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因Lv.2
天马

千树丛中生萍华

第七章

第 7 章
6 个月前
传送带来的晕眩逐渐消退,但我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发生了什么?我在哪?不会还在生命之境吧?”我的心头闪过一丝不安:“难道…传送药失效了?”
我举蹄向前一步,立刻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站稳脚跟后,我低下了头,勉强辨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奇怪轮廓,“这是……吸星藤?这么说,”我环视一圈,发现周围其实被极其微弱的月光照出了一个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样子, “这里是永恒自由森林?!”
我的脑子里一下涌出了一大堆问题。永恒自由森林?是我所知道和熟悉的那座永恒自由森林吗?那我岂不是可以回家了?
一阵强烈的喜悦涌上心头,回家!回到亲爱的香甜苹果园!我仿佛已经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感受到了阿杰铺好的、散发着苹果清香的柔软床铺,虽然因为惹这么一出乱子,回去一定免不了被她唠叨,但是嘛,我毕竟回来了,回来了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摸黑走着,借着微弱的月光辨着路,一边这么想着,巴不得一步跨到香甜苹果园,我已经可以看到森林边缘的屋子了,那一定是小蝶家!还好药水没把我送进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或许我也可以去敲敲小蝶的门,让她送我回去,顺便帮我求个情?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我向那座小屋小跑去。
到了小路的尽头,我才发现那并不是小蝶的屋子,这里也不是森林的边缘,只是一片林中空地,我呆立在原地,永恒自由森林里的小屋?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森林里还有除了泽科拉之外的小马居住,而泽科拉的房子绝对不长那个样子,那……
在小马谷听说过的所有关于森林的鬼故事一瞬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尽管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些只是小马们的传闻,我依然迈不开脚步,就算可以,我又能往哪里跑呢?森林深处?我可能被木狼吃掉,被无头鬼马杀掉,或者干脆被自己吓死,塞拉斯提娅在上,阿杰会伤心死的。一想到阿杰,我又想起了甜苹果园,想起每年收获的季节苹果的清香,想起为苹果榨汁时的快乐时光,天哪,我到底为什么要去调配那瓶该死的传送魔药
 
我狂乱而惊恐地站在原地,无数的想法尖叫着冲进我的脑海里,再挥舞着双蹄冲出去,就在这时,背后寂静的森林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我不禁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猛然回过头去,那里,森林张着黑黢黢的入口,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当我再转过头去时,我的血液几乎要凝固,尖叫卡在我的喉咙里。
就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看过去像是小马的生物,它形状奇怪的眼睛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还有两个同样颜色的光点长在它身体的两侧,它的前蹄上有一把长而坚硬的武器,闪烁着绿色的光点,那把武器现在直直地指着我的脑袋。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显得有一点犹豫,最后,它把武器收在身后,然后举起蹄子,在我的眼前——摘下了自己的脑袋。
哦,不对,那个闪着蓝光的“脑袋”好像只是什么帽子一类的东西,在“帽子”的下面,露出了一张年轻而友善的小马面孔。
我四蹄一软,趴在了地上,然后,出于某些我也很难说清楚的原因,开始哭泣,这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当然不能一下向他解释清楚刚才我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所以就任由他手忙脚乱地说一些安慰的话,当然,那无济于事,所以他就开始假装通过“帽子”和一匹叫做铃兰的小马说话,还叫她“长官”,最后他俯下身子,充满歉意地询问我是否乐意停止哭泣并且和他去一趟空地上的小屋。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少选择,所以我站起来,感到自己的腿还在打抖,然后努力地跟上他的步伐。他表现得仿佛真的在和铃兰说话,可他并不是独角兽,我从未听说过能让陆马隔着老远也能说上话的魔法,或许这匹住在森林深处的小马知道什么连暮光都不知道咒语?看来暮暮也有不知道的魔法呀。
那匹小马一路上都在和自己的帽子说话,我这才注意到他身体两侧的光点其实是某种鞍状设备,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戴在身上。他收在背上的那把武器有两段长而斜的分差,一端有着我之前看到的绿色光点,我完全无法想象这东西要怎么用。
就在我试图镇定下来理清思绪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小屋的门前,这是一间老屋子,看上去就像一百年没马打理过一样陈旧而破败。这时我才意识到为什么我会把它认成小蝶的屋子,因为这间屋子和她的小屋一模一样,只不过看上去多落了一百年的灰。那匹小马推开门,示意我先进去。
 
