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刹那骄阳

一瞬怒火

第 2 章
1 年前
我已经埋头啃了四个小时的书,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我像所有正常雌驹那样回了句:“别烦,忙着呢!”
要说会不会吼错了马,那概率小得可怜。塞拉斯蒂娅公主的敲门声辨识度极高——也许是她蹄子上那副护蹄敲出来的,或许是一千年前的老习惯还没改。也不会是卫兵:公主腾不开身时,确实会派他们来接我,可卫兵每次都会自报家门,而且敲得又重又硬,一听就知道是吃官饭的。既然不是公主,也不是卫兵,那就更不可能是什么大马物了。
门外那位显然没打算识趣,又敲了几下:“余晖,是我。”
我哀嚎一声,把书签夹好,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匹中年雌驹,一袭白袍——那是大法师的制服。我挑剔地扫了她一眼:枣红皮毛配这身白,怎么看怎么别扭,暗黄褐色的鬃毛也不搭。当然,她八成不是来听我点评穿搭的。
“妈。”
“余晖。”母亲抬蹄进屋,目光在房间里巡了一圈。身为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得意门生,我住的套房自然阔绰——独享一整座塔楼,在宫里不算大,可终归是“一整座”。
塔心是我的私马图书馆,宽敞得能塞进一栋别墅。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只要我写张条子递给卫兵,几小时后皇家图书馆就会把新书送到蹄边。除了去上公主的课,我几乎足不出户。外头有什么值得我出去的?这里要什么有什么,而外头只有无穷无尽的干扰。
母亲在门口踌躇,蹄子在地上蹭了蹭:“我能进去坐会儿吗?有些事得和你谈谈。”
真是喜从天降。我最爱的就是正啃书啃到一半,被谁拉去“谈谈”。
“现在真不是时候,我正替塞拉斯蒂娅公主赶几个要紧项目。要不——改天?”
母亲非但没退,反而一步跨进塔里。
“要是现在不谈,那得等到哪年?你几个月没回家吃饭了,你爸跟我连你影子都摸不着。咱家离这儿才十五分钟小跑,你就不能偶尔露个面?”
我把冲到嘴边的话咬成碎渣咽回去。毕竟,要是我跟母亲顶嘴,风声早晚吹到公主耳朵里。
“我说过了,母亲,我正忙着为塞拉斯蒂娅公主办事。您当然最懂什么叫‘为皇家卖命,六亲不认’,对吧?”
母亲肩膀一抖,像被马蹄铁反砸了一下。她耳朵塌下,目光落到地板上,整个马顿时矮了半截。半晌,她低声道:
“余晖,我知道我和你爸没陪你长大。我们忙着守护小马国——也守护你。我宁愿错过你的生日,也不想因失职让你、让别的马遭难。”她叹了口气,用蹄背抹了把脸,“小时候你不懂,我不怪你。可你现在长大了,总该看得远些。”
“远些?呵,说得真轻巧。”
五岁生日那天,爸妈说“有更重要的事”,于是缺席——这种事烙在心上,可不是几句大道理就能熨平的。
“所以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别怪您这个当妈的失职?”
她眯起眼,像要把我钉在墙上:“怪我一辈子守着小马国?山底那窝拉米亚已经掳走十几个孩子了,要不是我出蹄,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成年马第一课,就是学会取舍——”
“可惜我从来都是被舍掉的那一个。”我替她把话补完,“自从成了公主的学生,塞拉斯蒂娅年年陪我过生日、过节、过一切。她统御全国,却从不忘给我留时间。而您和老爸呢?永远有更重要的差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烦躁地收住话头,叹了口气,“余晖,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来是因为……”她拿蹄子揉着太阳穴,声音低下去,“我……唉,我知道我们母女之间早就生了裂缝,而且越来越大。可我把后面的日程都推了,明天又是母亲节,所以我想咱们能不能……”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逼近一步,一蹄子戳在她胸前,“把我晾了半辈子,现在想跳支圆舞曲就让我当好女儿?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谢谢你终于想起要尽一次母亲的责任?抱歉——用您的话说,我得‘取舍’。我得替塞拉斯蒂娅公主啃书,这可比陪你演合家欢重要得多。”
“余晖,我……”母亲别过脸,声音轻得像尘埃,“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我也希望自己当时能在,可是……”
“我懂了。”我故意把字咬得生疼,“对你来说,当好大法师比当个好母亲更重要。”
