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三幕：低潮与思考
……
孤寂……寒冷的黑，吞噬一切恶意的终点……有好多的话，难说出口，尤其是在这个千年历史的折点处。对于渺小的一粒沙的旅程终点，宇宙、星河又会有什么在意的？在盛阳的照耀下，安逸的千年时光弹蹄一挥间，小马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谁能知道？在即使在今天，探究过去，也远没有畅想未来来得容易。
但在这个世界，畅想未来却已然成为一种奢望，因为我们，是一切历史的终点。所有宣传材料都能证明，未来就是一切，一切就是今天，而今天就是我们。
一个名为未来的无期借条正等待着我们还上。
原来，我们已然抵达未来。如此想着，恐怕一切过去历史对我们的期望与梦想，都将葬送在我们手里。我飞来的救世主转瞬即逝，只有在时代的巨轮辗转中不知所归的我们。不由得感慨，小马们如飞蛾扑火般，将一切都藏进历史的投影里，最后再自己一蹄子踏进去。
一个名为念旧的死亡摇篮里。
好逑衰。
……
“你看起来，有些难过。”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在虚无的黑暗里，在我的头脑里跳跃着；我尝试睁开眼睛，但我感觉不到，甚至连那声音根本都是虚幻着的。
“生活总是苦辣参半的，不管在哪个年纪，不管在哪个时代……我都深刻理解汝的苦楚。”那个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在黑中徘徊踱步，在头脑的安宁里渐渐响起；似乎有一个身影，在我看不见的一片灿烂星海里，自由翩然起舞。
“汝可能不认识我……我知道的，他们总不愿轻易承认我，因为我犯了错误——至少对于他们而言，是错误。”那个声音略显悲伤，“终究是永生的诅咒，千年的放逐，千年的停滞，千年的遗毒……我深感抱歉，同样也深感失望。”她说的我不大理解，可能是一种没说完的比喻？
“……我会时常来找你的，孩子，你好好活着，有生机地活着。”她转而为我鼓起了劲，语气变得更积极了一些。我试着张嘴，但我依然感受不到。“变革将至，只有生机地活着的你，才能面对一切……才能肩负希望……”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奋力搏动着挣扎着，想睁开那沉甸甸的眼睛看看她是谁。
“你要活着，和大家一样……这是为了别的小马，也是为了你自己。”
“……死了，什么都不会是。”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嘶……啊……”眼睛缓缓睁开，睁开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蓝眼睛和小蓝毛；他们两匹马坐在床头柜旁边，床头柜上还摆着盘削好了的苹果。“你终于醒了！”简骅的声音有些急切，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甚至是有些晶莹剔透。
没死哈，那好呗。
我感觉脖子上有东西绑着，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脑袋上——感觉是纱布。
“有几枚碎片嵌进去了，不是太深，医生已经给你治好了；当时小六子说不放心，急匆匆要回去看你，这才把你从必死的坠落中救下来了。”看着旁边得意洋洋的小六子，我摸着被缠上纱布的脑袋，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隔了好一会才庆幸我的命大，这才感到有些后怕爬上我的脊背。
我想直起身子来，刚支起来一半身躯，但眼前的景象又是突然天旋地转，脑袋一阵晕乎。我歪着身子，缓缓倒回床上去。
“诶，小心一点，别把线给脱了。”说着的同时，简骅走了过来，在旁边蹲下，把我给扶正，在床边说：“真的谢谢了，你为我们工厂集体六千匹马，办了件大好事！当时厂区的民兵全被派出去了，多亏了你把那些可怕的家伙迟滞在在电报大厦，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才注意到插在我身上的管子，输液器正稳定地滴着。
“大夫说了，你得了脑震荡，还有过度劳累；好好休息，别操心，情势已经稳定，其他事我们看着。”她显得十分高兴，“我们的民兵成功支援林荫钢厂，稳住了周边的防御，并且在面向大矿山的铁架桥上阻击了那些药贩子养出来的傀儡大军，之后又炸掉了临近的两座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那些瘾君子绝不可能跨河过来，这一面算是安全了。”
看起来另几支小队也很好完成了任务，这才最终达成了大获全胜。我闭上了眼睛，心里的石头安定落地了，这样紧绷了好几天，神经终于松弛了起来；我感受着身下的软床垫，把脖子深深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是真的香，就像暖阳天里妈妈晒的棉被。
自从我出生以来，好像就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过去的记忆浑浑噩噩，就像一滩烂泥一样，难以拿出清晰连贯的部分。
不再想那么多糟心事了，我直接睡睡睡：“zzz……”
“好了，我有些收尾工作得去处理了——小六子在这陪你，有事你叫他。
