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带在307室所在的区域入口缓缓停下。
四叶草独自跳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自动运行的悬浮通道。小饼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行政中枢的方向，现在她得靠自己找到那个“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办公室。
环上的这个区域显然比较老旧。建筑外墙是略显暗淡的米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走廊的照明是传统的光管，有几盏还在一闪一闪地挣扎。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湿气味，像是许久没有充分通风，混合着旧纸张、木头和某种防虫药剂的味道。
她沿着标识走。这一层的门牌号排列得有些混乱，似乎经历过多次改造。301、302、303……然后突然跳到了310，再绕回来才是304到309。307室在一条分支走廊的尽头，那走廊比主通道更窄，灯光也更昏暗。
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边缘有些开裂，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暗。四叶草用蹄子碰了碰那把挂在钥匙圈上的黄铜钥匙——一共有三把，一把大门钥匙，一把小钥匙，还有一把更小的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她试着将大门钥匙插入锁孔。锁芯有些滞涩，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用力一转，终于，“咔”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更浓郁的潮湿气息。
门内是一条短走廊，大约三米长，宽度仅容一匹小马通过。墙壁贴着浅绿色的墙纸，已经有些发黄卷边。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从窗户透进来的、环上模拟的傍晚天光。
四叶草慢慢走进去。走廊两侧空无一物，只有墙纸上隐约可见的、曾经挂过画框的痕迹。空气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蹄子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次回响，能听到远处某处水管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滴水声。
她走到内门前，用鼻子轻轻顶开。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杂乱得令人吃惊。
这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刚刚打扫干净的办公室。这是一个还在使用中的——或者说，直到不久前还在使用中的——工作空间，而且它的主人似乎不怎么注重整理。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呈不规则的长方形。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卷宗、书籍和杂物，有些架子上的东西堆得太满，已经倾斜，靠几本书勉强支撑着才没垮塌。第四面墙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环内的人造景观——现在显示的是暮色中的山丘轮廓，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
窗户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桌面被各种东西覆盖：成堆的纸质文件、散落的笔记本、几支老式钢笔、一个陶瓷马克杯（杯底有干涸的咖啡渍）、一个铁质饼干盒（盖子开着，里面空了）、还有一台电脑。
那台电脑让四叶草愣了好几秒。
它太老了。乳白色的CRT显示器像个臃肿的盒子，屏幕是凸面的，侧面贴着已经褪色的“Intel Inside”贴纸。主机箱是米黄色的，侧面有散热孔，前面板有软驱插槽——两个，一个3.5英寸，一个5.25英寸。键盘是厚重的机械键盘，按键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鼠标是滚球式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模糊的星空图案。
整套设备看起来像是从上个世纪的博物馆里直接搬过来的。
办公桌对面有一张访客用的椅子，也是实木的，坐垫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磨损得发亮。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有的封着，有的开着，露出里面的文件和杂物。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纸页，有些上面有脚印。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它的主人突然离开了，而且离开得很匆忙，以为很快会回来，所以什么都没收拾——但再也没回来。