屋子里阴暗而寒冷,角落里站着两匹小马,打扮得和刚刚的小马几乎一样,蹄子里握着一样奇怪的武器,警惕地看着门口,看见我的那一刻,他们松了口气,垂下武器,新结识的同伴在我身后关上门。
“我想这匹小马驹迷了路,”他抢先开口,“我觉得这说明咱们藏得挺不错的。”
“得了吧你,”紫色眼睛的独角兽开口,她朝他吐了吐舌头,然后转向我,“希望费比恩没有吓到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我是铃兰。”
她友善地看着我,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从偷配方开始,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和她说一遍,干脆地倒掉一肚子苦水。
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令人惊讶的是,她一直听了下去,无论是找斯派克要指甲、陪狐狸看星星,还是被未来的小马们当成教授,她,不,是整个屋子里的小马都沉默不语,当我最后说完,感到长出了一口气后,费比恩终于开口了:“咱觉得这小驹子泡在她外婆的故事里出不来了。”
他一定是觉得我吓得疯掉了,因为当我转过身去告诉他苹果家的人从不撒谎时,看见了他眼里充满歉意的同情。
“好吧,这情况我还真没经历过,”铃兰开口说,“所以你是说,你是苹果家一匹认识暮光公主的小马驹,经历了一大堆让人晕头转向的事情之后来到了我们面前,对吗?”
我点头:“能请你们把我送回香甜苹果园吗?我想我该回家了。”
“长官,”角落里的另一匹天马走上前,“我觉得我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铃兰回头看着她,“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翻到过一本魔法书,上面说,世界有很多个,借助某些魔法穿梭其中是可能的,我想小萍花,”她顿了顿,“就是通过自己调制的魔药做到了,这里并不是她的小马利亚,她的公主和我们的也不是同一个。”
好吧,我早该猜到的,这事儿没那么快完。
“也就是说她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对吗?”铃兰问。
“是的,”另一匹小马拍拍翅膀,“我们也没有送她回家的能力。”
我真的不想再和随机性赌一把了。
“我们唯一能帮到她的地方或许就是把她送到公主那里,她或许知道怎么做。”
我的心中又燃起了希望,另一个暮暮!她一定能帮我!
这回轮到铃兰摇头了:“雾雨蒙蒙,你想要我们带一个孩子穿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我们的任务是潜入、破坏和接应,带着一个孩子怎么干这种事?如果把她留在这里,万一被荒原影魔找到了呢?万一,”她停了一下,“万一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回来怎么办?”
“啊?”
“明天我们就会夺下小马谷,”雾雨争论,“你觉得是她又碰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世界然后把命送掉的几率大,还是留在这里见到公主再把她安安全全送回去的几率大?”
铃兰沉默不语。
雾雨又说:“而且没有影魔会接近这间小屋,这不正是我们选择这里的理由吗?只要她呆在这,我相信她会平安无事的。至于我们,”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们是四…三名铁驭,我们做得到,不是吗?”
“好吧,你赢了,”铃兰妥协了,她转向我,“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们欠我一个谷仓那么大的解释。
但我还是说:“我不想再打赌了。”
“那就这么定了,”铃兰说,“你明天一整天都得呆在屋子里,我们完事之后会回来带你去见暮光公主,”她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会回来。”
最后那句话声音小得像是一句呢喃。
“那小萍花今晚就和我们待一块儿喽!”费比恩欢快地说,“咱可以分点晚餐给她。”
“那你最好带了块大号儿的苹果派,苹果家的,”铃兰像是回过了神,“但你身上要是有这几块死硬的军粮之外的东西,等我们回去,日轮中士就该查查厨房有没有小偷了。”
费比恩大笑。
这时,壁炉忽然传来了火柴燃烧的爆裂声,我看向铃兰的角,但她并没有在点火,费比恩在我旁边,天马在铃兰的身后,没人在点火。
铃兰看着我困惑的表情露出了微笑:“你肯定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是对于小马驹而言,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她拍拍我的头,“我们会在你的睡前故事时间尽可能地回答你。”
晚餐就和壁炉火一样奇怪,仿佛它从一开始就在桌上似的,分量也足够三匹成年小马和一匹小马驹,而且他们也不用洗碗,因为餐具一转眼就消失了,桌子就和我第一次看见的一样干净。
 