我冷冷扫过她那一身白得晃眼的贤者长袍,嗤笑一声:“结果也算皆大欢喜吧?你高升了,公主顺势把我接走,让你能心无旁骛地拼事业。恭喜啊。”
母亲沉默了很久,只是望着我,像是在脑海里翻箱倒柜找一句能起死回生的话。可惜,我们早就过了“一句好话就能和好如初”的站。半晌,她的话几乎是跌出口腔的:“我爱你,余晖。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母亲,也不是你应得的那种,可我尽力了。”
“尽力?”我立刻顶回去,“可惜你的尽力,不及格。”
母亲喉咙里滚出一声焦躁的低吼:“该死,余晖,我在想办法补救!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这问题太好回答。
“什么都不用。”我顿了顿,抬蹄指向门口,“真要有——那就一件:出去。别耽误我看书。”
她望着我,缓缓摇头,还是抬蹄迈出门槛,只回头丢下一句:“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远远不够,可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是的,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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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找塞拉斯蒂娅公主。我们本来就常上课,只要她不被国事缠身,我就能随时汇报进度。可我们的关系远不止师生——我大可以径直走到她面前,天南地北地聊。这是身为她亲传学生的特权之一。类似的特权还有不少;自从身份公开后,周围的小马态度立刻热得发烫。送礼的、献殷勤的排成队,只要我开口,就有马抢着跑腿。说实话,我对这些并不上心——过分热情的奉承只会耽误我读书——但偶尔有几个随叫随到的跟班,确实省事不少。
此刻,那些跟班全派不上用场。我径直冲向王座厅,懒得理会他们的小殷勤——其实也不完全对,我在御膳房停了一脚,跟大厨们打了招呼。他们跟我混得熟,偶尔求个顺蹄马情也乐意。当年公主把我扔去厨房学控火,说是做菜火候最见功夫。我练到炉火纯青时,大厨们反倒舍不得我走,可惜公主一句“过关”,就把我赶去下一个课程。
好在公主今天不算太满档。说“不算”是因为她永远有批不完的折子,只是这些文书能边批边陪我聊天。除了几名卫兵和书记,偌大的王座厅几乎空着——谁愿意干坐着看公主盖章签到?一沓沓全是例行公事,预算表、工程进度、例行汇报,千篇一律。
她听见巨门轧轧而开,抬头一瞥见是我,眉眼便弯成月牙:“余晖,见到你真开心。最近可好?”
“公主。”我在王座前轻鞠一躬。平日里,她从不跟我摆架子,可卫兵们看我少礼就黑脸,我只好意思一下。“希望没打扰您。”
“哪里的话。”她抽出下一本折子,飞快扫了两行,“只要你不介意我一边批公文一边听你说话。”
“其实,我想和您单独聊聊。”我扫了一眼书记官怀里那摞高得离谱的文件夹,“当然,等您有空再说。”
塞拉斯蒂娅盯着蹄子中的折子沉吟了两秒,才抬头回应:“嗯……我本来就打算留点时间给你。”
一旁的书记官清了清嗓子,两撇夸张的大胡子跟着一颤一颤:“陛下,今日行程极紧。除日常公务外,您还要出席节日公开活动:中午与‘小马国母亲联盟’共进午餐,下午照例发表节日演说,随后还得在庭上为几位模范母亲授勋。”
“原来如此。”塞拉斯蒂娅微蹙眉,随即冲我眨眨眼,“那就得给余晖腾点时间。”她眼都没抬,只用魔法把约四分之一的公文飘到我面前,“来,动蹄吧,余晖。批得越快,我们聊得越久。”
书记官的胡子顿时抖得像狂风里的旗帜:“陛下!这不合规矩!怎能让学生代签官方法案!”
“哎呀,别紧张,鸽孔先生。”公主冲书记官眨眨眼,又朝我一笑,“只是让余晖先过目,我再签。挑给她的全是边角料——太阳卫队的花园醉酒报告、几名内侍的薪水条,出不了岔子。”她嘴角扬起一抹顽皮的弧度,“再说,当公主的好处之一,就是想干嘛就干嘛。”
我仰头冲公主咧嘴一笑,随即埋头处理那叠表格。心里止不住地惊叹:她竟放心让我插蹄国事——虽然只是些鸡零狗碎,可到底是她亲批的公文,如今却落到我蹄下。
正如她所说,内容都很简单。各部门把已拟好的方案呈上来,只等她点头。中间不少流程其实多余,是当年“太阳宰相”阳焰闪闪搞的集中化改革留下的尾巴——那时塞拉斯蒂娅还没像现在这样大权独揽。如今她几乎从不驳回属下的决定,可文件过一遍她的蹄,便能防微杜渐。
我刷刷往前批,直到一份报告突然跳出纸面:“呃,公主,这份您给错了。它得由您亲自下诏,不是简单画押。”
“哦?”她侧头看我,唇角掠过一瞬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太熟悉这个表情——当了她这么久的学生,一看就知道她要“搞事情”。果然,她没把文件接过去,而是轻松道:“既然你都读完了,那就说说问题在哪,又打算怎么解决?”