四叶草慢慢走进房间，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细节。书架上的书脊有中文、英文、日文，标题大多是《时间线稳定性理论》《跨文明伦理准则》《档案管理实务》之类的专业书籍。文件夹侧面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一个相框上。相框是木质的，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匹天马，鬃毛和尾巴是银白色的，体毛是幽蓝色，眼睛也是银白色，正站在一片花田里，翅膀半展，表情有些别扭地看着镜头，像是被人强行拉来拍照。他的可爱标志很显眼：一颗较大的标准五角星，旁边飘着几缕云絮。
照片背景是一片奇异的花田，花朵一半像在阳光下灿烂开放，一半像在月光下幽幽发光——那是日月花，四叶草在资料里见过，只生长在少数几个时间线的特殊区域。
照片一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光&芽，γ-6线，日月花田，入职纪念。”
四叶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匹天马她不认识，但这办公室显然是他的。为什么A会把一个还在使用的办公室分配给她？难道……
她尝试用刚植入的神经通讯节点联系小饼干。
“小饼干？”她在脑海中呼唤。
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应，清晰得像是小饼干就在耳边：“怎么了？找到办公室了？”
“找到了，但是……”四叶草环顾杂乱的房间，“这里好像……有人还在用？”
那边沉默了几秒。
“哦，对，忘了跟你说。”小饼干的声音传来，语气很平常，“那办公室之前是礼堂光的，他上个月……调走了。东西本来应该昨天就搬空的，可能是后勤部那边耽搁了。你先将就一下，明天他们会来清走。”
调走了？四叶草看着满屋子的私人物品，这不像“调走”前会留下的状态。倒像是……
她没追问。
“礼堂光是谁？”她换了个问题。
“四级先驱者，行政管理部门的，负责档案协调。”小饼干回答得很简洁，“工作能力很强，就是性格有点……嗯，你看到他那张臭脸照片就能感觉到。刀子嘴豆腐心那种，跟他熟的人其实都挺喜欢他的。”
“他和星芽认识？”四叶草想起照片上的字。
“青梅竹马。”小饼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从小在一个时间线长大的，一起申请加入组织，一起训练。他先升到四级，星芽还在二级慢慢爬。那家伙经常嘴上抱怨星芽太慢，背地里却偷偷帮她整理报告、查资料。典型的傲娇。”
四叶草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幽蓝色的天马，银白色的眼睛，别扭的表情。青梅竹马。
“他怎么……”她迟疑了一下，“调去哪里了？”
长时间的沉默。
“别问。”小饼干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那办公室现在是你的了，明天后勤会来清理。在那之前，你如果想待着，就待着。不想待，可以先回上海那边。”
又是一阵停顿，小饼干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对了，你赶紧去医疗中心预约那两个植入体。早做早轻松，做完还能休三天带薪假。我当年做完生命原则植入，休假那几天天天跑去生态区的宠物园撸小动物，简直上瘾。”
四叶草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
但她没离开。
她站在杂乱的办公室里，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台老旧的电脑。小饼干刚才特地强调了“电脑没有联网，系统没有更新，你应该打不开”——这种刻意的提醒，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为什么一台早就该淘汰的电脑会被留在这里？为什么没联网？为什么系统没更新？
她走到办公桌后。椅子是为天马体型设计的，比小饼干的椅子高一些，靠背有凹陷，适合收拢翅膀坐下。她跳上去，坐垫比她想象的要柔软。
电脑主机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刚劲的字迹写着：“勿联网！勿更新！系统太老，一更新全完蛋！——光”
她看着那台CRT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箱侧面有个小小的电源指示灯，是灭的。她低下身，用鼻子在主机箱后面摸索——找到电源线，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顺着线找到主机箱背后的电源开关，用蹄子笨拙地拨到“on”的位置。
“嗡——”
主机箱里传来风扇启动的声音，沉闷而吃力，像是很久没运转过的机器在呻吟。紧接着，CRT显示器也亮了起来，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模糊的、像素化的光标，在一闪一闪。
启动过程很慢。屏幕上先后出现了几个四叶草完全看不懂的DOS提示符，然后进入了图形界面——那确实是Windows 3.1，四叶草只在历史资料库里见过截图：蓝色的背景，程序管理器窗口，图标又大又粗糙。
没有密码提示。系统直接进入了桌面。
