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刹那骄阳

一瞬悔恨

第 3 章
1 年前
我不知道自己在高塔里枯坐了多久。逃跑的念头一闪而过,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徒劳。塞拉斯蒂娅教我的瞬移术只能把我送出宫殿,接下来呢?就算我能躲过她用占卜魔法追踪,整个小马国的资源也都在她蹄下——皇家守卫、情报局、法师团,随便哪股力量都能把我揪出来。
况且,我也不想逃。我想当面问问她,想亲耳听听她的解释,更想把憋在心里的话全倒出来。哪怕结局是被逐出师门,我也宁愿直视她的眼睛,而不是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已经凉透的晚饭,忽然,重甲铁蹄砸在门上的闷响震得盘子都跳了一跳。拉开门,两名身形魁梧、杀气腾腾的太阳卫队——塞拉斯蒂娅的贴身亲兵——堵在门口。领头的那个连礼数都省了,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余晖烁烁,塞拉斯蒂娅公主召见,立刻。”
紧张得喉咙发干,我咳了两声才挤出一句:“……好,我这就去。”脚刚跨出门槛,两名卫兵便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央。平日里这是殊荣,此刻却像押赴刑场的囚徒。
更糟的是,他们带我去的不是公主的寝殿,而是正殿王座厅。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若连私下面谈都要摆到王座前,那八成是要当众宣判了。
我拖着步子,目光死死黏在蹄下的红毯上。走到王座台阶前,卫兵收身止步,只留我孤零零杵在那儿。余光里,塞拉斯蒂娅高踞王座,却迟迟不开口。我攒了半天的胆,才颤巍巍抬头,正对上她毫不掩饰的怒意。那一瞬,我几乎把自己缩进地毯里,眼泪在眼眶打转,差点当场跪下求饶。
“余晖烁烁,”她声音不高,却像雷霆滚过穹顶,“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来吗?”
我像偷糖被逮的小雌驹,蹭着蹄子嗫嚅:“知道。”
她眉间的阴霾更重:“那就请你说说,你干了什么?”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满满的羞愧:“我把韵律公主给烧了。”
不出所料,塞拉斯蒂娅公主对这蚊子哼似的忏悔并不满意。“我听不清,再大声点。”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道:“我烧了韵律公主。”
塞拉斯蒂娅微微颔首,表示音量终于过关,可离真正“脱罪”还差得远。“不错,你确实烧了她。可你知道被烈焰灼身有多痛吗?那是真真正正的伤口,就像你给韵律留下的那样。”
“有点……”我底气不足地回道,“我练魔法时也烫过自己,可从没让她伤得那么重……”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这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我慌乱地搜肠刮肚,结果话没经过脑子就蹦了出来:“我不是故意伤她的!好吧,是故意,但没想下那么重的蹄!那真是个意外!我当时气昏头了,就——”
“意外?”塞拉斯蒂娅冷冷截断,“真正的意外,是练习时法术偏了毫厘。可今天下午,你是有意出蹄。韵律向你伸出友谊之蹄,你却用烈火回敬。”她声音愈发凌厉,目光如利刃钉在我身上,“你竟拿我亲蹄教你的魔法,去偷袭一匹毫无防备的小马!我为你感到羞耻,也为我的教诲被如此滥用而痛心。我实在想不出,我们相处的这些年,有哪一句话能让你误以为——除非自卫或护他,可以对同伴动蹄!”
我缩成一团,肚子几乎贴上地毯。“我……没按您教的法子用魔法。”
“正是。”她分毫不让,俯视我的眼神仍像寒冰,“那就请你解释:为何明知故犯,违背我所有的教诲,向无辜者痛下杀蹄?”
