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雪崩将她卷走时,甜心宝宝惊恐万分地尖叫着。她竭力挣脱滚滚雪涛,但她彻底控制不了自己了。透过晃眼的白色漩涡,她瞥见了露娜蓝色的身躯。天角兽正在离她越来越远。她拼命地伸出蹄子,但她们间的距离只在越来越大。
当她试图施放某些能救命的魔法时,她的角微微闪动。她并没有想清楚,于是最终只是将魔力本身注入了她还没发育完全的角里。结果她收获的只有疼痛。
她已经看不见露娜了。裹挟着她的雪崩比她之前所见天角兽飞翔的速度还要快。她是这趟疯狂的便车上一个不情不愿的乘客,而在这一切停止之前,她是无法逃脱的。恐慌笼罩了她,她试着一遍又一遍地施放魔法。
顺畅的呼吸变得艰难,她感觉头晕目眩。雪一直堵着她的口鼻,她头痛欲裂。她周遭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而混乱的白色,偶尔点缀着黑色的暗斑。她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她想吐。
当这匹小雌驹滚下山时,恐惧牢牢攫住了这匹小小的幼驹。她从未亲眼见过一场真正的雪崩,但她也早有耳闻。她知道雪崩是非常危险的。事实上,她清楚地回想起了在采尔马骃度假时,她的父母曾无数次地告诉她远离那些标着“雪崩区”的地方。
她怕死。她几乎无力控制吞噬着她的恐惧。尽管她已经多次命悬一线,但对死亡的恐惧每次都如同初次经历一般。她的脑子被搅得晕晕乎乎、乱七八糟,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得生疼,将一种彻骨的寒意充满了她的全身。加之周围冰冷的雪,她这辈子还没感觉这么冷过。
雪崩仍在继续,从山上滚滚而下。那声音几乎震耳欲聋。甜心宝宝觉得那就像一只动物原始的咆哮。那是她曾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之一。它似乎钻进了她的大脑,屏蔽了任何其它的声音或思绪,就像它正在窒息她、压扁她。
在她徒劳地试图将自己从必死的结局中拯救出来时,她的角仍在闪着光。想把头保持在雪面上和正常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甜心宝宝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被憋死。她逃不出雪崩:它汹涌向前,吞没了沿途的一切。她听到一棵树倾倒时巨大的咔嚓声。她心里一沉,试着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她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她最后一次点亮了她的角。
然后,她来到了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间,她表情一亮,还以为自己是成功地悬浮了起来还是怎么。然而,当雪雾散去、她瞥见上方的悬崖时,一切都消失了。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她刚刚从悬崖边被冲了下来,现在正坠向她的厄运。她甚至没有尖叫。她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她无法相信的喘息声,她伸出蹄子,期盼着不可能来临的救星来拉住她。在她坠落时,她的脸定格在绝望和失败的表情上。
随后她便着陆了。她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摔死,甚至没有落到坚实的地面上。困惑和混乱在她周围旋转,直到她的大脑将之联系起来,意识到她正在水下。她拼命地划向水面,尽管她并不知道水面在哪个方向。
终于,她浮到了水面,吸了一大口空气。好冷啊!!这水可真是超冷、巨冷、彻底地冷!她几乎动弹不得。冰冷的河水犹如细小的冰锥一般扎进她的身体。她拼命大口吞咽着空气,挣扎着试图将头保持在水面上。
河流十分湍急。她正被冲过某段汹涌的急流。河水也又浓又脏。每当水打进自己的嘴里,她都会瑟缩一下。她的头在波浪中沉浮,像一只布娃娃一样被拉来扯去。她沿途至少撞上了五块礁石,每一块都撞得她岔了气。
甜心宝宝从油锅里掉了出来,落入了火中。冰冷的火中。她必须逃出水里,否则她就会被淹死。就算不被淹死,她也很快就会被礁石和急流撕成碎片。“救命啊!!”她徒劳地喊道,随即又沉入了水中。
她的蹄子碰到了某种不是礁石的东西。她摸索着抓住了她,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勉强将自己拖出了激流,咳嗽着,大口呼吸着空气。她睁开眼睛向下看去,看到她抱住的是一大截树木。
她死命抱着它,痛苦地吸了几口气。她试着尽量蜷缩在这段树干上,将她撞到任何东西的概率降到最低。河流仍在向前奔腾,树干也跟着撞上了几块礁石。她牙关紧咬,紧抓不放,因为每一次颠簸都似乎要将她甩落。
“露娜!!”她哭道,泪水夺眶而出。河流的声音如同怪兽的怒吼,翻腾的浪花让她上下翻覆,使她感觉更加难受。脏水不断地溅到她的脸上,她的蹄子抱着她岌岌可危的救生筏已经发疼了。它再度撞上了一块礁石,还好没有断裂,但把她震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又一次大喘一口气。
“露——娜——!!!”
每一道汹涌的河涛和每一次和礁石的碰撞都在消磨她的力量。她呻吟着,将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部倾注到拼命抓紧上。她浑身都疼。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四肢和四蹄了。她随时可能彻底松了蹄,沉没在滚滚波涛中,悄然无声地溺亡。
然而,她继续坚持着。她的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头也一阵阵发痛。浅水河段的河床剌伤了她的后蹄和下半身,她的上半身则在碰撞中被刮伤了。这是一趟来自炼狱的旅途,正在缓慢地摧毁她,但她继续坚持着。
她必须这么做。甜心宝宝已经没有力气游水了。
这匹无助的小雌驹闭上了仍在流泪的双眼,等待着一切的终结。紧抓不放是她最后一件能做的事,于是她坚持了下去。
河水携着它不幸的乘客,猛烈地倾泻了一两里地。终于,在好似过去了永远之后,河水的流速开始放缓,直至平和的漂流。急流的咆哮飘失在远方,河水继续流淌,平和而持续。
一片饱受摧残的小木头沿着河面缓缓飘零,一匹几乎失去知觉的独角兽幼驹死命地紧抓着它。她动不了:她甚至连轻轻动动后腿的劲都没有了。
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出现在河流的正中央。河水从它旁边流过,将甜心宝宝的小木筏推向一侧的岸边。她又向前漂了一小段,随后水开始变得越来越浅。她的后蹄拖在沙质的水底,她用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自己朝岸上推去。
她从木头上翻了下来,躺在了浅水中。她气若游丝,眼睛半睁半闭。她饱受折磨的身体疲态尽显。她感觉自己就像已经死了似的。她已经受尽了罪,现在一丁点体力都没有了。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她不再身处迫在眉睫的险境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哪怕只是此时此刻。
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河流潺潺,令马昏昏欲睡。除了很多划伤和擦伤,她没有受什么严重伤害。然而,她浑身都被蹂躏了这么久,现在哪儿都疼得要命。她一寸肌肉都没有力气使唤了。
于是她就躺在那里,累到站不起来,也疼到睡不过去。她刚刚经受的画面和记忆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愈发庆幸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她从未经历过如此之多的混乱,而这无疑深深刺激了她。此刻,她别无他念,只想永远就这么躺在这里。
她是很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但她现在这是在哪儿?她微微睁开眼睛,环顾着几不可见的四周。四面八方都是熟悉的黑暗环绕着她。她意识到她可能在任何地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其它事物在哪儿。
它发生了。露娜曾警示她的头号危险。她们失散了。
她想到了露娜,不晓得她现在在哪儿。天角兽也被雪崩卷走了,但却朝着一个不同的方向而去。如果露娜还在那座山上,那甜心宝宝就意识到她可能已在千里之外。露娜可能都没意识到她是掉入了河里。
露娜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甜心宝宝打了个冷战。她现在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在这片晦暗的荒地上找到露娜?她们两个在一起时都几乎什么都找不到,而现在她们又彼此相距不知多少里远。这个任务的不可能性迅速压倒了她。
露娜就是她的一切。她不仅仅是一位简单的同伴。她是甜心宝宝的生命线。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在露娜那里,她还有更强大的魔法来保护她们俩,她又机敏又强壮,她还会飞。甜心宝宝能活到现在,全仗露娜相助。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她需要露娜。她想和露娜在一起,她也想露娜和她在一起。她们两个是一支队伍,在多少事情上都相互扶持。像这样和她失散让甜心宝宝心尖猛地一痛。
她现在孑然一身了。
她又打了个冷战,尽管这一次是因为寒冷。她彻底被冰冷的河水泡湿了,而她还躺在水里。她想弄干自己,但不觉得自己有力气把水从皮毛里甩出去。
她痛苦地呻吟着,调动起疲乏的筋骨试着坐起来。她知道她起码得从水里出去。否则的话,她可能会生病,而那是她最不希望的事情。她费了相当大的劲,浑身的关节都疼得厉害,但她设法让自己坐了起来。
她站不起来,于是她索性把自己拖向了岸边。这匹透支的小雌驹直到彻底离开了水中才松了劲,再次瘫倒在地。她边喘气边发抖,牙关紧咬,因疼痛和疲惫而呻吟着。
这太过分了。即便是一匹成年小马的身体都无法担负如此之大的压力。甜心宝宝再一次严肃地质疑,她能否活下去。
她在那里躺了起码有一个小时,精疲力竭、动弹不得。她始终未能入睡,只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她一无所有,只余自己的思绪。露娜在哪儿?她会找到她吗?她现在该做些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感到恢复了一点点体力。终于,她能够再次让自己坐起来。她又累又乏到了极致,但她至少感觉她的肌肉再次运作起来了,虽然只是勉强能动。
她在一刻不停地发抖。顺流而下后,她的皮毛彻底湿透了,湿漉漉的毛发仍然贴在她身上,牢牢锁住了寒意。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咬紧牙关试着忍一忍,但那实在痛苦极了。
她可怜巴巴地呜咽着,在她试图忍耐寒冷时,她的面容难受地扭曲着。甜心宝宝此生还未曾感觉这么痛苦过,而她已经度过了疯狂的一周。她只想再次蜷在地上等待着,直到她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还好她至少能站起来。凛冽的寒风对她来说是雪上加霜。它噬入她湿透的皮毛,直沁骨髓。她的牙齿在打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已经恢复了些气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再度流失。她得暖和起来。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屏退其余一切思绪,试着与她的魔力建立联结。她在这里已经学会两道有用的魔法了,那么再学会一道会有多难呢?