还有……嗯，再次……谢谢你。”轻柔的声音停下来，然后一阵轻便的蹄声逐渐从远去；房间变得安静下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从窗外传来。
“最经小镇又要召开工马联合会了，她为此忙的要死——你好好休息哈，伤养好了，我请你吃醪糟。”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碗凉粉来嗦，“那是一种神秘的西南地区的米酒，甜得很……”比起他说的醪糟，我更想吃他那碗凉粉。
活下去又有了新动力——嗦凉粉！
“谢了，兄弟。”我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沉沉地又睡了回去。
……
我又躺了几天。
窗口透进白色的日光，这并不温暖的光亮；我仍然闭着眼，但这光从眼皮底下钻进来，又让我的困意减轻了不少。
已经入冬了吧？好久没看日历了；小鸟飞来了，又走了，一年又要熬到了头。
我丢的行李在钢厂被找到，都悉数返还给了我，这使得我安心了不少。端详起出发时那匹老天马给我的旧照片，我试图从照片上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也只找到了照片的拍摄日期，还有背景的建筑和高塔。神秘的北方，未曾谋面的北方。在过去，北方是工业的标杆，让我这个南方农田里长出来的小马不止一次的幻想，尽管时过境迁，但瘦死的北方恐怕也还是比未曾发展起来的中部南方更好吧？
也不能求证就是了。
……
这样躺着，虚度光阴也太过无聊，我把先前拿到的绘画本和铅笔都从包里拿出来——那是先前在那个夜骐身上拿到的；他临终前那痛苦又麻木的表情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他是否得以入土为安？
撇开了一些沉重，我看了看他的创作；从第一页略显滑稽的小马彩绘，逐渐向后变得更优秀的风景素描，这让我心里暗暗为之惊叹。
多么优秀的画家，只可惜你把他杀了。你杀的，别忘了。
翻看着这些作品，我决定要画些什么。头瞥向窗外，只有灰白色的朦胧的一片天空，就像一张单调的黑白照片，很好概括了这个世界，这种天气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很常见。
这让我回忆起了坎特洛特的旧日冕教区的风景，在夏天的傍晚，迎着柔和细雨，踏着湿润的泥土回家；穿堂而过的谷风总是携带着泛白的浓雾。而当我长大了些，空气已经变得刺鼻而难闻——“要落实两个千年倡议！第一站，做好节能减排……”这是二十年前喊得震天响的口号；不过嘛在那个时候，说的都不算数，做的才算数。
好像现在也是吧？透过窗户，看着矗立在在厂区外的旧标语牌：“走出困境，深化改组。”四个大字响亮亮地，在这一处小山坡上，在这一大片工厂废墟里，这里唯一有着射灯照亮的标语牌，在上面如此写着。
真是烧眼球。
铅笔尖在泛黄纸张上垂垂跳动着，时间在沉默里流逝了一些；躺在床上的我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最后着实没了趣味，又颓然地躺回了床。
我可能不擅长画画吧。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在头痛中沉沉睡去。
没有做梦。
……
觉得有几天了，还是得下地走走。我已经看好了，在厂区靠近北方的一侧没有单调城市废墟，倒是有一片芒果地，还有几片农田，一直延伸到河岸，景色很是不错。
*江边映像
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森林还沉睡在瘴气里。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沿着沿河的旧公路走，一路走到钢厂那边去看看——我到是不担心有什么安全问题，因为隔几里路就能有几个民兵和我打照面；看起来他们都知道我的事了，都上来跟我打招呼，更热情点的直接给我来个熊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钢厂坐落在河边的一处高坡上，沿江的公路延伸出了一侧，通向高处的钢铁工厂。钢厂的管道和走廊几乎占据了这片高地的所有的土地，远远看去，就像是怪诞的外星造物。
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上坡的路变得泥泞，蹄子黏糊糊的；不过我倒不觉得累，反而还有点享受这柔软的，带着一点芳草气息的泥土。
缓缓上去了，雨也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蔚蓝色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阳，似乎一瞬间改变了这里的色调。我向着钢厂的大门走去，依稀听见了一些声音，是小幼驹的声音。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声音从礼堂宽敞的窗户里传出来——他们真在朗读课文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我赴汤蹈火的动力，那就是小幼驹们了。
好像初生的红太阳那般，朝气腾升，总是充满着厚积薄发的可能性。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旧日旗帜下的堕落的流星，已然改变正义的模样，改变我们过去的颜。