费比恩建议办个睡衣派对,他说他是个孩子的话就会这么干,“咱就是说,小驹子走了老长一段路了,还被咱吓得不轻,这么干能让她开心开心。”他愧疚地看着我。但铃兰拒绝了这个提议:“你要是带了一堆枕头和四匹小马的睡衣,还下厨烤了个苹果派的话,我就让你狂欢到明天早上。”
铃兰把我带到床边(其实就是一条毯子),告诉我可以问任何想问的问题。“你们是谁?在和谁打仗?这间小屋是怎么回事?”我吐出一串问题。
“喔,一个一个来孩子,一个一个来,”她微笑着说,“我们是反抗军第五舰队的铁驭小队,我们的敌人,”她跺了跺蹄子,“是水晶帝国,至于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好吧,这真的是一段很长的历史,简单来说,就是黑晶王的问题。他回来了,把我们从自己的家园赶了出去,现在我们要夺回来,差不多就是这么个事儿,欸,你们的世界也有黑晶王?那太好了,我就不用多说了。”她停了下来,“至于铁驭是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相信我。”
“至于这屋子嘛,”她摇摇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找到的卫星数据——就是从天上往下连续拍几十年的照片——显示无尽森林自从我们离开后就一直在扩张,但它们也会避开这间小屋,屋子原本应该在森林边缘,但现在这里已经是一片林中空地了,不管屋子里有什么,森林都宁愿不去打扰它。荒原影魔也一样。”她打了个寒颤,“黑晶王的爪牙们从不靠近这里,他们只是在森林边缘建了一道墙以阻止森林扩张。小马谷传说这间屋子是由某个比公主们还要更强大的生物守护着,它会为误入的旅人送来温暖和食物。”她朝壁炉扬了扬下巴,“就像那样。”
“我还觉得这间屋子很像小蝶的,”我说,“我和你们提起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屋子的主人,”铃兰说,“你认识她?”
我点头。
“看来我们的世界也没有那么地不一样嘛。”她笑了笑。
我感到越来越困,铃兰摸了摸我的头,随即转身向她的队员们:“我守第一班,两个小时之后雾雨第二班,费比恩第三班,好好休息吧。”屋里静了下来,我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声巨响吵醒的,声音来自远方,一声,接一声,夹杂着奇怪的尖啸,没有规律,没有节奏,但也从不中断。我爬起来看了看四周,他们已经走了,在这间小屋里迎接我的只有一个清冷的早晨,我走向餐桌,那里有一份早餐。
什么都没有留下——独角兽紫色的双眸,天马如大海般灰蓝的眼睛,陆马热情洋溢的脸庞——什么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境,而我依然被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无处可去。一阵恐惧突然涌上心头,我感到窒息,他们的存在和留下的回忆真的只是泡影吗?还是我又跑到了另一个奇怪而冰冷的世界?
我跑向大门,试着打开它,却发现门锁住了,我转过身,对着门撅起蹄子——
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看上去像是由奶油和泡芙组成的字:
 
危险
——无序
又是一声巨响。
 
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都和这位龙马呆在一起,虽然他从未现身过,他告诉我他现在和这个房子“在一起”,反正又是我听不懂的魔法术语,总之我看不到他,但他能用奇特的方式——比如奶油和泡芙——和我对话。
他告诉了我关于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我忘了一大半,但我清楚地记得他解释说自己就是那个“强大的生灵”,因为“小蝶会这样做的”。
“为什么你不去阻止那场战争呢?”我问到,一边看向窗外。
褐色茶水写就的字句充满悲伤:“战争,即便对于我来说也太混沌了。”
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不是我的那个无序。
 
