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就不喜欢爸妈带我去中心城的那座宫殿。说实话，我简直讨厌极了。
倒不是因为宫殿本身有什么不好。它巍峨华丽，处处流光溢彩，每一件装饰都精致得晃眼。起初，那些守卫天马确实吓马，可爸爸说他们其实可亲了——后来我跟其中一位聊了聊，还真是如此。
我不喜欢来宫殿，说到底，全怪爸妈。
他们两位都是举足轻重的独角兽法师，一进宫殿就钻进某间厅室，跟一群同样举足轻重的大马物谈个没完。那些话题太“高级”，像我这样的小雌驹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晾在外头等。偏偏他们平日忙着“法师的大事”已经很少回家，好不容易在家，还得继续开会，把我这个女儿排到日程末尾——尤其让我干巴巴坐着等的时候，心里别提多委屈。
这回的主题好像是“魔法宝石”。光听名字挺炫，可一旦落到大马嘴里，就成了连篇累牍的催眠咒。他们一讲就是几个时辰，能把最闪亮的宝石讲到发灰。
我唉声叹气，在石凳上来回打滚，又抬头瞄了一眼时钟。往常若会议久，爸妈会给我找只临时保姆或让守卫天马陪我玩；可这次他们拍胸脯保证“五分钟就好”，便把我安置在门外，叮嘱我“乖乖地、悄悄地”等。结果这“五分钟”已过去整整半个时辰，门里仍毫无散场迹象。
我可怜巴巴地环顾四周，巴望能寻到半点消遣。可惜天不遂马愿——这里连候诊室里那种翻烂的杂志都没有，只剩一条冷冰冰的石凳和一位杵在门口的天马守卫。他站得笔直，像一柄贴满封条的剑。先前我也遇到过和善的守卫，可那是“下班”状态的他们；眼下这位仍在当值，板着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施舍给我。
我想大声抱怨无聊，又怕惊扰门里的大马物，只好把牢骚咽回肚子。早知道就带本书来——平常我都会随身揣一本，可谁让爸妈信誓旦旦说“两分钟就散会”呢？
唉！无聊透顶！
我起身踱了几步，可仍旧无济于事——不过是把“坐着发呆”改成了“走着发呆”。眼前还是那扇冷冰冰的门，身后还是那段空荡荡的走廊。我得换个地方透口气，随便哪儿都行。
我走到守卫跟前：“我要上厕所，往哪走？”
“长廊到底，右拐便是。”守卫回头瞄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又补一句，“我可以送你一段，不耽误站岗。”
“不用啦。”几天前我刚长出可爱标志，已经不是要马领着去厕所的小幼驹了。况且，我根本没尿意——只想趁机逛逛。整座宫殿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死守一扇破门简直是浪费光阴。爸妈要是生气，大可用寻马魔法来抓我；让他们亲自跑一趟，也算替我这些漫长等待讨个公道。
我装模作样走向厕所，等拐过弯、确定那名守卫再也瞧不见，便立刻调转方向，往宫殿深处溜去。
目的地？没有。我只想睁大眼睛，把这座流光溢彩的迷宫一次看够——可也正因为宝贝太多，反倒不知从哪儿下蹄。
先去皇家图书馆？那里藏着数不清的魔法典籍，若能啃下一两本，离成为像爸妈那样的法师就近了一大步。毕竟，等我魔法学成，他们就能收我做学徒，那时我就不用再被“开会”拒之门外，而能天天和他们黏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家里书房堆得比山还高，虽然大半深奥得像天书，可也总有几本我能啃得动。书不会跑，宫殿却会。错过今天，谁知道下次进来是猴年马月？
想到这儿，答案自己蹦了出来：既然身在宫殿，最该看的马当然是公主。公主就该在王座厅发号施令——这是常识。于是我把目标锁定在王座厅。
找路倒不难。墙上贴着大幅宫殿示意图，专为外地来的小马指方向。中心城大得离谱，访客又来自小马国五湖四海，没有地图准得晕头转向。不过听说图纸上故意留了不少空白——真正的密道、暗室、龙穴、宝藏、间谍窝，全都藏在那片空白里，等马去冒险。
可我现在没心思去挖那些暗门——一来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找，二来真要找，也得先有马肯告诉我；可若谁都知道，那还能叫“秘密”吗？
于是我还是朝王座厅去了。要说整座宫殿的秘辛，还有谁比塞拉斯蒂娅公主更清楚？毕竟，这里是她的宫殿。
我一路小跑，中途停了两次，对着墙上的地图比对方位。等拐进通往王座厅的长廊，我又忍不住再确认一遍：廊顶镶满彩绘琉璃，阳光透进来像万花筒；可尽头那两扇巨大的门竟然空无守卫——不是说王座厅门口永远站着卫兵，好替公主挡驾吗？
推门而入，我立刻明白了：公主不在，卫兵自然也不在。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只余高台上的王座孤伶伶地立着。一个马影也没有，反让金壁辉煌显得冷清，甚至有点瘆马。
我走上前，仰头打量那尊王座——大得离谱。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塞拉斯蒂娅公主本就身形高峻，若坐一只小马尺寸的小椅子，那才滑稽得不成体统。
我又环视一周，确认四下无马——确实空无一马，整座王座厅此刻独属我。
胆子一壮，我后退几步助跑，腾地跃上王座；因刹不住，鼻尖“咚”地磕在椅背上。疼归疼，值！此刻我可坐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王位上呢。