就在我神游的片刻，我仿佛看见了北方那满街秋叶，银装素裹缀满枝头；我仿佛置身针叶林，在瘦高的树干之间，看着柔和的光流从枝间叶间，从逐渐亮起来的东方散射进来。看着一轮红色的朝阳，在北方白山黑水之间，在湖畔间点缀起闪闪的光芒……
就在我沉浸其中时，我耳朵忽得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向我缓缓接近，使我从神游中归来。欢腾的队伍从另一面的坡缓缓升起，一群小幼驹正向我走过来——独角兽、天马、陆马，更多的是夜骐，他们簇拥着一个高一点的灰色身影。她，就站在孩子们中间，夹着几本书，面对孩子们慈爱地笑着；太阳隐蔽在她的身后，光芒却不止地从身后流露，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更显得童话般的圣洁。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向了我，仍然笑着。
几个孩子快速地向我奔来，如飞来的小鸟儿般，在我周围绕着圈，为我戴上了精心编织的花圈；他们奋力歌唱，歌唱天地，歌唱友谊；年轻稚嫩的嗓音让我感到快乐与慰藉，让我看见在青春的原野上荡漾着的鲜嫩绿草，又看见蓝天里翱翔的无数自由翅膀。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这个肮脏的世界，却为个世界赋予他们最澄澈的瞳色——使其五彩斑斓……高光闪烁，这是一双名为希望的眼睛，也是下一个时代崭新的面貌。他们是这个贫穷世界最富裕的小马——因为希望紧紧掌握在他们身上。
浪潮，浪潮！祖国大地孕育的伟大浪潮，在贫穷与暴富的死局里，会生长出最美丽的蝴蝶翅膀。它翻卷天地，溅起惊涛的骇浪！它的翅膀是我们燃烧着的躯体，是我们满腔翻滚的热血；轻轻扇动，烈火的蝴蝶，为已然干枯已久的黑暗森林，带来甘露般的渴望；爆燃的星火，涨起万丈火焰的浪潮，仿佛将要烧穿烧裂这里，这在冬季里停滞的混凝土的大地。
他们无疑要经受百般磨难，去趟过时代的刀山火海；我深感幸运，至少在今天，我能给他们一片宁静的荫蔽，让其不受过去谎言的束缚。一个纵横于希望与绝望世界的摆渡者，也许这会是一个适合我的名字？
先不再想了，因为简骅向我走过来。
她灰色的散发扎了起来，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使她显得十分干练，但眼神里又留有一丝飘飘然的神态；她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仍然是她不可言说的神秘微笑，她在不远处站定，长久地没有开口。
她这样子看着真不错，我心里有点汗颜。
“哥哥，这是我们的老师，她什么都会！我们学好多好多。”一个胆子大点的小雄驹这么说着——看起来简骅还负责这里的教育工作，那确实挺有劳模精神，得看这么多孩子，这肯定相当辛苦。
管教很麻烦，正确管教更麻烦。
“呼，看起来我们的大导师正忙着呢。”我似乎是对着小马驹们说的是。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接下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简骅如此说道。随着孩子们的欢呼，他们各奔几方去找自己的玩伴了，我和简骅间逐渐空旷起来，露出翠绿色的草地。
这使我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不自然。
“嘿嘿，你到这来可真是一个惊喜——怎么想到来这儿？”她取下黑框眼镜，解掉发圈，又变回了我更熟悉的模样。
“想到你们的新根据地来看看，这边风景……非常好，很美丽……还有那么多孩子，看着他们，我才想通为什么而活的道理。”
“你倒像个写诗的，不过嘛你写的方向挺不错，至少我欣赏得来。”简骅赞许道，“这是个需要诗歌润滑的时代……”
谈话间，我们走进钢厂内侧的大院里，两匹马一左一右，在石板路上并排走着。“为什么这些小马驹我从未在织厂见过？”“这是关于钢厂的历史遗留，这是个沉重的话题。”简骅显得神色有些漠然，“那是一个血腥的背叛……市政厅用子弹造成的阴阳两隔，只有这些孩子们活下来——他们怎么敢这样的？还试图粉饰太平。”她似乎又有些情绪波动，但是在她的可控范围内的。
简骅看向逐渐落下的太阳“小马们在压迫与仇恨的打击下毁灭，只留下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我，自认有这个义务保护他们，一面叫他们保持真实自我，一面要他们学会隐藏自己；一面要他们重视历史牢记教训，一面要他们学会原谅学会忘记……我教的对吗，我该怎么教？我有时觉得我还不如一死了之，或者回到驰州去。”看似矛盾的说辞，却也很好体现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死胡同哲学。
天知道哲学朝着哪里发展。
“但我们只有默默前行，停留在原地不会改变任何事，你觉得呢？你终究还是让你留下来没有回工业州去不是吗？”
我接过话来，“拿我当例子，脱离先前一潭死水的生活让我感觉到活力，尽管时而悲伤，甚至命悬一线，但和更多的小马和风景见面着实让我感到心脏在跳动的感觉，那是活着的感觉。而你要是死了，你会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包括你所挂念的一切愿望，死亡是希望的终点线，它毫无意义。”
