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同样的日子还在继续。噩梦夜正好无缝衔接小长假,如果在过去,假期意味着无法上学,她整整一个星期都得和母亲和她的闲言碎语共处一室,那种透不过气的焦虑与煎熬让她恨不得能穿越时空帮助霜雪消灭所有节假日。但现在,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生活是一种享受而非折磨,没有规矩和作业的后顾之忧,她大可以早晨睡到自然醒,看本漫画不再需要遮遮掩掩,午后大可以躺在果园的山坡上晒太阳而非在充满酸臭的屋子里窒息。在几番尝试后,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滑板,如果早几年和这项有趣的运动相遇,她的可爱标志大概会完全不一样吧。
当然了,生活不可能永远只有玩乐,即便丰收期已过,樱桃花的果园依旧有很多工作要做——松土、施肥,排水,样样都不能马虎。即便有雇工的帮助,要顾全整座果林仍不是件轻松的事。紫晶既想帮忙又担心自己会添麻烦,但樱桃花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解器具与材料的使用事项,用鼓励与认可让她进行了马生第一次农活。通过自己的魔法以及对任务进行了一番规划,紫晶非常有效率地处理好了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土地,但光是这块仅有大马负责区域十分之一大小的地就让她累得腰酸背痛,透支了魔力和体力的她刚汇报完任务就累瘫在了泥地上,顾不得形象直接来了个大字趴。紫晶觉得脸上一阵痒痒,伸蹄去挠,这才意识到有一只小虫爬进了自己的毛皮里,自己的蹄子也沾满了泥土和肥料,毛皮和鬃毛因汗水和碎石搅和得一团乱,还沾满了树枝和草叶。她想象着自己现在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就像个在猪圈里打过滚的乡巴佬!”即便离开了那个家,酸梅酒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地在她的脑海中纠缠,它在紫晶劳动时喋喋不休,嘲笑她挥舞铁铲时的笨拙,嫌弃她沾满肥料的前蹄的恶臭,嘲讽她已经堕落成了下等马,永远也别想成为贵族。但是沉浸在劳动中的紫晶完全把这些幻听抛在了脑后,现在突然回想起来,她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以前那样惧怕母亲的声音了——她知道,也许自己负责的地盘微不足道,但是她松的每一块土地、洒下的每一份肥料,都会帮助树木在明年开出美丽的花朵,结出甜美的果实,供来访的每一个生灵欣赏、享用。这是捏着嗓子说话憋着腿走小碎步沾不得一点灰尘的所谓贵族绝对创造不出的奇迹。
还有那些雇工大哥大姐们,起先紫晶以为他们揶揄自己独角兽的身份是在嘲笑,但他们会在樱桃花忙碌时耐心解答紫晶的疑惑,指导她正确使用农具;在紫晶差点徒蹄触碰某种农药时,一个陆马大姐眼疾蹄快地把她拽开,随后便泼辣地把她数落了一遍,乍听粗俗的言语中满是关切;在看到紫晶掌握诀窍并作出一番成果后,他们更是爽朗地或竖起前蹄或拍打她的背,用有限但真诚的措辞毫不隐瞒地表达自己的赞赏和鼓励。这群小马从不在乎什么礼仪规矩,他们心直口快,满身泥土和汗臭,最精致的打扮也不过是尾巴上的一小束麻布蝴蝶结,但在紫晶眼里他们可比虚无缥缈的贵族要实在、可爱得多。
她还发现即便是曾经让自己觉得非常简单的混合肥料,也要去思考不同肥料之间是否存在效力冲突,是直接泼洒还是埋在土里,甚至在水前施还是在水后施都会影响肥料的正常生效;再加上成本和马力等计算,为了照顾好这一片果林,一切都需要进行细致的规划与交流,这些正好让她的才能派上了用场。她感到自己的才能绝非母亲说的那样无用,而是可以泛用到各行各业,乃至生活的方方面面。她曾不止一次展望未来,但大多数想象都限制在课本知识的范围内,或是被母亲的恐吓惊吓得充满不安与负罪感,而现在,她头一次发现即使只是这一项天赋就充满着无限的可能性,无论是策划活动还是为农民们增加效率减轻负担,她可以帮助更多小马,更可以以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可耻或卑贱的事情。