当血色的夕阳越过森林,染红了枯死的树梢时,他们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
两匹小马。
费比恩死了
铃兰和雾雨驾驶着两架巨大的装置,铃兰告诉我它们叫泰坦,“你昨天的问题,”她说,“铁驭就是泰坦的机师,泰坦是铁驭的另一半,没看到泰坦的时候,我不太能向你说清楚铁驭是什么。”我看见她的眼睛迎着夕阳,亮晶晶的。
她跳上自己的泰坦,趴在它的背上,“她是一台‘北极星’”,她说。泰坦伸下一边的爪子,我看到上面有四根指头,“上来吧,”铃兰说,“我们带你去见公主。”
 
去香甜苹果园的路上,我看到一架表层已经烧黑的泰坦,靠在一栋被炸烂的房子边,整个小马谷都是瓦砾,砖块和破碎的屋顶,还有干草堆在燃烧,还有……
“孩子,”铃兰对我说,“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但依然能闻到那些刺鼻的味道。
过了很久,泰坦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漫山遍野的苹果树林。泰坦抬起一只爪子,示意我站上去,铃兰从我身边跳了下去,北极星捧起我,小心地放在了地上。
我从它的掌心走下来,跟着铃兰往谷仓走,路上不断有忙碌的小马一脸严肃地从我们身边经过,脚步匆匆。
谷仓的外表已经褪色,除此之外看上去和我熟悉的那个并没有很大的差别,但当我走进去时才发现,它仅仅是外表看上去像一个谷仓,里头两边陈列着巨大的钢架结构,几架泰坦站在里面,看上去像是用来停放和维修泰坦的。
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在机库之间站着,像是在检查什么,铃兰带着我上前,低下头,行了个礼:“公主,小萍花。”
紫色的身影转过身,我诧异地看见了一个紫色身躯,紫色头发的塞拉斯提亚公主。
噢,不对,那好像真的是暮暮。
 
长成大马的暮暮听完了我的叙述后沉思许久,抬起眼睛,我期待地看着她。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什么都没说。
“暮暮?”
她转向铃兰:“铃兰,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吧。”
铃兰行了个礼,走开了。暮光的角发出一阵闪光,把我带到了一个熟悉的房间——我的房间。她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小萍花。”
       “暮暮,你看着有点奇怪,”我问到,“你……”
她摇摇头,打断我的话,说:“凤凰已经灭绝了,小萍花。”
“什么?”
“凤凰……已经灭绝了,这里没有凤凰的蛋壳了,我无法为你调配另一瓶药水。还有龙……天哪,斯派克……”
我感到自己头有点晕:“那……我难道回不去了?我只能一辈子在不同的世界来来去去,再也见不到阿杰了吗?暮暮,真的没有办法了?暮暮,你一定能想办法帮帮我的,对吧?”我的声音颤抖着。但她没有回答,只是搂住我的脑袋,任我在她的怀里放声哭泣。
她没有告诉我斯派克发生了什么,只是请求我再多呆一会儿,“哪怕只是一晚上。”她说。我决定再留一天。
再去看看费比恩,铃兰建议的。
 
他们把费比恩埋在一棵苹果树下面,“他是苹果家的小马,”铃兰的眼睛红肿,“他会想要我们这么做的。”
我们在苹果树旁边看到了一架泰坦——浪人,铃兰说——费比恩的,还有雾雨,她沙哑着嗓子说:“只找到了头盔,”她笑了笑,“比云浪好,他永远留在森林里了。”
我看向铃兰,她解释说:“一个标准的铁驭小队由四匹小马组成。”
 
浪人的大剑插在树旁,上面刻了几行字:
我或许英年早逝
但我会知足
若我的人民以后说
他为了正义而死
为了正义和自由
一阵风穿过树林,摇动了苹果树叶,又是一个清冷的早晨。我向铃兰、雾雨和暮暮道别,暮暮抱了抱我,然后退开。
我深吸一口气,喝下了药水。
 
 
By:Astar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