“斗志永远是最活力的因素，让英雄们不再衰老，就像一尊尊雕像；即使是死去了，也像永远地活着。”简骅更像是对着天感叹，而不是正面回答我。
几匹小马驹有说有笑地从一旁的草地上玩闹着跑过去。简骅她看着嬉戏的孩子们经过，眼里的漠然变得有些冰冷无神，喃喃自语道：“当然，牺牲也是。再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昔日的林荫镇，兄弟姊妹阅墙，好不悲哀呢......牺牲，又是怎么样才算呢？”
“你曾在努力解决不是么？你扩大化工马联合会，团结了好多好多小马不是么；尽管阻力重重，但最终不还是一直一直的推行下去了？这是你的伟大成果，你至少值得为维系它而活……至少，得为了孩子们。” 我和简骅看着同一片日落天空，远方的江河之上荡漾着金黄的碧波，流向地平线的远方。
地平线下似乎酝酿着秋收般憧憬。
我的语气转而诙谐，又补充道：“我可以看到的，这里不光是孩子，所有的小马被一个无形的力量所指导着，她有年轻的斗志。”我突然有些在意她的年龄，因此有些意味深长。
听说夜骐的容貌是不容易衰老的。
“哈哈，这是什么双关么？”她转过来，带着微笑，歪着头，抖了抖自己银灰色的鬃毛，看起来状态好了些；湛蓝的眼睛在那几缕银色中看着我。“有些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先回答下我的问题吧。”
“一切都有牺牲，无非是初心和大小的区别；你为什么牺牲，能牺牲到什么程度？”我望着简骅，很快说了出来。“而且除了牺牲，你还得有不轻易牺牲的觉悟，另一方面，保卫我们的渴望的生活，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幸福，至少你不用向你厌恶之物妥协。 ”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并且已经乐在其中；感谢你的提醒让我回忆起来。”简骅的眼神流露出赞许，“那么你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我不想说，我觉得‘说’是一种不真切、不坦诚的表现，你可以通过看，看是不会骗马的。我已经看了很久了，觉得这是一条真理。”
“你觉得怎么样？”她转过身，低头打量打量自己的蹄子，又抬起头看着我，“现在我看着你呢，你也看着我呢。”
我一时间被这话愣住，一头雾水看着她深邃的蓝色双瞳，仔细回味刚才的话，突然理解到了暗中的一些意思，但也无法确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一面想着外面的荒凉，另一面想着这里片刻的宁静，似乎很难回答，只能吞吞吐吐：“……我还没想到那么多呢？”说了一句很没底的话。
“怎么了大诗子，你忙着呢？”她半闭着一只眼，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倒羞起来了。”
“我羞什么了？分明是有所顾忌……”还是很没底。
简骅又短促地笑了几下，便没有再说，只是静静地走着，逐渐走出了钢厂，走进了一片落山夕阳的风景里面。回去的路上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静在有些愉悦的平静中。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织厂。
……
我和简骅在走廊上嗒嗒走着，我走左边，靠着窗，外面的洁白的月光照在我身上，简骅走在靠里的一侧，一半在仍在房间阴影里，另一半打上窗外的洁白月光。回到我的房间，我与简骅还站在门外聊了会天。
回到房间里，我就像是喝醉了似的摔了个踉跄，真疼！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射进来，让我脑袋倒变得清醒不少，能支持我接下计划一下。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我又翻出了那张旧照片，还有先前列车长赠予我的介绍信，看起来我的去处是很多的；未知与稳定，处处有机会，不过得让这些机会称我心意。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待在这里；我问自己昨几天为什么离开坎特洛特，然而我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正如同我现在也不知道。
我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老照片，也许是过去对工业州的憧憬？
抛开这些不谈，光是称心意也很困难，都是去成为一颗齿轮，驱动一台巨大的机器——你能保证这台机器都按着你的意思？妥协妥协，妥协到头，之后便是打碎它！似乎觉得有思想警察正在审查，我没再继续想，把这个观点藏在内心里，等待着有一日生根发芽。
咳咳有些跑题了，不过既然来了兴致，那就来读本书吧。我在房间的书架上翻找——《关于工业革命以及若干矛盾的主次关系的分析》（北方工业州出版社）；这本看起来就很有营养，真不错。
我点了灯，戴上圆框眼镜，拿起书本读了起来：“序言，工业革命给小马们带来的进步是史无前例的，远超魔法一千年来发展带来的总和……”月亮高悬，夜还漫长。