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就是办公桌上相框里那张，礼堂光和星芽在日月花田的合影，只是电子版的分辨率很低，颜色也有些失真。桌面上图标很多，排列得乱七八糟：“我的电脑”“回收站”“先驱者数据库（本地副本）”“工作报告”“个人日志”“游戏——勿点！！！”……
四叶草的目光落在“先驱者数据库（本地副本）”上。
她抬起前蹄，试图操作鼠标。这对没有手指的小马来说是个挑战。她先用鼻子把鼠标挪到合适的位置，然后用一只前蹄的侧面按住鼠标主体，另一只前蹄的蹄尖去滚动滚球——动作笨拙，但勉强可行。
光标颤颤巍巍地移动到数据库图标上，双击。
程序打开得很慢，期间屏幕还花屏了几秒。终于，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弹出来：白色的背景，蓝色的标题栏，黑色的文字列表。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系统的离线版本。
界面顶部有一行小字：“数据最后同步时间：标准历214年3月17日 14:22:05（约合地球时间2012年2月3日）”
数据库有搜索功能。四叶草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四叶草”。
回车。
列表刷新，出现了几条记录：
· 四叶草（P-004-CLOVER）基础档案（查看权限：公开）
· 四叶草（P-004-CLOVER）任务记录摘要（查看权限：三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医疗档案（查看权限：四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记忆干预记录（查看权限：四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克隆载体序列（查看权限：六级及以上）
四叶草盯着第四行：“记忆干预记录”。
礼堂光是四级先驱者。这台电脑用的是他的账户登录的。所以……她能看。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蹄子控制着滚球，光标移动到那一行，点击。
新窗口弹出来，加载缓慢。终于，内容显示：
记忆干预记录 - P-004-CLOVER
记录条目1
· 干预时间：标准历213年11月8日 09:15:00（约合地球时间未知）
· 干预地点：小马利亚时间线·先驱者侦查部门医疗室
· 执行者：小皮（P-007-PEEL），四级先驱者
· 授权者：伦理委员会·自动审核（阈值触发）
· 干预原因：侦查任务（编号SC-2020-114）中遭遇高强度认知污染，导致短期记忆区受损及现实感错乱。详细报告参见附件SC-2020-114-M。
· 干预内容：清除任务最后416小时内所有感官记忆及关联情绪印记。
· 副作用记录：轻微定向障碍（持续48小时），对特定声音（高频嗡鸣）产生条件性焦虑反应（持续监测中）。
· 备注：对象后续调离侦查部门，转入文明偷窃部门进行适应性观察。
四叶草读着这些文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那是她刚加入先驱者不久，还在侦查部门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高强度认知污染”，不记得小皮给她做过记忆清除。她只记得自己从侦查部门调到文明偷窃部门，是因为“适应性问题”和“性格更适合外勤”——小饼干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继续往下翻。
记录条目2
· 干预时间：标准历214年5月9日 22:17:30（约合地球时间2021年5月9日）
· 干预地点：上海时间线·先驱者医疗保障站
· 执行者：小饼干（P-017-BISCUIT），四级先驱者
· 授权者：伦理委员会·守序（EC-008-ORDER）
· 干预原因：三角洲时间线任务（编号DLT-7-21-0103至DLT-7-21-0508）导致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对象主动请求干预。详细报告参见附件DLT-7-21-MR。
· 干预内容：选择性清除任务中暴力冲突细节及关联情绪记忆。
· 副作用记录：时间感知断层（3-5月记忆模糊），轻微情感钝化（监测中）。
· 备注：对象晋升二级先驱者，转入正式编制。
两次。
她被清除了两次记忆。
第一次，她甚至不知道是谁授权的，只写了“伦理委员会·自动审核（阈值触发）”——什么情况下会触发自动审核？什么程度的“认知污染”需要直接清除记忆？
第二次，她至少知道原因，知道是谁执行的。
那第一次呢？第一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小皮知道吗？小饼干知道吗？为什么从来没人跟她提过？
四叶草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抬起前蹄，想要点击“查看附件”——关于第一次干预的详细报告SC-2020-114-M。
但光标移动过去时，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附件查看需要五级及以上权限。当前账户权限：四级。”
看不了。
她盯着屏幕，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混乱的情绪。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那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的东西，像黑洞一样存在于她的过去里。而她身边的人——小皮、小饼干、A——都知道，却选择不说。
