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Lv.3
天马

先驱者系列■四叶草(续作)

妈妈!母亲节快乐!

第 2 章
4 个月前
二零二一年,五月,第二个星期日。中国,上海。
 
晨光,并非透过行星环绕环的观察窗,也非穿过永恒自由森林那繁茂得有些阴森的枝叶,而是以一种城市特有的、带着些许朦胧质感的姿态,透过静安新城某栋高层公寓十六楼东户主卧的米白色窗帘缝隙,悄然潜入。
 
这光,懒洋洋地铺陈在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卧室中央那张对于小马体型而言略显宽大的软垫床。
 
四叶草醒了。
 
意识从混沌的深海缓缓上浮,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任务结束后的紧绷,甚至没有那种熟悉的、源自意识深处的沉重钝痛。这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轻盈感,让她在醒来的瞬间有片刻的怔忡。
 
她躺在柔软的垫子上,银白色的鬃毛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颈边,紫罗兰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迷蒙,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吸顶灯。这里是上海,是人类的世界,是组织伦理委员会成员“守序”为她安排的临时栖身之所。她记得自己被从那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人民医院精神科接出来,记得守序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办事高效的脸,记得第一次踏入这个人类小区时,看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那份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那是去年十月,深秋。而现在……
 
她下意识地伸出前蹄,习惯性地向床头柜的位置摸索。在过去几个月——具体是多久?记忆有些模糊——她习惯了在每个醒来的清晨,用蹄子触碰那个冰冷的小药瓶,取出几粒白色的药片,用以对抗那些如影随形、啃噬理智的抑郁和焦虑。
 
那是一些任务所给他带来的心理创伤,而至于那些任务的内容·····
 
此刻在她脑中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只剩下一些扭曲的光影和令人不安的情绪残渣。
 
蹄尖在空中划了划,什么也没碰到。
 
没有熟悉的木质触感,没有那个圆柱形的塑料瓶。
 
四叶草微微蹙眉,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焦虑,不是迫切,而是……一种空洞的疑惑。就好像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但支撑这记忆的需求却凭空消失了。
 
她撑起身体,柔软的床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陷。她打算下床去看看。
 
前蹄落地,正准备将身体重心移过去,突然——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蹄下传来,紧接着,一股尖锐而明确的痛感,如同电流般瞬间从她的前蹄冠部直窜大脑!
 
“嘶——!”
 
四叶草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前蹄。只见蹄铁(如果还有的话)应该覆盖的位置下方,一小块色彩鲜艳的塑料积木残骸正嵌在柔软的肉垫边缘,那清晰的痛楚正是来源于此。
 
痛?
 
她愣住了,紫罗兰色的眼眸瞬间瞪大。
 
不是系统模拟的痛觉反馈,不是生物载体受损时传来的、带着延迟和失真的警报信号。这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神经末梢最直接抗议的物理痛觉!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仔细审视自己的蹄子。没有冰冷的合金关节,没有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回路,没有可以随时调用、显示状态的全息界面。覆盖在蹄子上的,是真实的、带着细腻纹理的角质层,以及下方柔软而敏感的肉垫。她尝试在心中默念指令,调出系统配置菜单,调出生理状态监控……什么都没有。意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副身体……是纯粹的、未经过多机械改造的血肉之躯。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破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那层疑惑。不是恐慌,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轻松!
 
沉重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碎裂。她不再是那个被冰冷科技武装到牙齿、连痛苦都被精确量化的“产品”或“工具”。她感受到了地板的冰凉,感受到了阳光照在皮毛上的暖意,甚至感受到了刚才那一下刺痛过后,残留的、微微搏动的感觉。
 
她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大口地呼吸着。上海的空气,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微凉和一丝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远处早餐摊气息的味道,涌入她的肺腑。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洗涤灵魂深处积攒的阴霾;每一次呼气,都仿佛将那些沉重的、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负担尽数排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积木上。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她小心地绕过那些“陷阱”,走向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她用鼻子轻轻顶开。
 
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比起卧室的简约,这里充满了更多“生活”的气息。沙发上随意丢着几个柔软的抱枕,墙角堆着一些显然是给幼驹准备的玩具,除了积木,还有一个小小的、毛绒绒的皮球。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明亮而温暖。
 
就在四叶草刚刚踏出房门,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时——
 
“妈妈!”
 