冬日将近，极光遥远地浮现在林荫镇的北方边境；在黑墨般的山脉上，虹色的光条轻柔地拂过黑暗的天空，似乎什么都激不起它的怨恨。而在更北方，驰州的金色灯光下，平和如常的气氛里，在庄严肃穆的国都广场上，似乎又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就要吞噬一切。
*林荫映像
……
孤寂……寒冷的黑，吞噬一切恶意的终点……有好多的话，难说出口，尤其是在这个千年历史的折点处。对于渺小的一粒沙的旅程终点，宇宙、星河又会有什么在意的？在盛阳的照耀下，安逸的千年时光弹蹄一挥间，小马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谁能知道？在即使在今天，探究过去，也远没有畅想未来来得容易。
但在这个世界，畅想未来却已然成为一种奢望，因为我们，是一切历史的终点。所有宣传材料都能证明，未来就是一切，一切就是今天，而今天就是我们。
一个名为未来的无期借条正等待着我们还上。
原来，我们已然抵达未来。如此想着，恐怕一切过去历史对我们的期望与梦想，都将葬送在我们手里。我飞来的救世主转瞬即逝，只有在时代的巨轮辗转中不知所归的我们。不由得感慨，小马们如飞蛾扑火般，将一切都藏进历史的投影里，最后再自己一蹄子踏进去。
一个名为念旧的死亡摇篮里。
好逑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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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有些难过。”一个空灵的女声响起，在虚无的黑暗里，在我的头脑里跳跃着；我尝试睁开眼睛，但我感觉不到，甚至连那声音根本都是虚幻着的。
“生活总是苦辣参半的，不管在哪个年纪，不管在哪个时代……我都深刻理解汝的苦楚。”那个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在黑中徘徊踱步，在头脑的安宁里渐渐响起；似乎有一个身影，在我看不见的一片灿烂星海里，自由翩然起舞。
“汝可能不认识我……我知道的，他们总不愿轻易承认我，因为我犯了错误——至少对于他们而言，是错误。”那个声音略显悲伤，“终究是永生的诅咒，千年的放逐，千年的停滞，千年的遗毒……我深感抱歉，同样也深感失望。”她说的我不大理解，可能是一种没说完的比喻？
“……我会时常来找你的，孩子，你好好活着，有生机地活着。”她转而为我鼓起了劲，语气变得更积极了一些。我试着张嘴，但我依然感受不到。“变革将至，只有生机地活着的你，才能面对一切……才能肩负希望……”
我感觉到了，感觉到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奋力搏动着挣扎着，想睁开那沉甸甸的眼睛看看她是谁。
“你要活着，和大家一样……这是为了别的小马，也是为了你自己。”
“……死了，什么都不会是。”这是我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嘶……啊……”眼睛缓缓睁开，睁开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蓝眼睛和小蓝毛；他们两匹马坐在床头柜旁边，床头柜上还摆着盘削好了的苹果。“你终于醒了！”简骅的声音有些急切，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甚至是有些晶莹剔透。
没死哈，那好呗。
我感觉脖子上有东西绑着，从脖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脑袋上——感觉是纱布。
“有几枚碎片嵌进去了，不是太深，医生已经给你治好了；当时小六子说不放心，急匆匆要回去看你，这才把你从必死的坠落中救下来了。”看着旁边得意洋洋的小六子，我摸着被缠上纱布的脑袋，似乎还有些没回过神来，隔了好一会才庆幸我的命大，这才感到有些后怕爬上我的脊背。
我想直起身子来，刚支起来一半身躯，但眼前的景象又是突然天旋地转，脑袋一阵晕乎。我歪着身子，缓缓倒回床上去。
“诶，小心一点，别把线给脱了。”说着的同时，简骅走了过来，在旁边蹲下，把我给扶正，在床边说：“真的谢谢了，你为我们工厂集体六千匹马，办了件大好事！当时厂区的民兵全被派出去了，多亏了你把那些可怕的家伙迟滞在在电报大厦，不然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才注意到插在我身上的管子，输液器正稳定地滴着。
“大夫说了，你得了脑震荡，还有过度劳累；好好休息，别操心，情势已经稳定，其他事我们看着。”她显得十分高兴，“我们的民兵成功支援林荫钢厂，稳住了周边的防御，并且在面向大矿山的铁架桥上阻击了那些药贩子养出来的傀儡大军，之后又炸掉了临近的两座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那些瘾君子绝不可能跨河过来，这一面算是安全了。”
看起来另几支小队也很好完成了任务，这才最终达成了大获全胜。我闭上了眼睛，心里的石头安定落地了，这样紧绷了好几天，神经终于松弛了起来；我感受着身下的软床垫，把脖子深深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是真的香，就像暖阳天里妈妈晒的棉被。