为什么？
是因为保护她？还是因为那些记忆里有什么她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被“调整”？
她的目光移向最后一行记录：“克隆载体序列（查看权限：六级及以上）”。六级，那是A的级别。连礼堂光这样的四级先驱者都看不了。
她到底是什么？她到底被设计成什么？除了已知的那些任务和创伤，她的记忆里还缺了多少块？
窗外的模拟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的光，映在她银白色的鬃毛和苍白的脸上。
就在这时——
神经通讯节点突然传来信号，小饼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轻松，还带着笑意：
“四叶草？你还在办公室吗？电力部门刚通知我，你那区的线路检修完了，网络也接上了。你怎么这么慢？该不会在偷偷试那台老古董电脑吧？我可提醒过你，那玩意儿一联网就会自动更新，然后百分之百死机——”
话音未落，四叶草眼前的电脑屏幕突然变了。
原本简陋的Windows 3.1界面瞬间黑屏，然后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进度条窗口，上面写着：“检测到网络连接……正在更新先驱者数据库系统……请勿关闭电源……”
“不！”四叶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她想移动光标去取消，但整个系统已经无响应。鼠标滚球怎么转，光标都一动不动。她看着进度条从1%开始缓慢爬升——2%……3%……
那些记录。那些她还没看完、还没截屏、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记录，正在被覆盖、被更新、被替换成新的、可能已经被修改过的版本。
她慌乱地想要直接按主机箱上的电源键——但主机箱在桌子下面，她需要跳下椅子、钻到桌底。而就在她匆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进度条跳到了15%。
同时，她听到了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蹄声。清脆，有节奏，正在靠近。
小饼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不是通过神经通讯，而是真实地从门外传来，带着轻松的笑意：
“嘿，四叶草？我刚好路过这区，顺便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你在里面吗？”
脚步声停在了外门前。
四叶草僵在椅子上，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进度条：27%。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进来咯？”小饼干的声音近在咫尺。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跳到了33%。
而四叶草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膛。
四叶草独自跳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自动运行的悬浮通道。小饼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行政中枢的方向，现在她得靠自己找到那个“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办公室。
环上的这个区域显然比较老旧。建筑外墙是略显暗淡的米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走廊的照明是传统的光管，有几盏还在一闪一闪地挣扎。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湿气味，像是许久没有充分通风，混合着旧纸张、木头和某种防虫药剂的味道。
她沿着标识走。这一层的门牌号排列得有些混乱，似乎经历过多次改造。301、302、303……然后突然跳到了310，再绕回来才是304到309。307室在一条分支走廊的尽头，那走廊比主通道更窄，灯光也更昏暗。
门是深褐色的实木门，边缘有些开裂，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发暗。四叶草用蹄子碰了碰那把挂在钥匙圈上的黄铜钥匙——一共有三把，一把大门钥匙，一把小钥匙，还有一把更小的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她试着将大门钥匙插入锁孔。锁芯有些滞涩，转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用力一转，终于，“咔”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更浓郁的潮湿气息。
门内是一条短走廊，大约三米长，宽度仅容一匹小马通过。墙壁贴着浅绿色的墙纸，已经有些发黄卷边。地面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不是电灯的光，更像是从窗户透进来的、环上模拟的傍晚天光。