一道黑影带着欢快的、几乎是破音的呼喊,如同一个小型炮弹般,从客厅的另一个方向猛地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四叶草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无限喜悦和依赖的碧绿色复眼。
 
是黑泽。
 
几个月不见,这小家伙似乎又长大了一圈。他依旧是幻形灵那标志性的、带着甲壳质感的深蓝色身躯,但原本有些圆滚滚的幼崽体型似乎拉长了一些,显得更加矫健。最明显的变化是他背上的翅膀和头顶的独角——那对透明的翅膀不再是之前小小的、肉乎乎的凸起,而是已经舒展开来,达到了他身体长度近一半的大小,虽然还显得有些稚嫩,边缘带着些许柔软的褶皱,但已经初具规模,能够让他进行短距离的低空扑腾了。而那根原本只是个小鼓包的独角,此刻也伸长了不少,呈现出一种光滑的、深蓝色的锥形,顶端隐隐有微弱的魔法光泽流转,虽然距离稳定施法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妈妈!你醒啦!你终于醒啦!”黑泽用他还没完全长齐的、略显尖锐的小角蹭着四叶草的前胸,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依恋,“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都好晚好晚了,我都睡着了!你都没叫醒我!”
 
昨天晚上?回来?
 
四叶草微微一怔。她努力回忆,却发现关于“昨天晚上”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她只记得自己似乎在执行某个任务……然后就是在这个柔软的床上醒来。中间的过程,如同被人生生剪掉了一段胶片,只剩下突兀的衔接。
 
她抬起前蹄,轻轻抚摸着黑泽冰凉但充满生命力的甲壳背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黑泽,妈妈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看起来怎么样?”
 
黑泽抬起头,复眼眨了眨,似乎努力回忆着:“很晚很晚!外面天都黑透了!是守序叔叔送你回来的。你看起来……嗯……”他歪了歪脑袋,搜索着合适的词汇,“……好像很累的样子,都没怎么跟我说话,摸了摸我的头就去睡觉了。”
 
很累?没怎么说话?
 
四叶草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她完全不记得守序送她回来,也不记得见过黑泽。这缺失的记忆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然而,黑泽显然没有察觉到妈妈内心的波澜,他很快就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心神。他挣脱四叶草的怀抱,后退两步,挺起小小的胸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神秘的期待表情。
 
“妈妈!妈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大声问道,碧绿的眼睛闪闪发光。
 
四叶草被他的情绪感染,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配合地摇了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温和的好奇:“嗯?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是母亲节!”黑泽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兴奋地在原地蹦跳了一下,透明的翅膀因为激动而快速振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是人类和小马,还有所有有妈妈的孩子,都要感谢妈妈的节日!”
 
母亲节?四叶草恍然。在人类世界的时间线,确实有这样的节日。她看着黑泽兴奋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由组织强行安排、始于一场屠杀和记忆修改的“母子”关系,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为她在这个冰冷而混乱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情感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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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注意:
这里的混乱世界和始于一场屠杀和记忆修改的母子关系,这个内容涉及前作的水晶帝国最后几章,如果感兴趣的话就到那里去看

 
“我……我给你准备了礼物!”黑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蹄子刨了刨地板,然后转过身,飞快地跑到沙发旁边,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叼过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的玻璃吊坠。透明的玻璃内部,封存着一片小小的、被染成了灿烂金黄色的四叶草。阳光透过玻璃,将那抹金色映照得格外耀眼,仿佛凝聚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给!妈妈!节日快乐!”黑泽将吊坠珍重地放在四叶草摊开的前蹄上,仰着小脸,眼中充满了期待被表扬的光芒。
 
四叶草低下头,仔细端详着这份珍贵的礼物。吊坠的做工并不精美,玻璃表面甚至有些许气泡和划痕,固定吊坠的绳子也只是普通的深蓝色编织绳,打结的手法稚嫩。但这一切,都比不上玻璃内部那片被染色的四叶草更让她动容。
 
那片本该象征着幸运的植物,因为被染料浸透,叶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过于浓烈的金黄,失去了植物原有的鲜活脉络。仔细看去,叶片的边缘甚至有些微微蜷缩、发蔫,显然,强行染色加速了它的枯萎。
 
四叶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酸涩而柔软。她抬起头,看着黑泽那双纯净的、充满爱意的眼睛,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她伸出另一只前蹄,轻轻揉了揉黑泽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如同清晨的露水:
 
“谢谢你,黑泽。礼物很美,妈妈非常喜欢。”
 
她顿了顿,用蹄尖轻轻点了点玻璃罩里那片有些发蔫的金色叶子,语气带着一丝玩笑般的怜惜:
 
“不过啊,小傻瓜,如果你不把它的叶子染成金黄色的话,说不定它还能靠着光合作用,多活上好几天呢。”
 
黑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吊坠,又抬头看了看妈妈,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复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啊……我,我只想着让它变得更好看,像妈妈鬃毛里的金色一样闪闪发光……没想过它会死掉……”
 