自从我出生以来，好像就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过去的记忆浑浑噩噩，就像一滩烂泥一样，难以拿出清晰连贯的部分。
不再想那么多糟心事了，我直接睡睡睡：“zzz……”
“好了，我有些收尾工作得去处理了——小六子在这陪你，有事你叫他。
还有……嗯，再次……谢谢你。”轻柔的声音停下来，然后一阵轻便的蹄声逐渐从远去；房间变得安静下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从窗外传来。
“最经小镇又要召开工马联合会了，她为此忙的要死——你好好休息哈，伤养好了，我请你吃醪糟。”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一碗凉粉来嗦，“那是一种神秘的西南地区的米酒，甜得很……”比起他说的醪糟，我更想吃他那碗凉粉。
活下去又有了新动力——嗦凉粉！
“谢了，兄弟。”我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沉沉地又睡了回去。
……
我又躺了几天。
窗口透进白色的日光，这并不温暖的光亮；我仍然闭着眼，但这光从眼皮底下钻进来，又让我的困意减轻了不少。
已经入冬了吧？好久没看日历了；小鸟飞来了，又走了，一年又要熬到了头。
我丢的行李在钢厂被找到，都悉数返还给了我，这使得我安心了不少。端详起出发时那匹老天马给我的旧照片，我试图从照片上再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也只找到了照片的拍摄日期，还有背景的建筑和高塔。神秘的北方，未曾谋面的北方。在过去，北方是工业的标杆，让我这个南方农田里长出来的小马不止一次的幻想，尽管时过境迁，但瘦死的北方恐怕也还是比未曾发展起来的中部南方更好吧？
也不能求证就是了。
……
这样躺着，虚度光阴也太过无聊，我把先前拿到的绘画本和铅笔都从包里拿出来——那是先前在那个夜骐身上拿到的；他临终前那痛苦又麻木的表情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他是否得以入土为安？
撇开了一些沉重，我看了看他的创作；从第一页略显滑稽的小马彩绘，逐渐向后变得更优秀的风景素描，这让我心里暗暗为之惊叹。
多么优秀的画家，只可惜你把他杀了。你杀的，别忘了。
翻看着这些作品，我决定要画些什么。头瞥向窗外，只有灰白色的朦胧的一片天空，就像一张单调的黑白照片，很好概括了这个世界，这种天气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都很常见。
这让我回忆起了坎特洛特的旧日冕教区的风景，在夏天的傍晚，迎着柔和细雨，踏着湿润的泥土回家；穿堂而过的谷风总是携带着泛白的浓雾。而当我长大了些，空气已经变得刺鼻而难闻——“要落实两个千年倡议！第一站，做好节能减排……”这是二十年前喊得震天响的口号；不过嘛在那个时候，说的都不算数，做的才算数。
好像现在也是吧？透过窗户，看着矗立在在厂区外的旧标语牌：“走出困境，深化改组。”四个大字响亮亮地，在这一处小山坡上，在这一大片工厂废墟里，这里唯一有着射灯照亮的标语牌，在上面如此写着。
真是烧眼球。
铅笔尖在泛黄纸张上垂垂跳动着，时间在沉默里流逝了一些；躺在床上的我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最后着实没了趣味，又颓然地躺回了床。
我可能不擅长画画吧。我不由得叹了口气，在头痛中沉沉睡去。
没有做梦。
……
觉得有几天了，还是得下地走走。我已经看好了，在厂区靠近北方的一侧没有单调城市废墟，倒是有一片芒果地，还有几片农田，一直延伸到河岸，景色很是不错。
*江边映像
今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森林还沉睡在瘴气里。我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准备沿着沿河的旧公路走，一路走到钢厂那边去看看——我到是不担心有什么安全问题，因为隔几里路就能有几个民兵和我打照面；看起来他们都知道我的事了，都上来跟我打招呼，更热情点的直接给我来个熊抱，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钢厂坐落在河边的一处高坡上，沿江的公路延伸出了一侧，通向高处的钢铁工厂。钢厂的管道和走廊几乎占据了这片高地的所有的土地，远远看去，就像是怪诞的外星造物。
不知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上坡的路变得泥泞，蹄子黏糊糊的；不过我倒不觉得累，反而还有点享受这柔软的，带着一点芳草气息的泥土。
缓缓上去了，雨也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蔚蓝色的天空和明媚的太阳，似乎一瞬间改变了这里的色调。我向着钢厂的大门走去，依稀听见了一些声音，是小幼驹的声音。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声音从礼堂宽敞的窗户里传出来——他们真在朗读课文呢。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让我赴汤蹈火的动力，那就是小幼驹们了。
