅长安抚焦虑病人的那部分求助。我四肢放松,形成一个开放式姿态,不确定自己能否像人类时那样正确地使用肢体语言;潜意识里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让自己显得那么气势汹汹。我想象着暖意汇集在我的胸口,脸上浮现出一丝友善而亲切的微笑。我没去接近她,也没有远离,而是默许她来决定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保持着和她的眼神交流,既展现出我的殷勤,又不至于显得咄咄逼人,颐指气使。

我没有放下所有戒备,但是动作尽量迟缓而从容不迫,同时有意识地钝化自己的应激开关,以防对她的举动反应过大。我什么都没有说,等她开口是更优的选择,不过我已经在脑海里做好了准备,假如我们拖得太久,我该用什么话,什么语气,什么音调来结束这段尴尬的沉默。

然而我应该是白准备了,小蝶借着翅膀一跃而起,向我猛扑过来,给了我一个凶残的拥抱。

如你所见,成为一匹小母马就意味着周围人很难对你抱有戒心。

通常情况我不会去拥抱陌生人。如果我感觉到某人需要安慰,更能表达我的关心的方式永远是轻轻握住他们的手,或者温和地拍拍他们的肩膀。被小蝶拥抱则是另一回事。我不确定这是新身体的影响,还是小蝶的移情能力,或是我身处梦境国度的原因,但是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有安全的感觉。

矛盾的是,这令我哭出了声。恐惧突然失去了束缚,如潮水一般将我吞没,冲走了我剩下的全部理性,丢下我在情感的浪潮中沉浮。

我害怕死在这里,我害怕再过一遍人生,我害怕小马发现我的秘密之后的反应,这些事快把我逼疯了,但是我来到这里之后,有一种恐惧令我又喜又忧。我从未考虑过回到人类世界的事。我突然产生了我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的想法,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蜷缩在她的躯干上,我止住泪水。小蝶令人平静的能量场辐射过我的周身,我终于能够评估自身的处境,在这之前,我的大脑一直处于“求生”的模式下,无力判断也不想思考这类令人不适的问题。

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于是我从最基本的层次开始。我假设自己是存在的,因为我没法否定我并不存在的可能性,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有记忆,我假设它们是我对亲身经历过的现实世界的客观印象,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没法继续思考,更没必要做这种思维训练了。假设我存在,而我的记忆都来自于现实,那我是什么?

我是人类。我瞬间作答,然而我已不再是人类了,不是吗?如今,如果我的感官和记忆没有对我说谎的话,我无疑是一匹小马。因此,曾是人类,现是小马,这难道不意味着“我”不再是人类了吗?

我是意识。“我”是一种意识。意识是大脑活动的产物。我的意识是现所在这个身体的大脑的产物,因此这是我的身体,“我”是我自身。因此如果有另外一个容纳着我的意识的身体出现,它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复制。因此如果我的意识不再存在于这个身体,而无间断地进入到另一个身体中继续存在,我就会死去,而我的复制仍然只是我的复制。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早些时候起,从我开始存在于这个身体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不可能是原来的我,因为我拥有的记忆都来自原来的身体,来自原来的大脑。我是一个复制。我的原型也许活着,也许死了,而我再也不是他了,我再也不可能变成他了。

我不是在和过去的生活划清界限,我从来不是他,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我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留给我的时间可能比留给人类的我的二三十年余生要长的多。当然,我会为再经历一次童年感到心烦意乱,也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副新身体,但拘泥于事物消极的一面根本是浪费时间。这次新生是一个机会;是我能得到的唯一机会。

我满意地舒了口气。小蝶的小动物们一定就是这种感受吧。难怪它们喜欢在她身边。

“你现在可以把我放下来了。”我轻声说,只比咬耳朵大声一点,但这是个梦;我知道她能听见我,因为我打算让她听见,“我感觉好多了,说真的。”