果然,又是她的小考。塞拉斯蒂娅偶尔就来这么一出:冷不丁抛个问题,看我怎么接招。我可得把这关漂亮地闯过去。
“财政次长发现,小马镇的赈灾预算高得离谱,跟镇子规模根本对不上。可能是有马中饱私囊,也可能是镇公所虚报经费,或者另有隐情。”
她静静等我往下说,摆明了让我自己把线团理开。“小马镇……名字耳生,地图上都不晓得往哪儿找。”我翻开文件夹,里头竟贴心地附了一张全国地图,外加一堆补充材料——活像是有马特意把所有线索都塞到了我蹄边。
我眯着眼在图上搜了半天,才把那粒芝麻点揪出来。“挨着无尽之森?难怪麻烦不断。”我皱着眉,用蹄尖点了点那片墨绿,“这林子闹了几百年,早该想个根治法子。要不干脆一把火烧了?”
“未免太粗暴。”公主摇头,“无尽之森虽棘蹄,可里头珍稀草木、奇异生灵数不胜数。生态若被毁,流离失所的野兽能一路闹到全国。你听说过‘贪吃精灵’吗?”
“没。”我老实承认。
“它们原就住在无尽之森,”塞拉斯蒂娅解释,“胃口大得惊马,繁殖又快。留在林子里,天敌还能压着它们的数量;一旦连窝端走——”
“就会泛滥成灾。”我顺口接上,“吃它们的天敌没饭吃,也会四处找新猎物。”我撇撇嘴,“要是真有又快又好的办法,早该有马用了。总之,眼下小马镇确实得多拨点钱。不过我建议派马研究个长期方案:既省今后的赈灾开销,又能让镇子安心扩张。镇子大了,纳税的马口就多,国库自然更鼓。”
塞拉斯蒂娅沉默得让我心里打鼓,随即莞尔点头:“这主意不错,余晖。”她抽出羊皮纸,唰唰写好指令,“既然是你出的力,就一起署名吧。”
我耳朵一竖,毫不迟疑地把名字签在她的下方。“谢谢您,公主。”能跟塞拉斯蒂娅并肩落印,无疑是高分过关。
公主收好信,封口,又放进已处理的那摞。接着冲我眨眨眼,像分享什么小秘密:“既然这题答得漂亮,不如再试试几道?”她瞥了书记官一眼,“放心,鸽孔先生,国库钥匙我可没交出去,每份我都会复核。就当是课堂加练,我顺便节省时间——你总不会反对提高效率吧?”
“谨遵陛下旨意。”书记官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
事情就这么拍板。我随即埋首下一题:御花园究竟再添几丛玫瑰,还是索性换换口味,种些栀子和素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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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刻钟,我们俩就把公文清了个干净,比预定时间足足提前一大截。塞拉斯蒂娅的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正因如此,她把挤出的每一分钟都留给我,我才格外珍惜。
我们俩照旧溜进了她的寝殿——那是整座王城里唯一能彻底避开耳目的地方。房间大得离谱,却一点也不张扬,摆设精致却点到为止,跟我的塔楼颇有些异曲同工:好归好,绝不拿金银珠宝砸眼。毕竟“塞拉斯蒂娅”这五个字本身,就比任何装饰都响亮。
侍从已贴心地摆好软垫。公主率先伏下,用翅尖拍拍身旁空位。我把垫子挪得更近,几乎贴上她的侧身。刚坐稳,她便侧头含笑:“好了,余晖,想跟我聊什么?肯花一小时替我批折子,肯定不是小事。我原以为你今天会去陪你母亲——听说她特意空出了整天。”
呃,开场就踩雷。我不想对她撒谎,可更不想把宝贵的独处时光变成对母亲的控诉。今天的计划里,排在首位的绝不是倒苦水。“她昨天来找过我,想安排点什么,没成。”
“这样啊……”她目光柔下来,“我晓得你们之间一直疙疙瘩瘩,本想着今天或许能缓和些。”她伸蹄轻搭我肩,“别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余晖。家马看似一直在那里,其实转眼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微微低头,声音低得像羽毛拂过,“别让余生都用来后悔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公主?”我又往她身边挤了挤,几乎偎进她的羽翼。她显然被什么心事绊住了,我得做点什么。“您……在想您的母亲?”我对她的父母几乎一无所知,全国也找不到半句记载。大概历史书早把这段悄悄抹平——毕竟,若让大家读到“女神公主曾因偷饼干被老妈罚站”,那层永恒高远的滤镜可就碎光了。
塞拉斯蒂娅轻轻摇头:“不是母亲,是我妹妹。露娜和我……在她被黑暗吞噬前吵得很凶。亲马之间拌嘴,最知道戳哪儿最疼,我们也不例外。结果话还没收回来,就……”她没往下说,我也能补全结局。
“别让你自己的家留下遗憾,余晖。就算你现在跟父母合不来,他们也还是爱你的。”
“嗯。”我答得短促。公主微蹙眉,我只得补一句:“我会再想想,公主。只是……这事挺绕。”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半分怅然:“家,什么时候不绕?”
