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呲溜,呲溜……哇,这凉粉好suang口。”我埋头苦干,嗦得越来越起劲。
“古贤云:‘细嗦凉粉’——慢点,可别噎住了,又不会因为你吃得慢,那些麻子土匪就让你付两碗粉的钱,对吧。”桌子对面的小六子如此风趣地引用到。
这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在白天早些时候,我与小六子踏着蹄子来到了镇子北方更加繁华的新城区。透过窗外看向街道:马群摩肩接踵,只能从这潮水般移动着的黑乎乎群体之上看见孤零零挺立的路灯高处……好不热闹!相比之前旧工业区所在的中环,这里显然热闹许多。远处两栋拔地而起的写字楼屹立于商业综合体建筑之上,霓虹灯正在昏暗中崛起。
“你这么说不怕被真黑社会开膛破肚?”我装作认真地回复了他。然而他的眉毛和嘴巴都歪了起来,满脸坏笑地向我娓娓道来,“要是那些‘黑社会’不罩我也罢,林荫镇还有‘红社会’为我据理力争,分庭抗礼呢!远比那些靠金钱笼络组织的小马利索多了。”他一脸兴奋地向我展示了他的领章——谐律工马联合会的标志在那上面。这里的局势真复杂,不是么。
“而且这家店成分良好,历史上举双蹄支持我们!在大约九年前,城市新区建立以前,这还只有一望无际的蘑菇地,这是方圆几里内唯有的一家馆子,过去我常常在田间地头帮些杂活,他们便请我吃凉粉……再来一碗,来两碗!”
趁着小刘子唠嗑陈年往事,我短暂地从“滋溜滋溜”嗦凉粉的魔咒中脱离,抬起头来,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外面已经是张灯结彩,绝没显出鸟不生蛋的惨淡街景的落后印象——崭新的水泥建筑,还有现代大厦,乳白色的新灯盏,就像来到了马哈顿精神浇筑的大都会!然而画风只是随着脑袋一转,景色便挪步几个街道的距离外,那些老旧又肮脏的砖瓦白墙和蓝色玻璃,以及正在贴上去,用于粉饰环境的银色胶合板,和塑料假花很好诠释了林荫镇的时代内核。
虚妄的泡沫之梦,用以粉饰太平。
……
“诶诶,来嘞!”掌柜的端着凉粉很快送过来,并开始与小六子唠嗑。
回到现实,我看见小六子又兴致勃勃地吃起不知道第几碗。
又看到大街上聚集欢乐的小马们,穿着些奇异的服饰,我十分好奇,便开口问:“这外面是怎么了,这么多小马上街,还穿这些奇装异服。”
我用筷子指了指外面。小六子告诉了我,这是月神祭的盛景——这是夜之族用于纪念月之女神的特殊节日。
“孩子们一般会在上半夜在各个街区要糖,下半夜的话则是整体的游园活动,以及去祭坛广场祝福公主……而过几个星期,便是‘最漫长的一天’到来的时候;那天晚上也同样是最漫长,最黑暗的一夜……”
“你们关于露娜公主都了解些什么?”回想起晚上那个神秘的声音,我心中有一个猜测,“她是怎么成为你们的神的?”