“……然后我就发现那里住了一窝吸血果蝠!按照小蝶小姐在嘉宾演讲上教给我们的,我先用熟透的果实将它们引了出来,再用魔法做成一个有弹性的空间让它们暂时呆在里面,这样就能在交给动物保护区前既不让它们逃走又能保证它们不会受伤了。”紫晶觉得自己越来越健谈了,她已经完全将刻在骨子里的这那规矩抛在脑后,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今天遇到的趣事,面前的饭菜只吃了几口。
“真不错!想不到我们的晶晶还有护林员的天赋,”樱桃花赞许着将更多莴苣沙拉倒进紫晶的小碗里,天青石嘴里塞满了蔬菜,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什么。虽然没有听清,但“双亲”的赞美足以让紫晶忽略掉自己已经厌烦了莴苣沙拉的事实。她得意地撩了一下垂下的鬃毛,继续诉说自己的小小壮举。
“….芳娜医生陪我去保护区,我们中途遇见了星光熠熠小姐,她还夸我的魔法用得巧妙呢!”
“真好,真好。我早跟老伙计们说过,咱闺女只要用心就肯定能闯出名堂来,”天青石又因为自豪提高了音量,波澜不惊的紫晶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父亲”忽大忽小的嗓门了,“改天我们应该拜访一下迅足老师,感谢她对晶晶的教导。”
“啊是的,迅足老师在魔法课上总是很照顾我的。”紫晶还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不假思索地接了话。但与此同时,樱桃花蹄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紫晶发现她的眼中似乎有道蓝色的灵光一闪而过,那好像是…..
“…..等等,亲爱的,你是不是记错了?”樱桃花放下蹄中的大勺和碗,一脸困惑地看着丈夫,“迅足是个天马啊,一个天马怎么会教魔法呢?”她看上去有些晕眩,眉头紧蹙着用一只蹄子扶住了自己的头,“我记得….晶晶班上的魔法老师应该是….”
“怎么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晶晶的左翅腕骨小时候骨折过,开学前我还特地嘱托她——”这次连天青石也陷入了沉默,他对自己口中过于荒谬的差错感到不可思议,“….不对,独角兽哪来的翅腕骨?为什么我要找一个教飞行的老师?我怎么……”
身为独角兽的紫晶本能地察觉到房间里一股莫名的魔力流在涌动——它强大到连才疏学浅的幼驹都能发觉它的存在。来自天角兽的巨大威压不可一世地笼罩在两个成年马的身上,在一阵细微的电光后,樱桃花和天青石紧皱眉头,他们失焦的瞳仁剧烈地晃动着,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也不自然地一张一合,似乎在忍受什么莫大的痛苦。紫晶完全没来得及接受这突兀的场面,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原本好多想要在此分享的话语全部堵在了喉管里,让她差点透不过气。在濒临窒息时,她的大脑狠命地命令口鼻呼吸,这才让她缓过神来。她焦急地点亮了角试图与这股伟力对抗,却发现自己的脑瓜里没有一个咒语能与天角兽对抗,只能流着泪使劲摇晃“双亲”,寄希望能用蛮力将他们唤醒。
也许因为这股力量终究属于那个心地善良的暮光闪闪,在又一股魔力流后,樱桃花和天青石的眼睛短暂地变成了鬼魅般的幽蓝色,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噼啪声,他们眨了眨眼,表情渐渐平静下来,眼睛也恢复了正常,最终僵硬地再度拿起饭勺,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是我记错了,晶晶的魔法老师应该是圆舞曲。她和迅足长得太像,我大概是把她们两个搞混了吧,哈哈…..哎?晶晶?怎么上楼了?吃饱了吗?”