“也是。”我真不想再往下聊,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想。上一次我试着跟她倒苦水,反被她说得心里更乱——她让我重新审视那些我曾认定的事实。平常我挺喜欢被挑战,辩论能让思路更锋利,可一旦涉及父母缺席的童年……
烦,怎么又绕回他们身上了?赶紧换频道。我早备好了切题的礼物。马鞍袋平时不适合装怕磕碰的点心,可保鲜咒语能搞定一切。我掏出那只小盒子,双蹄递过去:“呃,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毕竟……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咦?”公主接过盒子,掀开一看——里头是一块小巧的蛋糕,刚好够我们俩一次吃完。草莓奶油霜是她最爱的口味,我还在上头挤了一行字:母亲节快乐,塞拉斯蒂娅公主。
她垂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真漂亮,谢谢你,余晖。”可随即把盒子轻轻推回我怀里,“可惜,我不能收。”
我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啊?为什么?”
她叹了口气,换成那种循循善诱的“讲课”语气:“余晖,你躲着亲生母亲过母亲节,已经够糟了;如今还把礼物塞给我,若传出去,别的马会怎么想?要是让你母亲在最尴尬的场合得知,她该有多伤心?”
“哦……”我整个马塌进软垫里,恨不得它立刻把我吞进去。公主说得温柔又体贴,可正因如此,才更让我无地自容。
其实,我就是这样想的。
自从成了她的学生,塞拉斯蒂娅就一直在我身边——夜里怕生睡不着,她不知怎地知道了,便让我钻进她的被窝,一边分蛋糕一边聊天;每次测验拿高分、每掌握一道新法术,她第一个为我鼓掌;每当我需要主意或肩膀,她永远有时间和怀抱。
一句话,她比生我的那位更像母亲十倍。如果母亲节该有马收我的礼物,只能是她。要是这伤了那位“母亲”的心,那也是她咎由自取——谁让这个位置空着,才让塞拉斯蒂娅填了上去?
我真傻,竟妄想把“非正式”往前挪半步——倒没指望她真收养我,虽然梦里确实出现过她牵着我叫我“女儿”的画面——可至少把这块蛋糕收下的勇气总该有吧?
除非,从头到尾是我会错意。也许我只是她众多学生之一,那些温柔不过是导师的例行关怀;而我,不过像只缺爱的小马驹,逮着一点温暖就拼命往里钻,脑补了整部亲情大戏。
我把蛋糕收回鞍袋,声音低到尘埃:“对不起,公主。我……打扰您了。我回去看书就是。”
刚转身,才踏出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呼唤:“余晖,等等。”我回头。塞拉斯蒂娅用魔法轻轻托起那只盒子,冲我眨了个“咱们心照不宣”的眼神:“今天的蛋糕我不能收,可明天就名正言顺了。我会用静止咒保鲜。”说着便把盒子放到一旁,“这么漂亮的蛋糕,浪费了多可惜。至于今天下午——我正打算给你的课程添点新花样,眼下正是好时机。”
“调整?什么调整?”我心里咯噔一下。变化向来福祸难料,而祸的概率通常更高。眼下的日子正合我意:清净读书,没马打扰,塞拉斯蒂娅又总能抽时间陪我。万一她忽然宣布“你毕业了”,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
她把翅膀搭到我肩头,声音轻柔却笃定:“今天你帮我批那些公文,让我想到——该让你多留在身边。以你的聪明和干劲,绝对用得上。再说,你窝在塔里太久了,得出去透透气,交几个朋友,别总啃书。有些学问,书上没有,只能跟在我身边学。”
我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您是说……让我以后天天陪着您?”