我舒舒服服坐好，转身面向大厅，清了清嗓子：
“朕乃余晖烁烁公主！自今日起，学堂与熄灯统统废除，全国小马每日须向朕奉上甜点五道！”
“一天五道甜点？”一道声音蓦地在我背后响起。我吓得几乎弹起来——明明看过两遍，怎会有马无声无息潜入？
我慌忙回头，登时魂飞魄散：塞拉斯蒂娅公主就站在身旁，把我方才的“登基”看了个满眼。“呃啊！”我急着滚下王座，四蹄却各奔东西，当场绊作一团，鼻尖直扑大理石阶。
我眼看就要脸着地，忽然一圈金光托住了我。回头一看，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独角正闪着柔亮的魔法光，把我轻轻放回地面。等我四蹄站稳，她抿唇一笑：“下一条御令，不妨给王座添两道护栏？或者干脆换一把合你身量的小椅子？”
我先被逗得噗嗤一声，旋即想起面前是谁，腿一软又差点趴下：“塞、塞拉斯蒂娅公主！”我慌忙鞠躬，脑袋几乎贴到台阶，“对不起！我坐了您的王座！求您别流放我！”
公主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温柔：“流放？傻孩子，你从哪儿听来这种怪念头？”她缓步走近，在台阶上与我并肩坐下。直到此刻，我才真切感到她的高大——明明早知她比任何小马都高，可当她俯身冲我微笑时，仍像一座温暖的山。
“别担心，”她轻声说，“我怎会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好奇心而责罚她？你不过把王座当成了玩具，并无半点不敬，对吗？”
“没有！”我连连摇头，“我只是……见没马，才偷偷玩一下。”我抬头怯怯地问，“那您不生气？”
“一点也不。”她抬蹄示意我放松，“相反，看你把那把‘豪华椅子’折腾得热闹，我倒觉得有趣。只是——”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第一条御令我可恕难从命：学堂、就寝和正餐，对小雌驹一样不能少。”
她眨眨眼，像分享秘密似的补上一句：“其实，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讨厌它们讨厌得要命。”
“真的呀？”我睁大了眼。眼前这位高如云端、岁月悠长的塞拉斯蒂娅公主，竟也曾是我这般大的小雌驹？实在难以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如今的学堂，我被数位家庭教师围着转，调皮得像个混世魔王。”她用巨大的蹄子轻轻包覆住我的前蹄，摇了摇，“我也巴不得夜夜不睡、糖果成山呢。很高兴认识你，余晖烁烁。”
我愣住：“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认识每一匹小马。”她眨眨眼，又促狭地补上一句，“何况，方才你已自封为‘余晖烁烁公主’。”
“对哦……”我耳根发烫。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孩，居然劳公主记挂，真够离谱的。“那……我还是别打扰您了，您肯定有一堆‘公主的公务’吧？”爸妈常被法师会议缠身，公主的日程，只怕更排得水泄不通。
塞拉斯蒂娅公主微微颔首，语气却压低几分：“不错，公主要务堆成山。”
随即她回眸一笑：“可其中顶要紧的一件，恰好与你有关——所以我们还不用道别。”
“我？”我脑子转不过来，“可我只是……我自己呀，哪值得公主上心？”
“在我眼里，每一匹小马都值得牵挂，余晖。哪怕世马说他们平凡、无趣、微不足道。”
她站起身，也示意我起身，又轻轻扬蹄，指向我的臀侧：“况且，你比多数小马走得更远——虽然你自己尚未察觉。”
我经她一提醒，笑得眉眼弯弯，忙侧身把可爱标志亮给她看：“嗯！前两天刚得的，好看吧？”
“非常漂亮的标志。”她目光掠过自己那轮旭日的印记，语气温柔，“我一向偏爱带太阳花纹的图案。可否告诉我，它代表着什么？”
“呃……”我支吾了一下。我虽知道自己的特长，可可爱标志哪是一句“特长”就能说清的？万一讲错，在公主面前出丑可怎么办。
“大概……跟太阳有关吧。太阳是一团大火球，而我能变出火来，所以——您要看吗？”
公主含笑退开半步，温声道：“当然想见识，只是别顺蹄把宫殿点了。”
“放心，我现在还烧不了那么大。”
我闭眼凝神。除了漂浮术和照明术，更复杂的咒语我还生涩。片刻后，一小团火苗“噗”地跳出，悬在我鼻尖前轻轻跳动。
公主抬蹄轻叩地面，算是鼓掌：“小小年纪就能召火，相当了得。不过我看你颇为吃力，这火焰是凭空凝出的吗？”
“什么意思？”我皱眉想了想，“本来没有火，当然得靠魔力让它‘出现’呀？”
“那也是一条路子。”
公主的嗓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学院导师的腔调，却仍是温声细语：“可容我给你一点小指点？——所谓生火，归根结底是‘取热’。而天地之间，热无处不在。与其凭空捏火，不如把周遭散在的热慢慢聚拢于一点。借力于物，总比无中生有省力得多。”
她角尖轻光一闪，同样大小的火球浮现指尖，焰色澄净，宛若晨露。
“试试用我这法子，可好？”
“好！”——公主开口，哪有回绝的余地。我睁大眼睛，揣摩她的魔力走向：确实比我那笨办法精妙，但似乎也能触类旁通。
我阖目凝神，依言将四散热量缓缓牵来。起初尚顺，可一念贪快，热浪猛地炸开，光闪即灭。