“我一时没忍住火。”我低声说,“她说我不配当公主,我就……炸了。”
“所以,一句‘没忍住’就能一笔勾销?”塞拉斯蒂娅步步紧逼,“韵律身上会留一辈子的疤。毛能再长,可心里的口子谁能补?她与你同龄,却比谁都天真。你把这份天真撕碎了。腿伤终有愈合之日,心伤却难料吉凶。”
我开始后悔当初没撒腿就跑。原想当面领罪,可每多听一句,胸口就更沉一分。她的话像判决书——仿佛我已成了十恶不赦的怪物。我只是走错一步,难道就成了坏马?
她声音里的锋刃忽然钝了,却换成更扎心的失望。“余晖,你天赋惊马。可若别的马知道,你稍一动怒就能让他们重伤,他们还敢靠近你吗?若那一发火球打在韵律脸上,又会如何?”我脑中闪过那血淋淋的画面,浑身一颤。“正因如此,拥有你这般力量的马,连醉酒都不被允许——能力越大,责任越重。若你再这样滥用火焰魔法,将带来多少痛苦,不用我多说。”
她缓步走下王座,来到我面前。“我收你为徒,是想让你把潜力化作善意,把所学用来照亮他马。你有这个本事,却得先学会‘为何而用’。会用魔法不算本事,懂得为何才见真章。”
我已经难受得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把最诚恳的道歉挤出口:“对不起,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辜负了您所有的教诲,也伤害了韵律公主……真的,对不起。”
她步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到我面前,把一只前蹄递给我,轻轻把我扶起。“向我道歉只是第一步,孩子。后面的路,还长得很。”
我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却仍忍不住求证:“那……我还是您的学生?您不会赶我走?”
塞拉斯蒂娅轻轻摇头,嘴角扬起一丝安抚的笑。“当然不会。谁都会犯错,如果我因为一次错误就放弃我的小马,那我早就失去整个小马族了。”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可还没等这口气吐完,她的神情骤变——笑意敛去,声音转而沉稳而威严:“不过,我要把话说清楚:你必须为你的行为负责。我可以原谅你,但你得承担后果。首先,去向韵律公主当面道歉。”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虽然想想就头皮发麻,但这要求也在意料之中。“好,”我低声答应,“我去向她道歉。”
塞拉斯蒂娅一眼看穿了我的不情愿,眉间的褶子又拧了回去。“我要的是真心实意的道歉,余晖,否则再漂亮的字句也只是空壳。从现在起,你的新任务就是照顾韵律,直到她痊愈。无论她待你如何——哪怕把当日你加诸于她的委屈原样奉还——你都得恭恭敬敬、和颜悦色地接着。若她果真心怀怨怼,你也得把这道结给我解开,这才算赎罪。”
我努力绷住脸,可耳朵还是泄了底:当保姆已经够倒霉,还要打不还口、骂不还口?这算哪门子公平!
塞拉斯蒂娅不容我腹诽,声音冷得没有一丝商量余地:“听明白了吗,余晖?”
“明白。”我不喜欢,但确实听懂了。可话赶话,我竟脱口而出:“凭什么她就能当公主?她哪点配得上!”
塞拉斯蒂娅并不急着回答,目光沉静如水:“韵律的功绩,远比你想象的要多。你没看见,不代表未曾发生。更何况,她成为天角兽、加冕为王,并非只因功绩,而是命运本就写好了她的身份。”
又是那句“命运”。既然提起来了……
“那我呢?我的命运也是成为天角兽公主吗?”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可今天,我必须听她亲口确认。
塞拉斯蒂娅沉默得让我几乎以为她没听见,半晌才开口:“你有这个潜力,是的。但现在的你离终点还很远。今天的错误,已经让你踏上一条可能永远错失这份命运的路。”
我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竟因为韵律的事,想剥夺我的天命?“凭什么?我哪点没做到?这些年我哪天不是头悬梁锥刺股?”本想克制,可嗓门还是一路飙高,“韵律什么都没干就成了公主!她既不懂政治也不会高深魔法,您却直接给她加冕!我拼了十年,到头来一句‘还不够’?这公平吗?”
