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行动了起来。
她心痛不已,正在同恐慌抗争,但她不会让它击败自己。天角兽的四蹄在雪地中飞奔。她频频打滑,甚至有几次直接以脸抢地,但她几乎没留意。她需要行动起来,而且需要赶紧。
她的角一刻不停地亮着光。这十分耗费精力:她不光需要施放照明魔法,还有第二道魔法需要施放。她晃动着脑袋,带动着她的角,搜寻着标记她路径的无比微弱的魔力残余。
在甜心宝宝被雪崩卷走时,她曾试过施放一道魔法。露娜甚至不知道那道魔法是什么,它也没发挥任何作用,但它现如今是她唯一的指引。
每当一匹独角兽施放任意种类的魔法时,它后方的空气中都会留下“魔力遗迹”。它通常非常微弱,除了也会魔法的小马以外谁都探测不出,但它的确存在。诸如瞬移或隐身一类的大型咒语会留下更强的痕迹,通常就是靠探测它们的残留来破那些独角兽犯下的案子的。然而,任何较之更弱的魔法都无法被普通的独角兽探测到,施放失败的魔法就更不用说了。
还好,露娜不是一匹普通的独角兽。
她的任务就像是在黑暗中追循一条面包屑的痕迹一般。那匹小雌驹很明显试了几次想施放某种魔法来救她自己的命。露娜找到了几处残留,但它们都相距甚远,在黑暗中极其难找到。但是,她现在正循着它们前行。它们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竭尽全力不屈服于绝望。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当时她是无能为力的,因为她已经被撞晕了。她头上的包还在一阵阵地发疼。不过,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的思绪正被忧虑和恐慌所冲击,她小雌驹伙伴以及可能降临在她身上的许多可怕的命运的画面不停地浮现。
她经过了又一道微弱的线索。小幼驹的魔力遗迹越来越弱,让露娜愈发担心。她又加了把劲,在雪地里全速奔跑。温度在回升,尽管仍保留在绝对冰冷的水平。她已经接近山脚了,看起来雪原很快就要结束了。她要做的只有继续按照这个方向前进。这就是雪崩把甜心宝宝带到的方向。
露娜惊呼一声,刹住了步子。她没能及时停住,滑下了路边。双翅几下迅速的扑扇救了她,把她带回了坚实的地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等她的呼吸平顺下来后,她便注视着她差点摔下去的边缘。当她向前几步,尽可能靠近些时,她发现自己一眼望不到底。露娜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悬崖顶上。
她左顾右盼。悬崖边向两侧延展入黑暗之中。然而,吸引她眼球的是这里的积雪显得如此之薄,尤其是在悬崖边周围。通常来讲,雪会积聚在物体的边缘。这就是为什么雪会积在树上,也是为什么房屋在冬季会看起来唯美如画。但这里的雪看起来就像是它被扫下了悬崖、只余薄薄的一层似的。
露娜的心跳停滞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冲刷了过去。一泻千里、一扫而空……比如一场雪崩。
她现在正抖个不停。她试着控制自己,但她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气,吞了口唾沫,点亮了角。她再度施放出魔法,就像她已经做了一会儿那样,搜寻着魔力遗迹。
当她探测到它时,她的心都沉到了肚子里。它无比地微弱,但确实存在。一道魔力踪迹沿山巅而下,直接越过了悬崖边。
“不……”
她向前几步,又朝悬崖下方看了看。地面距这里有好几码远,悬崖的一侧崎岖不平、犬牙差互。
“不、不、不……!”
露娜一屁股瘫坐在雪里,浑身颤栗,抱紧了自己。她感到呼吸困难。她不能正常呼吸了。她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一切都要完蛋了!
她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她的恐慌。她试着减缓自己的心跳、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她继续颤抖着,而那并不是因为寒冷。
公主不想相信:她无法接受她在这里的发现,而它就摆在她的面前。雪崩带走了她的伙伴,裹挟着她坠入了深渊。甜心宝宝死了。
不,她告诉自己,你不知道的……露娜不得不唤起她先前所有的经验和技能来让自己不失控。她曾面对过比这更具压力的局面,因此她知道她可以保持冷静。可这次怎么就变得如此困难?
一匹雪白的小雌驹命丧崖底的画面从未离开她的脑海。她只得不停地提醒自己,她还没有证据。她知道的只有雪崩把她带到了这里,而当时她还活着。而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彻底崩溃了。一匹可怜兮兮的蓝色天角兽孤零零地坐在雪中。然而,不一会儿,她便开始重整旗鼓。她的泪水止住了,身子也不再发抖。
露娜必须不停地告诉自己向前看,不要纠结于最坏的可能性。这的确很艰难,但如果甜心宝宝还活着,那露娜光像一匹可怜的小马躯壳一样坐在这里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的下一项任务很清晰。她将其余的思绪都拒之脑外。她站起身来,转向左侧,开始在雪地中奔驰。
……
只怀揣着坚定的决心,露娜跑下了山。她沿悬崖边而行,让其保持在她的右侧,直到积雪消退、悬崖与山渊平齐。
在她行动时,她在脑海中保持着一份简要的意境地图,记录着她已经走了多远。一到了崖底,她就会利用它来找到回到甜心宝宝坠崖点下方的区域。
这个想法令她不寒而栗。
她已经找到了山脚下,雪地在此又一次戛然而止。然而,除此之外,她发现了些新东西。沿崖底奔流而过的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污浊的水翻起滚滚波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的水没法喝。
露娜甚至没再多想别的什么。她以最快的速度渡过了河,开始沿着崖底往回跑。她继续以最快的速度奔跑着,直到她终于找到回到她起点的路。
然而,实话实说,没办法确切地知道甜心宝宝被带到了哪儿。然而,公主确信她已经尽可能地遵循了自己的意境地图。这是同一座悬崖的底部。
地上没有任何雪,但露娜推测它们也可能是全部落入了河中。这一段河流又宽又深,但它仍十分湍急。早些时候在过河的时候,露娜就差点被冲走。
现在,公主伫立而望,脑海中满是矛盾的想法。发现甜心宝宝坠落的地方下面是一条河给了她希望。落入水中会大大增加她活下来的机会。然而,另一方面,露娜在凝视着奔腾的河水时,她不免感到恐惧。甜心宝宝无处可寻,所以着只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绝处逢生,游到了露娜所站的岸边,要么她已经被冲走了。
露娜一秒钟都没有再耽误,沿着河水往回跑。她边跑边睁大双眼,试着在黑暗中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她想通过专注于奔跑来屏退那些可怕的想法。黑暗的地表从奔跑的公主身边飞驰而过,她的脸上挂着斩钉截铁的表情。
然而,它被阵阵忧虑的皱眉打破了。尽管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露娜还是不由得想着她年幼的伙伴身上可能发生什么。她自己刚刚在一段特别浅的水域渡过了河,还用了一些魔法来在急流中稳住身子。只消想象一下那匹年幼而弱小的小雌驹试图在这样的水中游泳,就会令她咬紧牙关、满脸苦涩。她只能希望甜心宝宝能有办法抵达岸边。
但随后,她又在想,要是甜心宝宝根本没有落入水中会怎么样。尽管那看起来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露娜没办法确定下来。也许那些鸟中的一只飞了过来,把她直接擭走了。露娜紧闭起双眼,试着屏蔽那个想法。
假如甜心宝宝已经爬上了岸,那她还会在那里吗?任何原因都可能让她移动或被移动。要是这条河在某个地方突然分了叉,那她就可能被带向任何一条支流。那样露娜就彻底没主意该去哪里找了。