“别急。”公主柔声纠正，“聚热如蓄水，须徐徐而入，细流长淌。”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团稳稳燃烧的火，“慢、匀、不断，方得此焰。”
“明白。”我再次合眼，收束急躁。这回火舌噗地窜起，虽只摇曳半息，却已胜过先前。十余次后，我终于能让火苗悬停数息不灭。虽仍笨拙，却比旧法省力许多。公主所言不虚：借天地之势，远胜一己蛮力。
我仰脸冲她一笑：“谢谢您，塞拉斯蒂娅公主！这招真管用。”
说着抬蹄去试探火球的温度，指尖刚靠近就烫得缩回，可稍离半寸，周围空气竟冷得刺骨——原来我把热量全抽去生火了。
一个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公主，能给我一杯水吗？”
“当然可以。”她角尖轻点，一只盛满清水的水晶杯便悬在我面前。
我低头凝视水面，暗暗运力：把水里的热抽出来，应该跟抽空气里的热差不多吧？
一试才知大不相同。水里的热像抹了油，滑不溜蹄。也许正应了那句老话：水火不容。我费了好大劲才将热量一丝丝牵出。火苗新生之际，杯中清水自下而上渐渐凝成冰，最后只剩一整块剔透的寒冰。
塞拉斯蒂娅公主垂眸望向那杯冰火交错的水晶杯，唇角扬起一抹嘉许的弧度。我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这份赞许，我盼了许久，却总没从母亲那儿等到。
“很好，余晖。”
我耳根微热，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许多小马终其一生，也悟不到你方才触及的关窍。”她声音轻而笃定，“八百年以来，我仅见过一位天赋与你相近的雌驹——正是将这条道理刻进典籍的那位：阳光束的第一热律——‘寒，不过热之缺席。’”
被公主亲口称赞，我脸颊烧得更红，低声嘟囔：“只是小火苗和小冰块而已……”
“只是开端。”她温热的蹄尖搭上我肩，“在你这样的年纪，本就不该苛求炉火纯青。你已走得够远——小小火星，终可燎原。”
话音未落，她角尖耀起金光。
轰——
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却在半空骤然停驻，旋即卷成漩涡，色转七彩，最终凝成与我臀侧那枚可爱标志一模一样的太阳纹。火幕绚烂，如朝晖破云。
我张大了嘴：“哇——太炫了！”
“谢谢夸奖。”她轻轻揉了揉我的鬃毛，“当然，这般花哨的控火术需多年苦修。而且，真要论实用，多半会被老学究们评为‘华而不实’。”
我仰着头，望得眼睛都舍不得眨，轻轻叹气：“要是我也能耍这么一蹄就好了。”
公主低头看我，嘴角浮起那种大马逗孩子的温煦笑：“也许有朝一日你真能。前提是——得遇良师。”
“真的吗？”我在脑子里描摹自己腾焰御火的模样，可眼下连撮小火苗都得屏息凝神，画面怎么都接不上。仗着爸妈的魔法天赋，我迟早会厉害起来——可“迟早”听着像天边那么远。“那……我怎样才能学到那么高深的法术？”
“和大多数有天赋的小独角兽一样：有马领你进门，余下的靠你自悟。”
公主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想必你的父母一直在教你魔法？”
“算是吧……”我踢了踢前蹄，还是说了实话，“其实就是给我买了几本书，让我自己看。爸妈说很想亲自教我，可他们总被‘法师的任务’拖得团团转，实在抽不出空。”
“嗯。”公主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追问。我怕她替爸妈难过——毕竟，只要她一句话，再忙的独角兽也得放下卷轴。
“他们大概在东翼参加秘会吧？”
“应该是。”其实我并不确定，只知道爸妈被领去了东边，“他们说很快就好，结果拖了好久。我越等越闷，就想四处走走，又想起宫里有暗道，就想着公主一定知道入口，于是摸到王座厅……然后就遇见您啦。”
“的确如此。”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隐约带着一丝怜惜，“抱歉，让你久等。今日秘会耽搁，是因为几名邪术师闹事。你父母正与众马商议如何护得天下小马周全——也包括你。”
“我明白……”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可我还是想他们……”
公主没再说话，只让角尖亮起柔光。转眼，一盘蛋糕悄然落在我跟前。我连忙收起沮丧，规规矩矩地道谢：“谢谢公主。”
“不必客气，余晖。”
我小口吃着蛋糕，却觉她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那并非寻常打量，而是更深、更透的凝视——仿佛能一眼望进我心里去，又像在审视我身上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纹路。这感觉让我如坐针毡，好似登台忘词、戏服又歪的小演员，生怕下一秒全场哄笑。更何况，台下坐着的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万一她皱一皱眉，也许连爸妈都要受牵连。
公主轻轻一笑，又在我背上柔柔拍了两下，好像已经把我心底的慌张瞧得透亮。“别怕，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毕竟，你可不是寻常的小雌驹。”
“啊？我……特别？”我歪头想了想，“哪里特别了？”