甜心宝宝试着专注于她所想要的。温暖,她在心里呼喊着,我感觉到了火焰!好热!让我暖和起来!驱走寒冷!!她的角在她注入魔力、试图营造一道魔法时发起了光。它那样亮了一会儿,但随后就熄灭了。
“呜哇……”甜心宝宝愁眉不展。她绷起脸又试了一次,用尽全力,但她的角又一次灭掉了。没有美好的加温魔法笼罩着她:她仍然又湿又冷。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心里一沉,仍然在剧烈地发抖。“露娜……”她渴望地喃喃道。她的魔法还差得远。她的能力还不足以营造一道加温魔法,更别提点火魔法了。在她现今的处境下,如往常一样,她的角毫无用处。她阴郁地叹了口气。
由于持续的冷意,甜心宝宝的身体开始发疼。她知道她很容易被冻出病来。要是她着凉感冒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求生的机会吗?要是更糟的什么病呢?她需要暖暖身子。
但她能做什么呢?她徒劳地环顾四下,只看到无比熟悉的黑暗。她唯一能想到要去做的事就是生火。很久以前,她有一回曾经学过怎么做,那是她还在女童子军里的时候。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她用木头和草就能生一堆火。
甜心宝宝再次环顾四周。她附近没有一根木头、也没有一棵草。她趴在上面漂下来的那块木头早已被河水冲走了,而且就算它还在,估计也湿得没法用了。她意识到如果她想生一堆火,她就必须找到些原材料。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冰凉。那将意味着更加深入迷惑的黑暗中。这么做值得吗?这是正确的抉择吗?她想到了露娜,以及这匹天角兽可能正在做什么。在河边等待大概是能让露娜找到她最好的途径,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许露娜正往这儿来。也许她几分钟就到了。
当颤栗遍经全身时,甜心宝宝差点一头栽倒。她能感到寒意在攻击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死去。
一声轻柔的呜咽逸出她的唇间,消逝在空气中。
……
甜心宝宝坐在地上,目视前方,阴沉着脸。一簇小火苗在她面前的一堆小树枝中间燃烧着。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点缀的几棵枯树围绕着她。
她在河边等了尽可能久的时间。露娜始终没有来。这是个无比艰难和痛苦的决定,但最终甜心宝宝决定,要是她不采取行动的话,她是活不下去的。
尽管她再清楚不过自己完全有可能找不到任何可燃物,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她还是决定动身。她在河边只会慢慢死去,而露娜也不知在何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只在出发后半小时之内就找到一小片枯死的树木可真是如释重负。由于她的身体抖个不停,她走起路来很费劲,但生起火来就很容易了。即使没有点火魔法,独角兽在这方面也优势尽显。用她的念力魔法,抓住两根木棍、并完美地将它们摩擦在一起要容易得多。
她的皮毛已经干了,也几乎不再发抖了,而现在她只能兀自思索。空气中回荡着木枝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她的脸上眉头紧锁,她茫然地直盯着前方。
她又一次熬过了这片荒地抛给她的危难,但现在她在哪儿呢?甜心宝宝发觉自己比之前都更加迷失,离露娜也更远了。现在,她们能设法找到彼此的可能性对她而言似乎是零。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她可能不得不独自走完她余下的路途,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沉甸甸的。
没了露娜,她该怎么生存下去呢?她该怎么找到和储备足够的食物和水呢?她该如何自卫呢?要是她再次命悬一线,谁会来治好她呢?
她是不是本就该留在河边?
甜心宝宝紧闭起双眼,试图屏蔽那个问题。自从她迈出离开河流的第一步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袭扰着她。那是一个她心里明白正确的选择,但仍然莫名感觉错得可怕。
露娜已经不在了:这几乎是确定无疑的。在去找木柴的途中,甜心宝宝不时呼喊她的名字,但喊完就惊骇地用蹄子捂住了嘴,因为她意识到有什么别的东西可能会听到她。
赔率已经高过登天。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正盘上她的整个身体。她相信自己难逃一死。
尽管一如既往,她有着活下去的驱动力,但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很明显没什么斗志了。她知道,既然她的身子已经暖和起来、也干燥了,那她就应该继续找寻回家的路。然而,她发觉自己连站起来的热情都几乎没有了。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望向她周围诡异的世界。自打她发现自己到了这里开始,她就一直试着理解这里。兜兜转转,她最终总会回到“虚无”这个词。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环顾自己周围的黑暗。这就是一大堆虚无。虚无无处不在,而这种虚无正在向她逼近。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源,几乎没有食物,也没有生命的迹象。唯有虚无。
这里唯一有生命的就是那些恐怖的生物。可即便它们似乎也代表着虚无的形象。如果“虚无”是一个活物,那它就会是那些动物了。甜心宝宝越这么想,它仿佛就越能用某种不寻常的思路去解释。
她被困在了一片虚境之中。
一个冷战遍经她全身。突然,火焰似乎不再温暖了。那不是个愉快的想法:那几乎不是一个有意思的点子。甜心宝宝只想回家。即便这是一个满是糖果的世界,她在此时此刻仍然想回家。她想所有她认识的小马。
甜心宝宝憋回几滴眼泪。她想露娜。
小雌驹低头瞥了一眼火堆。它已经萎缩成了一小朵可怜巴巴的火苗。它提供的温暖只有当她将蹄子伸到它旁边时才能勉强感觉到。她很容易就能离开然后再生一堆火,但她该冒这个险吗?