我多想一直呆在她的臂弯里,然而时间不等人。在某一时刻,我会从这个梦中醒来,再次孤身一人来到荒野中。在那之前我需要收集情报,制定计划。

小蝶把我放在她的面前,然后伏在地上,与我视线平齐。她保持着沉默,等待我先开口。

我想得到一些实际的,能立刻派上用场的建议,但我能感觉到她也想从我这得到一些东西。我不确定这是因为她的表情,梦境中的奇怪法则,还是她的移情能力,或是我自身的罪恶感,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她真相。

“我——我和我的外表完全不同。”我焦急地解释,“或者,我有点像,但是呃,我不是一直是这副模样。我的意思是呃,我不记得我是这副——”

她把蹄子放到我的嘴上,温柔地打断了我。

“没事了,我知道你吓坏了。”她的声音层次分明,异常甜美,我越来越确信她在用能力扰乱我的认知,“让我们从头开始。露娜说会尽可能延长这个梦,我们想聊多久都可以。”

从头开始?好吧,我猜我应该从我意识到自己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反正那也只是几小时前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慢慢呼出来。我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等等,我在干什么?我感受到小蝶的意图从她的身体发散出来,影响着我,我不得不把我和她的意图分离开来。我不想把一切都告诉她,是她想让我告诉她一切。

我为抵抗她的意志感到不适,她没有不可告人的想法,一心一意想帮助到我。我不确定我感受到的内疚有多少是真的,如果有的话,又有多少是因为她的移情能力而产生的。在这种感觉完全覆盖掉我的自制力之前,我得找出我的想法与我应该告诉其他小马的事之间的平衡点。

那好,如果我的人类记忆不属于这个宇宙,这一部分就算不上是事实。现在的我从未经历过那些事。这样如果有人问起任何关于我或者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就没必要提起那段记忆。我人类时的名字不属于现在的我,它和经历过那些记忆的个体紧密相连,前提是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小马也要经历生老病死,这个世界不可能是五分钟前突然形成的,因此这里的我一定有一段我不记得的过去。

这就是我了解的事实。我把所有有待讨论的问题都束之高阁。只谈论事实。而事实必须来自客观存在的现实,或者严密的的逻辑推理,这符合我的认识论,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辩解道,“我记得很多不属于我的知识,但我觉得它们只是我幻想出来的。有些事是真的,比如我认得你,你是小蝶,善良元素的守护者,也认得露娜公主,但是如果我想回忆属于我过去的那部分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好像我从昨天才开始存在。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小蝶伸出脖子安抚着我。我感受到施加在我身上的意志顿时烟消云散,一股久违的解脱感充斥着我的全身。

“哦,可怜的小家伙。”她哄着我说,“你真勇敢。”

她的赞美像电流一样贯穿我的全身,一阵欣喜若狂的感觉在我脑中爆发出来,我想再一次被她拥抱,再一次和她合为一体。这是这副身体的本能,还是她滥用能力的新证据?

我叹息。我没时间了。这只是一个梦。我现实中的身体从来没有感受过小蝶温暖的母性光环,而是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我瞥了眼露娜,她正望着我们,脸上挂着一种我无从辨别的表情。我感受不到她对此抱有何种感情。

“您在想什么?”我问。

“你梦里的这条河流似乎有一步宽,它在现实中也是这么宽吗?”露娜抛出疑问。

“可能在您看来是一步宽。”我努力回忆自己入睡前对这条河的看法,“在我看来它一定宽得多。”

“你醒过来后,不要到处走动。”她吩咐道,“我们会从城镇与镇郊的森林开始搜索,找到在小母马一天能走的路程内的一切河流。我们还会在近期的失踪报告中调查符合你的特征的小母马来缩小搜索范围。”

这计划还不错。实际上这计划很合理。假如我是一匹没有补给,迷失在森林里的小母马,我一定走不远。除非,的确,我是在这个世界的随机地点突然出现的。

然而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她们一定会觉得我发了疯。

“好吧。”我表示赞同,“在我因断食而受到永久性伤害前,我还有多长时间。”

露娜为我的直言不讳着实吃了一惊,当然也可能因为这确实是个严峻的问题。

“现在是一年中的哪个时候?”我继续问,“这里晚上有多冷,是否有发生风暴的可能?我没有避难所,也没有御寒装备。附近会有怪兽吗?”