四叶草慢慢走进去。走廊两侧空无一物，只有墙纸上隐约可见的、曾经挂过画框的痕迹。空气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蹄子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次回响，能听到远处某处水管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滴水声。
她走到内门前，用鼻子轻轻顶开。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但杂乱得令人吃惊。
这显然不是为她准备的、刚刚打扫干净的办公室。这是一个还在使用中的——或者说，直到不久前还在使用中的——工作空间，而且它的主人似乎不怎么注重整理。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呈不规则的长方形。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卷宗、书籍和杂物，有些架子上的东西堆得太满，已经倾斜，靠几本书勉强支撑着才没垮塌。第四面墙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环内的人造景观——现在显示的是暮色中的山丘轮廓，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
窗户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厚重的实木办公桌，桌面被各种东西覆盖：成堆的纸质文件、散落的笔记本、几支老式钢笔、一个陶瓷马克杯（杯底有干涸的咖啡渍）、一个铁质饼干盒（盖子开着，里面空了）、还有一台电脑。
那台电脑让四叶草愣了好几秒。
它太老了。乳白色的CRT显示器像个臃肿的盒子，屏幕是凸面的，侧面贴着已经褪色的“Intel Inside”贴纸。主机箱是米黄色的，侧面有散热孔，前面板有软驱插槽——两个，一个3.5英寸，一个5.25英寸。键盘是厚重的机械键盘，按键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鼠标是滚球式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模糊的星空图案。
整套设备看起来像是从上个世纪的博物馆里直接搬过来的。
办公桌对面有一张访客用的椅子，也是实木的，坐垫是深绿色的绒布，已经磨损得发亮。墙角堆着几个纸箱，有的封着，有的开着，露出里面的文件和杂物。地板上散落着一些纸页，有些上面有脚印。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是：它的主人突然离开了，而且离开得很匆忙，以为很快会回来，所以什么都没收拾——但再也没回来。
四叶草慢慢走进房间，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细节。书架上的书脊有中文、英文、日文，标题大多是《时间线稳定性理论》《跨文明伦理准则》《档案管理实务》之类的专业书籍。文件夹侧面贴着标签，手写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一个相框上。相框是木质的，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匹天马，鬃毛和尾巴是银白色的，体毛是幽蓝色，眼睛也是银白色，正站在一片花田里，翅膀半展，表情有些别扭地看着镜头，像是被人强行拉来拍照。他的可爱标志很显眼：一颗较大的标准五角星，旁边飘着几缕云絮。
照片背景是一片奇异的花田，花朵一半像在阳光下灿烂开放，一半像在月光下幽幽发光——那是日月花，四叶草在资料里见过，只生长在少数几个时间线的特殊区域。
照片一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光&芽，γ-6线，日月花田，入职纪念。”
四叶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这匹天马她不认识，但这办公室显然是他的。为什么A会把一个还在使用的办公室分配给她？难道……
她尝试用刚植入的神经通讯节点联系小饼干。
“小饼干？”她在脑海中呼唤。
几乎立刻就收到了回应，清晰得像是小饼干就在耳边：“怎么了？找到办公室了？”
“找到了，但是……”四叶草环顾杂乱的房间，“这里好像……有人还在用？”
那边沉默了几秒。
“哦，对，忘了跟你说。”小饼干的声音传来，语气很平常，“那办公室之前是礼堂光的，他上个月……调走了。东西本来应该昨天就搬空的，可能是后勤部那边耽搁了。你先将就一下，明天他们会来清走。”
调走了？四叶草看着满屋子的私人物品，这不像“调走”前会留下的状态。倒像是……
她没追问。
“礼堂光是谁？”她换了个问题。
“四级先驱者，行政管理部门的，负责档案协调。”小饼干回答得很简洁，“工作能力很强，就是性格有点……嗯，你看到他那张臭脸照片就能感觉到。刀子嘴豆腐心那种，跟他熟的人其实都挺喜欢他的。”
“他和星芽认识？”四叶草想起照片上的字。
“青梅竹马。”小饼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从小在一个时间线长大的，一起申请加入组织，一起训练。他先升到四级，星芽还在二级慢慢爬。那家伙经常嘴上抱怨星芽太慢，背地里却偷偷帮她整理报告、查资料。典型的傲娇。”
四叶草的目光又落回照片上。幽蓝色的天马，银白色的眼睛，别扭的表情。青梅竹马。
