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怀疑

我的愤怒不对劲。如果我还在原来的身体，当我动怒时，我会觉得自己无比强大。我能感受到力量盘绕在我的肌肉上，以及伴随突然爆发性上升的肾上腺素而来的那种刀枪不入的感觉，令我沉醉。我会觉得我必须控制自己不去摧毁什么东西。而现在，我却觉得我应该控制的只有不去生自己的气。

我绝不会接受自己的软弱与脆弱，我很幸运，从未落入那种境地。我的身高越长越高，身体越来越强壮，远超同龄人的平均水平，这一点要归功于我的父亲，是他的基因和推动我不断参加各种体育运动的努力让我得以如此。虽然我更加喜欢读书和玩电子游戏，从十三岁起，我就开始学习武术了。

只有几次我被牵扯进校园斗殴，我迅速果断地解决每一场战斗，没有人在和我的战斗中受伤。我感觉学校很孤独，回想起校园生活我发现自己经常一个人独处，但我从未过度担心过我的人身安全，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很欣慰。

这副新身体很虚弱。我花费数年时间锻炼的平衡能力，反射速度以及运动能力全部付诸东流。我只剩下我的思想和精神，现在就连我坚忍不拔的精神也背叛了我。

我很虚弱，迷失了方向，吓破了胆但是，与其让某个人安慰我，在我身旁陪伴我，我更庆幸现在在我身边没有哪怕一个人，没有人看得见我的软弱与脆弱。

我一边躺在河床上，仰望天空逐渐变成橘黄色，一边叹息。我的肾上腺素水平开始下降，肌肉的疲惫和隐痛再次找上了门。

你真是个白痴，我在脑海里说。我再也不想听见我的新声音。

我试着告诉自己，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是现在我正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却还在介意其他人看到我的软弱。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虽然我不在乎其他人把我看扁，但是被人目击到孤立无援的确会让我感到恐惧。



我怒视着那堆木头棍，仿佛我能仅凭意志力和目光就能点燃它们一样。考虑到我是只独角兽，这件事完全是有可能的。我对眼瞅着我的独角，但它并没有发光。

在没有双手和工具帮助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在那堆木棍下面是一个由小树枝搭成的金字塔，里面是一些脱了水的苔藓，我希望它们能起到火引的作用。

我懂得摩擦生火的理论，但我只成功过一次，大约二十年前，我用自己的鞋带做了一个弓钻。

如果你见过实物的话，弓钻的概念是相当直观的；把一根细绳缠绕在一根棍子上，让棍子末端抵在另一块木头上，然后从一侧到另一侧拉扯细绳让它快速旋转，摩擦，直到产生灰烬，点燃火引。

我没有绳子，即使我想把植物纤维编织成绳，我也失去了用来编织的双手。我也记得，人类可以在手心搓木棍来点火，尽管实际操作要比说的困难得多，对孩子以及手小的人尤为如此。

于是我坐在黑暗中，一边尽量不让自己发抖，一边转动一根压在我的两只前腿之间的细木棍。有几次，我转动的速度很有节奏，持续了几分钟，但是棍子总会不可避免地从我的双蹄间滑落，我咒骂着，疯狂地摆弄棍子，让它在尖端冷却之前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太累了。如果我还在原来的身体，我可以整整一宿不用睡觉，甚至直到过了第二天白天我才会熬不住。现在我却已经感觉自己已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我咬着舌头试图保持清醒，但是我的嘴还有点麻木。我把蹄子砸在一块岩石上，痛得要命，热泪盈出我的眼眶，流过我的脸颊，但这丝毫没有减轻我的疲劳。

有几分钟我闭上了双眼，看到一个梦幻一般的闪光，听到人们的声音，感受到他们在四处移动，几秒钟后我才知道我在哪，于是驱逐我的意识离开了梦境。我似乎一度看到有烟从棍子里冒出来，但那可能也是个梦，或者是黑夜在捉弄我的视觉器官，无论如何，那都不可能是我需要的灰烬。

我记不得梦中自己尝试了多少次点火，也不知道它们中多少次是真的，在某个时间点之后，我睡着了。



与某些常识相悖，严重缺乏睡眠的人并不会陷入无梦睡眠。恰恰相反；越缺乏睡眠的人反而越容易进入快眼动睡眠。

我清楚我在做梦，但我叫不醒我自己。清明梦对我来说已经不算稀奇，但我很少成为我梦境的主人。我只能对梦境做一些微小的调整，比如让自己变得坚不可摧，或者移除某些我不喜欢的梦境片段，但是没有选择做什么梦的能力。

我梦见我自己，梦见我在和现实同样的处境中，梦见我被一群木精狼围攻。我吓坏了。

我清楚在梦里的它们并不会伤害到现实中的我，但与此同时，我睡在户外，筋疲力尽，毫无反抗能力。我犯下致命的错误，但我无能为力，只能祈祷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身体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事实证明，在小马国，当地神明回应信徒祈祷的方式要比地球上更加明确直接。