露娜举起蹄子示意我安静。

“你刚刚提出的问题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小母马不应该独自在森林里游荡。”她回复说,“但是现在我们除了尽快开展救援外,无法提供更多帮助。留在原地。如果你看到有小马飞过你,向他们挥蹄示意。”

“你们看得到我的梦,对不对?”我反驳道,“要是我向你们展示附近的地标,你们就能借此缩小搜索范围。”

“你记得附近有地标?”她问。

从她的语气里能清楚地看出,她仍然不相信我说自己失忆的事。然而在这一点上,我是完全诚实的。

“不。”我叹了口气,“森林太密了,我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大到会被标记在地图上,但是如果我再爬高一点——”

“不行,目前为止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她严厉道,“你必须留在原地,待在河边,等待我们的救援。你采取的任何不必要的行动都会阻碍救援工作的实施。”

她的计划可能是目前情况下最好的计划了。假如我真的就在一个小镇边上,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得到救援。不过我不确定这点,但我不想和露娜争辩。冒险失去唯一的帮助实在算不上明智。

“明白。”我不情愿地说,“我会留在原地。”

露娜的表情顿时舒缓不少。

“那好,第二个问题。”我继续,“我不记得怎么使用魔法了,您能不能,如果可以的话,解释一下,或者激发一下我潜在的魔法能力或是什么吗?”

“魔法不是说忘就能忘记的东西,年轻马。”露娜解释说,“我可以教你咒语,但是魔法需要长期训练。你不可能忘记魔法,正如你不可能忘记呼吸一样。”

我试图理解,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个解释过于简单了。魔法和肌肉一样吗?或者魔法是一种可以训练却无法习得的机体反射?

“好吧,我的表达有问题。”我承认,“情况是这样的。我记不得今天以前的所有事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用魔法,也不知道用魔法是什么感觉,但我目前无论是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无法让我的角发光。”

“可能你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无法使用魔法。”露娜继续解释,“魔法之路没有捷径,你必须耐住性子,不断练习才能掌握它。”

唉,我原本计划用魔法生一堆火。

“明白了。”我从小蝶身旁走远,再次向公主鞠了一躬,“感谢您花时间陪着我。”

站在比我更大的天马和大得多的天角兽之间让我感觉自己很渺小,很脆弱。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小蝶仍然无比怜悯地望着我,但我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

还是人类时,我很高。我几乎遇不到比我还要高很多的其他人。除了我那巨人般的父亲之外,我从未仰视过任何人,被人俯视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感。

════════════ ✲ ✲ ✲ ════════════

当我醒来时,我感觉好多了,然而这毫无根据。我可能得感激露娜的梦境魔法让我感觉神清气爽,让我的身体得到良好的休息。而我休息在冰冷坚实的地面上却没感觉到任何痛感可能要归功于我幼小的身体年龄。或者这只是因为我现在是一匹会说话的魔法小马。

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我不会呆在这等待救援。如果我真的在某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必须找到证据让露娜信服,而不是让她以为我疯了才会那么想。我抬起头,无奈地发泄对新身体的不满。登山肯定不会是件容易事。
译者的话:这一章“我”的思想深受休谟的怀疑论影响,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访问一下这个链接https://www.zhihu.com/answer/184367005
“我”对意识连续性的执念还会再次出现,想了解这类思想实验,不妨看一看这篇文章https://www.zhihu.com/answer/38171813
PS:作者今天修改了作品封面,现在小绿马的角变得醒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