露娜的呼吸堵在了喉咙。她意识到,要是甜心宝宝淹死了、并沉到了河底,那她可能会找个好几天都意识不到。她试着也把这个想法屏蔽掉,但它是不会放过她的。这个世界很大,能见度却很低,她的线索也用完了,还充满着无穷的变数。
当她意识到她现在正面临着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时,一种可怖而沉重的感觉席卷了她。
……
露娜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跑了多久了。感觉起码有四五个小时了,但她不知道。河流仍在她的左边,她在奔跑期间一直如此。它仍然存续,仍然在汹涌向前,尽管它没有之前那么急了。
公主气喘吁吁。她已经到达了自己的极限,眼看就要耗尽耐力。她继续逼迫着自己前行了尽可能远的距离,但最终她被迫停了下来。她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缓胸口的灼烧感。
她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不仅仅是因为不停地奔跑。自打她找到悬崖顶起,她的思绪就一刻没有停歇过。在这个被黑暗永远席卷的世界里为了找到一匹小小的幼驹而奔跑数个小时只让她在过去的每分每秒里都愈加焦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缓缓望向她的周围,仍然在喘着粗气。如她所料,四下里什么都没有。河水在她左侧流淌,除此之外只有尘土和黑暗。极目而望,她感到了望向无尽的未知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这让她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她回身看着河流。它现在的流速缓和了些许,很容易涉水而过。过去的几公里都是这样。她疲惫的头脑开始意识到,如果甜心宝宝顺流而下被冲到了这里,那她在水流变得如此平缓之前就应该已经能够上岸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要是甜心宝宝已经受伤了,那她就可能上不了岸。
一声不雅的呻吟从她的唇间逸出,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心也开始痛。她很快就真切地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扯淡。甜心宝宝可能已经被冲到了远远的下游,被赶到了岸边,抑或在一开始就摔死了。露娜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而空荡、被黑暗笼盖的世界,正寻找着一匹小小的独角兽雌驹。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前方。她轻声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几滴泪珠掉落在地。露娜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发抖。这个世界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寒冷和阴暗,而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她不愿相信,但她内心深处知道这是真的。这是个很难接受的残酷的现实,令她无比痛苦。
即便她要花费她清醒着的每分每秒,用最大的声音呼唤着甜心宝宝的名字,她也还是可能再也遇不到她。她还没有遇到她的事实已经不是个好兆头了。甜心宝宝已经被带到了某个地方,而露娜能找到她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
她低下头,面容扭曲,试图压抑心中的痛楚。尽管她会继续祈望着奇迹,但露娜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将再也见不到甜心宝宝了。这样的概率简直是天文数字。
当露娜作出一个决定时,她感到一支长矛刺穿了胸膛。这绝不是她想要作出的决定,但除了继续徒劳地寻找,直到她耗尽体力、再也站不起来,她再做不了别的什么了。尽管她甘愿这么做,但露娜知道这不是她可以作出的牺牲。
她将不得不在没有她小伙伴的情况下独自走下去。
露娜双目紧闭,一阵痛苦涌上心头。她并未忘却这一可怖的现实情况。她知道,选择继续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路基本就等于宣判了甜心宝宝的死刑。无数恳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乞求她改变主意,继续寻找那匹小小的独角兽。
然而,这些声音都被一匹永生不死的天角兽的理性思维淹没了。在这滩危机四伏、永远黑暗的烂泥中寻找甜心宝宝宛如大海捞针。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露娜此时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内疚。她站了起来,但她的腿在打颤。她感到骨软筋麻、弱不禁风。上千个声音在冲她叫嚷,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又有上千个声音在安慰她,告诉她在这样的局势下,没有哪个决定是正确的。
泪水仍在顺着她的面颊淌下。她禁不住想着她年幼的朋友,回忆着她们所共同经历的一切。她曾向甜心宝宝保证过,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家,不是吗?露娜空落落地叹了口气,默默为她的失约而道歉。
她知道她必须动身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因为没有更好的方向来选择,她决定缘河而行,直到它的尽头。而除此之外,她只能希望和祈祷着奇迹。
她缓缓向前走去,随后小跑起来,可然后又慢了下来。她四处张望,脑子里一团乱麻。太难集中注意力了。露娜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将被永远留在黑暗中的那匹小雌驹。
泪水汹涌而下,露娜闭上双眼,奔跑向前。
……
公主已经行进了好几个小时。她已经看不到河流了,现今她发觉自己正处在一片开阔地,零星点缀着几丛树木。她肯定已经离那座山很远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甜心宝宝。她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就算掉头回去继续寻找她也是毫无意义的。她不得不把一个想法楔进自己的脑海里,那就是返回去对于她们两个都会是场灾难。
在她缓缓前行时,一团阴霾也如影随形。她想知道甜心宝宝现在在哪里,又是死是活。露娜知道,想着她失去的伙伴的悲剧对她毫无裨益,尤其是在这片无情的荒原里,但她忍不住。那匹小独角兽的音容笑貌从未离开她的潜意识。
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但她的“尽力”在这个地方几乎什么都不是。这是纯粹的虚无的凝结。到处都是一无所有。这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这里几乎没有可记忆的地标,一切能记住的也都灭失在了翻卷的黑暗中。
甚至试图寻觅任何事物都是愚蠢的。
可是,这不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吗?她正在寻找回家的路,不是吗?露娜又一次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找。她想要找的东西完全有可能根本不存在,而她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又一波强烈的愧疚感笼罩了她,那一天里,她第五百次质疑自己的行为。千百万个可能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飞驰,大部分都以她们中一个或一起的悲剧收场。她知道她必须保持冷静,集中精神。如果她不这么做,那她很可能就会疯掉。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有的时候,那是她唯一能为自己的纷乱的意识带来一丝安宁的方式。“真的对不起……”