“对,而且时间还不短。”我差点原地蹦起来,好在理智勒住了蹄子——又跳又尖叫实在有失体面。她继续道:“往后我处理公务,你都要随行。读书时间会被挤掉一些,不过魔法理论你已够扎实——至少图书馆里能翻到的部分够了。”她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至于爱与友谊的魔法,那可比咒语复杂得多。我很期待教你。”
“我更期待学。”说实话,我压根儿不确定这俩“魔法”是不是真的存在,可只要她开口,我就愿意试——尤其能天天腻在她身边。她方才拒收蛋糕,无非是不想公然冷落我母亲;心底,她分明和我一样。这个母亲节,简直完美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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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几乎是我马生里最亮的一段时光。
再不用掐着钟点等上课——我整天都跟在塞拉斯蒂娅身边。她把我带进上流圈子,让我结识中心城所有举足轻重的贵族、富豪与政要;连盛大的盛大狂奔节,她也让我站在身旁,陪她迎宾寒暄一整夜。
我依旧不相信“友谊能变魔法”那套说辞,可我的确收获了不少“马脉”。用朋友来形容太奢侈,他们更像一张张随时可打的王牌。某次花园酒会里,我和一家报社主编闲聊了几句,隔天报道便把我夸成“塞拉斯蒂娅公主的高足、谈吐得体的明日之星”。
至于母亲,我始终没再去找她——我们心里都明白,那扇门已经关死了。况且,值得我花心思的事实在太多。
我的本事足以应付任何挑战。
别说普通法师,就是跟大贤者单挑,我也能让对方头疼。想到这一点,我几乎动了回家炫耀的念头——几乎。
可惜,世间事总乐极生悲。
上天似乎偏爱恶作剧:先把马捧到云端,再狠狠摔进泥里。“从此幸福”只存在于童话,而童话通常由父母念给孩子听——当然,大多数父母会念。
转折就发生在那天清晨。
按惯例,我又到寝殿门口报到,三个月来风雨无阻。可这一次,卫兵没有笑着开门,反而像两座石像杵在那里,脸色冷得吓马。
“公主有令,任何马不得入内。”
我有点恼,却仍压着性子:这肯定是误会。
“任何马——除了我,对吧?”
“不,小姐。”卫兵面无表情,“公主特意吩咐:尤其不许您进去,直到她传召为止。”
这已经超出“误会”范围了,肯定有什么蹊跷。不过,朝卫兵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既然她说“等她准备好”,八成是要给我惊喜——礼物,还是仪式?我最近表现优异,奖赏也说得通,也许今天就要把“晋升”摆到台面上?
我掏出书想打发时间,可一想到门后可能藏着一顶天角兽的冠冕,满页“多光谱棱镜波能”立刻变成天书。
度秒如年,抬表一看,才过去半小时。终于,大门泛起熟悉的金光,缓缓开启。卫兵清清嗓子:“小姐,公主请您入内。”
我点头,提步进门。心里曾掠过无数想象:繁复的符文阵、古老的圣器、能把独角兽擢升为天角兽的至高仪式——毕竟历史上偷跑的马没一个善终。
然而,眼前一切如常。没有新增法阵,也没有珠光宝气的祭坛。塞拉斯蒂娅只是如平日般倚在软垫上,对我露出那专属的温柔微笑。
这一次,殿里多了个马。
起初我只瞧见一匹陌生的粉色独角兽,正揉着额角,好像角没长正。中心城的上流圈子我早混得门儿清,却从没见过这号马物;她看上去与我年岁相仿,可我在天才独角兽学园那会儿也没这号同学。她是谁?凭什么让公主先跟她密谈,却把我晾在门外?
下一瞬,我的判断被彻底推翻——那并不是独角兽,而是一匹天角兽!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公主,这……这位是谁?她怎么……”我抬蹄指了指她背上的双翼与额前的独角。
塞拉斯蒂娅含笑伸翅,将那陌生天角兽揽到身边:“奇迹降临了。余晖,来见见我的侄女——米娅摩·凯登萨公主。凯登萨,这是我的亲传学生,余晖烁烁。”
粉色天角兽起身走近,伸出前蹄:“你好,余晖。朋友们都叫我韵律。”
朋友?她配?