“嗯……我本马并不是很喜欢读那些宗教材料,不过我记得小时候,露娜公主就会造访我们的梦境;只不过那时她的政务压力变大,便不能光顾小马国每一匹小马的梦境,她多拜访那些与她联系紧密的夜之子,夜骐,还有那些受到过严重伤害的小马。”听小六子这么一说,我大可以断定那个身影的身份了,毕竟,除了露娜公主,还有谁能够指染梦境呢?尽管这也有十多年没有发生。
店内一角的,突来的电视新闻暂时改变了我的注意力:
“……林荫镇新月夜庆典,承自传统,革故鼎新,贯彻工业平等主义方针指导;所有智慧生灵平等地聚集一堂,促进交往……”演播员用标准的调子说着,使用的依然是1055年工业国推广的标准语法。
“不断使民族关系适应工业化潮流,在魔力资源枯竭的新形势下,发挥能动,坚持实业主导,提高州内产业链能力,建设科技导向型产业,促进州内产业链立体化,互补化,促进城乡接轨,将发展的利益更多更公平地与民分享,走出民生为本的康庄大道,敢想敢梦,敢闯敢拼……保民官代表以及内阁文书总计,关于发展局1099年发展报告作详情批示,特别指出林荫镇发展的战略意义和重要性,得到议会成员的一致认可和支持……”
我看着电视,听着这些仿佛圣经一般呈现的文字,仿佛在我眼前排成密密麻麻的好几排,就像战壕一样,横截断在我与思考的前面,大脑卡了壳,不免有些出神:“公主升的,真热闹。”但心里却充斥着麻麻的感觉。
镜头一转,在一处会场前,市政厅的最高长官之一——政厅长身着深蓝色顶好西装,正站在摄像头前,十分严谨地发言道:“此次举办的月夜庆典活动,是林荫镇回归工业州的第一次,也是几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一次,面向全小马利亚,以及小马大陆之外的所有智慧生灵!”下面的小马们兴高采烈地鼓起蹄子。
他顿了顿,以稳住会场气氛,也许是为了把蹄声留给相称的马,因此,他接着说:“这是生灵们的平等盛宴;这是林荫镇的更进一步……并且,也更好的向我们的邦联邻居们,展现我们独树一帜的立场——我们共同的梦,工业国之梦。”这匹有些黑眼圈的夜骐努力强撑着精神,他似乎挺忙的,但仍然挂着不易察觉怠倦的笑容。
“好的,好的,下面呢,有请我们伟大的镇长,发言!”电视里传来了不绝的拍蹄声与欢呼;我别过头去看着街对面巷子里一家独大的镇长宣传海报,对比看着那露出了同中心城政客那样的微笑。
回想起昨晚公主对我的警告,我不免有些担忧,心里似乎有两股势力在做斗争,我应该走么?
“所以工业州对这位政策反复的镇长既往不咎么?”我似乎是自言自语,林荫镇的不见底对的潭水下,似乎混浊而难以辨认。
小六子凑近了点,故作玄虚地用低声说:“就是啊,恐怕工业州对镇子的控制力有待加强,许多政策还得让地方自主……也许是因为和沿海州的政治博弈吧,这两边总是针锋相对的——而且跟你说,这可是回归工业州以来,林荫镇所办的第一次盛大的月夜庆典,投入了前所未见的钞能力!工业州可是很想要炫耀自己对林荫镇的主权呢,对这个典礼相当重视,花了大价钱。”
“你们都喜欢工业州吗?”我向他提问,而他看着我并只是耸了耸脖子,“他们给咱们技工补助呢,总比别的好,至少我们是的。”
我们出了店门,来到店外的小巷子;过了一小会,天逐渐暗下去,外面的小马们逐渐欢腾了起来,小六子也十分高兴,向着认识的小马打着招呼,送了些糖,他们很开心。
小六子蹄子都快举到天上了:“可惜这么热闹你也不多呆几天,非要现在走,你是有急事还是怎么的……”小六子满脸写着不明白,“你可是刚成为大家的英雄,而且你还走的那么……秘密?”他仍然说着。
我停了下来,无奈地盯着小六子:“我有我的理由,我有我的想法……”我的大脑停止了一会,而后面无表情地将脑袋转回来,目光犀利地指向满脸疑惑的小六子,“我只是不想被束缚,不论来自谁,不论邪恶或正义,不论是好是坏……谁都不能控制我……至少我希望如此。”我顿了顿,望向被三座城的光分割的马国天空,“至少,哪怕一时。”
可是心里逐渐激动,说话间猛的向他靠近,差点就贴在小六子鼻子上:“我逃走,逃离一切有可能束缚我的锁链,不管好与坏,正义与否,我不想再受这东西控制……妈的,公主也别想拦我。”这边是我逃离坎特洛特的唯一动机,但我现在看来也有些草率。
我认为我的意思表示有些无理,但并没有一丝后悔在脸上表露出来。而时间似乎停了一会儿。
“呼,我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也就不挽留你了。”小六子看起来还有些不舍,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认可了我的观点。
“谢谢,兄弟。”我也释怀地放松下来。“抱歉我语气那么糟糕,过去的我已经习惯了用粗暴终结一些谈话,我的问题。”说着,我双蹄合二,摆出了一个抱歉的姿势。此时我才深深后悔起来,害怕伤了小六子的心,他可是我的救命恩马!为啥我总是这么迟钝?