露娜未曾预料到,但那匹小雌驹早已成为了她的依靠。在这个惊悚而扭曲的世界里,甜心宝宝就是露娜的定心丸。有那匹小雌驹在背上、陪着她身边,保持她头脑的清醒、避免不理性的恐惧就变得更加容易。她已经是一位宝贵无价的伙伴了。
公主打了个寒战,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所指的是过去式的甜心宝宝。也许她终于开始接受这匹小雌驹不在了的事实。
但她不想接受。
露娜停下了脚步。她从次元口袋里掏出两把草来嚼着。这个世界诡异的寂静在她再次孤身一马时变得更加明显。另一个灵魂呼吸的缺失让这般沉默变得更加振聋发聩。
她孑然一身了。尽管她还没准备好承认,但她讨厌孤独,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哪怕简单地站在这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不像之前那样放松。感觉就像那些黑暗生物到处都是,在阴影中等待着,准备出击。她能感觉到它们隐匿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自己。
除此之外,她对整个局势都感到不安。她每迈出一步,她的希望都在迅速地减弱。对她而言,她回家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小。她真的害怕被永远困在这里,死于某只野兽的獠牙之下,再也见不到她所爱的小马。
当她意识到这个场景对甜心宝宝已经成真时,一阵可怕的颤栗遍经全身。几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
她摇摇头,开始向前奔跑。露娜知道她承受不起自己也垮掉的代价。她必须专注于她还能做的事情。她会继续寻找一个出口,而沿途她会尽全力寻找甜心宝宝,尽管此刻这只是个乐观的念头。她不能让自己情感用事,尽管靠自己来控制它们更加艰难。
露娜又跑了几个小时。当她穿过黑暗的大地时,她除了用双眼扫视她前方的区域外几乎没有做别的什么。她十分警惕,准备好一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刹住步伐,但她并没有遭遇这样的事物。
最终,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她现在发现自己被光秃秃的树木所包围。整片区域都弥漫着一股非常诡异的气氛,露娜抑制住一阵战栗。她角上发出的光在枯骨似的树枝间诡异地舞动着,看起来就像那些树正伸来树枝要擭住她似的。
她已经不停地赶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路。自打她从山顶上醒来,她就一直在奔跑。尽管她想要继续前进,但她已经累到了极限。她站在树丛中喘着气。
她的注意力一离开奔跑,她的思绪就立马回到了甜心宝宝身上。露娜意识到,没了那匹小雌驹在背上的感觉是多么异常。在她们一同跋涉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此时有些事情感觉就是不对劲。
她愁眉不展,心如刀割。露娜又一次思索着甜心宝宝现在身处何方。要是她还活着,她还好吗?她能找到食物和水吗?她会睡在哪儿呢?
露娜试着将这些严峻的思绪从脑海中驱离。没有了天角兽在身边,这匹小幼驹在这个寒冷而严酷的世界里可没什么胜算。她试着不去想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它还没有发生的话。
现在,是时候歇歇蹄了。露娜在林间穿行,抬头看着它们的枝干。大部分的树看上去都病怏怏的,还已经腐烂了,俨然是过去某个时段死亡已久的遗迹。在搜寻了一小会儿之后,她选择了一棵看上去枝干足够粗壮的树。她的翅膀迅速一扇,就站到了其中一根枝干上。
它微微向下弯曲,但似乎正好能承受住她。它并没有太结实,露娜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个舒服的地方来睡一觉。她空落落地叹了口气,知道也只能这样了。
她趴在了上面,四条腿耷拉在两旁。她枕好了脑袋,试着放松下来,但却不巧做不到。她体内仍流淌着太多的歉疚和悲痛,她无力挥去对这个奇怪而危险的世界的恐惧。即便在树上——她在这里曾见过的大部分生物都够不到她——露娜也没有感到一丝安全。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休息,但这个点子并不让她兴奋。
她闭上眼睛,试着想想开心的事。这看似很傻,但为了不让她自己陷入彻底的绝望,她也只能这么做了。她试着想想家里的生活、那些快乐的时光。她试着想想等一切都回归正轨后她能做的有趣的事情。
然而,她的大脑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就歇息下来。似乎不管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她的思绪都总会回到甜心宝宝身上。当她想着她的姐姐时,她就会想到甜心宝宝的姐姐。任何有关小马谷的想法都会直接引向一座哀悼的小镇。她不能去想象等待着她回家的每匹小马的面容,因为她知道,当只有一匹小马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们的脸会是什么样的。
于是,她转而试着专注于她的行动计划。这并不使她淡定下来,但能让自己的大脑忙活起来。可是,仍然没什么好计划的。除了继续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走以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她需要前往的是她苏醒时身在的那个村镇,还是说她的目的地在其它地方?
又一次,她发觉自己在想,甚至有没有一个目的地在等着她。
一声不雅的呜咽逸出她的唇际。公主只觉自己彻底没了力气,但还是激动得睡不着。她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她已经被逼到了从未达到过的极限。总而言之,她正在逐渐失去耐力和理智。她终会再也无法前行。
好几个躁动不安的小时过去后,她才终于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的沉睡中一个梦都没有。
……
露娜的耳朵支棱了起来,双眼猛地睁开。有什么不对劲。她周围的环境有所变化,她能立马感觉到不太对。
是枝干快要断了吗?不是,它仍然感觉足够结实。除了凛冽的风,她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是什么把她吵醒了呢?
她的腿抽动了一下,因为她感觉有点痒。她没去管它,专心扫视着她的四周。然而,那种感觉仍在持续,迅速从瘙痒发展为更为恒定和压迫的感觉。当她意识到有东西在触碰她的后腿时,她猛地抬起头。有东西正攫着它!
她转回头。当她看到在她腿上的东西时,她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当她看着那条正开始盘踞在她后腿上的乌黑色的蛇时,肾上腺素和恐惧在她的体内倾泻而下。她试着把它弄走,但它突然缠得更紧了。“啊!”露娜喊道,展开翅膀准备逃跑。
随后,这条蛇整个弹了起来。
它以惊骇的速度盘绕到了她身上,绞在她翅膀的根部,紧攫住她的肚腹。它恶毒地咝咝着,亮出尖利的蛇牙。露娜痛苦地惨叫着,试着扇动翅膀,在蛇身强力的裹挟中挣扎。她四蹄乱蹬乱踹,但那条蛇缠得太紧了。她所做的一切最终只让她从枝头翻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惨叫一声。尽管她落地时压在了部分蛇身上,它却丝毫没有松劲,继续缠绕在她身上。露娜的整个躯干都很疼,脑子也一阵晕眩。这条蛇紧密而痛苦的束缚让她疼得咬紧牙关。她必须逃出去!