塞拉斯蒂娅像往常给我讲难题时那样,轻轻叹了口气:“成为天角兽不是背几本书、练几个咒语就能换来的。升华会把一匹马的身心彻底重塑,过程与结果同样重要。韵律已经走完了她的旅程,而我也会继续引导你,直到属于你的那一天。别拿自己和韵律比——你们的路不同,却无高低贵贱。”她微微蹙眉,又补了一句,“若你嫌她魔法不如你,那就想想:若比飞行,你恐怕连她的尾灯都看不见。”
我一时语塞——也许她的魔法确实不如我,可……“行,就算她走的桥跟我不同,如今我却被降级去当她保姆兼老师,这总没错吧?”
塞拉斯蒂娅走到我身侧,一只羽翼轻轻拢住我。“余晖,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羞辱或惩罚你。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在与韵律的相处中弥补过错,也补全自己。试着多陪陪她吧,你会发现,她有你学不完的东西,正如你也有她学不完的长处。我保证,这会帮你踏上属于自己的路。说实话,我把她接来中心城、住进皇宫,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为了让你借她而成长。”
我抖开她的羽翼,喉咙里滚出一声恼火的低吼:“向她学?开什么玩笑!她对魔法一窍不通!我见过没标志的小雌驹都比她懂得多!她会的就只有‘爱与友谊’。”我嗤笑一声,“爱与友谊?那她怎么没把我扔过去的火球变成棉花糖?”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可又拉不下脸收回。
塞拉斯蒂娅眉峰紧蹙,轻轻吐出一声叹息。“别小看爱与友谊。它们的威力,远比你蹄子里的火焰更惊马。”她抬蹄凝出一团炽火,悬在我鼻尖前,“你觉得这就是力量?告诉你,比起爱与友谊所能创造的奇迹,这点火不过是孩童的戏法。”
“这套话我都听腻了,”我嘀咕,“可到现在,我也没见它们亮出什么真本事,尽是纸上谈兵。”
她又叹,声音里满是无奈。“友谊不是书斋里的定理,也不是显微镜下的标本,必须亲身去经历。若想完成你的天命,这便是绕不开的一关。我原以为把你从塔里带出来,就能让你慢慢体会。可日日把你留在身边,结果却……不尽如马意。那是我之过——我能给你一切成长的条件,却给不了你‘友谊’。这份功课,只能你自己去修。我本想让韵律当你的引路马,看来路还很长。”
我还是半信半疑——把韵律捧成公主,分明是当众扇我耳光,怎么就成了帮我?大概塞拉斯蒂娅真没看出来。我撇撇嘴:“既然这样,您又为什么收养她?”
“原因很多,”她语调平稳,“首要是她没有家。她自小在陆马村落长大,无父无母。村里不少马疼她,她也爱他们,却始终缺一个真正的家。”说到这儿,她停了一拍,像是等我生出怜悯。我确实动了恻隐,可转念又想:谁还没点糟心事?我父母也没把我养好,我可没四处求同情。自己的事,咬牙扛过去就是了。
“再者,”塞拉斯蒂娅继续道,“我希望所有天角兽都与王室血脉相连,这样小马国百姓才更容易接纳,她的政令也更有分量。‘塞拉斯蒂娅公主的侄女——韵律公主’,比孤零零的‘韵律’两个字更能服众。”
我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原来收为侄女是为了把天角兽都圈进王室。既然她说我将来也会成为公主……
“那等我升变成天角兽,您也会收养我吗?”
倘若真能这样,这几天的狼狈就都不算事儿了。谁家没点磕磕碰碰?说白了,我做梦都想当公主,一半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况且——小马驹不都盼着长大能跟爸妈一样吗?
塞拉斯蒂娅俯下身,与我平视,把一只蹄子按在我肩上。“余晖,你是我的学生,我真心疼你。”她阖上眼,声音依旧柔和,却添了不容抗拒的坚定,“可你必须明白,我只是你的老师,而非你母亲的替身。我不愿看着你为了追逐这个幻影,把真正的家马抛在脑后。那对你没好处。”
我像被当面扇了一巴掌,猛地往后缩。原来这么久以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她从没开口承认,我只当她是怕伤我父母的心,盼着我跟他们重修旧好。我从没想过,她竟是真的不想当我妈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要我!?”