“他怎么……”她迟疑了一下，“调去哪里了？”
长时间的沉默。
“别问。”小饼干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那办公室现在是你的了，明天后勤会来清理。在那之前，你如果想待着，就待着。不想待，可以先回上海那边。”
又是一阵停顿，小饼干的语气重新轻松起来：“对了，你赶紧去医疗中心预约那两个植入体。早做早轻松，做完还能休三天带薪假。我当年做完生命原则植入，休假那几天天天跑去生态区的宠物园撸小动物，简直上瘾。”
四叶草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讯。
但她没离开。
她站在杂乱的办公室里，目光又一次扫过那台老旧的电脑。小饼干刚才特地强调了“电脑没有联网，系统没有更新，你应该打不开”——这种刻意的提醒，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为什么一台早就该淘汰的电脑会被留在这里？为什么没联网？为什么系统没更新？
她走到办公桌后。椅子是为天马体型设计的，比小饼干的椅子高一些，靠背有凹陷，适合收拢翅膀坐下。她跳上去，坐垫比她想象的要柔软。
电脑主机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刚劲的字迹写着：“勿联网！勿更新！系统太老，一更新全完蛋！——光”
她看着那台CRT显示器。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箱侧面有个小小的电源指示灯，是灭的。她低下身，用鼻子在主机箱后面摸索——找到电源线，插头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顺着线找到主机箱背后的电源开关，用蹄子笨拙地拨到“on”的位置。
“嗡——”
主机箱里传来风扇启动的声音，沉闷而吃力，像是很久没运转过的机器在呻吟。紧接着，CRT显示器也亮了起来，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模糊的、像素化的光标，在一闪一闪。
启动过程很慢。屏幕上先后出现了几个四叶草完全看不懂的DOS提示符，然后进入了图形界面——那确实是Windows 3.1，四叶草只在历史资料库里见过截图：蓝色的背景，程序管理器窗口，图标又大又粗糙。
没有密码提示。系统直接进入了桌面。
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就是办公桌上相框里那张，礼堂光和星芽在日月花田的合影，只是电子版的分辨率很低，颜色也有些失真。桌面上图标很多，排列得乱七八糟：“我的电脑”“回收站”“先驱者数据库（本地副本）”“工作报告”“个人日志”“游戏——勿点！！！”……
四叶草的目光落在“先驱者数据库（本地副本）”上。
她抬起前蹄，试图操作鼠标。这对没有手指的小马来说是个挑战。她先用鼻子把鼠标挪到合适的位置，然后用一只前蹄的侧面按住鼠标主体，另一只前蹄的蹄尖去滚动滚球——动作笨拙，但勉强可行。
光标颤颤巍巍地移动到数据库图标上，双击。
程序打开得很慢，期间屏幕还花屏了几秒。终于，一个极其简陋的界面弹出来：白色的背景，蓝色的标题栏，黑色的文字列表。看起来像是某种内部系统的离线版本。
界面顶部有一行小字：“数据最后同步时间：标准历214年3月17日 14:22:05（约合地球时间2012年2月3日）”
数据库有搜索功能。四叶草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自己的名字：“四叶草”。
回车。
列表刷新，出现了几条记录：
· 四叶草（P-004-CLOVER）基础档案（查看权限：公开）
· 四叶草（P-004-CLOVER）任务记录摘要（查看权限：三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医疗档案（查看权限：四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记忆干预记录（查看权限：四级及以上）
· 四叶草（P-004-CLOVER）克隆载体序列（查看权限：六级及以上）
四叶草盯着第四行：“记忆干预记录”。
礼堂光是四级先驱者。这台电脑用的是他的账户登录的。所以……她能看。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蹄子控制着滚球，光标移动到那一行，点击。
新窗口弹出来，加载缓慢。终于，内容显示：
记忆干预记录 - P-004-CLOVER
记录条目1
· 干预时间：标准历213年11月8日 09:15:00（约合地球时间未知）
· 干预地点：小马利亚时间线·先驱者侦查部门医疗室
· 执行者：小皮（P-007-PEEL），四级先驱者
· 授权者：伦理委员会·自动审核（阈值触发）
· 干预原因：侦查任务（编号SC-2020-114）中遭遇高强度认知污染，导致短期记忆区受损及现实感错乱。详细报告参见附件SC-2020-114-M。
· 干预内容：清除任务最后416小时内所有感官记忆及关联情绪印记。
· 副作用记录：轻微定向障碍（持续48小时），对特定声音（高频嗡鸣）产生条件性焦虑反应（持续监测中）。
· 备注：对象后续调离侦查部门，转入文明偷窃部门进行适应性观察。
四叶草读着这些文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那是她刚加入先驱者不久，还在侦查部门的时候。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高强度认知污染”，不记得小皮给她做过记忆清除。她只记得自己从侦查部门调到文明偷窃部门，是因为“适应性问题”和“性格更适合外勤”——小饼干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继续往下翻。