在她能瞬移出一小截距离、解脱自己之前,剧烈的疼痛火辣辣地自她的胸膛扩散开来。她强忍住一声痛苦的呻吟,用蹄子捂住胸口,但它的压力只是杯水车薪。鲜血从伤口滴落,短短几秒就把她的蹄子全染红了。她带着痛苦的表情注视着那条蛇,此时它正在地上调整着身姿、瞪着她,发出威胁的咝咝声。
她的头脑很快便被疼痛带来的眩晕蒙住了,但她对抗着这种感觉。她需要保持警醒。那条蛇窜上前来,亮出利牙准备攻击。露娜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后退几步躲开了攻击,又用一道动能魔法命中了它。尽管富有侵略性,但这只生物比她之前碰到过的要小得多,因此在她的攻击下被打飞了很远的距离。
她获得了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于是她抓住了它。露娜掉头逃跑了。
她用双翅逃跑,这样她就能继续用蹄子捂住胸口。在被那样使劲地挤压后,她的翅膀仍然发痛,但她还可以低空飞行。她能感觉到鲜血在以危急的速度流过她的蹄子。她的整只前蹄都又热又黏。
她的耳朵随即竖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动静。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循着咝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当露娜看到那条蛇正追着她时,她暗骂一声。不光如此,它正在她后面紧追不放。这个该死的玩意正在地面上以快到无法相信的速度滑行着。她彻底被震惊到了。没有哪种蛇能爬这么快。
当她意识到自己又错了时,她的双瞳缩成了小点。它已经追上她了。
它再次窜了上来,险些咬到她的后腿。一击不中似乎未能减缓它的速度,它又一次紧追了上来。
露娜迅速在空中稳住姿态,随后落在地上直面她的敌手,稍稍向后滑了一点、她冲它发射了一道弱些的动能魔法,阻滞了它的迫近。当她低头盯着她的敌手时,她的角发出了明亮的光。蛇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守在原地,直起身子盘在地上,好像随时准备出击似的。
天角兽没有立刻攻击。她只是站着观察、等待。她怒视着这只生物时,脸上已是大汗淋漓。她的头仍然朦朦胧胧的,但她把全部气力都集中在坚守阵地、准备好她的魔法。
蛇一跃而起,向她扑来。露娜几乎立马就作出了反应。她向空中短短一跃,高度甚至不足以避开蛇攻击的路径。然而,在它能咬到她之前,她冲它发射了一道强力的动能魔法。她击中的角度将它打在了地上,痛苦地落在了尘埃之中。
露娜也落到了地上,在它能反应过来之前,她用后腿直立起来,将两只前蹄狠狠砸在了这只生物的头上。
最终,沉寂占了上风。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露娜的喘息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她转身小跑离开,将那只毙命的生物丢在身后。
当她在黑暗中奔跑、疼得牙关紧咬时,她试着弯下脖子去看看自己胸口的伤。迎接她的是一片血腥:凝固的血沾满了她的皮毛。正如她所怀疑的,那条蛇咬伤了她。
她点亮了她的角,构建了又一道疗愈魔法:这一道更加强效,要求更多的专注。她逆序向前奔跑,让魔法在她的角中形成,这样她就可以妥善地合上并治愈伤口。伤口很深,但她还不至于无法处理。然而,它的刺痛还是像地狱的火苗一般。
突然间,她的魔法消失了。她差点一头栽倒。她疼得叫出了声,试图恢复平衡。一切都突然间变得模糊不清,她彻底失去了对魔法的专注。咬伤处的疼痛愈发剧烈。
她试着挥去这种感觉,继续前行,但她的突发症状还在恶化。她开始剧烈地发抖。无法控制的颤栗是种可怖的感觉,尤其是从她开始失去她的视力开始。她感觉想吐,也几乎要吐了出来,她还感觉到她的关节都在身下摇摇欲坠。
当她又一次试图从角部引导魔法时,她不禁暗骂一声。连她的照明魔法都在消逝。她能感觉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失去知觉,一阵恐慌涌上她的心头。她无法呼吸了。转瞬之间,她就倒在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哆嗦着,试图呼吸,仍能感觉到咬伤处的剧痛。那感觉就好似两柄匕首直刺入了她的胸膛,正是拜那条蛇的两根硕大的尖牙所赐。她周遭的世界褪为了彻底的黑暗,她挣扎着想要吸口气。在她彻底失去知觉前,一个可怖的念头渗入了她的脑海:
蛇通常是有毒的。
……
“这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吗,姐?”
“我想是的,露娜……”
“汝如何实现此物?堪称杰出!”
“露娜,当心点……”
“她会没事的,殿下。一切都在控制之下,而且……”
咔嚓!
“啊!”
“怎么回事?!”
“全体退后!别过去!”
“啊……!啊!”
“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它不知怎么就变得不稳定了!等一下!”
“所有小马!”
“露娜!”
“塞拉斯蒂娅!啊!”
“哇啊啊啊!!”
“紧挨着我待着,小马们!”
“所有小马都到宇宙公主旁边!”
“救命!救——命!!啊——!!”
“甜心宝宝!!”
“我不行……!啊啊啊!!”
“甜心宝宝,我来了!!”
“不,不要!别过去!”
“可是——!”
“我拉住她了!”
“露娜!!”
“坚持住,小家伙!”
“露娜,不!!”
“哇啊啊啊啊啊——!”
“咕噜……!坚持住……甜心宝宝……我抓住你了……!”
“露娜!!!”
“公主,不要!”
“坚持住,甜心宝宝!”
“我……不行了……!”
“啊啊!不!”
“我们也要失去她了!”
“露娜,坚持住!!”
“蒂娅……!”
“不!!”
“啊啊啊啊啊——”
“露娜……!”
“甜心宝宝!!”
“露娜!!!”