“你身上藏着惊马的潜力，我不愿看它白白荒废。”
一只宽大的羽翼拢住我的肩膀，像给我披了条暖和的披风。“可不是每天都有孩子敢坐我的王位，还发号施令，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一提方才的“登基”，我又羞得耳根发烫：“我真的不是故意冒犯，公主殿下……千万别告诉爸爸妈妈。”
“那就当作咱俩的小秘密。”她冲我眨眨眼，又抬蹄揉乱我的鬃毛，“不过可得记住，下不为例。若换作旁马撞见，可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说不定还会罚你——比如，今晚没甜点。”说到这儿，她自己先轻笑出声，“聊了这么久，倒把我肚里的馋虫勾起来了。等办完正事，咱们一起切块蛋糕，如何？”
“正事？”我皱了皱鼻子，“还要我做什么吗？”
公主望向殿门，语气放轻：“你就没奇怪过——为何一路无马拦你？为何我独坐空殿？今日相逢并非巧合。我为你而来，你也被引至此，只为见我。”
我先是一愣。往常王座厅门口总该站着卫兵，防贼防盗防乱坐。可她后面的话我却听不懂了：“您为什么要见我？我又怎么知道要来王座厅？我只是瞎逛……”
“是啊，并非命运牵着你来，只是碰巧走到此处。”她含笑顺了顺我的鬃毛，“可命运最爱把安排藏进‘碰巧’里。余晖，每匹小马都有自己的路。脚下的选择会悄悄把路引向终点。有时终点的模样出乎预料，可它终究会抵达。”
我仰头怔怔看她：“所以……您放我进来，是因为我有什么天命？”
“正是。”她伸来一只蹄子，像递出一份邀约，“你肩上的天命，远比你想象的宏大，余晖烁烁。而我——愿做那位助你铸成此命之马。”
“您……亲自教我？”我脑袋嗡地一声。今早我还在纠结早餐喝橙汁还是巧克力奶，现在却被告知天命加身，而公主殿下要收我为徒。这跳跃也太大了！
“可您是公主，我只是……我呀。”
“正因你只是你。”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春风，“我常惊叹，许多小马把自己看作平平无奇，却不知每匹生命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珍宝。”
她俯身凝视，神情郑重却温煦，“记住——你本身就闪耀非凡。”
“真的吗？”我从小到大没听过这种话，“有多特殊？”
“非常特殊。”她目光掠向王座，“方才你坐在上面，神态自若。也许有一天，若你肯刻苦求学，把我所教尽皆化为你自己的光，你便会拥有属于你的王位。
眼下，我只问你一句——
可愿做我的弟子？”
“收……收我做弟子？”我耳朵嗡鸣，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塞拉斯蒂娅公主竟要收我为徒！
公主含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当然，你若不愿意，也绝不勉强——”
“愿意！”我猛地蹦得老高，生怕她听不清，“一万个愿意！我愿意得不能再愿意了！求您让我当您的弟子吧，求求您！”
公主轻笑一声，抬蹄揉乱我的鬃毛：“既然是我先开口，又怎会反悔？”
她正色，声若晨钟：“吾，塞拉斯蒂娅，今收余晖烁烁为亲传弟子，自此生效。”
“耶——！”
我当场在王座厅里又蹦又唱，嗓门扯到最大：“我是公主的学生啦！塞拉斯蒂娅的弟子！”
直唱到喘不过气，才注意到公主正用那种“孩子太闹腾又舍不得打断”的温柔眼神看着我。我连忙收声，把雀跃硬压成规规矩矩的小步，却仍忍不住咧嘴笑：“老师！我一定天天用功，绝不偷懒！”
“可也别真把每天都排满功课，累坏了身子。”公主含笑，用一侧羽翼把我轻轻拢到身边，“我会给你留出会友与玩耍的空档。待你父母忙完，我们再一起告诉他们。”
“对哦！”我兴奋得差点把爸妈抛到脑后。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失落？可再一想，他们向来忙得分身乏术，恐怕也没空亲自教我；能由公主亲授，不但不是坏事，还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爸妈肯定会为我骄傲！”
公主把羽翼收得更拢，像替我裹了条柔软的斗篷：“他们一定会以你为傲，余晖，你值得。”
是啊，我生来就肩负重任呢！“那……您先教我什么？”
公主轻笑，又揉了揉我的鬃毛：“小急性子。先别急，我得把课表细细拟好。虽说主修御火，可我也不想让你变成只会一招的小马。还得安排你的寝殿，诸多琐事，一样一样来。”
“我的房间？”我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可以住在宫殿里？太棒了！”
“你喜欢就好。”塞拉斯蒂娅的耳朵忽然轻轻一垂，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许多年前，我曾让一匹肩负重任的小马离开我的视线，结果……我再也不敢重蹈覆辙。天命这东西，往往不会照着我们想象的样子降临。”
她沉默片刻，随即又扬起温柔的笑靥，“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你留在宫中，一来方便我授课，二来我们也能在功课之外多些相处。我希望，你日后不仅把我当老师，也能把我当朋友——至少在身份允许的范围内。再不济，也得有马陪我消灭御厨为庆典准备的那只特大号蛋糕。”