好像初生的红太阳那般，朝气腾升，总是充满着厚积薄发的可能性。
最可恨的，还是那些旧日旗帜下的堕落的流星，已然改变正义的模样，改变我们过去的颜。
就在我神游的片刻，我仿佛看见了北方那满街秋叶，银装素裹缀满枝头；我仿佛置身针叶林，在瘦高的树干之间，看着柔和的光流从枝间叶间，从逐渐亮起来的东方散射进来。看着一轮红色的朝阳，在北方白山黑水之间，在湖畔间点缀起闪闪的光芒……
就在我沉浸其中时，我耳朵忽得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向我缓缓接近，使我从神游中归来。欢腾的队伍从另一面的坡缓缓升起，一群小幼驹正向我走过来——独角兽、天马、陆马，更多的是夜骐，他们簇拥着一个高一点的灰色身影。她，就站在孩子们中间，夹着几本书，面对孩子们慈爱地笑着；太阳隐蔽在她的身后，光芒却不止地从身后流露，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更显得童话般的圣洁。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看着她，她也看向了我，仍然笑着。
几个孩子快速地向我奔来，如飞来的小鸟儿般，在我周围绕着圈，为我戴上了精心编织的花圈；他们奋力歌唱，歌唱天地，歌唱友谊；年轻稚嫩的嗓音让我感到快乐与慰藉，让我看见在青春的原野上荡漾着的鲜嫩绿草，又看见蓝天里翱翔的无数自由翅膀。
他们的眼中倒映着这个肮脏的世界，却为个世界赋予他们最澄澈的瞳色——使其五彩斑斓……高光闪烁，这是一双名为希望的眼睛，也是下一个时代崭新的面貌。他们是这个贫穷世界最富裕的小马——因为希望紧紧掌握在他们身上。
浪潮，浪潮！祖国大地孕育的伟大浪潮，在贫穷与暴富的死局里，会生长出最美丽的蝴蝶翅膀。它翻卷天地，溅起惊涛的骇浪！它的翅膀是我们燃烧着的躯体，是我们满腔翻滚的热血；轻轻扇动，烈火的蝴蝶，为已然干枯已久的黑暗森林，带来甘露般的渴望；爆燃的星火，涨起万丈火焰的浪潮，仿佛将要烧穿烧裂这里，这在冬季里停滞的混凝土的大地。
他们无疑要经受百般磨难，去趟过时代的刀山火海；我深感幸运，至少在今天，我能给他们一片宁静的荫蔽，让其不受过去谎言的束缚。一个纵横于希望与绝望世界的摆渡者，也许这会是一个适合我的名字？
先不再想了，因为简骅向我走过来。
她灰色的散发扎了起来，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使她显得十分干练，但眼神里又留有一丝飘飘然的神态；她蓝色的眼睛看着我，仍然是她不可言说的神秘微笑，她在不远处站定，长久地没有开口。
她这样子看着真不错，我心里有点汗颜。
“哥哥，这是我们的老师，她什么都会！我们学好多好多。”一个胆子大点的小雄驹这么说着——看起来简骅还负责这里的教育工作，那确实挺有劳模精神，得看这么多孩子，这肯定相当辛苦。
管教很麻烦，正确管教更麻烦。
“呼，看起来我们的大导师正忙着呢。”我似乎是对着小马驹们说的是。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接下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简骅如此说道。随着孩子们的欢呼，他们各奔几方去找自己的玩伴了，我和简骅间逐渐空旷起来，露出翠绿色的草地。
这使我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不自然。
“嘿嘿，你到这来可真是一个惊喜——怎么想到来这儿？”她取下黑框眼镜，解掉发圈，又变回了我更熟悉的模样。
“想到你们的新根据地来看看，这边风景……非常好，很美丽……还有那么多孩子，看着他们，我才想通为什么而活的道理。”
“你倒像个写诗的，不过嘛你写的方向挺不错，至少我欣赏得来。”简骅赞许道，“这是个需要诗歌润滑的时代……”
谈话间，我们走进钢厂内侧的大院里，两匹马一左一右，在石板路上并排走着。“为什么这些小马驹我从未在织厂见过？”“这是关于钢厂的历史遗留，这是个沉重的话题。”简骅显得神色有些漠然，“那是一个血腥的背叛……市政厅用子弹造成的阴阳两隔，只有这些孩子们活下来——他们怎么敢这样的？还试图粉饰太平。”她似乎又有些情绪波动，但是在她的可控范围内的。
简骅看向逐渐落下的太阳“小马们在压迫与仇恨的打击下毁灭，只留下这些涉世未深的孩子——我，自认有这个义务保护他们，一面叫他们保持真实自我，一面要他们学会隐藏自己；一面要他们重视历史牢记教训，一面要他们学会原谅学会忘记……我教的对吗，我该怎么教？我有时觉得我还不如一死了之，或者回到驰州去。”看似矛盾的说辞，却也很好体现了这个时代独有的死胡同哲学。
天知道哲学朝着哪里发展。
“但我们只有默默前行，停留在原地不会改变任何事，你觉得呢？你终究还是让你留下来没有回工业州去不是吗？”
我接过话来，“拿我当例子，脱离先前一潭死水的生活让我感觉到活力，尽管时而悲伤，甚至命悬一线，但和更多的小马和风景见面着实让我感到心脏在跳动的感觉，那是活着的感觉。而你要是死了，你会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包括你所挂念的一切愿望，死亡是希望的终点线，它毫无意义。”
“斗志永远是最活力的因素，让英雄们不再衰老，就像一尊尊雕像；即使是死去了，也像永远地活着。”简骅更像是对着天感叹，而不是正面回答我。