她心痛不已,正在同恐慌抗争,但她不会让它击败自己。天角兽的四蹄在雪地中飞奔。她频频打滑,甚至有几次直接以脸抢地,但她几乎没留意。她需要行动起来,而且需要赶紧。
她的角一刻不停地亮着光。这十分耗费精力:她不光需要施放照明魔法,还有第二道魔法需要施放。她晃动着脑袋,带动着她的角,搜寻着标记她路径的无比微弱的魔力残余。
在甜心宝宝被雪崩卷走时,她曾试过施放一道魔法。露娜甚至不知道那道魔法是什么,它也没发挥任何作用,但它现如今是她唯一的指引。
每当一匹独角兽施放任意种类的魔法时,它后方的空气中都会留下“魔力遗迹”。它通常非常微弱,除了也会魔法的小马以外谁都探测不出,但它的确存在。诸如瞬移或隐身一类的大型咒语会留下更强的痕迹,通常就是靠探测它们的残留来破那些独角兽犯下的案子的。然而,任何较之更弱的魔法都无法被普通的独角兽探测到,施放失败的魔法就更不用说了。
还好,露娜不是一匹普通的独角兽。
她的任务就像是在黑暗中追循一条面包屑的痕迹一般。那匹小雌驹很明显试了几次想施放某种魔法来救她自己的命。露娜找到了几处残留,但它们都相距甚远,在黑暗中极其难找到。但是,她现在正循着它们前行。它们是她唯一的希望。
她竭尽全力不屈服于绝望。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发生的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当时她是无能为力的,因为她已经被撞晕了。她头上的包还在一阵阵地发疼。不过,很难集中注意力。她的思绪正被忧虑和恐慌所冲击,她小雌驹伙伴以及可能降临在她身上的许多可怕的命运的画面不停地浮现。
她经过了又一道微弱的线索。小幼驹的魔力遗迹越来越弱,让露娜愈发担心。她又加了把劲,在雪地里全速奔跑。温度在回升,尽管仍保留在绝对冰冷的水平。她已经接近山脚了,看起来雪原很快就要结束了。她要做的只有继续按照这个方向前进。这就是雪崩把甜心宝宝带到的方向。
露娜惊呼一声,刹住了步子。她没能及时停住,滑下了路边。双翅几下迅速的扑扇救了她,把她带回了坚实的地面,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等她的呼吸平顺下来后,她便注视着她差点摔下去的边缘。当她向前几步,尽可能靠近些时,她发现自己一眼望不到底。露娜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悬崖顶上。
她左顾右盼。悬崖边向两侧延展入黑暗之中。然而,吸引她眼球的是这里的积雪显得如此之薄,尤其是在悬崖边周围。通常来讲,雪会积聚在物体的边缘。这就是为什么雪会积在树上,也是为什么房屋在冬季会看起来唯美如画。但这里的雪看起来就像是它被扫下了悬崖、只余薄薄的一层似的。
露娜的心跳停滞了。就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冲刷了过去。一泻千里、一扫而空……比如一场雪崩。
她现在正抖个不停。她试着控制自己,但她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气,吞了口唾沫,点亮了角。她再度施放出魔法,就像她已经做了一会儿那样,搜寻着魔力遗迹。
当她探测到它时,她的心都沉到了肚子里。它无比地微弱,但确实存在。一道魔力踪迹沿山巅而下,直接越过了悬崖边。
“不……”
她向前几步,又朝悬崖下方看了看。地面距这里有好几码远,悬崖的一侧崎岖不平、犬牙差互。
“不、不、不……!”
露娜一屁股瘫坐在雪里,浑身颤栗,抱紧了自己。她感到呼吸困难。她不能正常呼吸了。她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一切都要完蛋了!
她又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她的恐慌。她试着减缓自己的心跳、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但这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她继续颤抖着,而那并不是因为寒冷。
公主不想相信:她无法接受她在这里的发现,而它就摆在她的面前。雪崩带走了她的伙伴,裹挟着她坠入了深渊。甜心宝宝死了。
不,她告诉自己,你不知道的……露娜不得不唤起她先前所有的经验和技能来让自己不失控。她曾面对过比这更具压力的局面,因此她知道她可以保持冷静。可这次怎么就变得如此困难?
一匹雪白的小雌驹命丧崖底的画面从未离开她的脑海。她只得不停地提醒自己,她还没有证据。她知道的只有雪崩把她带到了这里,而当时她还活着。而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道。
她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彻底崩溃了。一匹可怜兮兮的蓝色天角兽孤零零地坐在雪中。然而,不一会儿,她便开始重整旗鼓。她的泪水止住了,身子也不再发抖。
露娜必须不停地告诉自己向前看,不要纠结于最坏的可能性。这的确很艰难,但如果甜心宝宝还活着,那露娜光像一匹可怜的小马躯壳一样坐在这里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的下一项任务很清晰。她将其余的思绪都拒之脑外。她站起身来,转向左侧,开始在雪地中奔驰。
……
只怀揣着坚定的决心,露娜跑下了山。她沿悬崖边而行,让其保持在她的右侧,直到积雪消退、悬崖与山渊平齐。
在她行动时,她在脑海中保持着一份简要的意境地图,记录着她已经走了多远。一到了崖底,她就会利用它来找到回到甜心宝宝坠崖点下方的区域。
这个想法令她不寒而栗。
她已经找到了山脚下,雪地在此又一次戛然而止。然而,除此之外,她发现了些新东西。沿崖底奔流而过的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污浊的水翻起滚滚波涛。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的水没法喝。
露娜甚至没再多想别的什么。她以最快的速度渡过了河,开始沿着崖底往回跑。她继续以最快的速度奔跑着,直到她终于找到回到她起点的路。
然而,实话实说,没办法确切地知道甜心宝宝被带到了哪儿。然而,公主确信她已经尽可能地遵循了自己的意境地图。这是同一座悬崖的底部。
地上没有任何雪,但露娜推测它们也可能是全部落入了河中。这一段河流又宽又深,但它仍十分湍急。早些时候在过河的时候,露娜就差点被冲走。
现在,公主伫立而望,脑海中满是矛盾的想法。发现甜心宝宝坠落的地方下面是一条河给了她希望。落入水中会大大增加她活下来的机会。然而,另一方面,露娜在凝视着奔腾的河水时,她不免感到恐惧。甜心宝宝无处可寻,所以着只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绝处逢生,游到了露娜所站的岸边,要么她已经被冲走了。
露娜一秒钟都没有再耽误,沿着河水往回跑。她边跑边睁大双眼,试着在黑暗中发现任何值得关注的东西。她想通过专注于奔跑来屏退那些可怕的想法。黑暗的地表从奔跑的公主身边飞驰而过,她的脸上挂着斩钉截铁的表情。
然而,它被阵阵忧虑的皱眉打破了。尽管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露娜还是不由得想着她年幼的伙伴身上可能发生什么。她自己刚刚在一段特别浅的水域渡过了河,还用了一些魔法来在急流中稳住身子。只消想象一下那匹年幼而弱小的小雌驹试图在这样的水中游泳,就会令她咬紧牙关、满脸苦涩。她只能希望甜心宝宝能有办法抵达岸边。