“哇！”我一时忘形，竟扑上去抱住了她。刚意识到“抱公主”怕是大不敬，她已经回抱了我。公主的怀抱暖烘烘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背后那对羽翼轻轻收拢，软绒绒地蹭过我的脸颊，陌生又新奇。
她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而笃定：“余晖，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做你的老师了。”
我仰起脸，眸子里闪着光：“我一定做您最出色的弟子！拉钩为誓！”
倒不是因为宫殿本身有什么不好。它巍峨华丽，处处流光溢彩，每一件装饰都精致得晃眼。起初，那些守卫天马确实吓马，可爸爸说他们其实可亲了——后来我跟其中一位聊了聊，还真是如此。
我不喜欢来宫殿，说到底，全怪爸妈。
他们两位都是举足轻重的独角兽法师，一进宫殿就钻进某间厅室，跟一群同样举足轻重的大马物谈个没完。那些话题太“高级”，像我这样的小雌驹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晾在外头等。偏偏他们平日忙着“法师的大事”已经很少回家，好不容易在家，还得继续开会，把我这个女儿排到日程末尾——尤其让我干巴巴坐着等的时候，心里别提多委屈。
这回的主题好像是“魔法宝石”。光听名字挺炫，可一旦落到大马嘴里，就成了连篇累牍的催眠咒。他们一讲就是几个时辰，能把最闪亮的宝石讲到发灰。
我唉声叹气，在石凳上来回打滚，又抬头瞄了一眼时钟。往常若会议久，爸妈会给我找只临时保姆或让守卫天马陪我玩；可这次他们拍胸脯保证“五分钟就好”，便把我安置在门外，叮嘱我“乖乖地、悄悄地”等。结果这“五分钟”已过去整整半个时辰，门里仍毫无散场迹象。
我可怜巴巴地环顾四周，巴望能寻到半点消遣。可惜天不遂马愿——这里连候诊室里那种翻烂的杂志都没有，只剩一条冷冰冰的石凳和一位杵在门口的天马守卫。他站得笔直，像一柄贴满封条的剑。先前我也遇到过和善的守卫，可那是“下班”状态的他们；眼下这位仍在当值，板着脸，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施舍给我。
我想大声抱怨无聊，又怕惊扰门里的大马物，只好把牢骚咽回肚子。早知道就带本书来——平常我都会随身揣一本，可谁让爸妈信誓旦旦说“两分钟就散会”呢？
唉！无聊透顶！
我起身踱了几步，可仍旧无济于事——不过是把“坐着发呆”改成了“走着发呆”。眼前还是那扇冷冰冰的门，身后还是那段空荡荡的走廊。我得换个地方透口气，随便哪儿都行。
我走到守卫跟前：“我要上厕所，往哪走？”
“长廊到底，右拐便是。”守卫回头瞄了眼那扇紧闭的门，又补一句，“我可以送你一段，不耽误站岗。”
“不用啦。”几天前我刚长出可爱标志，已经不是要马领着去厕所的小幼驹了。况且，我根本没尿意——只想趁机逛逛。整座宫殿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死守一扇破门简直是浪费光阴。爸妈要是生气，大可用寻马魔法来抓我；让他们亲自跑一趟，也算替我这些漫长等待讨个公道。
我装模作样走向厕所，等拐过弯、确定那名守卫再也瞧不见，便立刻调转方向，往宫殿深处溜去。
目的地？没有。我只想睁大眼睛，把这座流光溢彩的迷宫一次看够——可也正因为宝贝太多，反倒不知从哪儿下蹄。
先去皇家图书馆？那里藏着数不清的魔法典籍，若能啃下一两本，离成为像爸妈那样的法师就近了一大步。毕竟，等我魔法学成，他们就能收我做学徒，那时我就不用再被“开会”拒之门外，而能天天和他们黏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家里书房堆得比山还高，虽然大半深奥得像天书，可也总有几本我能啃得动。书不会跑，宫殿却会。错过今天，谁知道下次进来是猴年马月？
想到这儿，答案自己蹦了出来：既然身在宫殿，最该看的马当然是公主。公主就该在王座厅发号施令——这是常识。于是我把目标锁定在王座厅。
找路倒不难。墙上贴着大幅宫殿示意图，专为外地来的小马指方向。中心城大得离谱，访客又来自小马国五湖四海，没有地图准得晕头转向。不过听说图纸上故意留了不少空白——真正的密道、暗室、龙穴、宝藏、间谍窝，全都藏在那片空白里，等马去冒险。
可我现在没心思去挖那些暗门——一来我压根不知道怎么找，二来真要找，也得先有马肯告诉我；可若谁都知道，那还能叫“秘密”吗？
于是我还是朝王座厅去了。要说整座宫殿的秘辛，还有谁比塞拉斯蒂娅公主更清楚？毕竟，这里是她的宫殿。
我一路小跑，中途停了两次，对着墙上的地图比对方位。等拐进通往王座厅的长廊，我又忍不住再确认一遍：廊顶镶满彩绘琉璃，阳光透进来像万花筒；可尽头那两扇巨大的门竟然空无守卫——不是说王座厅门口永远站着卫兵，好替公主挡驾吗？
推门而入，我立刻明白了：公主不在，卫兵自然也不在。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只余高台上的王座孤伶伶地立着。一个马影也没有，反让金壁辉煌显得冷清，甚至有点瘆马。
我走上前，仰头打量那尊王座——大得离谱。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塞拉斯蒂娅公主本就身形高峻，若坐一只小马尺寸的小椅子，那才滑稽得不成体统。
我又环视一周，确认四下无马——确实空无一马，整座王座厅此刻独属我。