在一道魔法的闪光中，一只深蓝色的天角兽现身了，她保护般地站在我身上。她的体型如此巨大，我甚至可以把自己藏到她的一条腿后面，就像一匹不安的幼驹藏在它母亲的前腿后面一样。木精狼们都被定了身。

“毋须恐惧，我的小马！”她大声说，如史诗英雄一般，“我已听到你的呼唤。在我的领地里，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你！”

我很清楚她为什么选择这种保护姿态，但我的人类部分立刻意识到自己躲在她身体下面意味着什么。我老脸一红，不太体面地从藏身处匍匐而出，一边移动一边鞠着躬。

“露……露娜公主！你bi，呃。”别说真大，别说真大，别说真大，“我想的要高多了。”

咻。

露娜扬起眉毛望着我。

“平身，我的小马。”她吩咐道，“你在做梦。你看到的东西不会伤害到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这是梦？”她发问，“那你为何吓成这样？我从中心城来的一路上都能感到你的恐惧。”

“恐惧？”我问，一边小小的挥舞我的蹄子，把木精狼化为灰烬，“不。我从十二岁起就不怕做噩梦了。”

露娜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审视。

“只是在我做梦的时候，我的身体有危险，在现实世界。”我解释道，“我不确定我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但是，考虑到我今天搞砸了多少事，我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死于体温过低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露娜平静的表情替换为震怒。

“你在外面受冻吗？告诉我是谁干的？”她命令道，“谁都不能因为小马犯了错误就罚她挨冻！”

现在我们来到了分歧点，我可以假装自己是一匹迷路的小马，并得到她无私的帮助；或者我可以讲出真相，然后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风险。她一定会觉得我发了疯，或者脑子不正常，或者觉得我召唤她只是为了开个玩笑。

要么我现在告诉她一个善意的谎言，要么我接下来被她抛弃在梦里。很显然，我不会告诉她真相。

“什么？”我提高了声音，“不，没小马让我挨冻，我只是迷了路，我只是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了，我只是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想让谎言骗过其他人的秘诀就是，你得先说服自己。

我的确迷路了，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说的话可以理解成没人把我送到这里，但是我脑子里的真正意思是，我才是造成我现在处境的原因。我无法检验自己是否失忆，也无法证明自己人类时的记忆是否真实。我并不是怀疑这一点，但是我能很容易顺着这种质疑思考下去。不管怎样，除了内部一致性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有人能一时兴起把我移动至此，放到一副新身体里，那给我创造一个虚假的人类记忆不也同样是可能的吗？

我说的话既是事实，也是谎言。只是为了消除潜在的误会。我无意占谁的便宜，形势所迫。我本意不坏。

“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是您能派小马来救我吗？”我询问，尴尬地搓着后脑勺，“我真的不像我认为的那样擅长野外求生。我没有食物，也生不起火。”

也害怕我再犯什么错误把自己弄死，或者再为此经历一次惊恐发作。我不想说出最后的部分，让她觉得我很害怕已经足够糟了，我真的无法接受必须承认自己很恐惧的事实。

哪怕是在现在，我仍在努力说服自己，我并没有接受她的帮助的必要，当我醒过来，我能够靠自己解决问题。仅仅因为第一天我失败了，并不意味着我会一直失败。我能解决生火的问题，我能试试其他食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顺着河流走到海边，然后沿着海岸线采取下一步行动。

露娜的表情忽而变成一种担忧，夺走了我假装自己不会需要的救援的希望。

“恐怕我的魔法无法精确定位你的位置。”她解释，“我感觉到你在很遥远的地方，但是你在梦境世界的位置不能代表你在现实的位置。你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吗？”

“唉，好吧，我会试一试的。”我叹息，“不管怎样，感谢您对我的努力。”

“毋需害怕，年轻马。”露娜为我打气，“朕身后有王国和人民的力量，你一定能获救的！”

“不不不！”我急忙道，“你不必那么做，我没事，说真的！我自己能找到路，我不想整个国家都在搜寻我，我又不是什么幼儿园小朋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蠢货？！你宁可拿你的性命当赌注，在荒野流浪，却无法忍受其他人因为搜寻你而遭遇的小小不便？我大脑中的理性部分对我大喊大叫，我感性的部分则在斥责我。你在对她撒谎，他们不该浪费时间在营救你这种只会利用他们的信任与善良的人渣上面。

露娜伤心地望着我。

白痴！你让她担心你！现在她要为你的精神健康担忧了，她肯定会派出搜索队。他们搜索你的时候都会担心你，他们会生病，全都是因为你，如果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你！