“没关系,”四叶草微笑着,将吊坠紧紧握在蹄心,感受着玻璃冰凉的触感,“它的美丽,已经留在这里了。而且,妈妈会好好珍藏它的,比任何活着的四叶草都要久。”
 
这句话,像是一个无心的谶语,轻轻回荡在阳光明媚的客厅里。
 
被染上金色、加速枯萎的叶子,它的命运,又会如何?四叶草此刻并未深思,她只是沉浸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馨之中。
 
又陪着黑泽玩闹、闲聊了一会儿,仔细听他用稚嫩的语言描述这几个月如何跟着守序叔叔学习控制翅膀、如何偷偷练习凝聚魔力却总是失败、如何期待着妈妈回来……四叶草耐心地听着,心中那份关于记忆缺失的不安被暂时抚平。
 
直到感觉彻底清醒,她才起身,对黑泽说:“妈妈先去洗个脸。”
 
回到自己的卧室,走进附带的洗手间。用鼻子拧开冷热水龙头需要一点技巧,当清凉的水流冲刷在脸上时,她终于感觉最后一丝睡意被驱散。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银白色鬃毛紧贴着额头的脸庞。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除了温和,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
 
她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空旷。除了床、床头柜和一个衣柜,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守序似乎只提供了最基础的生存所需。她的目光扫过床铺,被子被她起身时弄乱了,而在枕头与床垫的缝隙里,一个长方形的、熟悉的物体边缘露了出来。
 
是她的手机。组织配发的、经过特殊加密的设备。
 
她走过去,用蹄子有些笨拙地将它勾了出来。屏幕因为她的触碰而亮起,显示着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二分。以及,一条醒目的通知——一个未接来电。
 
来电时间:上午八点零二分。距离现在,正好四十分钟。
 
来电人显示的名称是:小饼干。
 
小饼干……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某个闸门。她记得他。文明偷窃部门的主管,曾经带她熟悉总部,安排过任务……是的,在水晶帝国,那个伪装成学者、最终演变成武力冲突的任务,似乎也与他有关。他是小皮的朋友,而小皮,是她刚加入先驱者、还在侦查部门时,带领她的第一个前辈。
 
这些信息如同碎片般在脑中闪过,清晰而连贯。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但她心中的那根弦,却莫名地绷紧了。小饼干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仅仅是问候?
 
她没有犹豫,用蹄子略显别扭地操作着触屏,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小饼干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少了几分往常那种玩世不恭的跳脱,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或者说是谨慎?
 
四叶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小饼干就紧接着问道,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些了吗?”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四叶草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好些了吗?他问的是“好些了吗”?而不是“你醒了?”或者“感觉怎么样?”这种适用于普通清晨问候的词语。这更像是在询问一个……病人的康复情况。
 
联想到醒来后身体的异常,联想到那片空白的记忆,联想到黑泽描述的“很累”的昨晚……
 
四叶草的瞳孔微微收缩,紫罗兰色的眼眸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无线电波,看到电话那头的人。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清和笃定,直接抛出了核心的疑问:
 
“组织清除了我的一部分记忆,对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小饼干似乎放轻了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讶、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情绪:
 
“不愧是四叶草,你真敏锐。”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想,如果你注意到你的记忆被清除的话,那你也应该注意到……你的身体,现在是纯粹的肉体了吧?”
 
“原因。”四叶草的声音依旧冷清,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追问核心,
“记忆清除的原因是什么?”
 
小饼干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尽量平稳、仿佛在背诵条款的语调说道:“在执行三角洲时间线的任务时,你因……过度参与及目睹大规模屠杀,陷入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在你的……强烈要求下,我,作为你的临时负责人,依据相关道德条款,清除了你这部分任务的详细记忆。”
 
她特意强调了“你的要求”和“道德条款”。
 
“当然了,”他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一丝公事公办,“即使你不主动察觉或询问,依据组织的道德原则,我也必须在合适的时间,正式告知你关于这次记忆干预的事实。”
 
四叶草静静地听着,蹄子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心理创伤?大规模屠杀?自己的要求?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她空白的记忆区域,却无法激起任何涟漪,只有一种空洞的回响。她只知道“三角洲”这个代号,知道那是一个持续了几个月、让她身心俱疲的任务,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一片漆黑。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细节……”小饼干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就来找我吧。我马上到你这栋楼的天台。”
 
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
 
四叶草缓缓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银白色的鬃毛上跳跃,却无法驱散她心中逐渐弥漫开的寒意。温馨的早晨,黑泽的礼物,身体的改变,这一切的美好与平静······
 
她丢失了一段记忆,一段涉及“大规模屠杀”和“心理创伤”的记忆。而小饼干,知道真相。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花板,望向那更高处,未知的天台。
 
她需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