胆子一壮，我后退几步助跑，腾地跃上王座；因刹不住，鼻尖“咚”地磕在椅背上。疼归疼，值！此刻我可坐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王位上呢。
我舒舒服服坐好，转身面向大厅，清了清嗓子：
“朕乃余晖烁烁公主！自今日起，学堂与熄灯统统废除，全国小马每日须向朕奉上甜点五道！”
“一天五道甜点？”一道声音蓦地在我背后响起。我吓得几乎弹起来——明明看过两遍，怎会有马无声无息潜入？
我慌忙回头，登时魂飞魄散：塞拉斯蒂娅公主就站在身旁，把我方才的“登基”看了个满眼。“呃啊！”我急着滚下王座，四蹄却各奔东西，当场绊作一团，鼻尖直扑大理石阶。
我眼看就要脸着地，忽然一圈金光托住了我。回头一看，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独角正闪着柔亮的魔法光，把我轻轻放回地面。等我四蹄站稳，她抿唇一笑：“下一条御令，不妨给王座添两道护栏？或者干脆换一把合你身量的小椅子？”
我先被逗得噗嗤一声，旋即想起面前是谁，腿一软又差点趴下：“塞、塞拉斯蒂娅公主！”我慌忙鞠躬，脑袋几乎贴到台阶，“对不起！我坐了您的王座！求您别流放我！”
公主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温柔：“流放？傻孩子，你从哪儿听来这种怪念头？”她缓步走近，在台阶上与我并肩坐下。直到此刻，我才真切感到她的高大——明明早知她比任何小马都高，可当她俯身冲我微笑时，仍像一座温暖的山。
“别担心，”她轻声说，“我怎会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好奇心而责罚她？你不过把王座当成了玩具，并无半点不敬，对吗？”
“没有！”我连连摇头，“我只是……见没马，才偷偷玩一下。”我抬头怯怯地问，“那您不生气？”
“一点也不。”她抬蹄示意我放松，“相反，看你把那把‘豪华椅子’折腾得热闹，我倒觉得有趣。只是——”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第一条御令我可恕难从命：学堂、就寝和正餐，对小雌驹一样不能少。”
她眨眨眼，像分享秘密似的补上一句：“其实，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讨厌它们讨厌得要命。”
“真的呀？”我睁大了眼。眼前这位高如云端、岁月悠长的塞拉斯蒂娅公主，竟也曾是我这般大的小雌驹？实在难以想象！
“那时候还没有如今的学堂，我被数位家庭教师围着转，调皮得像个混世魔王。”她用巨大的蹄子轻轻包覆住我的前蹄，摇了摇，“我也巴不得夜夜不睡、糖果成山呢。很高兴认识你，余晖烁烁。”
我愣住：“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认识每一匹小马。”她眨眨眼，又促狭地补上一句，“何况，方才你已自封为‘余晖烁烁公主’。”
“对哦……”我耳根发烫。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小孩，居然劳公主记挂，真够离谱的。“那……我还是别打扰您了，您肯定有一堆‘公主的公务’吧？”爸妈常被法师会议缠身，公主的日程，只怕更排得水泄不通。
塞拉斯蒂娅公主微微颔首，语气却压低几分：“不错，公主要务堆成山。”
随即她回眸一笑：“可其中顶要紧的一件，恰好与你有关——所以我们还不用道别。”
“我？”我脑子转不过来，“可我只是……我自己呀，哪值得公主上心？”
“在我眼里，每一匹小马都值得牵挂，余晖。哪怕世马说他们平凡、无趣、微不足道。”
她站起身，也示意我起身，又轻轻扬蹄，指向我的臀侧：“况且，你比多数小马走得更远——虽然你自己尚未察觉。”
我经她一提醒，笑得眉眼弯弯，忙侧身把可爱标志亮给她看：“嗯！前两天刚得的，好看吧？”
“非常漂亮的标志。”她目光掠过自己那轮旭日的印记，语气温柔，“我一向偏爱带太阳花纹的图案。可否告诉我，它代表着什么？”
“呃……”我支吾了一下。我虽知道自己的特长，可可爱标志哪是一句“特长”就能说清的？万一讲错，在公主面前出丑可怎么办。
“大概……跟太阳有关吧。太阳是一团大火球，而我能变出火来，所以——您要看吗？”
公主含笑退开半步，温声道：“当然想见识，只是别顺蹄把宫殿点了。”
“放心，我现在还烧不了那么大。”
我闭眼凝神。除了漂浮术和照明术，更复杂的咒语我还生涩。片刻后，一小团火苗“噗”地跳出，悬在我鼻尖前轻轻跳动。
公主抬蹄轻叩地面，算是鼓掌：“小小年纪就能召火，相当了得。不过我看你颇为吃力，这火焰是凭空凝出的吗？”
“什么意思？”我皱眉想了想，“本来没有火，当然得靠魔力让它‘出现’呀？”
“那也是一条路子。”
公主的嗓音忽然带上了几分学院导师的腔调，却仍是温声细语：“可容我给你一点小指点？——所谓生火，归根结底是‘取热’。而天地之间，热无处不在。与其凭空捏火，不如把周遭散在的热慢慢聚拢于一点。借力于物，总比无中生有省力得多。”
她角尖轻光一闪，同样大小的火球浮现指尖，焰色澄净，宛若晨露。
“试试用我这法子，可好？”
“好！”——公主开口，哪有回绝的余地。我睁大眼睛，揣摩她的魔力走向：确实比我那笨办法精妙，但似乎也能触类旁通。
我阖目凝神，依言将四散热量缓缓牵来。起初尚顺，可一念贪快，热浪猛地炸开，光闪即灭。