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突然被一缕微风吹得晃荡,不经意间露出它美丽幻觉下的残酷真相。紫晶自以为构筑好的幸福马生在经过刚才可怕的一幕后由铜墙铁壁变成了沙上楼阁,让它暴露真面目的,仅仅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家庭对话。
别这么紧张,你也看到了,就算他们意识到什么不对,公主的魔法也能帮你摆平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方才樱桃花和天青石痛苦的表情让紫晶心如刀绞,她无法苟同声音的意见。
但是他们看上去真的很难受,老师也教过我,长时效的魔法无论对施法者还是承受者都会造成疲劳和精神损伤,我不觉得….
但是暮光公主可是天角兽啊,一般小马的常识未必适用于天角兽,更何况她是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弟子,一切肯定都在她的掌控之内,后果绝对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但是….
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骗子酸梅酒身边?和她一起在酒瓶子和呕吐物里堕落到死?
不,我….我…..
她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紫晶星炫。她无法苟同那个声音,刚才樱桃花和天青石的表现绝对不可能像它说得那么无所谓。但她无法,或者说不想反驳它,她真恨不得暮光闪闪的馈赠能永远持续下去,在这里她有酸梅酒无法给予的一切,只有在这里才能拥有本该属于她的幸福童年,在这里她才能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小马。
哪怕她早就在海市蜃楼被掀起的那一瞬知道,他们爱的始终是翡翠,而不是一个披着他们心爱孩子的外皮的冒牌货。
那么,我就继续假扮是翡翠就好。翡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翡翠讨厌什么,我就讨厌什么,只要我彻彻底底化身为翡翠,我就能一直拥有这个家,直到永远。
我只是在捍卫属于我的幸福 ,我什么也没做错。对,我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
很快,紫晶就为自己夸下的海口后悔了。她真恨自己既不像黑晶王那样邪恶,也不像邪茧女王那样冷血,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瞒天过海的大骗子。
她口口声称要将这份幸福捍卫到底,却又软弱地感到内疚和心疼。白天,她疲于奔命地扮演着“翡翠”的角色,心惊肉跳地警惕着每一个会让那可怕的天角兽魔法再次发动的漏洞;夜晚,即便独自呆在房间里,她的大脑也像是要审判她的罪行一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这一天里出现的疏漏和错误,就算她能侥幸坠入梦乡,她的行踪也无法逃脱露娜的法眼。她不止一次梦见樱桃花和天青石被那魔法折磨着,他们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用充血的双眼憎恨地瞪着紫晶,用最恶毒的脏话咒骂她,指责她偷走了他们的孩子;接着他们的脸在紫晶自我辩解时融化了,露出酸梅酒那恶毒而枯槁的面容,她似笑非笑地奚落紫晶,说紫晶既无法一心做一个好小马,又无法狠下心做一个恶棍,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半吊子,不如陪自己一起堕落在酒精里吧。她说着,脚下汩汩冒出无尽的酒水泛滥成汪洋大海,誓要将紫晶彻底淹没;她尖叫着想要逃走,却被无数绿色的蹄子拽住了脚步,无数个翡翠的脸从暗红色的酒水中冒出,他们或是鼻青脸肿,或是已经化为了腐尸和骷髅,流着泪质问紫晶为什么要抢走他的爸爸妈妈,还把他扔给无情的酸梅酒。紫晶不停地道歉,但那些蹄子只会拽得更紧。
她无数次呼唤露娜的名讳,乞求梦境女神的宽恕,但没有马回应,只能在孤立无援中被酒海淹没,最终在溺水感中惊醒。只要她入眠,同样的梦境就会不厌其烦地造访她,白日和夜晚的双重折磨让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酸臭味的房子,时刻保持着警觉、压抑和绝望。
只要习惯就好,只不过是梦而已。这是试炼....一定是暮光公主联合露娜公主给予我的试炼,只要我能跨越这一切,我就能彻底战胜一切软弱的心理阻碍,真正地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