几匹小马驹有说有笑地从一旁的草地上玩闹着跑过去。简骅她看着嬉戏的孩子们经过，眼里的漠然变得有些冰冷无神，喃喃自语道：“当然，牺牲也是。再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昔日的林荫镇，兄弟姊妹阅墙，好不悲哀呢......牺牲，又是怎么样才算呢？”
“你曾在努力解决不是么？你扩大化工马联合会，团结了好多好多小马不是么；尽管阻力重重，但最终不还是一直一直的推行下去了？这是你的伟大成果，你至少值得为维系它而活……至少，得为了孩子们。” 我和简骅看着同一片日落天空，远方的江河之上荡漾着金黄的碧波，流向地平线的远方。
地平线下似乎酝酿着秋收般憧憬。
我的语气转而诙谐，又补充道：“我可以看到的，这里不光是孩子，所有的小马被一个无形的力量所指导着，她有年轻的斗志。”我突然有些在意她的年龄，因此有些意味深长。
听说夜骐的容貌是不容易衰老的。
“哈哈，这是什么双关么？”她转过来，带着微笑，歪着头，抖了抖自己银灰色的鬃毛，看起来状态好了些；湛蓝的眼睛在那几缕银色中看着我。“有些并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先回答下我的问题吧。”
“一切都有牺牲，无非是初心和大小的区别；你为什么牺牲，能牺牲到什么程度？”我望着简骅，很快说了出来。“而且除了牺牲，你还得有不轻易牺牲的觉悟，另一方面，保卫我们的渴望的生活，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幸福，至少你不用向你厌恶之物妥协。 ”
“这一点，我心知肚明，并且已经乐在其中；感谢你的提醒让我回忆起来。”简骅的眼神流露出赞许，“那么你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我不想说，我觉得‘说’是一种不真切、不坦诚的表现，你可以通过看，看是不会骗马的。我已经看了很久了，觉得这是一条真理。”
“你觉得怎么样？”她转过身，低头打量打量自己的蹄子，又抬起头看着我，“现在我看着你呢，你也看着我呢。”
我一时间被这话愣住，一头雾水看着她深邃的蓝色双瞳，仔细回味刚才的话，突然理解到了暗中的一些意思，但也无法确定；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一面想着外面的荒凉，另一面想着这里片刻的宁静，似乎很难回答，只能吞吞吐吐：“……我还没想到那么多呢？”说了一句很没底的话。
“怎么了大诗子，你忙着呢？”她半闭着一只眼，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倒羞起来了。”
“我羞什么了？分明是有所顾忌……”还是很没底。
简骅又短促地笑了几下，便没有再说，只是静静地走着，逐渐走出了钢厂，走进了一片落山夕阳的风景里面。回去的路上我们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静在有些愉悦的平静中。
傍晚时分，我们回到了织厂。
……
我和简骅在走廊上嗒嗒走着，我走左边，靠着窗，外面的洁白的月光照在我身上，简骅走在靠里的一侧，一半在仍在房间阴影里，另一半打上窗外的洁白月光。回到我的房间，我与简骅还站在门外聊了会天。
回到房间里，我就像是喝醉了似的摔了个踉跄，真疼！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射进来，让我脑袋倒变得清醒不少，能支持我接下计划一下。
那么，接下来去哪里呢，我又翻出了那张旧照片，还有先前列车长赠予我的介绍信，看起来我的去处是很多的；未知与稳定，处处有机会，不过得让这些机会称我心意。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待在这里；我问自己昨几天为什么离开坎特洛特，然而我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正如同我现在也不知道。
我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老照片，也许是过去对工业州的憧憬？
抛开这些不谈，光是称心意也很困难，都是去成为一颗齿轮，驱动一台巨大的机器——你能保证这台机器都按着你的意思？妥协妥协，妥协到头，之后便是打碎它！似乎觉得有思想警察正在审查，我没再继续想，把这个观点藏在内心里，等待着有一日生根发芽。
咳咳有些跑题了，不过既然来了兴致，那就来读本书吧。我在房间的书架上翻找——《关于工业革命以及若干矛盾的主次关系的分析》（北方工业州出版社）；这本看起来就很有营养，真不错。
我点了灯，戴上圆框眼镜，拿起书本读了起来：“序言，工业革命给小马们带来的进步是史无前例的，远超魔法一千年来发展带来的总和……”月亮高悬，夜还漫长。
冬日将近，极光遥远地浮现在林荫镇的北方边境；在黑墨般的山脉上，虹色的光条轻柔地拂过黑暗的天空，似乎什么都激不起它的怨恨。而在更北方，驰州的金色灯光下，平和如常的气氛里，在庄严肃穆的国都广场上，似乎又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就要吞噬一切。
*林荫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