她叹息着把我搂进怀里。“余晖,为师者,须做对你最有益的事。哪怕你现在不懂,哪怕你会疼。先冷静下来,好吗?我们得好好谈谈。”
“冷静?”我一把挣开她的怀抱,“你把我像隔夜的垃圾一样推开,却叫我冷静?要我平静地吞下你这些天的羞辱?自从那匹叫韵律的雌驹出现,我就从继承马变成她的跟班!可我必须‘冷静’,因为任何一匹马都不该为此生气?”
“余晖,听我说!”塞拉斯蒂娅扣住我的肩,逼我直视她的眼睛,“你依旧是我的学生。这一点从未改变,也永远不会变。唯一不同的,是你接下来要学的内容。你没有被降职,没有被取代,更没有被打入冷宫。”
“你嘴上说没变,可事实摆在眼前!”
我像被抽掉地基的高塔,轰然崩塌。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节奏,更别说理智。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直是优等生啊!是不是书背得不够?哪次测验写错了一个符号?还是在外头说错了话?告诉我!只要您开口,我立刻改!改了您就能收养我,一切都会回到正轨!求您说句话!”
我两蹄抵住她胸口,声音嘶哑:“这不公平!您不告诉我错在哪,我怎么改?”
塞拉斯蒂娅扣紧我的肩膀,低声却急切:“余晖,先冷静下来。此刻你什么都不必做。对我而言,你一直、也永远是最珍贵的。你伤了韵律,是犯了错,却不是辜负我。真要说失败,那是我这个老师的失败。”
我猛地甩开她的蹄,喉咙里滚着低吼:“既然我重要,为什么我从‘未来公主’一下子跌成了她的保姆和陪读?您口口声声说在乎我,却收她做侄女、封她做公主!”
电光石火间,我悟出了她的潜台词——她铺垫了这么久,无非想把我换掉。留着我,只是为了有个备胎公主!
心里最后一道闸门轰然碎裂。
“您不能夺走我的命运!公主之位是您亲口许给我的!那是我的!”
“余晖烁烁!”
她的声音陡然化作寒铁,温柔尽褪。她不再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幼驹,而是像面对一头真正危险的野兽——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很好,就该让她怕。我不是任她摆布的棋子。
“我从未夺走你任何东西。”她一字一顿,“当你配得上那顶王冠时,它自然还是你的。若你不自毁前程,一切都不会变。可你若只会发脾气、冲我吼叫,那才真正把路走绝。”
她还想训我?在把我逼到这一步之后?
“我拼了整整十年!十年!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埋头苦读,连你那些莫名其妙的‘友谊课’也照单全收!我配得上公主之位,我理应得到!比那匹叫韵律的雌驹更配!把王冠给我!”
塞拉斯蒂娅昂首挺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统御万马的无上威压:“够了,余晖烁烁!我绝不可能因为你像两岁幼驹一样撒泼,就把王位拱蹄送上。立刻回你的高塔,什么时候学会做一匹成年马,什么时候再出来!”
见我没动,她重重一跺蹄,大理石地面应声裂开一道白痕:“现在,立刻!”
我几乎被那股威势按得本能屈服。可这些年朝夕相处,我早已学会在她皇威下站稳。
“不!”我嘶吼,角上光芒炸裂,烈火凭空而生,“休想把我当小孩哄!你知道你把我毁成什么样了吗?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让你骄傲!我日夜苦练,练到瘫倒,只为换你一句认可!若连这点都要夺走,我就什么都没了!我连自己都不是!”
我甩出一道暴烈的火柱:“看看我学的成果!现在,您可满意?!”