这整段冒险都感觉像是一场梦魇,不仅仅是因为它太过危险。她真的感觉这就像是一场噩梦,尤其是因为她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什么感觉是真实的。即便在她身处巨大的痛苦中时,那感觉也不像是正在真实发生的。即便已经过了一周,她仍然在等待着自己会从家里的床上醒来的那一刻。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沉。她想家。
她凄惨地呜咽着,感到泪水又要涌出。不出几秒,她就会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这些事情非得发生,又为什么要发生在她身上?甜心宝宝知道自己应对不来这一切。她和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在一起都几乎没法在永恒自由森林里生存。在这里,她是不会有什么办法生存的。她现在仍在呼吸的事实只是一个短暂的奇迹罢了。
她感觉到温度明显下降了。她的火堆已经熄灭了。
甜心宝宝不想站起来。她不想再继续前行了。露娜现在在哪里呢?要么是公主已经放弃了、丢下她不管了,要么就是在徒劳地寻找她时一步步也踏入死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甜心宝宝知道她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是没有希望的:当她和露娜在一起时才勉强有活命的机会。现在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的双眼缓缓扫过周遭的黑暗。没有照明魔法,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待在露娜的光芒里太久了,都忘了这个地方有多么黑得可怕。这就像一道无尽的深渊,而她已经完全被它迷乱了心智。
突然,甜心宝宝站了起来。她双目圆睁,心如鼓擂,血脉贲张。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试图确认她看到的不是因徒劳的希冀而生的某个疯狂的假象。然而,不管她凝视多久,它都没有消失。
那道紫色的光芒。
她还没有笑,但她的心已经激动地怦怦直跳。那毫无疑问是她还在山上时曾看见过两次的紫色东西。她之前还没注意到它,但现在火堆熄灭后,她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它很远,闪烁而熹微,但它绝对是一道紫色的光。
她紧盯着它,害怕它一旦离开她的视线就会消失不见。尽管它很诡异、也没有任何解释,但它对她来说却很熟悉。那是她曾见过的某个东西,也为她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安抚。甜心宝宝很确信它和她早先在山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匹谨小慎微的小雌驹踌躇地向前迈了几步。那到底是什么啊?不管它是什么,它必定极亮无比,才能穿透这片泥沼般的黑暗。不仅如此,她到现在为止已经从三个不同的地方看到过它了。她对此几乎没有头绪,但她逐渐感到它莫名很重要。
当然,它也可能是某种发光的紫色邪恶生物,只会把她一口吞掉。
静静地过了一阵子后,甜心宝宝快跑了起来。她向前奔跑,眼睛牢牢盯着那道微弱的光芒,脸上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
甜心宝宝感觉整个都焕然一新。她感觉就像所有的消沉和不安都被洗刷掉了。恐惧的确仍然存在,但它正在被决心和目标所掩盖。别的不说,这道光芒就是她现在的目标。这似乎是一个固定的点:一个她可以奔赴的点。她不知道到达那里后会发生什么,但她选择坚持一种正在她内心涌动的希望。
也许,只是也许,那就是回家的路。
她奔驰在黑暗的大地上,彻底恢复了活力。她默默地祈愿她的旅程会平安无事,她一路上也不需要对付更多的生物。她现在有了目标,但成功的概率仍然低到发指。她必须保持警惕,也必须壮起胆子。
那光芒很遥远,但看起来也没那么遥远。她的速度比露娜要慢得多,但她感觉最多四天就能赶到那里。一切都指向失败,但甜心宝宝知道她必须专注于那些积极乐观的念头。那是她抵达那道光芒的唯一途径。
甜心宝宝吞了口唾沫,试图平息自己的紧张。这并非易事。
谁知道呢?甜心宝宝试图告诉自己,也许露娜也看到了那道光,我们最终会碰面的……在小跑向前时,她吞了口唾沫,试着抑制恐惧的颤抖。
但愿吧……
……
甜心宝宝的蹄子很疼。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走了好几天,尽管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她路上歇息了几次,但每当她缓过劲来,她都立马站起来继续前进。她想坚持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道光芒。
然而现在,她开始慢了下来。她的腿感觉火辣辣的,胸腔也因为持续的喘息而发痛。在她再多休息一阵子之前,她是没法像这样继续多走一步的。
远方紫色的光芒未曾变化。尽管它看起来和她刚启程时一样遥远,但甜心宝宝不得不相信她正在越来越近:即便只近了一点点。每向前一步都是离那道光芒更近一步,但愿也是离家更近一步。
她发觉自己正身处一片颇为奇异的地域。她周围的大地有起有伏,伴着又小又脏的悬垂,地面也崎岖不平。这是那种能在森林里找到的地形,除了这里没有树以外。这里不是那种多岩的区域,尽管周围有着几块光滑的大石头。甜心宝宝得当心不要摔倒。
终于,一阵刺痛击穿了她的胸膛,标志着她的冲刺是时候结束了。她减慢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她已经硬挺着跑了够远了,但现在是时候停下来歇一歇了。
她坐到了尘土中,试着顺过气来。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浑身汗如雨下。毫无疑问,这可比体育课要难得多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真的感觉她已经实现了什么,而这给了她一种温暖而昂扬的感觉。
她这一路跑来,她一次都没有考虑过停下、放弃、或掉头。只有当现在,在她暂时再跑不动了的时候,她才停下了她的路程。如果她能的话,她是会继续前行的。
等她终于顺过气来,甜心宝宝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还好,她这一路上都没有遭遇任何生物。然而,她知道这只是她命好。她知道那些生物可能在任何地方,并于任何时刻袭来。
那么,现在怎么办?她的身子想要睡一觉,但这里安全吗?
甜心宝宝打了个哆嗦。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和忐忑,还是因为汗水黏在了她的皮毛上,在冷空气中阵阵发凉。她才停下来了几分钟,就已经很难受了。她想继续跑下去。
甜心宝宝闭上眼睛,用一只蹄子抵住前额。她能感觉到休息身体为自己恢复的活力,但她无法平息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她的确已经取得了进步,但光是在这里,她仍然身处严峻的危险中。
如果她要睡一觉的话,那她就彻底丧失了防备。任何生物都可以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跳到她身边,一口把她吞进肚子。要是她睡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真是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甜心宝宝坐了一会儿。感觉过去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但她不敢合上它们。她竭力试着想出个解决方法,但似乎无济于事。这附近没有树可以爬上去,也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哪怕是像这样待在开阔地上就足够危险了。她是没办法睡一觉的。
她站起身来,呻吟一声。看样子唯一的选项就是她得再往前走一段,寻找某种遮庇。她无比地想要躺下歇一觉,但她知道她不能。露娜可没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的心又一沉。为了保护她,露娜已经不遗余力了。她已经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不停地向前奔跑,而甜心宝宝则在她背上酣睡。甜心宝宝知道露娜是一匹无所不能的天角兽,但看着她一直以来几乎没合过眼,她还是很感动。小雌驹的需求总是优先。
甜心宝宝皱起眉头,轻轻呜咽一声。露娜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了,可到头来为了什么?现在她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她晃晃脑袋,在心里捣了自己一蹄子。不行!不许这么想!
她继续向前跑去,可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周围的一切都算得上是空旷而脆弱的。看起来她越来越像是不得不彻底打消睡一觉的念头。
随后她的肚子叫了起来,提醒着她藏身所不是她唯一的问题。
她停下了脚步,垂下了头,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开什么玩笑啊……?”她自言自语道,“露娜不在了,而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她抽了抽鼻子,几滴泪水沿着面颊滚下,滴落在地,“这就是不公平……”她呜咽道,“为什么是我……?”
随后,世界化为了一道眩晕的虚影,她的肩膀迸发出疼痛。她被打得翻滚在地,惊恐地尖叫起来。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她慌里慌张地试图站起身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刚刚袭击了她。她有了无数个猜想,而没有一个是好的。
她敏锐地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低沉的咆哮声。绝对不妙。
她的肩膀剧痛无比,但她尽力无视它,稳住自己坐了起来。待世界停止旋转,她抬头望向来袭者。她的心脏骤停,一口气堵在了喉头。
那只生物正低头盯着她,低吼着龇出锋利的尖牙。它用四条强壮的四肢站着,每一条的末端都是狼一般的爪子。然而,它的头上却装点着突起。它们看起来像是鹿角,只是它们尖锐无比。总而言之,它看起来像狼和鹿的某种诡异的杂合体,绝对令马生惧。
在这个生物行动前,甜心宝宝迅速照脸朝它发射了一道动能魔法。她抓住这个无比短暂的机会,重新站了起来。那只生物甩甩脑袋,怒视着她。她也用害怕但坚定的目光回敬。
她的心脏在肋条后面怦怦直撞,她的呼吸也变为了短促的喘息。这个玩意是她身高的两倍,披尖挂锐,足够撕裂她的皮肉。毫无疑问:这个玩意只用半秒钟就能杀死她,而它距离她也只有半秒之遥。
它突然一爪向她挥来,锋利的爪尖直指她的脖颈。她尖叫一声,赶忙抛出一道护盾魔法。它挡住了这一击,但她也被这力道生生打得后退了几米。然而,它并没有退却。甜心宝宝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它在半空中朝她扑了过来。
在她的一生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过时,她作出了纯粹的本能反应。她头一偏,发射出了她能做到的最强力的魔法。那是一道混乱的动能魔法,但它还是救了她的命。她一听到它痛苦的咕哝声,便迅速向后退去,尽量和它拉开距离。
那只生物扑来的方向和她避开的头所形成的夹角令它向后飞了好一段距离。然而,它很轻松就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冲她威胁地怒吼一声。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满脸惊骇,胸脯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起伏。随后她冲它发射了又一道动能魔法,转身窜了出去。
甜心宝宝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她冲过坎坷不平的土地,尽力拉开她和那个生物之间的距离。她已经能听到它的爪子在她身后踏地的声音。她立即就后悔了她跑开的选择。她哪里跑得过这个玩意?!