记录条目2
· 干预时间：标准历214年5月9日 22:17:30（约合地球时间2021年5月9日）
· 干预地点：上海时间线·先驱者医疗保障站
· 执行者：小饼干（P-017-BISCUIT），四级先驱者
· 授权者：伦理委员会·守序（EC-008-ORDER）
· 干预原因：三角洲时间线任务（编号DLT-7-21-0103至DLT-7-21-0508）导致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对象主动请求干预。详细报告参见附件DLT-7-21-MR。
· 干预内容：选择性清除任务中暴力冲突细节及关联情绪记忆。
· 副作用记录：时间感知断层（3-5月记忆模糊），轻微情感钝化（监测中）。
· 备注：对象晋升二级先驱者，转入正式编制。
两次。
她被清除了两次记忆。
第一次，她甚至不知道是谁授权的，只写了“伦理委员会·自动审核（阈值触发）”——什么情况下会触发自动审核？什么程度的“认知污染”需要直接清除记忆？
第二次，她至少知道原因，知道是谁执行的。
那第一次呢？第一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小皮知道吗？小饼干知道吗？为什么从来没人跟她提过？
四叶草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抬起前蹄，想要点击“查看附件”——关于第一次干预的详细报告SC-2020-114-M。
但光标移动过去时，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附件查看需要五级及以上权限。当前账户权限：四级。”
看不了。
她盯着屏幕，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混乱的情绪。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那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的东西，像黑洞一样存在于她的过去里。而她身边的人——小皮、小饼干、A——都知道，却选择不说。
为什么？
是因为保护她？还是因为那些记忆里有什么她不应该知道的东西？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第一次被“调整”？
她的目光移向最后一行记录：“克隆载体序列（查看权限：六级及以上）”。六级，那是A的级别。连礼堂光这样的四级先驱者都看不了。
她到底是什么？她到底被设计成什么？除了已知的那些任务和创伤，她的记忆里还缺了多少块？
窗外的模拟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的光，映在她银白色的鬃毛和苍白的脸上。
就在这时——
神经通讯节点突然传来信号，小饼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轻松，还带着笑意：
“四叶草？你还在办公室吗？电力部门刚通知我，你那区的线路检修完了，网络也接上了。你怎么这么慢？该不会在偷偷试那台老古董电脑吧？我可提醒过你，那玩意儿一联网就会自动更新，然后百分之百死机——”
话音未落，四叶草眼前的电脑屏幕突然变了。
原本简陋的Windows 3.1界面瞬间黑屏，然后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充满未来感的进度条窗口，上面写着：“检测到网络连接……正在更新先驱者数据库系统……请勿关闭电源……”
“不！”四叶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她想移动光标去取消，但整个系统已经无响应。鼠标滚球怎么转，光标都一动不动。她看着进度条从1%开始缓慢爬升——2%……3%……
那些记录。那些她还没看完、还没截屏、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记录，正在被覆盖、被更新、被替换成新的、可能已经被修改过的版本。
她慌乱地想要直接按主机箱上的电源键——但主机箱在桌子下面，她需要跳下椅子、钻到桌底。而就在她匆忙起身时，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进度条跳到了15%。
同时，她听到了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蹄声。清脆，有节奏，正在靠近。
小饼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更近了，不是通过神经通讯，而是真实地从门外传来，带着轻松的笑意：
“嘿，四叶草？我刚好路过这区，顺便来看看你安顿得怎么样——你在里面吗？”
脚步声停在了外门前。
四叶草僵在椅子上，紫罗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进度条：27%。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进来咯？”小饼干的声音近在咫尺。
电脑屏幕上，进度条跳到了33%。
而四叶草的心跳，快要冲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