“咱哥儿两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当时也救了我,不是么?讲点小话这没什么的!”拽着我的蹄子,小六子便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们心里没什么就行了。”这样美好的答复让我心里松了口气。“你们夜骐可真实诚。”这并不是一句反讽,而是由衷的赞美。
……
说着的时候,我们便走上了大街——这是一条四车道的崭新的柏油马路,街灯非常秩序地陈列在两边。我们向着背向马群的方向,向着远离这喧闹中心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周边的马群逐渐变得稀稀散散,百般无聊的老旧建筑不断从视野两边的地平线钻出来;不一会,建筑也在蹄子声中逐渐变得稀疏起来,逐渐到了郊外。夜深了,郊外稀稀散散的灯光照不亮黑暗。
一路单调景色的尽头,我们的目的地已经可以看见——林荫镇轨道北站,这座米白色建筑有着敞亮的大厅,高耸的立柱和城墙般挺立的高墙——工业州设计的手笔,有着独特的美感,简直不像个火车站,倒像个礼堂。
拒绝了小六子为我买票,一步步走上长长的阶梯,小六子在下面目送着;我孤身一马站立在大门前,来来往往的马群在我的两眼间不停穿梭。回过头来,看着外面一片路灯微光与道路和远方交织着的天与地,闭上眼睛,想要将林荫镇的一切弃之脑后,包括……那些不理性的幻想。我看着台阶下街道,环视四周,除了小六子,周围的一切却逐渐变得陌生,不过好好想,这本就与我陌生。
想得更少,苦得更少,这是一句无奈的话。
我向着小六子挥挥蹄,擤了擤有些酸酸的鼻子,别过头,试图将过去几天的经历隐没在昏沉的头脑里;小马们的形象,尤其是两位小马的形象在脑中,让它分解,再也拿不出什么连贯的东西;我不再想什么,只是向着我的目的地出发。
北方工业州不相信浪漫。
……又该上路了。我一蹄子踏进空荡的大厅,就像是昨几天从坎特洛特的逃离那般,身后不会有一匹马阻挡我。
……
小六子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眼神深邃,仍然盯着马群熙攘的车站大门处,似乎还在想些什么。此时,远处一辆黑色小车驶来,缓缓的停在伸出电线杆几寸出头的位置,车窗摇了下来——正是简骅那双熟悉蓝色双眸。
“嗯,你怎么来了?”小六子没有回过头去。
“我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我就过来了。”简骅却有些失神,宛如深海的瞳孔倒映着这景色,似乎在眼角隐隐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海潮。
“这么一错过,就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了。”小六子有些惋惜地说到,似乎话里有话。
“哈……这样离开也好,对我们都好;尤其是对他,能更安全。”在金黄的街灯下,两匹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发呆很久,任凭车水马龙从身边掠过。
城市的光影在暮色之中闪耀,残阳之下,楼宇的方形影子被拉着歪斜扭曲,在人行道和立交桥生长着。
“非决裂不可么?”小六子回过头来,看着简骅,再提很早以前他们争论过的话;而简骅只是将双眼看向前方,摇上了车窗,简短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历史规律,永不改变。”她用永不可动摇语气如此说。而小六子不置可否地别过头去。
“也许该放下……”声音弱到都不知道是谁在喃喃自语。
似乎仍然是谁也没能说服谁。
……
瓷砖是冰凉的,模模糊糊的应着我孤身一马的身影。大厅里的立柱和雕塑金碧辉煌,亮闪闪的地板砖倒映着高大的天花板和我,居中的齿轮雕塑从天花板上垂下,穹顶上的精美画作昭示着艰苦卓绝的历史,红色的光柱从射灯射向地板,具象化的历史仿佛一只审视我的眼睛。我继续向前,来到车站大厅的尽头。
“时间整算金钱,效率体现生命。”工业州的标语在火车站月台尽头写下,彰显着交通与经济在这片土地无可质疑的统治力;这本是交通运输赋予的真理,但现在似乎放在这个时代的哪里都很合适……也许是它极为空泛和解释才让它如此万能,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有新的内涵。
毕竟,在很多情境下,解释权才是一切。
……
[indent]车站里来往的马群是零散着的,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火车月台出来,有一些穿着朴素的夜骐——也许是大老远从打工的地方回来过节的;也有些操着北方口音的小马——看着这些五颜六色,身着光鲜礼服的小马,想必这些就是来自工业州的外宾们了。他们正从一台流线型的动车上下来,另一些俯首贴耳的本地小马为他们从货箱里不停地搬出东西;他们中的雌驹打着漂亮的阳伞,种马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