她突然往左一拐,避开了地上的一个洞。刹那之后,那只生物便一头扎进了她刚刚所在的地方,最终摔倒在地。甜心宝宝惊恐地尖叫起来,跑得更快了。她的喉咙哽住了。她试图在崎岖的地面上按之字形跑,试图把它甩掉。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跃过一座小山丘,又绕过一块大石头。
那只生物紧追着她不放。她能听到它追赶时粗重的呼吸声。走错一步,她都会送了命。当那只畜牲再次扑向她、并差点抓住她时,她又尖叫一声,哭了起来。每躲过一劫,她的哭声都变得愈加绝望和抓狂。她差点滑下一道深沟,赶忙向右急转。很快,那只生物就滑下了那段小小的堤坝,离再次攻击她只有几寸之遥。
“露娜——!!!”她冲着黑暗绝望地哭喊道。
短短几分钟前,她还是筋疲力尽,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如今,肾上腺素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驱动着她。在她内心深处,她不敢相信自己正设法成功地使这个玩意陷于被动。她的呼吸变为了短促的喘息,她感觉胸腔里火烧火燎的,但她一刻也没停歇。因为她放慢脚步的那一刻,就将是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她又一个拼命的急转,跑向了右侧。她听到了那个玩意在又一次失败的扑跃后撞在地上的声音。然而,随后,她的身侧就爆发出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大声哭号起来。她牙关紧咬,努力忍住它的利爪抓出的伤痛,但她还是不由得呜咽起来。相对而言,它只是,但那疼痛仍然几乎无法忍受。
她迅速躲进了两块石头之间的狭小缝隙。那只生物的爪子伸了进来,但它钻不过来。她继续逃跑着,喘得很厉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达到了极限。感觉她的四条腿都要累掉了。当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变形时,本就模糊的黑暗变得荡漾一般混乱。她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
当她听到那只畜牲的呼吸声再次从她身后传来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先前取得的任何优势现如今都已荡然无存。
“露……露娜——!!!”甜心宝宝泪流满面,“救——我……!”
当这个生物用它锋利的角向她扫来、险些击中她时,她的心跳骤停。她几乎可以肯定,她的一半鬃毛刚刚被割掉了。
“求你了……露娜……!”
她再也跑不动了。她开始慢了下来。她只能再跑几步,而随后她就将一无所有。
当她的行动被缓缓阻停时,甜心宝宝痛苦地尖叫起来。那只生物设法用爪子踩住了她的尾巴。她拼尽全力往前拉扯,在它的另一只爪子能够到她之前挣脱开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好多根尾鬃被扯了下来。
她已是遍体鳞伤。她正在发掘最后的几丝体力。但她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她只需要逃走。
然而,在她能跑远之前,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左侧。它尖利的爪子划出了血痕,这股力道也打得她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她发出疼痛和恐惧混杂的惨叫声,随后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她的后蹄爆发出疼痛,因为它撞到了什么东西,随后她便打着滚停了下来。
甜心宝宝猛地抬起头,疼得眼冒金花,但还是试着看去。她嫩不听到那只生物发出的怒吼声,但她还没有死。她在黑暗中凝神看去,困惑和痛苦充斥着她的脑海。她看到前面有两块大石头,中间有一道狭小的空当,刚刚好够她钻进去。卡在那两块石头中间的是那只生物的角。
它正艰难地想要挣脱开来。当它直盯着甜心宝宝、双眼闪烁着饥饿时,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的心脏狂跳不止,意识到自己现在有机会逃脱了。它的角微微滑动。它只是嵌进了两块石头之间,肯定能在几秒之内就挣脱开来。她必须现在就逃。
然而,就在她试着动身时,她浑身的疼痛都翻了三倍。她再次疼得哭叫一声。她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可她就是办不到。她的身体再也不听她使唤了。她试着爬走,但连爬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宝贵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而她只设法在地面上向后挪了一两米。
“救……救……救命……!”她绝望地喘着气。
这只生物的角挣脱了出来。它迅速地绕过岩石,恶狠狠地盯着她。她绝望地也抬头望向它。
“露娜……”
它看出她已经动不了了,看上去几乎露出了胜利的狞笑。那只生物舔了舔自己的肋条,缓缓伏下身子,摆出了起跃的姿势。甜心宝宝的泪水汹涌而下,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
她短暂的一生更加生动地在她眼前走起了马灯。她满心都是为她所有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和梦想的遗憾。她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咆哮,那只生物一跃而起。甜心宝宝咬紧牙关,闭紧双眼,祈祷着它能给自己个痛快。
然而,甜心宝宝并没有感受到可怖的疼痛,而是听到了那只生物惊慌的叫声。她听到它撞在地上的声音,但那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紧随而来的是那只生物的咆哮和嘶吼,以及……格斗的声音?
甜心宝宝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她确实还在原地,仍然活着、还在呼吸。她的眼睛迅速扫视她的周围,片刻后便看到了已在几米开外的那只生物。
它正在地上打滚,挥舞着爪子和角。然而,引她注目的是另一个和它一起翻滚的生物。黑暗让她很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它无疑是在和那只畜牲缠斗。它正在同它扭打在一起,就像两条狗在打架一般。
甜心宝宝震惊地目睹着这一切。那只新来的生物用强有力的肢体跺在了那只生物的躯干上。那只畜牲,但它的对手很明显在这场打斗中占据着上风。它们一同滚过地面,离甜心宝宝更近了些。当她看到这只生物的爪子被一只强壮的蓝色蹄子牢牢按在地上、它的鹿角则被一只长长的蓝色独角别到一边时,这匹小雌驹双目圆睁。
随着她蹄子有力的一推,那只生物在地上被推开了,又见她双翅一拍,同它拉开了距离。那只畜牲迅速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准备再打一场。透过那张血迹斑斑、饱经风霜的脸,她直视着它。
在那只生物能够发起冲锋前,空气中荡漾起了强劲的魔法冲击波。它被举到了半空中,以飞一般的速度被向后掷入了黑暗中。它几乎消失在视野中,几秒钟后才传来痛苦的惨叫声。它瘫倒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甜心宝宝眼看着整个场景在她面前上演,而当这一切结束时,她的脸上绽开了巨大的笑容。她抬头望去。天角兽打了个响鼻,昂首挺胸,摆出胜利的姿态,也转头看向她。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向小幼驹小跑而来。
“露娜!!!”甜心宝宝呼唤道,等她一跑到跟前就伸出蹄子温暖地抱住了她。公主俯下身子,也用蹄子和翅膀温柔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拥抱。
甜心宝宝号啕大哭。她所有的情感都一齐迸发了出来。和露娜重逢的喜悦、再次被救一命的欣慰、感激、恐惧、新的希望和创痛。这一切都压倒了她,尽管浑身都疼,但她仍然紧紧地抱着露娜,一刻也不敢松开。
“露娜!”她哭道,抱着她的伙伴蹭了又蹭,“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感到湿湿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肩头。露娜也哭了。
“谢天谢地,我找到你了……”她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
当冷风拂过,无处不在的黑暗像恶灵一样翻腾时,两匹疲惫不堪的小马坐在一起,安然彼此相拥。一场猛烈的风暴正包围着她们:一场麻烦和危险的风暴。它威胁着要结束她们的生命,并试图将她们分开。
然而,此时此刻,她们也许已经遍体鳞伤、饱受摧残,但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因为她们又在一起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她试图施放某些能救命的魔法时,她的角微微闪动。她并没有想清楚,于是最终只是将魔力本身注入了她还没发育完全的角里。结果她收获的只有疼痛。
她已经看不见露娜了。裹挟着她的雪崩比她之前所见天角兽飞翔的速度还要快。她是这趟疯狂的便车上一个不情不愿的乘客,而在这一切停止之前,她是无法逃脱的。恐慌笼罩了她,她试着一遍又一遍地施放魔法。
顺畅的呼吸变得艰难,她感觉头晕目眩。雪一直堵着她的口鼻,她头痛欲裂。她周遭的一切都是一片模糊而混乱的白色,偶尔点缀着黑色的暗斑。她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她想吐。
当这匹小雌驹滚下山时,恐惧牢牢攫住了这匹小小的幼驹。她从未亲眼见过一场真正的雪崩,但她也早有耳闻。她知道雪崩是非常危险的。事实上,她清楚地回想起了在采尔马骃度假时,她的父母曾无数次地告诉她远离那些标着“雪崩区”的地方。