塞拉斯蒂娅可不是韵律;火舌未近,她已抬蹄将其拨上穹顶,只烧坏了天顶壁画一角。
她眸光骤冷,声如滚雷,震得我耳膜生疼:“余晖烁烁!立刻住蹄,否则——”
“休想再命令我!”我嘶声咆哮,把周身热量尽数榨出,窗棂凝霜,檐下垂下冰凌。
“还有话想说?那就先夸我一句‘引以为傲’!”
火焰再次腾空,又在她面前碎成漫天火星;冰刃紧随其后,也被她角尖轻弹而落。
“再说你有多爱我!”
我摄起满地碎玻璃,化作利刃齐射,却连她的鬃毛都没碰到。
“再说我注定是你失而复得的女儿!”
我拼尽最后一点魔力,依旧连她一片衣角都没碰到。方才那阵狂轰滥炸早已把殿内氧气烧得稀薄,我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喘息。更难受的是胸口——怒火倾泻一空后,只剩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不知拿什么去填。
塞拉斯蒂娅抬蹄,金芒涌动,数条纯粹由光织成的锁链凭空而生。就算我还有余力,也如当日韵律面对我一般,毫无还蹄余地。锁链缠上四肢,又有一条细链绕住我的角,魔力瞬间被封得死死的。
她一步步走近,蹄下光芒如涓涓瀑流,将我牢牢钉在原地。向来平稳的声线竟在发颤:“余晖……我至爱的学生。”她在半步之外停下,一只蹄子微微抬起,似想抚我的鬃毛,又像要把我揽进怀里,却终是僵在半空,“究竟是什么魔怔缠住了你?和我说说话,好吗?我想帮你,从未想过伤你,更不想让你以为我不在乎。难道我真的如此眼盲,只能等你掀翻宫殿,才看得见你心里的裂痕?”
我想继续恨她,却连恨的力气都耗尽了。此刻只想逃回高塔,蜷进床褥,大哭一场。“你根本不想帮我。”我挣了挣锁链,不过是象征性的挣扎——就算没有这些光链,我怕也走不出五步。
她像被这句话冻住,蹄子缓缓落回地面。“我当然想,比你所知的更甚。我全心全意地爱你,余晖。若你能用我的眼睛看自己——你有能力带来万丈光明,也能把喜乐撒向万民。”光芒一闪,一只黑金相间的禁魔环凭空落在她身旁,“正是这份期望蒙住了我。我只看见你辉煌的潜能,满心骄傲,却看不见你心底滋长的阴影。是我失职,但我会倾尽所能,把这一切扳回正轨。”
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禁魔环上——那是要把我关到天荒地老的信号。
“您打算把我扔进地牢?干脆直接流放月亮好了!反正凡是你口口声声说‘爱’的小马,一旦让你失望,就得去那儿报到,对吧?”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了塞拉斯蒂娅。她猛地一颤,维系锁链的魔力瞬间断流。
“你向我出蹄,昨日又重伤韵律。你需要医治,而我不能让你再伤其他小马。”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却坚定,“给我时间,让我弄清哪里出了错,再决定如何补救。我发誓会把你拉回来,但第一步,你得先让我帮——”
“帮?把我关进黑牢就是帮?”方才的绝望被求生本能一把撕碎。我拼命挣扎,魔法、蹄子、牙齿齐上。若在平日,我根本撼不动她半分,可此刻她心神已乱,锁链无马维系。再强的法术,也终有裂痕;而我,偏偏是小马国最锋利的那根独角。
光链炸裂成碎金。她惊愕地后退一步:“不!绝不能再重演一次!我不会再失去你,余晖!”