这匹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天角兽,竟把我苦熬多年才摸到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抢走了!我十年寒窗,日日不辍,才换来“公主亲传”四个字;她倒好,凭空出现,不仅直接成了天角公主,还被公主当场收作侄女!
如今,她竟还有脸跟我谈什么“做朋友”?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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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没敢当场发作。说到底,是怕惹得塞拉斯蒂娅不快。
我显然高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若她真想让我当天角储君,又怎会毫无预兆地推出一个韵律?她明明知道我所有的憧憬,却还是亲蹄撕碎,那只能证明:她没那么在乎。
于是,我给自己找了借口:冲她大吼只会让事情更糟。若她本就对我失望,再吵一架,结局无非被逐出王宫,甚至被抹除学籍——那才真叫一无所有。
我谎称身体不适,匆匆退回塔楼。如今回想,塞拉斯蒂娅八成看穿了我的心思,却依旧放我离开——她大概不想让坏情绪染了那位新公主的“加冕日”。可我心里仍存一丝妄想:要是她当时留我,或追出来问一句“怎么了”,至少说明她还在意。
既然她没动作,我便把自己关进塔里,埋头苦读,打定主意——除非她亲自登门,否则绝不露面。幼稚也罢,可经历了这一切,我理应得到一句当面的解释,乃至一句抱歉。
次日敲门声响起,我笃定是她。我深信塞拉斯蒂娅会告诉我:事情并非我想象的那样,韵律的晋升并非冒犯。毕竟,我心底仍坚信她疼我——我如此深爱她,她又怎会无动于衷?
可敲门的并不是塞拉斯蒂娅,而是此刻我最不想见的家伙——哪怕是双亲,都比她强。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门外站的正是新晋的米娅摩·凯登萨公主。原本为塞拉斯蒂娅准备的笑容瞬间垮塌。“哦,是你。”
她像完全听不出我话里的冰碴,依旧笑得甜腻:“嗨,余晖。没打扰你学习吧?我想跟你聊聊,现在方便吗?”
啧,这副阳光啦啦队做派比先前更招马烦——而我原以为她已经到了上限。我眯起眼,声音低到近乎咆哮:“你到底想干嘛,米娅摩·凯登萨公主?”
她把我的敌意当成耳边风,温柔依旧:“就想说说话。听说你把自己关在塔里好几天了,也许你需要个朋友,或者至少一只肯听你倒苦水的耳朵。”她轻笑一声,“叫我韵律就好,朋友们都这么叫。被叫‘公主’已经够别扭了,再加全名简直牙疼。”
哈,典型的“糖衣炮弹”——几句好话、一抹假笑,就想让马趴在她蹄下?不知多少马被她这招骗过。
可惜,我绝不上钩。
“我若想找马陪,也轮不到你。”我一把拉开门,逼近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往后让,“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凯登萨。”
她耳朵一塌,阳光笑容瞬间黯了下去,只剩轻蹙的眉。“余晖,别这样。我只是想帮你。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总盼着有一天能和你做朋友。”她叹了口气,伸出前蹄,“让我进去,咱们把话说开。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但显然出了问题,我愿意尽力补救。”
我本想直接甩门,可转念一想:既然曾给塞拉斯蒂娅解释的机会,给她也无妨。再说,如果她真惹毛我,把她从塔顶扔下去——虽然她有翅膀——也算解气。
“行,进来吧。”
她立刻又挂上那副甜腻的笑,好像只要够热情我就会失忆。“谢谢你,余晖。”她小步跑进塔内,四下张望,像从没见过图书馆似的——倒也正常,毕竟她昨天才第一次踏进中心城。“你这儿真不错。果然像姑姑说的那样,是个大学者。”
一句“姑姑”瞬间把那点表面奉承扣成负分。她凭什么管塞拉斯蒂娅叫姑姑?昨天才认的亲!我压着火,勉强维持礼貌:“谢了,凯登萨。”
她嘴角那抹笑因为我的敷衍僵了一瞬——装客气易,装真心难。可她还是锲而不舍地搭话:“我听说你魔法很厉害,大家都用‘天才’形容你。”
又来了,糖衣炮弹。
“所以呢?”
她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又把那副假笑亮了出来。不得不说,她死缠烂打的毅力也算本事。“我想请你指点一下独角兽魔法。”她用蹄尖敲敲自己的角,“我以前是飞马,刚长这玩意儿,还不怎么会用。”她自嘲地轻笑,“也想趁机多了解你,所以……能不能给我上几堂课?”