她怕死。她几乎无力控制吞噬着她的恐惧。尽管她已经多次命悬一线,但对死亡的恐惧每次都如同初次经历一般。她的脑子被搅得晕晕乎乎、乱七八糟,让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得生疼,将一种彻骨的寒意充满了她的全身。加之周围冰冷的雪,她这辈子还没感觉这么冷过。
雪崩仍在继续,从山上滚滚而下。那声音几乎震耳欲聋。甜心宝宝觉得那就像一只动物原始的咆哮。那是她曾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之一。它似乎钻进了她的大脑,屏蔽了任何其它的声音或思绪,就像它正在窒息她、压扁她。
在她徒劳地试图将自己从必死的结局中拯救出来时,她的角仍在闪着光。想把头保持在雪面上和正常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甜心宝宝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被憋死。她逃不出雪崩:它汹涌向前,吞没了沿途的一切。她听到一棵树倾倒时巨大的咔嚓声。她心里一沉,试着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她随时都会一命呜呼。她最后一次点亮了她的角。
然后,她来到了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间,她表情一亮,还以为自己是成功地悬浮了起来还是怎么。然而,当雪雾散去、她瞥见上方的悬崖时,一切都消失了。宛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般,她刚刚从悬崖边被冲了下来,现在正坠向她的厄运。她甚至没有尖叫。她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她无法相信的喘息声,她伸出蹄子,期盼着不可能来临的救星来拉住她。在她坠落时,她的脸定格在绝望和失败的表情上。
随后她便着陆了。她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摔死,甚至没有落到坚实的地面上。困惑和混乱在她周围旋转,直到她的大脑将之联系起来,意识到她正在水下。她拼命地划向水面,尽管她并不知道水面在哪个方向。
终于,她浮到了水面,吸了一大口空气。好冷啊!!这水可真是超冷、巨冷、彻底地冷!她几乎动弹不得。冰冷的河水犹如细小的冰锥一般扎进她的身体。她拼命大口吞咽着空气,挣扎着试图将头保持在水面上。
河流十分湍急。她正被冲过某段汹涌的急流。河水也又浓又脏。每当水打进自己的嘴里,她都会瑟缩一下。她的头在波浪中沉浮,像一只布娃娃一样被拉来扯去。她沿途至少撞上了五块礁石,每一块都撞得她岔了气。
甜心宝宝从油锅里掉了出来,落入了火中。冰冷的火中。她必须逃出水里,否则她就会被淹死。就算不被淹死,她也很快就会被礁石和急流撕成碎片。“救命啊!!”她徒劳地喊道,随即又沉入了水中。
她的蹄子碰到了某种不是礁石的东西。她摸索着抓住了她,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勉强将自己拖出了激流,咳嗽着,大口呼吸着空气。她睁开眼睛向下看去,看到她抱住的是一大截树木。
她死命抱着它,痛苦地吸了几口气。她试着尽量蜷缩在这段树干上,将她撞到任何东西的概率降到最低。河流仍在向前奔腾,树干也跟着撞上了几块礁石。她牙关紧咬,紧抓不放,因为每一次颠簸都似乎要将她甩落。
“露娜!!”她哭道,泪水夺眶而出。河流的声音如同怪兽的怒吼,翻腾的浪花让她上下翻覆,使她感觉更加难受。脏水不断地溅到她的脸上,她的蹄子抱着她岌岌可危的救生筏已经发疼了。它再度撞上了一块礁石,还好没有断裂,但把她震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又一次大喘一口气。
“露——娜——!!!”
每一道汹涌的河涛和每一次和礁石的碰撞都在消磨她的力量。她呻吟着,将所剩无几的体力全部倾注到拼命抓紧上。她浑身都疼。她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四肢和四蹄了。她随时可能彻底松了蹄,沉没在滚滚波涛中,悄然无声地溺亡。
然而,她继续坚持着。她的胸腔里火辣辣地疼,头也一阵阵发痛。浅水河段的河床剌伤了她的后蹄和下半身,她的上半身则在碰撞中被刮伤了。这是一趟来自炼狱的旅途,正在缓慢地摧毁她,但她继续坚持着。
她必须这么做。甜心宝宝已经没有力气游水了。
这匹无助的小雌驹闭上了仍在流泪的双眼,等待着一切的终结。紧抓不放是她最后一件能做的事,于是她坚持了下去。
河水携着它不幸的乘客,猛烈地倾泻了一两里地。终于,在好似过去了永远之后,河水的流速开始放缓,直至平和的漂流。急流的咆哮飘失在远方,河水继续流淌,平和而持续。
一片饱受摧残的小木头沿着河面缓缓飘零,一匹几乎失去知觉的独角兽幼驹死命地紧抓着它。她动不了:她甚至连轻轻动动后腿的劲都没有了。
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出现在河流的正中央。河水从它旁边流过,将甜心宝宝的小木筏推向一侧的岸边。她又向前漂了一小段,随后水开始变得越来越浅。她的后蹄拖在沙质的水底,她用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将自己朝岸上推去。
她从木头上翻了下来,躺在了浅水中。她气若游丝,眼睛半睁半闭。她饱受折磨的身体疲态尽显。她感觉自己就像已经死了似的。她已经受尽了罪,现在一丁点体力都没有了。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她不再身处迫在眉睫的险境了。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哪怕只是此时此刻。
她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河流潺潺,令马昏昏欲睡。除了很多划伤和擦伤,她没有受什么严重伤害。然而,她浑身都被蹂躏了这么久,现在哪儿都疼得要命。她一寸肌肉都没有力气使唤了。
于是她就躺在那里,累到站不起来,也疼到睡不过去。她刚刚经受的画面和记忆充斥着她的脑海,让她愈发庆幸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她从未经历过如此之多的混乱,而这无疑深深刺激了她。此刻,她别无他念,只想永远就这么躺在这里。
她是很庆幸自己活了下来,但她现在这是在哪儿?她微微睁开眼睛,环顾着几不可见的四周。四面八方都是熟悉的黑暗环绕着她。她意识到她可能在任何地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其它事物在哪儿。
它发生了。露娜曾警示她的头号危险。她们失散了。
她想到了露娜,不晓得她现在在哪儿。天角兽也被雪崩卷走了,但却朝着一个不同的方向而去。如果露娜还在那座山上,那甜心宝宝就意识到她可能已在千里之外。露娜可能都没意识到她是掉入了河里。
露娜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甜心宝宝打了个冷战。她现在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在这片晦暗的荒地上找到露娜?她们两个在一起时都几乎什么都找不到,而现在她们又彼此相距不知多少里远。这个任务的不可能性迅速压倒了她。
露娜就是她的一切。她不仅仅是一位简单的同伴。她是甜心宝宝的生命线。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在露娜那里,她还有更强大的魔法来保护她们俩,她又机敏又强壮,她还会飞。甜心宝宝能活到现在,全仗露娜相助。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她需要露娜。她想和露娜在一起,她也想露娜和她在一起。她们两个是一支队伍,在多少事情上都相互扶持。像这样和她失散让甜心宝宝心尖猛地一痛。
她现在孑然一身了。
她又打了个冷战,尽管这一次是因为寒冷。她彻底被冰冷的河水泡湿了,而她还躺在水里。她想弄干自己,但不觉得自己有力气把水从皮毛里甩出去。
她痛苦地呻吟着,调动起疲乏的筋骨试着坐起来。她知道她起码得从水里出去。否则的话,她可能会生病,而那是她最不希望的事情。她费了相当大的劲,浑身的关节都疼得厉害,但她设法让自己坐了起来。
她站不起来,于是她索性把自己拖向了岸边。这匹透支的小雌驹直到彻底离开了水中才松了劲,再次瘫倒在地。她边喘气边发抖,牙关紧咬,因疼痛和疲惫而呻吟着。
这太过分了。即便是一匹成年小马的身体都无法担负如此之大的压力。甜心宝宝再一次严肃地质疑,她能否活下去。
她在那里躺了起码有一个小时,精疲力竭、动弹不得。她始终未能入睡,只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她一无所有,只余自己的思绪。露娜在哪儿?她会找到她吗?她现在该做些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感到恢复了一点点体力。终于,她能够再次让自己坐起来。她又累又乏到了极致,但她至少感觉她的肌肉再次运作起来了,虽然只是勉强能动。
她在一刻不停地发抖。顺流而下后,她的皮毛彻底湿透了,湿漉漉的毛发仍然贴在她身上,牢牢锁住了寒意。她的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咬紧牙关试着忍一忍,但那实在痛苦极了。
她可怜巴巴地呜咽着,在她试图忍耐寒冷时,她的面容难受地扭曲着。甜心宝宝此生还未曾感觉这么痛苦过,而她已经度过了疯狂的一周。她只想再次蜷在地上等待着,直到她再也感觉不到寒冷。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还好她至少能站起来。凛冽的寒风对她来说是雪上加霜。它噬入她湿透的皮毛,直沁骨髓。她的牙齿在打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已经恢复了些气力,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再度流失。她得暖和起来。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屏退其余一切思绪,试着与她的魔力建立联结。她在这里已经学会两道有用的魔法了,那么再学会一道会有多难呢?