我心里一沉,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谁。眼见她再次抬角,魔力翻涌,我知道——这回她不会再失蹄。若此刻逃不掉,余生便只剩地牢,甚至更糟;毕竟,那桩“姐妹旧事”的结局,史书写得明明白白。
“您说得对。”我暗暗掐诀,把最后一丝魔力灌进唯一可能救命的法术,“不会再重演——因为这一次,轮到我选择结局。”
我瞬身逃出王座厅,直接落回高塔。
一刻也不敢停——这法术本就是她教的,谁知道她有没有留后门?就算没有,高塔也必定是她搜的第一站。这里是我的家、我的避风港,可如今却成了最危险的地方。我舍不得屋里的一切,但逃亡不能连半个铜板都不带。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当逃犯;过去所有衣食起居,都是她一蹄包办。我并非温室花朵,却也从未为“下一顿饭、下一夜宿”发过愁。等身上的钱袋见底,我靠什么活?我会的只有魔法,可一旦全力施法,行踪立刻暴露;若藏起本领,我又成了空有角却无用的废马。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谈何容易。方才,我竟然向塞拉斯蒂娅动蹄!胸口像被铁箍勒住,眼前一阵发黑。那是几乎等同于母亲的马啊,我竟把怒火砸向她!难怪她想把我关进地牢。
我胡乱抓起目之所及的一切,塞进一只垃圾袋——本该用行李箱,可早忘了放哪儿。没时间了,她随时会破门而入!我得多装一点,再多装一点……然后远走高飞,逃到地图尽头、时间尽头,让她再也找不到。
我配逃吗?毕竟,向塞拉斯蒂娅出蹄,关进大牢、流放月亮,哪一样都不过分——换成别的马,我也会这么说。
可我不能这么想,也来不及想,唯有逃!
就在此时,熟悉的“噼啪”撕裂声响起,一团白光炸亮。来不及走了——塞拉斯蒂娅的蹄子已落在我的肩上。
“余晖,停下。你现在的念头全是混乱的旋涡。”
我低吼着甩开她的蹄子:“别碰我!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说罢又往那只破袋子里胡乱塞东西。
她轻叹一声,角尖一点,袋口“嘶啦”裂开,刚装进去的物品哗啦全滚回地板。
“我不会让你像闹脾气的小驹一样离家出走。”她俯下身,与我平视,“余晖,我懂你的委屈,真的懂。但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安静下来,和我谈谈,好吗?我不会因王座厅的事怪你,也不会把你关进地牢,更不会送去月亮。我只是想你先冷静。你害怕、受伤,才会乱咬马——可你咬得最狠的,其实是你自己。”
“我才不信!”我尖声嘶吼。魔法伤不了她,蹄子更无济于事,我便用仅剩的武器——话。
“你根本没爱过我!我只是你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你连我父母都不如,至少他们还肯坦坦荡荡!”我深吸一口,嗓子扯得生疼,“我讨厌你!我恨你!”
塞拉斯蒂娅踉跄半步,我竟在她眼角看见未坠的泪。她声音发颤,像在拼命压着情绪:“我知道,这不是你真心话……你只是要刺痛我。”她抬翅拂去泪痕,“你成功了,我的心很疼。这样你能舒服些吗?若骂够就停一停,听我一句,好吗?”
可我没有丝毫快意,反而像被马掏空。我多想扑过去抱住她,把方才的恶言全收回,告诉她我有多后悔。但身体像被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失控的自己继续撒野。最终,我只狠狠扭过头:“我不想再听你任何一个字!”