在又一次坠落酒海苦苦挣扎时,紫晶尽力用这句话平复自己的心虚与恐惧。酒水再一次漫上了她的下巴,她近乎麻木地等待着再一次溺水,但一只坚定的蹄子拉住了她,一声声熟悉的呼唤将她从梦魇中带回了现实世界。
“晶晶?你做噩梦了吗?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樱桃花粉色的大脸浮现在紫晶面前,垂落的发丝挠得紫晶直痒痒。她努力将双眼聚焦,恍惚了片刻后使劲摇了摇头,强迫嘴角的肌肉拉起一个僵硬的微笑,表示自己没事。
“我....没什么,只是被子太厚了,有点热而已。”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紫晶大大咧咧地用魔法将被单用力扔向一边,樱桃花的表情起先有些怀疑和担忧,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向紫晶报以微笑。
“如果有什么心事,你随时可以说给我或爸爸听。”她捋了捋“女儿”蓬乱的鬃毛,在她头上印上温柔的一吻,然后走到门边,回头示意紫晶跟上,“先去吃早饭吧,今天我们还要赴一场特别的舞会呢。”
“是...是什么舞会?”紫晶困惑不解,心中既期待又担忧。但樱桃花只是俏皮地朝她眨了眨左眼,甩甩尾巴下楼了。
一场小雨造访了小马镇。
即便“母女俩”都穿好了雨衣和胶鞋,紫晶还是用魔法为“母亲”撑起了小伞,雌驹背着“女儿”在雨幕中一路小跑,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雨伞上,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紫晶紧张的心跳。
“我们要去哪里?”
“马上就要到了!你看!”樱桃花迅速地扬了扬下巴,指向无数民宅和商铺后的那座建筑——旋转木马精品店。这座建筑的身影随着雌驹渐渐走近变得越来越大,在它那精致的花纹和浮雕变得清晰可见时,紫晶也被它那庞大的影子笼罩其中,好奇、兴奋,不安和心虚也如这巨大的阴影一般盖住了她的思绪,当樱桃花提高了好几度嗓门时,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跳下了“母亲”的背,连鞋也没脱就闯进了大门,在淡粉色的瓷砖地上留下了一连串泥泞的鞋印。
“对...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事情....”紫晶的脸立刻涨红了,她羞愧地手忙脚乱,脑子里想的是先脱下鞋子,角上的魔力却又去拉扯雨衣。在她手足无措时,一团淡蓝色的魔力轻柔地架住了她的前肢,干净利索地帮她脱下了鞋子和雨衣。精品店的店主·瑞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小独角兽面前,她微微欠身让视线与紫晶的眼睛平齐,深蓝色的明眸和亲切的微笑仿佛有着某种别样的魔力,让紫晶慌乱的心平静了下来。
“别着急,亲爱的。少许泥浆是不会让一位淑女蒙尘的,”瑞瑞将紫晶轻轻放在地上,在向这个孩子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后,她将目光转向了为地上的鞋印哭笑不得的樱桃花,“樱桃花,亲爱的,我很荣幸能承担如此重任。那孩子也已经做好与令千金见面的准备了。”
“那孩子?是谁啊?”是甜贝儿吗?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面对紫晶的困惑,樱桃花只是神秘地微笑着,伸出一只前蹄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蹄势。瑞瑞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优雅的姿势向紫晶伸出一只纤蹄。
“这位淑女,可否允许我带领你,前往这场只为你一马准备的舞会呢?”
在樱桃花和瑞瑞的要求下,紫晶闭上了眼睛,搭上瑞瑞的蹄子,任凭她带着自己向前走。精品店店内并不算很大,但紫晶却觉得自己仿佛走了几年,甚至几个世纪一般。终于,三个小马在不知走了多久后停下了脚步,在瑞瑞的提醒下,紫晶怀着忐忑的心情睁开了眼睛——
深色的天鹅绒包裹着整个房间的墙壁,随着瑞瑞点亮了自己的角,一束由魔力凝聚而成的灯光从天花板中央打下,指引在场的小马望向这场约会的焦点——一具小马模特矫健地立起前蹄,用充满力量与活力的姿势展示着自己身上华美的服装:一件以乳白色为底色、再穿插着浅绿色拼布的礼服,镶嵌着精细蓝边的深绿色绸缎干练地穿插其中,携着点点金色的星形吊坠,为这件华服增添了少许俏皮;两条尖锐的燕尾因末端宝石吊坠的重量恰到好处地搭在单色的紧身裤后方,用精悍的线条衬托着礼服主马身形的强健;模特头上还戴着一顶圆边礼帽,插在帽子后侧的两根狭长的红色羽毛更为整套衣服添加了一丝潇洒和热情。这是一套由瑞瑞以一贯的真诚呈上的完美服饰。
但是它肩胛后方那为了容纳翅膀的空洞,模特苍白翅膀上的披风,以及明显的男式风格........