甜心宝宝试着专注于她所想要的。温暖,她在心里呼喊着,我感觉到了火焰!好热!让我暖和起来!驱走寒冷!!她的角在她注入魔力、试图营造一道魔法时发起了光。它那样亮了一会儿,但随后就熄灭了。
“呜哇……”甜心宝宝愁眉不展。她绷起脸又试了一次,用尽全力,但她的角又一次灭掉了。没有美好的加温魔法笼罩着她:她仍然又湿又冷。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心里一沉,仍然在剧烈地发抖。“露娜……”她渴望地喃喃道。她的魔法还差得远。她的能力还不足以营造一道加温魔法,更别提点火魔法了。在她现今的处境下,如往常一样,她的角毫无用处。她阴郁地叹了口气。
由于持续的冷意,甜心宝宝的身体开始发疼。她知道她很容易被冻出病来。要是她着凉感冒了,那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求生的机会吗?要是更糟的什么病呢?她需要暖暖身子。
但她能做什么呢?她徒劳地环顾四下,只看到无比熟悉的黑暗。她唯一能想到要去做的事就是生火。很久以前,她有一回曾经学过怎么做,那是她还在女童子军里的时候。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她用木头和草就能生一堆火。
甜心宝宝再次环顾四周。她附近没有一根木头、也没有一棵草。她趴在上面漂下来的那块木头早已被河水冲走了,而且就算它还在,估计也湿得没法用了。她意识到如果她想生一堆火,她就必须找到些原材料。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冰凉。那将意味着更加深入迷惑的黑暗中。这么做值得吗?这是正确的抉择吗?她想到了露娜,以及这匹天角兽可能正在做什么。在河边等待大概是能让露娜找到她最好的途径,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许露娜正往这儿来。也许她几分钟就到了。
当颤栗遍经全身时,甜心宝宝差点一头栽倒。她能感到寒意在攻击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死去。
一声轻柔的呜咽逸出她的唇间,消逝在空气中。
……
甜心宝宝坐在地上,目视前方,阴沉着脸。一簇小火苗在她面前的一堆小树枝中间燃烧着。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点缀的几棵枯树围绕着她。
她在河边等了尽可能久的时间。露娜始终没有来。这是个无比艰难和痛苦的决定,但最终甜心宝宝决定,要是她不采取行动的话,她是活不下去的。
尽管她再清楚不过自己完全有可能找不到任何可燃物,尤其是在这个混乱的地方,她还是决定动身。她在河边只会慢慢死去,而露娜也不知在何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只在出发后半小时之内就找到一小片枯死的树木可真是如释重负。由于她的身体抖个不停,她走起路来很费劲,但生起火来就很容易了。即使没有点火魔法,独角兽在这方面也优势尽显。用她的念力魔法,抓住两根木棍、并完美地将它们摩擦在一起要容易得多。
她的皮毛已经干了,也几乎不再发抖了,而现在她只能兀自思索。空气中回荡着木枝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她的脸上眉头紧锁,她茫然地直盯着前方。
她又一次熬过了这片荒地抛给她的危难,但现在她在哪儿呢?甜心宝宝发觉自己比之前都更加迷失,离露娜也更远了。现在,她们能设法找到彼此的可能性对她而言似乎是零。一个残酷的现实,那就是她可能不得不独自走完她余下的路途,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沉甸甸的。
没了露娜,她该怎么生存下去呢?她该怎么找到和储备足够的食物和水呢?她该如何自卫呢?要是她再次命悬一线,谁会来治好她呢?
她是不是本就该留在河边?
甜心宝宝紧闭起双眼,试图屏蔽那个问题。自从她迈出离开河流的第一步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袭扰着她。那是一个她心里明白正确的选择,但仍然莫名感觉错得可怕。
露娜已经不在了:这几乎是确定无疑的。在去找木柴的途中,甜心宝宝不时呼喊她的名字,但喊完就惊骇地用蹄子捂住了嘴,因为她意识到有什么别的东西可能会听到她。
赔率已经高过登天。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正盘上她的整个身体。她相信自己难逃一死。
尽管一如既往,她有着活下去的驱动力,但她也能感受到自己很明显没什么斗志了。她知道,既然她的身子已经暖和起来、也干燥了,那她就应该继续找寻回家的路。然而,她发觉自己连站起来的热情都几乎没有了。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望向她周围诡异的世界。自打她发现自己到了这里开始,她就一直试着理解这里。兜兜转转,她最终总会回到“虚无”这个词。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环顾自己周围的黑暗。这就是一大堆虚无。虚无无处不在,而这种虚无正在向她逼近。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源,几乎没有食物,也没有生命的迹象。唯有虚无。
这里唯一有生命的就是那些恐怖的生物。可即便它们似乎也代表着虚无的形象。如果“虚无”是一个活物,那它就会是那些动物了。甜心宝宝越这么想,它仿佛就越能用某种不寻常的思路去解释。
她被困在了一片虚境之中。
一个冷战遍经她全身。突然,火焰似乎不再温暖了。那不是个愉快的想法:那几乎不是一个有意思的点子。甜心宝宝只想回家。即便这是一个满是糖果的世界,她在此时此刻仍然想回家。她想所有她认识的小马。
甜心宝宝憋回几滴眼泪。她想露娜。
小雌驹低头瞥了一眼火堆。它已经萎缩成了一小朵可怜巴巴的火苗。它提供的温暖只有当她将蹄子伸到它旁边时才能勉强感觉到。她很容易就能离开然后再生一堆火,但她该冒这个险吗?
这整段冒险都感觉像是一场梦魇,不仅仅是因为它太过危险。她真的感觉这就像是一场噩梦,尤其是因为她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没有什么感觉是真实的。即便在她身处巨大的痛苦中时,那感觉也不像是正在真实发生的。即便已经过了一周,她仍然在等待着自己会从家里的床上醒来的那一刻。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沉。她想家。
她凄惨地呜咽着,感到泪水又要涌出。不出几秒,她就会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这些事情非得发生,又为什么要发生在她身上?甜心宝宝知道自己应对不来这一切。她和她最好的两个朋友在一起都几乎没法在永恒自由森林里生存。在这里,她是不会有什么办法生存的。她现在仍在呼吸的事实只是一个短暂的奇迹罢了。
她感觉到温度明显下降了。她的火堆已经熄灭了。
甜心宝宝不想站起来。她不想再继续前行了。露娜现在在哪里呢?要么是公主已经放弃了、丢下她不管了,要么就是在徒劳地寻找她时一步步也踏入死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甜心宝宝知道她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是没有希望的:当她和露娜在一起时才勉强有活命的机会。现在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吗?