梦境突然变换，露娜出现在我身后，展开一只翅膀包裹着我。

“噢，小家伙，我清楚你不是什么小朋友。”她努力安慰我，“你是一匹勇敢的小母马，但是需要帮助并不是值得羞愧的事。每匹小马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哪怕是公主也一样。”

呵。

我是个小孩子。

难怪事态的发展会有如此出人意料的转变。

我迷了路，饥肠辘辘，魂不守舍，还是个小孩子。她当然会一心想要找到我。小马国各地大概已经拉响了相当于安珀紧急通告级别的黄色警报。（译者注：安珀紧急通告，是一个由执法机构和广播业人士自愿合作实施的计划，在发生儿童被绑架事件后，启动一个紧急通报系统，以动员案发地所在社区协助找寻失踪儿童。 在“安珀紧急通告”发送后，高速公路上的电子显示器以及地方电台和电视台都会通报绑架者和被绑架者的特征，以及绑架者可能使用的车辆的特征。）

这下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要做的话，现在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让自己获救，只有这样小马们才不会继续担心我。至少这场活动仍然需要我的角色积极主动。

在那之前，我得先让露娜安慰我。她在试图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所以如果我还没有放松下来，她的担忧就不会结束。

我舒缓心情，放慢了呼吸，感受她温暖和善良的意图在我的梦境中放射开来。我设法说服自己相信，至少相信一小段时间，我实际上只是一匹迷路的小母马。

“朕知道你有事相瞒。”我感受露娜的声音在她的胸腔中隆隆作响，她把我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胸膛上。我无意识中绷紧了身体，她一定觉察到了，“朕不会逼你讲明，然而谨记朕的话，朕曾经愚蠢到在愿意帮朕承担重担的小马面前也不肯放下重担。”

她知道了。

他妈的我得做点什么。好，她知道我在说谎那就意味着她会觉得我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这意味着无论我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会觉得我在说谎，因为她在积极寻找我在说谎的迹象。所以如果我说了什么话让她觉得我在说谎——妈的，她到底知道多少？

好吧，她知道我是个迷路的孩子，但是装作自己忘了所有事——哦，草了，没希望了。她会认为我在离家出走；我是个隐瞒自己家暴的受害者，不相信任何人，拒绝谈论自己的家人，不想别人大惊小怪，因为他们会害怕施暴者会再次找到他们。

从她的角度来看，如果有人像我这样在她面前表现出想要向她求助的迹象，她就会立刻叫保安过来，同时给儿童保护中心打电话。

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即使我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的。一个已经对她撒谎的孩子，一个她认为是在试图掩盖自己受到虐待的孩子，忽然说出这样一段古怪的故事？哪怕我能让她相信我没有说谎，她也会觉得我患了妄想症。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说的。任何明确的否定都会被她当成是肯定，而我刚才也排除了告诉她真相的选择。好吧，就这样吧，暂时不要回答。这不算是撒谎，尽管这会给她留下一个错误的印象。

“公主，我不知道我醒来之前还在这里呆多久。”我解释，把恐慌与急迫糅进声音，希望能通过一个似是而非的否定来解释我为什么要改变话题，“我现在非常需要一点建设性的建议来解决燃眉之急——您能展示一下怎么在没有火柴的情况下生火吗？或者展示一下哪些食物是我能安全食用的？”

露娜坚定地望了我一眼。她明显看穿了我的意图，但是冰冷的眼神只持续了一瞬间，她转为同情，决定不会立刻戳穿我的谎言。

“木工活从来不是朕擅长的领域。”露娜解释，“如果你愿意，朕可以邀请另一匹小马进入这个梦境，这样也许能更好地帮助到你。”

我注意到她的用语并不准确，我应该期待的结果是她会邀请某匹会做木工活的小马来协助我，但是这两句话的意思似乎被她刻意分开了。如果我没有理解错，她是想去邀请某个儿童专家，某个更擅长同我这种情况的孩子交谈的小马。我并不是很确定，但是如果我对她的话顺水推舟，也许就能知道露娜是不是在说谎了。如果她以为我是一个不会理解这类事情的傻孩子，那我也不会阻止她，这是我的优势所在。

“当然！”我说，专注于想知道我会发现真相的兴奋，而不是我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的失望，这一反应与我应该表现出的天真不谋而合。

“允许朕失陪一下。”露娜吩咐道，似乎为我能接受她的提议而倍感欣慰，我把这看作是她试图操纵我接受帮助的证据之一，“朕会带着能帮助你的小马回来的。”

露娜在闪光中离开了，我又成了一个人，游荡在梦境世界中。有一件事是我能肯定的，我没有对自己需要帮助的事实说谎。从结果论的角度来看，我已经完成了清单上最开始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我设法发出了求救信号，人们已经开始搜索我了。清单上的第二第三项则是找到办法向我的救援人员报告我的位置，以及在他们找到我之前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