开什么玩笑?塞拉斯蒂娅竟把皇冠扣在一个连火花都放不出来的天角兽头上?我嗤笑一声,甩了甩鬃毛:“可以理解。一个不会魔法的公主,确实够丢马。”
她牙关一紧,笑容险些崩裂,又很快换上云淡风轻:“正因如此,我才急着学。身为公主,我得用魔法造福小马国,这是责任。”
“所以,你是想让我替你兜底,赶在所有马发现你外强中干之前?”我学着她的假笑,把嘲讽拉满,“恕我直言,更疯狂的主意是——先把本事学到蹄,再戴那顶皇冠。”
这句话终于撕下了她的笑脸。她张了张嘴,又硬生生咽回去,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压着的火:“余晖,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你。我只能尽力打好蹄子里的牌。并不是每只小马都像你那么幸运,能有好几年跟在姑姑身边学习。”
幸运?我凭十年寒窗、日日苦练才换来的位置,到她嘴里竟成了运气?我把冷笑挂在嘴角:“想让我同情你?同情一个端着银盘子接王冠,却嫌分量太重的公主?”
“不是那样——”凯登萨揉着额角,神情疲惫,“我没求你可怜,只想解释我为何不如你准备充分。”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蹄,眼睛睁大,“你说的‘别的小马’……哦。”她上前一步,把蹄子搭在我肩上,“我明白了。余晖,你什么都没失去。姑姑提到你时,那种骄傲都快溢出嗓子眼了。我出现并不代表她不再在乎你——”
“一切早就变了。”我甩开她的蹄子,后退半步,“别装傻。宫里多了位新公主,又成了她的‘侄女’,这叫什么都没变?”
韵律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我认——时间表确实得改。她得抽空教我怎样当公主,陪你的时间自然会被挤掉一些。可除了日程,你们之间什么都没变。我不是来顶替你的,也抢不走她——谁也抢不走。姑姑对你仍有宏图。”
说得倒动听,可只要往深处一戳,全是空话。她马就在这里,光存在就是对我的羞辱。
“是啊,宏图——原来我的新职位是给你当家教。”
韵律耳尖一抖:“不,没马规定你必须教我。你以为姑姑花心血栽培你,就为了给你塞个学生?我只是想以朋友身份请你帮忙。若你不愿意,自然另有安排。我只是觉得,一起上课或许能让我们熟络些。”
“为什么?”我咄咄逼马。
“因为你才华横溢,却缺几个朋友。”她语气放缓,“姑姑也是这样想;她大概盼着我们成为朋友。马生不止书山题海,也不止向全世界证明你配得上当她的传马。她想带你多见世面,可她既是老师又要治国,能做的终究有限。”
她重新挂上那副营业式笑容:“论头衔,中心城现在把我排得比你高,可我压根没打算摆架子。我想让你把我当同辈、当伙伴、当朋友。”她展翼指向窗外繁华的中心城,“外面世界大得很,我带你去体验——剧院、餐馆、歌剧厅,或者去西蹄军校看学员晨练……随你挑。”她伸蹄相邀,“余晖烁烁,愿意接纳我这朋友吗?”
我差点就握上去了。拼命往上爬的日子固然充实,却也孤独——除了塞拉斯蒂娅,我没马可说。父母不行,同龄马更不懂行,跟他们聊两句就能看见对方脑子里齿轮空转。可韵律不同,她也是“塞拉斯蒂娅的学生”,会走同样的路,也许真能懂我。听起来……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陷阱。
“行,说说你的算盘?想从我这儿捞什么?”
她愣了愣,眉间浮起真切的困惑:“我没任何算盘,也不玩心眼。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我看得出你难受,就算我认为那些担心多余,也能理解你的害怕。所以我想尽力让你安心。”
又是空话。我冷哼:“想让我安心?简单——把王冠还回去,把角收起来,滚得远远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这样我就安心了。”
韵律皱起眉,耐心明显见底。“余晖,我们都清楚那不可能。突然多了个马分享塞拉斯蒂娅姑姑,确实难接受,我愿意陪你适应,可你也得面对现实。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事。”
这句话彻底点燃引线。假惺惺的客套已够恶心,如今竟拐弯抹角骂我不成熟?没门。我的独角腾起赤红电弧,逼上前一步:“闯我塔楼还当面损我?给你一次机会,把话咽回去。”
她下意识后退,抬蹄护在身前:“余晖,冷静!我不是敌马——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我嗤笑,感知着室温,心里盘算只需轻轻一拨就能让她如坐蒸笼。“凭空杀进王宫,把我多年心血一把夺走,然后自称不是敌马?”我步步紧逼,“若这都不算敌对,那你字典里就没有‘敌马’二字。”
“什么?”她继续后退,余光瞟向门口,显然在估算逃跑路线,“余晖,你根本在胡扯!我根本没做过那些事!”