她的双眼缓缓扫过周遭的黑暗。没有照明魔法,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她已经待在露娜的光芒里太久了,都忘了这个地方有多么黑得可怕。这就像一道无尽的深渊,而她已经完全被它迷乱了心智。
突然,甜心宝宝站了起来。她双目圆睁,心如鼓擂,血脉贲张。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试图确认她看到的不是因徒劳的希冀而生的某个疯狂的假象。然而,不管她凝视多久,它都没有消失。
那道紫色的光芒。
她还没有笑,但她的心已经激动地怦怦直跳。那毫无疑问是她还在山上时曾看见过两次的紫色东西。她之前还没注意到它,但现在火堆熄灭后,她就能看得更清楚了。它很远,闪烁而熹微,但它绝对是一道紫色的光。
她紧盯着它,害怕它一旦离开她的视线就会消失不见。尽管它很诡异、也没有任何解释,但它对她来说却很熟悉。那是她曾见过的某个东西,也为她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安抚。甜心宝宝很确信它和她早先在山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这匹谨小慎微的小雌驹踌躇地向前迈了几步。那到底是什么啊?不管它是什么,它必定极亮无比,才能穿透这片泥沼般的黑暗。不仅如此,她到现在为止已经从三个不同的地方看到过它了。她对此几乎没有头绪,但她逐渐感到它莫名很重要。
当然,它也可能是某种发光的紫色邪恶生物,只会把她一口吞掉。
静静地过了一阵子后,甜心宝宝快跑了起来。她向前奔跑,眼睛牢牢盯着那道微弱的光芒,脸上带着毅然决然的表情。
甜心宝宝感觉整个都焕然一新。她感觉就像所有的消沉和不安都被洗刷掉了。恐惧的确仍然存在,但它正在被决心和目标所掩盖。别的不说,这道光芒就是她现在的目标。这似乎是一个固定的点:一个她可以奔赴的点。她不知道到达那里后会发生什么,但她选择坚持一种正在她内心涌动的希望。
也许,只是也许,那就是回家的路。
她奔驰在黑暗的大地上,彻底恢复了活力。她默默地祈愿她的旅程会平安无事,她一路上也不需要对付更多的生物。她现在有了目标,但成功的概率仍然低到发指。她必须保持警惕,也必须壮起胆子。
那光芒很遥远,但看起来也没那么遥远。她的速度比露娜要慢得多,但她感觉最多四天就能赶到那里。一切都指向失败,但甜心宝宝知道她必须专注于那些积极乐观的念头。那是她抵达那道光芒的唯一途径。
甜心宝宝吞了口唾沫,试图平息自己的紧张。这并非易事。
谁知道呢?甜心宝宝试图告诉自己,也许露娜也看到了那道光,我们最终会碰面的……在小跑向前时,她吞了口唾沫,试着抑制恐惧的颤抖。
但愿吧……
……
甜心宝宝的蹄子很疼。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走了好几天,尽管大概只有五六个小时。她路上歇息了几次,但每当她缓过劲来,她都立马站起来继续前进。她想坚持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到达那道光芒。
然而现在,她开始慢了下来。她的腿感觉火辣辣的,胸腔也因为持续的喘息而发痛。在她再多休息一阵子之前,她是没法像这样继续多走一步的。
远方紫色的光芒未曾变化。尽管它看起来和她刚启程时一样遥远,但甜心宝宝不得不相信她正在越来越近:即便只近了一点点。每向前一步都是离那道光芒更近一步,但愿也是离家更近一步。
她发觉自己正身处一片颇为奇异的地域。她周围的大地有起有伏,伴着又小又脏的悬垂,地面也崎岖不平。这是那种能在森林里找到的地形,除了这里没有树以外。这里不是那种多岩的区域,尽管周围有着几块光滑的大石头。甜心宝宝得当心不要摔倒。
终于,一阵刺痛击穿了她的胸膛,标志着她的冲刺是时候结束了。她减慢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她已经硬挺着跑了够远了,但现在是时候停下来歇一歇了。
她坐到了尘土中,试着顺过气来。她的心脏怦怦直跳,浑身汗如雨下。毫无疑问,这可比体育课要难得多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真的感觉她已经实现了什么,而这给了她一种温暖而昂扬的感觉。
她这一路跑来,她一次都没有考虑过停下、放弃、或掉头。只有当现在,在她暂时再跑不动了的时候,她才停下了她的路程。如果她能的话,她是会继续前行的。
等她终于顺过气来,甜心宝宝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还好,她这一路上都没有遭遇任何生物。然而,她知道这只是她命好。她知道那些生物可能在任何地方,并于任何时刻袭来。
那么,现在怎么办?她的身子想要睡一觉,但这里安全吗?
甜心宝宝打了个哆嗦。不仅仅是因为恐惧和忐忑,还是因为汗水黏在了她的皮毛上,在冷空气中阵阵发凉。她才停下来了几分钟,就已经很难受了。她想继续跑下去。
甜心宝宝闭上眼睛,用一只蹄子抵住前额。她能感觉到休息身体为自己恢复的活力,但她无法平息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她的确已经取得了进步,但光是在这里,她仍然身处严峻的危险中。
如果她要睡一觉的话,那她就彻底丧失了防备。任何生物都可以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跳到她身边,一口把她吞进肚子。要是她睡过去了,她知道自己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真是个不寒而栗的想法。
甜心宝宝坐了一会儿。感觉过去了起码有半个小时。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但她不敢合上它们。她竭力试着想出个解决方法,但似乎无济于事。这附近没有树可以爬上去,也没有安全的藏身之处。哪怕是像这样待在开阔地上就足够危险了。她是没办法睡一觉的。
她站起身来,呻吟一声。看样子唯一的选项就是她得再往前走一段,寻找某种遮庇。她无比地想要躺下歇一觉,但她知道她不能。露娜可没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的心又一沉。为了保护她,露娜已经不遗余力了。她已经多少个小时没有合眼,不停地向前奔跑,而甜心宝宝则在她背上酣睡。甜心宝宝知道露娜是一匹无所不能的天角兽,但看着她一直以来几乎没合过眼,她还是很感动。小雌驹的需求总是优先。
甜心宝宝皱起眉头,轻轻呜咽一声。露娜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了,可到头来为了什么?现在她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她晃晃脑袋,在心里捣了自己一蹄子。不行!不许这么想!
她继续向前跑去,可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周围的一切都算得上是空旷而脆弱的。看起来她越来越像是不得不彻底打消睡一觉的念头。
随后她的肚子叫了起来,提醒着她藏身所不是她唯一的问题。
她停下了脚步,垂下了头,可怜兮兮地呜咽一声。“开什么玩笑啊……?”她自言自语道,“露娜不在了,而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她抽了抽鼻子,几滴泪水沿着面颊滚下,滴落在地,“这就是不公平……”她呜咽道,“为什么是我……?”
随后,世界化为了一道眩晕的虚影,她的肩膀迸发出疼痛。她被打得翻滚在地,惊恐地尖叫起来。等她终于停下来时,她慌里慌张地试图站起身来,看看是什么东西刚刚袭击了她。她有了无数个猜想,而没有一个是好的。
她敏锐地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低沉的咆哮声。绝对不妙。
她的肩膀剧痛无比,但她尽力无视它,稳住自己坐了起来。待世界停止旋转,她抬头望向来袭者。她的心脏骤停,一口气堵在了喉头。
那只生物正低头盯着她,低吼着龇出锋利的尖牙。它用四条强壮的四肢站着,每一条的末端都是狼一般的爪子。然而,它的头上却装点着突起。它们看起来像是鹿角,只是它们尖锐无比。总而言之,它看起来像狼和鹿的某种诡异的杂合体,绝对令马生惧。
在这个生物行动前,甜心宝宝迅速照脸朝它发射了一道动能魔法。她抓住这个无比短暂的机会,重新站了起来。那只生物甩甩脑袋,怒视着她。她也用害怕但坚定的目光回敬。
她的心脏在肋条后面怦怦直撞,她的呼吸也变为了短促的喘息。这个玩意是她身高的两倍,披尖挂锐,足够撕裂她的皮肉。毫无疑问:这个玩意只用半秒钟就能杀死她,而它距离她也只有半秒之遥。
它突然一爪向她挥来,锋利的爪尖直指她的脖颈。她尖叫一声,赶忙抛出一道护盾魔法。它挡住了这一击,但她也被这力道生生打得后退了几米。然而,它并没有退却。甜心宝宝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它在半空中朝她扑了过来。
在她的一生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闪过时,她作出了纯粹的本能反应。她头一偏,发射出了她能做到的最强力的魔法。那是一道混乱的动能魔法,但它还是救了她的命。她一听到它痛苦的咕哝声,便迅速向后退去,尽量和它拉开距离。
那只生物扑来的方向和她避开的头所形成的夹角令它向后飞了好一段距离。然而,它很轻松就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冲她威胁地怒吼一声。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满脸惊骇,胸脯随着沉重的呼吸而起伏。随后她冲它发射了又一道动能魔法,转身窜了出去。
甜心宝宝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她冲过坎坷不平的土地,尽力拉开她和那个生物之间的距离。她已经能听到它的爪子在她身后踏地的声音。她立即就后悔了她跑开的选择。她哪里跑得过这个玩意?!