“别急。”公主柔声纠正，“聚热如蓄水，须徐徐而入，细流长淌。”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团稳稳燃烧的火，“慢、匀、不断，方得此焰。”
“明白。”我再次合眼，收束急躁。这回火舌噗地窜起，虽只摇曳半息，却已胜过先前。十余次后，我终于能让火苗悬停数息不灭。虽仍笨拙，却比旧法省力许多。公主所言不虚：借天地之势，远胜一己蛮力。
我仰脸冲她一笑：“谢谢您，塞拉斯蒂娅公主！这招真管用。”
说着抬蹄去试探火球的温度，指尖刚靠近就烫得缩回，可稍离半寸，周围空气竟冷得刺骨——原来我把热量全抽去生火了。
一个念头忽然蹦了出来：“公主，能给我一杯水吗？”
“当然可以。”她角尖轻点，一只盛满清水的水晶杯便悬在我面前。
我低头凝视水面，暗暗运力：把水里的热抽出来，应该跟抽空气里的热差不多吧？
一试才知大不相同。水里的热像抹了油，滑不溜蹄。也许正应了那句老话：水火不容。我费了好大劲才将热量一丝丝牵出。火苗新生之际，杯中清水自下而上渐渐凝成冰，最后只剩一整块剔透的寒冰。
塞拉斯蒂娅公主垂眸望向那杯冰火交错的水晶杯，唇角扬起一抹嘉许的弧度。我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这份赞许，我盼了许久，却总没从母亲那儿等到。
“很好，余晖。”
我耳根微热，心里却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许多小马终其一生，也悟不到你方才触及的关窍。”她声音轻而笃定，“八百年以来，我仅见过一位天赋与你相近的雌驹——正是将这条道理刻进典籍的那位：阳光束的第一热律——‘寒，不过热之缺席。’”
被公主亲口称赞，我脸颊烧得更红，低声嘟囔：“只是小火苗和小冰块而已……”
“只是开端。”她温热的蹄尖搭上我肩，“在你这样的年纪，本就不该苛求炉火纯青。你已走得够远——小小火星，终可燎原。”
话音未落，她角尖耀起金光。
轰——
一道火柱冲天而起，却在半空骤然停驻，旋即卷成漩涡，色转七彩，最终凝成与我臀侧那枚可爱标志一模一样的太阳纹。火幕绚烂，如朝晖破云。
我张大了嘴：“哇——太炫了！”
“谢谢夸奖。”她轻轻揉了揉我的鬃毛，“当然，这般花哨的控火术需多年苦修。而且，真要论实用，多半会被老学究们评为‘华而不实’。”
我仰着头，望得眼睛都舍不得眨，轻轻叹气：“要是我也能耍这么一蹄就好了。”
公主低头看我，嘴角浮起那种大马逗孩子的温煦笑：“也许有朝一日你真能。前提是——得遇良师。”
“真的吗？”我在脑子里描摹自己腾焰御火的模样，可眼下连撮小火苗都得屏息凝神，画面怎么都接不上。仗着爸妈的魔法天赋，我迟早会厉害起来——可“迟早”听着像天边那么远。“那……我怎样才能学到那么高深的法术？”
“和大多数有天赋的小独角兽一样：有马领你进门，余下的靠你自悟。”
公主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想必你的父母一直在教你魔法？”
“算是吧……”我踢了踢前蹄，还是说了实话，“其实就是给我买了几本书，让我自己看。爸妈说很想亲自教我，可他们总被‘法师的任务’拖得团团转，实在抽不出空。”
“嗯。”公主轻轻应了一声，便没再追问。我怕她替爸妈难过——毕竟，只要她一句话，再忙的独角兽也得放下卷轴。
“他们大概在东翼参加秘会吧？”
“应该是。”其实我并不确定，只知道爸妈被领去了东边，“他们说很快就好，结果拖了好久。我越等越闷，就想四处走走，又想起宫里有暗道，就想着公主一定知道入口，于是摸到王座厅……然后就遇见您啦。”
“的确如此。”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隐约带着一丝怜惜，“抱歉，让你久等。今日秘会耽搁，是因为几名邪术师闹事。你父母正与众马商议如何护得天下小马周全——也包括你。”
“我明白……”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倒，“可我还是想他们……”
公主没再说话，只让角尖亮起柔光。转眼，一盘蛋糕悄然落在我跟前。我连忙收起沮丧，规规矩矩地道谢：“谢谢公主。”
“不必客气，余晖。”
我小口吃着蛋糕，却觉她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那并非寻常打量，而是更深、更透的凝视——仿佛能一眼望进我心里去，又像在审视我身上连我自己都没发现的纹路。这感觉让我如坐针毡，好似登台忘词、戏服又歪的小演员，生怕下一秒全场哄笑。更何况，台下坐着的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万一她皱一皱眉，也许连爸妈都要受牵连。
公主轻轻一笑，又在我背上柔柔拍了两下，好像已经把我心底的慌张瞧得透亮。“别怕，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毕竟，你可不是寻常的小雌驹。”
“啊？我……特别？”我歪头想了想，“哪里特别了？”
“你身上藏着惊马的潜力，我不愿看它白白荒废。”
一只宽大的羽翼拢住我的肩膀，像给我披了条暖和的披风。“可不是每天都有孩子敢坐我的王位，还发号施令，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一提方才的“登基”，我又羞得耳根发烫：“我真的不是故意冒犯，公主殿下……千万别告诉爸爸妈妈。”