我丢下满地散落的行李,只抓几枚金币、一件薄袍,冲向门口。
刚过半室,一道金色光墙“嗡”地封住出口;再望窗外,也早被同样的光幕锁死——整座塔已成囚笼。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余晖。”
我本能地催动瞬移,却如石沉大海——她早把路堵得滴水不漏。第一次能逃,只因她措蹄不及。如今只剩一张嘴还能动。
“要动蹄就快点,反正我打不过你。”
她并未抬蹄,整个马却像被岁月狠狠撞了一下。
平日里的永恒与光辉倏然剥落,肩膀微塌,脖颈低垂——千年的风霜与护国的重担仿佛在一瞬压弯了她的脊梁。眼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阳公主,只是一匹被时光磨尽、失去所有珍爱、只剩责任硬撑的疲惫老马。
“我绝不会对你动蹄,余晖。”她缓缓伸出前蹄,声音轻得像怕惊飞尘埃,“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还是小雌驹时,我夜夜给你念故事?你嘴上说‘早就过了听童话的年纪’,我却知道你仍偷偷爱听,便一直读到很晚。
还有一次,你为庆祝拜我为师的周年,亲蹄烤了个蛋糕——那味道简直灾难。可你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我好不好吃,我怎么忍心说实话?只好把整只蛋糕咽下去,结果病了一周。而你天天守着我,用尽办法逗我开心。”
回忆像潮水涌来。那些温暖的画面我曾亲蹄掩埋,此刻却清晰得发烫。我一直说她像母亲,却忘了她如何一步步赢得这个称呼。
“我记得。”我抹了把眼角,“每一幕都记得。”
“我也一样。”她的蹄子仍悬在空中,眼神哀求,“哪怕一万年后,只要我还活着,这些回忆仍会像昨天才发生那样鲜亮。求你了……把今天所有的不快先放到明天。此刻,我只想抱抱你——像从前抱那只夜里怕黑的小雌驹那样。”
我多想扑过去,投进她怀里,让时间倒流。可我知道,钟摆不会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走,塞拉斯蒂娅。您可以拦我,但只能把我关进地牢,或者永远锁在这光牢里。可您关不住我一辈子。您越用力挽留,将来我逃得便越远、藏得便越深。”
塞拉斯蒂娅的脸色瞬间塌了下来,声音轻得几乎碎掉:“可……可为什么,余晖?”
“因为我必须离开你。”那些回忆终于让我冷静,却也让一切清晰得刺眼。
“从遇见你的那天起,我就围着‘让你满意’打转。好学生、好弟子、好接班马——我整个马生就是一场漫长的讨好。我以为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就能换来你的……”我垂下眼帘,“你的爱。”
“你从来不需要去换。”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羽翼,把我半拢在怀里。我没有挣开,却也没有靠过去。
“第一次见面,我就爱上了你。无论发生什么,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份爱都不会减一分。”
“问题不在这儿。”我叹了口气,把她的羽尖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我再也不能活在‘怎样才会让你点头’的牢笼里。你说这样的执念不健康——确实如此。再往前一步,我就会被它活活勒死。
你说过,每个承载天命的马,都得自己走出一条路。可只要我还在你影子里,就永远踏不出属于自己的脚印。
公主意味着领袖,对吧?可一个只会亦步亦趋的学徒,怎么可能学会带领?
连‘成为天角兽’都是你替我写好的结局。那到时候,究竟是我想要那顶王冠,还是仅仅为了让你满意?”
我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低到尘埃:“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命运,我只能独自去找。留在你身边,我永远找不到对的自己。”
塞拉斯蒂娅浑身一僵,真正的惧意渗进嗓音:“余晖,我为你铺的路,终将引你升华——我向你保证。只是……没有天角兽的视野,很难向你解释。只要你留在我身边,那一天终会到来。”
她长叹,像把千年的疲惫一次吐出,“可你说得对。我不能再把你锁在塔里。露娜之后,我若再因爱之名囚禁所爱,我将无颜活下去——除非万不得已。
但若放你离去……”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命运,“天命最会捉弄马,没有我引路,你脚下那条路,也许通向深渊。”
她的目光忽然飘远,仿佛穿透了千年的尘埃。