她突然往左一拐,避开了地上的一个洞。刹那之后,那只生物便一头扎进了她刚刚所在的地方,最终摔倒在地。甜心宝宝惊恐地尖叫起来,跑得更快了。她的喉咙哽住了。她试图在崎岖的地面上按之字形跑,试图把它甩掉。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跃过一座小山丘,又绕过一块大石头。
那只生物紧追着她不放。她能听到它追赶时粗重的呼吸声。走错一步,她都会送了命。当那只畜牲再次扑向她、并差点抓住她时,她又尖叫一声,哭了起来。每躲过一劫,她的哭声都变得愈加绝望和抓狂。她差点滑下一道深沟,赶忙向右急转。很快,那只生物就滑下了那段小小的堤坝,离再次攻击她只有几寸之遥。
“露娜——!!!”她冲着黑暗绝望地哭喊道。
短短几分钟前,她还是筋疲力尽,一点力气都没有。现如今,肾上腺素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驱动着她。在她内心深处,她不敢相信自己正设法成功地使这个玩意陷于被动。她的呼吸变为了短促的喘息,她感觉胸腔里火烧火燎的,但她一刻也没停歇。因为她放慢脚步的那一刻,就将是她生命终结的那一刻。
她又一个拼命的急转,跑向了右侧。她听到了那个玩意在又一次失败的扑跃后撞在地上的声音。然而,随后,她的身侧就爆发出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大声哭号起来。她牙关紧咬,努力忍住它的利爪抓出的伤痛,但她还是不由得呜咽起来。相对而言,它只是,但那疼痛仍然几乎无法忍受。
她迅速躲进了两块石头之间的狭小缝隙。那只生物的爪子伸了进来,但它钻不过来。她继续逃跑着,喘得很厉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达到了极限。感觉她的四条腿都要累掉了。当她的视野开始扭曲变形时,本就模糊的黑暗变得荡漾一般混乱。她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
当她听到那只畜牲的呼吸声再次从她身后传来时,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先前取得的任何优势现如今都已荡然无存。
“露……露娜——!!!”甜心宝宝泪流满面,“救——我……!”
当这个生物用它锋利的角向她扫来、险些击中她时,她的心跳骤停。她几乎可以肯定,她的一半鬃毛刚刚被割掉了。
“求你了……露娜……!”
她再也跑不动了。她开始慢了下来。她只能再跑几步,而随后她就将一无所有。
当她的行动被缓缓阻停时,甜心宝宝痛苦地尖叫起来。那只生物设法用爪子踩住了她的尾巴。她拼尽全力往前拉扯,在它的另一只爪子能够到她之前挣脱开来。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好多根尾鬃被扯了下来。
她已是遍体鳞伤。她正在发掘最后的几丝体力。但她只需要再坚持一下:她只需要逃走。
然而,在她能跑远之前,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她的左侧。它尖利的爪子划出了血痕,这股力道也打得她一下子飞到了半空中。她发出疼痛和恐惧混杂的惨叫声,随后便重重摔在了地上。她的后蹄爆发出疼痛,因为它撞到了什么东西,随后她便打着滚停了下来。
甜心宝宝猛地抬起头,疼得眼冒金花,但还是试着看去。她嫩不听到那只生物发出的怒吼声,但她还没有死。她在黑暗中凝神看去,困惑和痛苦充斥着她的脑海。她看到前面有两块大石头,中间有一道狭小的空当,刚刚好够她钻进去。卡在那两块石头中间的是那只生物的角。
它正艰难地想要挣脱开来。当它直盯着甜心宝宝、双眼闪烁着饥饿时,她倒吸一口冷气。她的心脏狂跳不止,意识到自己现在有机会逃脱了。它的角微微滑动。它只是嵌进了两块石头之间,肯定能在几秒之内就挣脱开来。她必须现在就逃。
然而,就在她试着动身时,她浑身的疼痛都翻了三倍。她再次疼得哭叫一声。她试了几次想站起来,可她就是办不到。她的身体再也不听她使唤了。她试着爬走,但连爬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宝贵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而她只设法在地面上向后挪了一两米。
“救……救……救命……!”她绝望地喘着气。
这只生物的角挣脱了出来。它迅速地绕过岩石,恶狠狠地盯着她。她绝望地也抬头望向它。
“露娜……”
它看出她已经动不了了,看上去几乎露出了胜利的狞笑。那只生物舔了舔自己的肋条,缓缓伏下身子,摆出了起跃的姿势。甜心宝宝的泪水汹涌而下,心脏在胸腔内怦怦直跳。
她短暂的一生更加生动地在她眼前走起了马灯。她满心都是为她所有再也无法实现的希望和梦想的遗憾。她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咆哮,那只生物一跃而起。甜心宝宝咬紧牙关,闭紧双眼,祈祷着它能给自己个痛快。
然而,甜心宝宝并没有感受到可怖的疼痛,而是听到了那只生物惊慌的叫声。她听到它撞在地上的声音,但那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紧随而来的是那只生物的咆哮和嘶吼,以及……格斗的声音?
甜心宝宝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她确实还在原地,仍然活着、还在呼吸。她的眼睛迅速扫视她的周围,片刻后便看到了已在几米开外的那只生物。
它正在地上打滚,挥舞着爪子和角。然而,引她注目的是另一个和它一起翻滚的生物。黑暗让她很难看清楚那是什么,但它无疑是在和那只畜牲缠斗。它正在同它扭打在一起,就像两条狗在打架一般。
甜心宝宝震惊地目睹着这一切。那只新来的生物用强有力的肢体跺在了那只生物的躯干上。那只畜牲,但它的对手很明显在这场打斗中占据着上风。它们一同滚过地面,离甜心宝宝更近了些。当她看到这只生物的爪子被一只强壮的蓝色蹄子牢牢按在地上、它的鹿角则被一只长长的蓝色独角别到一边时,这匹小雌驹双目圆睁。
随着她蹄子有力的一推,那只生物在地上被推开了,又见她双翅一拍,同它拉开了距离。那只畜牲迅速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准备再打一场。透过那张血迹斑斑、饱经风霜的脸,她直视着它。
在那只生物能够发起冲锋前,空气中荡漾起了强劲的魔法冲击波。它被举到了半空中,以飞一般的速度被向后掷入了黑暗中。它几乎消失在视野中,几秒钟后才传来痛苦的惨叫声。它瘫倒在一块大石头底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甜心宝宝眼看着整个场景在她面前上演,而当这一切结束时,她的脸上绽开了巨大的笑容。她抬头望去。天角兽打了个响鼻,昂首挺胸,摆出胜利的姿态,也转头看向她。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向小幼驹小跑而来。
“露娜!!!”甜心宝宝呼唤道,等她一跑到跟前就伸出蹄子温暖地抱住了她。公主俯下身子,也用蹄子和翅膀温柔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拥抱。
甜心宝宝号啕大哭。她所有的情感都一齐迸发了出来。和露娜重逢的喜悦、再次被救一命的欣慰、感激、恐惧、新的希望和创痛。这一切都压倒了她,尽管浑身都疼,但她仍然紧紧地抱着露娜,一刻也不敢松开。
“露娜!”她哭道,抱着她的伙伴蹭了又蹭,“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感到湿湿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肩头。露娜也哭了。
“谢天谢地,我找到你了……”她用颤抖的声音喃喃道。
当冷风拂过,无处不在的黑暗像恶灵一样翻腾时,两匹疲惫不堪的小马坐在一起,安然彼此相拥。一场猛烈的风暴正包围着她们:一场麻烦和危险的风暴。它威胁着要结束她们的生命,并试图将她们分开。
然而,此时此刻,她们也许已经遍体鳞伤、饱受摧残,但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心里也暖洋洋的。因为她们又在一起了,在某种程度上,这才是最重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