这不是为紫晶星炫准备的衣服。
紫晶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面前这件帅气的衣服在她眼里就仿佛是一件囚服,或是一套镣铐,让她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樱桃花和瑞瑞也仿佛刚刚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一般,两脸木然地面面相觑。
“瑞瑞小姐,你是不是....把我的订单和其他小马的弄错了?这是件天马的衣服啊。”樱桃花的语气已经明显染上了不悦,一向从容的瑞瑞也显得有些错愕,但她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克制,从鞍包里翻找出一张纸条,戴上眼镜仔细确认一番后递给了樱桃花。
“可是亲爱的,我的确是按你的要求做的啊。你看这张订单,上面还有你的签名呢。”随着瑞瑞诚恳地递上了纸条,那股令马恐惧的魔力流在樱桃花将注意力集中到纸条上时再度袭来,在房间狭小的天花板上盘旋着。紫晶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沉默地撞开了两个小马,穿过重重走廊冲出了精品店的大门。
雨越下越大了。
在街上的生灵忙着避雨时,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水幕中狂奔,身后一个粉色的身影一边呼唤一边紧跟其后,却被它故意绕了好几个巷子甩开了。紫晶对那些或好奇或关心的注目视而不见,机械而迅速地迈着蹄子,扑面而来的雨水打进她的眼眶,扑进她的嘴巴,灌进她的耳孔,但她完全不在乎,只是一路大哭大笑,仿佛要将己身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喷涌出来,让雨水带进溪流河川。
没有温情的叮咛。
没有为自己系好雨衣的蹄子。
没有揉搓头顶鬃毛的触感。
没有。除了她自己语无伦次的嚎啕,就只有携着暴雨的狂风在呼啸。
什么都没有。
紫晶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此刻的自己真的是孤身一马。最终她因呛进喉管的雨水大声咳嗽着,总算停下了脚步。她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镇后的小山丘上,脚下本该一览无余的小马镇因雨幕变得朦胧而不真实。她按着躁动的胸膛,一屁股坐在潮湿的草地上,任凭鬃毛被风吹乱,看着眼前模糊的小镇。
经过刚才的发泄,心中所有的疲惫、心虚、愧疚与不甘仿佛都被雨水冲走了,雨声明明如此嘈杂,身边的世界却又如此安静。随着心跳渐渐平复,紫晶从未感到如此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甩开透湿的刘海,望向朦胧的小镇,试图寻找那座樱桃园,却一无所获。
细细想来,自己一直想要逃避那胆战心惊的马生,但当自己努力想要维持这场骗局,搞得心力交瘁的时候,似乎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大概这就是暮光公主的良苦用心吧。她故意留下那些“疏漏”,也许就是为了提醒我真正的角色和位置,而我却把一切都当成理所应当的馈赠,厚脸皮地冒充别马的孩子,占据别马的马生......
在混杂着眼泪和鼻水的咸涩雨水涌进嘴里时,紫晶发现自己笑了,一个自嘲、伤感、遗憾,却又释然的笑容。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去找暮光公主吧,解除魔法后,我要找到翡翠,跟他道歉,还有樱桃花阿姨和天青石叔叔也.....”
她站起身,在雨幕中盯着那紫色水晶城堡的轮廓,无意识地迈出了一步。但是一颗石子在她蹄下松动,她只觉得脚下一空,一阵天旋地转——
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