“放屁!”我低吼。
韵律退无可退,后背撞上书架。“余晖,你吓着我了。求你别冲动,别做会后悔的事。”
吓着她?我脑子里闪过无数让她终身难忘的法术。
“行,那就滚。滚出我的塔,滚出中心城——干脆滚出小马国!”
她双肩一垮,既像认输又像松了口气。“好,我走。抱歉没能谈拢。以后想聊,随时来找我。就算今天闹成这样,我还是愿意给你做朋友的机会。你不是坏马,只是陷在牛角尖里,需要拉一把。”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她那副圣母腔调听得我牙痒。临走前,我甩出最后一箭,想戳破她纯白的假面:
“等等,公主殿下——我只问一句:你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她回过身,脸上那副友善面具已经摘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偶尔在塞拉斯蒂娅眼里见过的神情——沉静,又带点恍惚,仿佛她看的不仅是眼前这一尺三寸。
“我升华为天角兽,是因为我帮小马们找到了爱与幸福。”她语气平静,“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因为我愿意这么做。”
“就这?爱与幸福?”我差点笑出声,“拿这个当封王理由,比童话还离谱。你怎么个‘帮忙’法?难道满大街翘尾巴发福利?”
韵律眸子一眯,牙齿咯吱作响——显然戳到了她软肋。“我帮他们找到能让自己完整的那匹小马。”
我挑眉继续补刀:“哦,那翘尾巴是纯娱乐项目?”
“我从没做过那种事。”她嗓音低得像滚雷,“至于我私生活的任何细节,都与你无关。你也不该说这种话——我不信姑姑会教你如此无礼。”
又是那句“姑姑”——亲昵得像她们认识了一辈子。我听得火冒三丈。这种称呼得靠时间攒出来,她凭什么?怒火烧得我彻底失控,我扯开嗓子吼:“你懂个屁!你根本不知道我和塞拉斯蒂娅的过去!昨天才见第一面,就敢喊姑姑?你算哪根葱!这些年守在她身边的是我!要收养也该收养我!她早就是我母亲——除了血缘,她就是我亲妈!谁也别想夺走!”吼到最后我气喘如牛。
韵律烦躁地长叹:“余晖,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来顶替你。抢不走她的爱,就算想抢也抢不动——爱本来就不是能抢的东西。”她翻了个白眼转身,“我受够了。好话歹话都说尽,你只顾骂马,这戏我不演了。”她跺着蹄子往门口走,憋着火想用魔法开门,却尴尬地拧不开门把。
若她就这么走掉,事情也就到此为止。可她偏偏回头补刀:“既然你气自己还不是公主,不如先照照镜子。你那副臭脾气,换谁都看得出——就凭这德性,离公主还差十万八千里。”
我压了半天的怒火瞬间爆炸。她竟敢说我配不上?!
“好,你找死!”我咆哮,独角喷出炽焰,直扑她面门。
韵律瞳孔骤缩,仓促撑起一道蓝雾似的护盾。可惜,天角兽的名头救不了她——那层薄雾连微风都挡不住,更别说塞拉斯蒂娅亲授的烈焰。
烈焰瞬间撕碎她那层纸糊的护盾。她抬蹄想挡,却正好给火苗找了落脚点。只听“哧啦”一声,伴随皮肉烧焦的刺鼻味,她惨叫着抱臂倒地。
起初,看着她在地上打滚,我心里竟有一丝快意。可当我看清伤口——皮毛焦黑翻卷,皮下肿胀的粉肉像被煮过的塑料,血泡接连破裂——才意识到闯了大祸。我本想只给她点教训,却烧得比预期狠太多。留疤都算轻的,得赶紧送医生。
“不……我……我不是故意……”我语无伦次,蹄忙脚乱掏出随身的急救包——每个玩火的法师都会备一套烧伤药。
可刚靠近一步,她尖叫得几乎破音,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往后缩。“别过来!你这个怪物!”一记失控的魔力波把我掀翻在地,塔楼所有窗玻璃“哗啦”碎成漫天晶雨。她干脆靠本能扑扇翅膀,从破窗仓皇逃向天空。
我呆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碎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事情怎么就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