但随后,她又在想,要是甜心宝宝根本没有落入水中会怎么样。尽管那看起来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但露娜没办法确定下来。也许那些鸟中的一只飞了过来,把她直接擭走了。露娜紧闭起双眼,试着屏蔽那个想法。
假如甜心宝宝已经爬上了岸,那她还会在那里吗?任何原因都可能让她移动或被移动。要是这条河在某个地方突然分了叉,那她就可能被带向任何一条支流。那样露娜就彻底没主意该去哪里找了。
露娜的呼吸堵在了喉咙。她意识到,要是甜心宝宝淹死了、并沉到了河底,那她可能会找个好几天都意识不到。她试着也把这个想法屏蔽掉,但它是不会放过她的。这个世界很大,能见度却很低,她的线索也用完了,还充满着无穷的变数。
当她意识到她现在正面临着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时,一种可怖而沉重的感觉席卷了她。
……
露娜已经想不起来自己跑了多久了。感觉起码有四五个小时了,但她不知道。河流仍在她的左边,她在奔跑期间一直如此。它仍然存续,仍然在汹涌向前,尽管它没有之前那么急了。
公主气喘吁吁。她已经到达了自己的极限,眼看就要耗尽耐力。她继续逼迫着自己前行了尽可能远的距离,但最终她被迫停了下来。她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缓胸口的灼烧感。
她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不仅仅是因为不停地奔跑。自打她找到悬崖顶起,她的思绪就一刻没有停歇过。在这个被黑暗永远席卷的世界里为了找到一匹小小的幼驹而奔跑数个小时只让她在过去的每分每秒里都愈加焦躁。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缓缓望向她的周围,仍然在喘着粗气。如她所料,四下里什么都没有。河水在她左侧流淌,除此之外只有尘土和黑暗。极目而望,她感到了望向无尽的未知时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这让她感觉自己无比渺小。
她回身看着河流。它现在的流速缓和了些许,很容易涉水而过。过去的几公里都是这样。她疲惫的头脑开始意识到,如果甜心宝宝顺流而下被冲到了这里,那她在水流变得如此平缓之前就应该已经能够上岸了。
然而,话又说回来,要是甜心宝宝已经受伤了,那她就可能上不了岸。
一声不雅的呻吟从她的唇间逸出,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心也开始痛。她很快就真切地意识到这一切有多么扯淡。甜心宝宝可能已经被冲到了远远的下游,被赶到了岸边,抑或在一开始就摔死了。露娜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而空荡、被黑暗笼盖的世界,正寻找着一匹小小的独角兽雌驹。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盯着前方。她轻声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几滴泪珠掉落在地。露娜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发抖。这个世界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寒冷和阴暗,而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吞噬。她不愿相信,但她内心深处知道这是真的。这是个很难接受的残酷的现实,令她无比痛苦。
即便她要花费她清醒着的每分每秒,用最大的声音呼唤着甜心宝宝的名字,她也还是可能再也遇不到她。她还没有遇到她的事实已经不是个好兆头了。甜心宝宝已经被带到了某个地方,而露娜能找到她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
她低下头,面容扭曲,试图压抑心中的痛楚。尽管她会继续祈望着奇迹,但露娜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她将再也见不到甜心宝宝了。这样的概率简直是天文数字。
当露娜作出一个决定时,她感到一支长矛刺穿了胸膛。这绝不是她想要作出的决定,但除了继续徒劳地寻找,直到她耗尽体力、再也站不起来,她再做不了别的什么了。尽管她甘愿这么做,但露娜知道这不是她可以作出的牺牲。
她将不得不在没有她小伙伴的情况下独自走下去。
露娜双目紧闭,一阵痛苦涌上心头。她并未忘却这一可怖的现实情况。她知道,选择继续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路基本就等于宣判了甜心宝宝的死刑。无数恳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乞求她改变主意,继续寻找那匹小小的独角兽。
然而,这些声音都被一匹永生不死的天角兽的理性思维淹没了。在这滩危机四伏、永远黑暗的烂泥中寻找甜心宝宝宛如大海捞针。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露娜此时已经感觉到了深深的内疚。她站了起来,但她的腿在打颤。她感到骨软筋麻、弱不禁风。上千个声音在冲她叫嚷,告诉她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又有上千个声音在安慰她,告诉她在这样的局势下,没有哪个决定是正确的。
泪水仍在顺着她的面颊淌下。她禁不住想着她年幼的朋友,回忆着她们所共同经历的一切。她曾向甜心宝宝保证过,要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家,不是吗?露娜空落落地叹了口气,默默为她的失约而道歉。
她知道她必须动身了,于是她强迫自己向前迈了一步。因为没有更好的方向来选择,她决定缘河而行,直到它的尽头。而除此之外,她只能希望和祈祷着奇迹。
她缓缓向前走去,随后小跑起来,可然后又慢了下来。她四处张望,脑子里一团乱麻。太难集中注意力了。露娜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将被永远留在黑暗中的那匹小雌驹。
泪水汹涌而下,露娜闭上双眼,奔跑向前。
……
公主已经行进了好几个小时。她已经看不到河流了,现今她发觉自己正处在一片开阔地,零星点缀着几丛树木。她肯定已经离那座山很远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甜心宝宝。她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就算掉头回去继续寻找她也是毫无意义的。她不得不把一个想法楔进自己的脑海里,那就是返回去对于她们两个都会是场灾难。
在她缓缓前行时,一团阴霾也如影随形。她想知道甜心宝宝现在在哪里,又是死是活。露娜知道,想着她失去的伙伴的悲剧对她毫无裨益,尤其是在这片无情的荒原里,但她忍不住。那匹小独角兽的音容笑貌从未离开她的潜意识。
她知道她已经尽力了,但她的“尽力”在这个地方几乎什么都不是。这是纯粹的虚无的凝结。到处都是一无所有。这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这里几乎没有可记忆的地标,一切能记住的也都灭失在了翻卷的黑暗中。