“那就当作咱俩的小秘密。”她冲我眨眨眼，又抬蹄揉乱我的鬃毛，“不过可得记住，下不为例。若换作旁马撞见，可未必有我这么好说话。说不定还会罚你——比如，今晚没甜点。”说到这儿，她自己先轻笑出声，“聊了这么久，倒把我肚里的馋虫勾起来了。等办完正事，咱们一起切块蛋糕，如何？”
“正事？”我皱了皱鼻子，“还要我做什么吗？”
公主望向殿门，语气放轻：“你就没奇怪过——为何一路无马拦你？为何我独坐空殿？今日相逢并非巧合。我为你而来，你也被引至此，只为见我。”
我先是一愣。往常王座厅门口总该站着卫兵，防贼防盗防乱坐。可她后面的话我却听不懂了：“您为什么要见我？我又怎么知道要来王座厅？我只是瞎逛……”
“是啊，并非命运牵着你来，只是碰巧走到此处。”她含笑顺了顺我的鬃毛，“可命运最爱把安排藏进‘碰巧’里。余晖，每匹小马都有自己的路。脚下的选择会悄悄把路引向终点。有时终点的模样出乎预料，可它终究会抵达。”
我仰头怔怔看她：“所以……您放我进来，是因为我有什么天命？”
“正是。”她伸来一只蹄子，像递出一份邀约，“你肩上的天命，远比你想象的宏大，余晖烁烁。而我——愿做那位助你铸成此命之马。”
“您……亲自教我？”我脑袋嗡地一声。今早我还在纠结早餐喝橙汁还是巧克力奶，现在却被告知天命加身，而公主殿下要收我为徒。这跳跃也太大了！
“可您是公主，我只是……我呀。”
“正因你只是你。”她轻轻摇头，声音柔得像春风，“我常惊叹，许多小马把自己看作平平无奇，却不知每匹生命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珍宝。”
她俯身凝视，神情郑重却温煦，“记住——你本身就闪耀非凡。”
“真的吗？”我从小到大没听过这种话，“有多特殊？”
“非常特殊。”她目光掠向王座，“方才你坐在上面，神态自若。也许有一天，若你肯刻苦求学，把我所教尽皆化为你自己的光，你便会拥有属于你的王位。
眼下，我只问你一句——
可愿做我的弟子？”
“收……收我做弟子？”我耳朵嗡鸣，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塞拉斯蒂娅公主竟要收我为徒！
公主含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当然，你若不愿意，也绝不勉强——”
“愿意！”我猛地蹦得老高，生怕她听不清，“一万个愿意！我愿意得不能再愿意了！求您让我当您的弟子吧，求求您！”
公主轻笑一声，抬蹄揉乱我的鬃毛：“既然是我先开口，又怎会反悔？”
她正色，声若晨钟：“吾，塞拉斯蒂娅，今收余晖烁烁为亲传弟子，自此生效。”
“耶——！”
我当场在王座厅里又蹦又唱，嗓门扯到最大：“我是公主的学生啦！塞拉斯蒂娅的弟子！”
直唱到喘不过气，才注意到公主正用那种“孩子太闹腾又舍不得打断”的温柔眼神看着我。我连忙收声，把雀跃硬压成规规矩矩的小步，却仍忍不住咧嘴笑：“老师！我一定天天用功，绝不偷懒！”
“可也别真把每天都排满功课，累坏了身子。”公主含笑，用一侧羽翼把我轻轻拢到身边，“我会给你留出会友与玩耍的空档。待你父母忙完，我们再一起告诉他们。”
“对哦！”我兴奋得差点把爸妈抛到脑后。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失落？可再一想，他们向来忙得分身乏术，恐怕也没空亲自教我；能由公主亲授，不但不是坏事，还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爸妈肯定会为我骄傲！”
公主把羽翼收得更拢，像替我裹了条柔软的斗篷：“他们一定会以你为傲，余晖，你值得。”
是啊，我生来就肩负重任呢！“那……您先教我什么？”
公主轻笑，又揉了揉我的鬃毛：“小急性子。先别急，我得把课表细细拟好。虽说主修御火，可我也不想让你变成只会一招的小马。还得安排你的寝殿，诸多琐事，一样一样来。”
“我的房间？”我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可以住在宫殿里？太棒了！”
“你喜欢就好。”塞拉斯蒂娅的耳朵忽然轻轻一垂，眼底掠过一丝黯然，“许多年前，我曾让一匹肩负重任的小马离开我的视线，结果……我再也不敢重蹈覆辙。天命这东西，往往不会照着我们想象的样子降临。”
她沉默片刻，随即又扬起温柔的笑靥，“罢了，陈年旧事不提。你留在宫中，一来方便我授课，二来我们也能在功课之外多些相处。我希望，你日后不仅把我当老师，也能把我当朋友——至少在身份允许的范围内。再不济，也得有马陪我消灭御厨为庆典准备的那只特大号蛋糕。”
“哇！”我一时忘形，竟扑上去抱住了她。刚意识到“抱公主”怕是大不敬，她已经回抱了我。公主的怀抱暖烘烘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背后那对羽翼轻轻收拢，软绒绒地蹭过我的脸颊，陌生又新奇。
她又把我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而笃定：“余晖，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做你的老师了。”
我仰起脸，眸子里闪着光：“我一定做您最出色的弟子！拉钩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