“你读过史书,凡想绕过指引、自行升阶的小马,没有一个善终。他们先被对天角之力的渴望吞噬,最后找到的所谓仪式,不过是撕下最后一层马皮的钥匙。若你执意走那条路,走出来的,可能是一头我们都不愿面对的怪物。”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硬,“真到了那一步,我——无论多痛——也会亲蹄阻止你。为了我的子民,我别无选择。”
她说得没错,我翻过的典籍里满是血淋淋的下场。可这并未动摇我。
“也许我会失败,可真要败,那也是我自己的败。继续照着你的模子雕刻自己,只会把我活活撕碎。你说我可能会成魔——今天,即便有你全程护航,我也已半步踏入深渊。若结局注定黑暗,至少让我独自承担,不必再拉你陪葬。”
她把我搂得更紧,羽翼的温度依旧熟悉。
“我看过太多小马走上你选的路,终点只有痛苦。上一位执意独行的小马,最后被视她如女的养母亲蹄终结。我不能再眼睁睁看你重蹈覆辙。”
我终于放弃抵抗,把额头抵在她颈侧。
“可若你不让我自己迈步,我如何寻得到属于我的天命?你怕我成魔——”耳朵垂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今天,在你的注视下,我依旧差点失控。若真有天我彻底堕落,那也只证明是我自己的错,与你无关。”
“不,让你走到今日,已是我最大的失职。”她的羽尖微微发抖,“余晖,我不想你走。若我曾伤到你,我愿用尽一切去弥补。但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一周,就一周,让我另寻出路。这决定不该在冲动中完成。况且,离开前,你还得去见韵律,也得和你的父母好好谈谈。这一周,也让你真正准备好远行的一切。”
我缓缓从她怀里退开。“塞拉斯蒂娅……若再留七日,我怕就再也走不了了。”她耳尖轻轻一抖,那正是她暗中期盼的结果——她并非真要助我远行,只想争取时间,好把我留下来。
“那至少让我做些安排,好吗?”她近乎恳求,“若你只想离宫静一静,我可另请名师指点你一段时日。既能学到我教不了的东西,也给你足够的距离去看清自己。”
我不能否认这提议诱马——几乎满足了我所有的愿望,又不必承受撕裂般的离别。可正因为要彻底斩断那根系住我的丝线,我才必须走。哪怕换一位老师,我仍是“塞拉斯蒂娅的学生”,仍在循环往复地雕刻她的影子。
再留片刻,我就会被下一句话绊住脚跟。于是,我轻轻取下她的羽翼,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她在我身后低唤。明知不该回头,我还是停在了门槛。塞拉斯蒂娅快步赶上,把蹄子搭在我肩:“余晖,前路若真险如我所惧,无论多远、堕得多深,我都会把你找回来。这是我的承诺——此处永远为你留着一盏灯,家门永不关。”
我本想一步跨出门槛,可她把话揉进了我的骨头里。我再也绷不住,几乎一路小跑扑回她怀里,死死箍住她,像当年那只夜里怕黑的小驹,“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
她回抱得同样用力,“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余晖。若我能早些看见你的痛,也许不会走到今天。”我伏在她胸前颤抖,泪水很快濡湿了她的鬃毛。她轻轻蹭着我的肩,声音哽咽:“别走,好不好?我已经失去太多,再经不起一次告别。”
“可我得走。”我用尽力气回抱她一下,“你是太阳公主,小马国的脊梁。再疼,你也能撑过去。让我离开,也许不是你最痛的一次,对吧?”我试图扯出一点笑,却比哭还难看,“也许……有一天我能回来。等我走完这段路,或等我学会不再一碰就炸。”
“一定要回来。”她把我搂得更紧,像抱着当年那个需要母亲的小雌驹,“把为师教你的本事用在正途。做你自己,也做对小马们有益的事。你的心现在满是裂缝,可我仍知道,你内里仍是良善。别忘了——哪怕痛过、错过,你依旧能照亮世界。我一直相信,你会成为真正出色的雌驹。”
我抽噎着用她的肩膀擦泪,“你总是把我看得太好,好到……好到我不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塞拉斯蒂娅握住我的前蹄,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若你日后需要任何东西——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也永远是我的……”她顿住,轻轻摇头,“学生?那只是最初的称谓,是我硬塞给自己的身份。可后来……”
她终究没把话说完,却已无需多言。
“没关系……妈妈。”
这个生我却不曾养我的称呼,让眼前的她微微一颤。她将我最后一次紧紧箍进怀里,像抱住即将被潮水卷走的孩子,颤抖着在我额前落下一吻,才万分不舍地松开。
“一路平安,余晖。等你准备好了,就回家。”
“我会的。”我对她许下最后一句承诺,“再见,妈妈。”
我瞬身离开城堡,奔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