甚至试图寻觅任何事物都是愚蠢的。
可是,这不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吗?她正在寻找回家的路,不是吗?露娜又一次意识到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个方向找。她想要找的东西完全有可能根本不存在,而她将被永远困在这里。
又一波强烈的愧疚感笼罩了她,那一天里,她第五百次质疑自己的行为。千百万个可能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飞驰,大部分都以她们中一个或一起的悲剧收场。她知道她必须保持冷静,集中精神。如果她不这么做,那她很可能就会疯掉。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有的时候,那是她唯一能为自己的纷乱的意识带来一丝安宁的方式。“真的对不起……”
露娜未曾预料到,但那匹小雌驹早已成为了她的依靠。在这个惊悚而扭曲的世界里,甜心宝宝就是露娜的定心丸。有那匹小雌驹在背上、陪着她身边,保持她头脑的清醒、避免不理性的恐惧就变得更加容易。她已经是一位宝贵无价的伙伴了。
公主打了个寒战,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所指的是过去式的甜心宝宝。也许她终于开始接受这匹小雌驹不在了的事实。
但她不想接受。
露娜停下了脚步。她从次元口袋里掏出两把草来嚼着。这个世界诡异的寂静在她再次孤身一马时变得更加明显。另一个灵魂呼吸的缺失让这般沉默变得更加振聋发聩。
她孑然一身了。尽管她还没准备好承认,但她讨厌孤独,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候。哪怕简单地站在这里,她都能感觉到自己不像之前那样放松。感觉就像那些黑暗生物到处都是,在阴影中等待着,准备出击。她能感觉到它们隐匿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自己。
除此之外,她对整个局势都感到不安。她每迈出一步,她的希望都在迅速地减弱。对她而言,她回家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小。她真的害怕被永远困在这里,死于某只野兽的獠牙之下,再也见不到她所爱的小马。
当她意识到这个场景对甜心宝宝已经成真时,一阵可怕的颤栗遍经全身。几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
她摇摇头,开始向前奔跑。露娜知道她承受不起自己也垮掉的代价。她必须专注于她还能做的事情。她会继续寻找一个出口,而沿途她会尽全力寻找甜心宝宝,尽管此刻这只是个乐观的念头。她不能让自己情感用事,尽管靠自己来控制它们更加艰难。
露娜又跑了几个小时。当她穿过黑暗的大地时,她除了用双眼扫视她前方的区域外几乎没有做别的什么。她十分警惕,准备好一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刹住步伐,但她并没有遭遇这样的事物。
最终,她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她现在发现自己被光秃秃的树木所包围。整片区域都弥漫着一股非常诡异的气氛,露娜抑制住一阵战栗。她角上发出的光在枯骨似的树枝间诡异地舞动着,看起来就像那些树正伸来树枝要擭住她似的。
她已经不停地赶了超过十二个小时的路。自打她从山顶上醒来,她就一直在奔跑。尽管她想要继续前进,但她已经累到了极限。她站在树丛中喘着气。
她的注意力一离开奔跑,她的思绪就立马回到了甜心宝宝身上。露娜意识到,没了那匹小雌驹在背上的感觉是多么异常。在她们一同跋涉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此时有些事情感觉就是不对劲。
她愁眉不展,心如刀割。露娜又一次思索着甜心宝宝现在身处何方。要是她还活着,她还好吗?她能找到食物和水吗?她会睡在哪儿呢?
露娜试着将这些严峻的思绪从脑海中驱离。没有了天角兽在身边,这匹小幼驹在这个寒冷而严酷的世界里可没什么胜算。她试着不去想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它还没有发生的话。
现在,是时候歇歇蹄了。露娜在林间穿行,抬头看着它们的枝干。大部分的树看上去都病怏怏的,还已经腐烂了,俨然是过去某个时段死亡已久的遗迹。在搜寻了一小会儿之后,她选择了一棵看上去枝干足够粗壮的树。她的翅膀迅速一扇,就站到了其中一根枝干上。
它微微向下弯曲,但似乎正好能承受住她。它并没有太结实,露娜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个舒服的地方来睡一觉。她空落落地叹了口气,知道也只能这样了。
她趴在了上面,四条腿耷拉在两旁。她枕好了脑袋,试着放松下来,但却不巧做不到。她体内仍流淌着太多的歉疚和悲痛,她无力挥去对这个奇怪而危险的世界的恐惧。即便在树上——她在这里曾见过的大部分生物都够不到她——露娜也没有感到一丝安全。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休息,但这个点子并不让她兴奋。
她闭上眼睛,试着想想开心的事。这看似很傻,但为了不让她自己陷入彻底的绝望,她也只能这么做了。她试着想想家里的生活、那些快乐的时光。她试着想想等一切都回归正轨后她能做的有趣的事情。
然而,她的大脑不会让她这么容易就歇息下来。似乎不管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哪里,她的思绪都总会回到甜心宝宝身上。当她想着她的姐姐时,她就会想到甜心宝宝的姐姐。任何有关小马谷的想法都会直接引向一座哀悼的小镇。她不能去想象等待着她回家的每匹小马的面容,因为她知道,当只有一匹小马回到他们身边时,他们的脸会是什么样的。
于是,她转而试着专注于她的行动计划。这并不使她淡定下来,但能让自己的大脑忙活起来。可是,仍然没什么好计划的。除了继续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走以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呢?她需要前往的是她苏醒时身在的那个村镇,还是说她的目的地在其它地方?
又一次,她发觉自己在想,甚至有没有一个目的地在等着她。
一声不雅的呜咽逸出她的唇际。公主只觉自己彻底没了力气,但还是激动得睡不着。她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她已经被逼到了从未达到过的极限。总而言之,她正在逐渐失去耐力和理智。她终会再也无法前行。
好几个躁动不安的小时过去后,她才终于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的沉睡中一个梦都没有。
……
露娜的耳朵支棱了起来,双眼猛地睁开。有什么不对劲。她周围的环境有所变化,她能立马感觉到不太对。
是枝干快要断了吗?不是,它仍然感觉足够结实。除了凛冽的风,她听不到任何声音。那是什么把她吵醒了呢?
她的腿抽动了一下,因为她感觉有点痒。她没去管它,专心扫视着她的四周。然而,那种感觉仍在持续,迅速从瘙痒发展为更为恒定和压迫的感觉。当她意识到有东西在触碰她的后腿时,她猛地抬起头。有东西正攫着它!
她转回头。当她看到在她腿上的东西时,她吓了一大跳,惊叫一声。当她看着那条正开始盘踞在她后腿上的乌黑色的蛇时,肾上腺素和恐惧在她的体内倾泻而下。她试着把它弄走,但它突然缠得更紧了。“啊!”露娜喊道,展开翅膀准备逃跑。
随后,这条蛇整个弹了起来。
它以惊骇的速度盘绕到了她身上,绞在她翅膀的根部,紧攫住她的肚腹。它恶毒地咝咝着,亮出尖利的蛇牙。露娜痛苦地惨叫着,试着扇动翅膀,在蛇身强力的裹挟中挣扎。她四蹄乱蹬乱踹,但那条蛇缠得太紧了。她所做的一切最终只让她从枝头翻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惨叫一声。尽管她落地时压在了部分蛇身上,它却丝毫没有松劲,继续缠绕在她身上。露娜的整个躯干都很疼,脑子也一阵晕眩。这条蛇紧密而痛苦的束缚让她疼得咬紧牙关。她必须逃出去!
在她能瞬移出一小截距离、解脱自己之前,剧烈的疼痛火辣辣地自她的胸膛扩散开来。她强忍住一声痛苦的呻吟,用蹄子捂住胸口,但它的压力只是杯水车薪。鲜血从伤口滴落,短短几秒就把她的蹄子全染红了。她带着痛苦的表情注视着那条蛇,此时它正在地上调整着身姿、瞪着她,发出威胁的咝咝声。
她的头脑很快便被疼痛带来的眩晕蒙住了,但她对抗着这种感觉。她需要保持警醒。那条蛇窜上前来,亮出利牙准备攻击。露娜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后退几步躲开了攻击,又用一道动能魔法命中了它。尽管富有侵略性,但这只生物比她之前碰到过的要小得多,因此在她的攻击下被打飞了很远的距离。
她获得了一个短暂的机会窗口,于是她抓住了它。露娜掉头逃跑了。
她用双翅逃跑,这样她就能继续用蹄子捂住胸口。在被那样使劲地挤压后,她的翅膀仍然发痛,但她还可以低空飞行。她能感觉到鲜血在以危急的速度流过她的蹄子。她的整只前蹄都又热又黏。
她的耳朵随即竖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动静。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循着咝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当露娜看到那条蛇正追着她时,她暗骂一声。不光如此,它正在她后面紧追不放。这个该死的玩意正在地面上以快到无法相信的速度滑行着。她彻底被震惊到了。没有哪种蛇能爬这么快。
当她意识到自己又错了时,她的双瞳缩成了小点。它已经追上她了。
它再次窜了上来,险些咬到她的后腿。一击不中似乎未能减缓它的速度,它又一次紧追了上来。
露娜迅速在空中稳住姿态,随后落在地上直面她的敌手,稍稍向后滑了一点、她冲它发射了一道弱些的动能魔法,阻滞了它的迫近。当她低头盯着她的敌手时,她的角发出了明亮的光。蛇从打击中缓过神来,守在原地,直起身子盘在地上,好像随时准备出击似的。
天角兽没有立刻攻击。她只是站着观察、等待。她怒视着这只生物时,脸上已是大汗淋漓。她的头仍然朦朦胧胧的,但她把全部气力都集中在坚守阵地、准备好她的魔法。
蛇一跃而起,向她扑来。露娜几乎立马就作出了反应。她向空中短短一跃,高度甚至不足以避开蛇攻击的路径。然而,在它能咬到她之前,她冲它发射了一道强力的动能魔法。她击中的角度将它打在了地上,痛苦地落在了尘埃之中。
露娜也落到了地上,在它能反应过来之前,她用后腿直立起来,将两只前蹄狠狠砸在了这只生物的头上。
最终,沉寂占了上风。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露娜的喘息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她转身小跑离开,将那只毙命的生物丢在身后。
当她在黑暗中奔跑、疼得牙关紧咬时,她试着弯下脖子去看看自己胸口的伤。迎接她的是一片血腥:凝固的血沾满了她的皮毛。正如她所怀疑的,那条蛇咬伤了她。
她点亮了她的角,构建了又一道疗愈魔法:这一道更加强效,要求更多的专注。她逆序向前奔跑,让魔法在她的角中形成,这样她就可以妥善地合上并治愈伤口。伤口很深,但她还不至于无法处理。然而,它的刺痛还是像地狱的火苗一般。
突然间,她的魔法消失了。她差点一头栽倒。她疼得叫出了声,试图恢复平衡。一切都突然间变得模糊不清,她彻底失去了对魔法的专注。咬伤处的疼痛愈发剧烈。
她试着挥去这种感觉,继续前行,但她的突发症状还在恶化。她开始剧烈地发抖。无法控制的颤栗是种可怖的感觉,尤其是从她开始失去她的视力开始。她感觉想吐,也几乎要吐了出来,她还感觉到她的关节都在身下摇摇欲坠。
当她又一次试图从角部引导魔法时,她不禁暗骂一声。连她的照明魔法都在消逝。她能感觉到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失去知觉,一阵恐慌涌上她的心头。她无法呼吸了。转瞬之间,她就倒在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哆嗦着,试图呼吸,仍能感觉到咬伤处的剧痛。那感觉就好似两柄匕首直刺入了她的胸膛,正是拜那条蛇的两根硕大的尖牙所赐。她周遭的世界褪为了彻底的黑暗,她挣扎着想要吸口气。在她彻底失去知觉前,一个可怖的念头渗入了她的脑海:
蛇通常是有毒的。
……
“这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吗,姐?”
“我想是的,露娜……”
“汝如何实现此物?堪称杰出!”
“露娜,当心点……”
“她会没事的,殿下。一切都在控制之下,而且……”
咔嚓!
“啊!”
“怎么回事?!”
“全体退后!别过去!”
“啊……!啊!”
“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它不知怎么就变得不稳定了!等一下!”
“所有小马!”
“露娜!”
“塞拉斯蒂娅!啊!”
“哇啊啊啊!!”
“紧挨着我待着,小马们!”
“所有小马都到宇宙公主旁边!”
“救命!救——命!!啊——!!”
“甜心宝宝!!”
“我不行……!啊啊啊!!”
“甜心宝宝,我来了!!”
“不,不要!别过去!”
“可是——!”
“我拉住她了!”
“露娜!!”
“坚持住,小家伙!”
“露娜,不!!”
“哇啊啊啊啊啊——!”
“咕噜……!坚持住……甜心宝宝……我抓住你了……!”
“露娜!!!”
“公主,不要!”
“坚持住,甜心宝宝!”
“我……不行了……!”
“啊啊!不!”
“我们也要失去她了!”
“露娜,坚持住!!”
“蒂娅……!”
“不!!”
“啊啊啊啊啊——”
“露娜……!”
“甜心宝宝!!”
“露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