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生物钟准时将紫晶唤醒。她哼哼着睁开眼睛,进入眼帘的却是全然陌生的天花板——不是挂满蜘蛛网的错综复杂的木横梁,而是一面坚实而干净的木质天花板,月球形状的吊灯周围悬挂着许多飞龙与飞船的模型,几朵装饰云彩因内置魔法在它们之间缓慢漂浮着,让原本枯燥的天花板变为了一个袖珍的天空王国。
紫晶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一切,母亲不允许她买任何玩具,更不用说这么正大光明地挂在房间里了。她惊恐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房间更多的细节展现在她面前——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斜贴着的暴戾侠海报,周围是各色她熟知的动漫角色的贴纸,还有一架涂装酷炫的绿色滑板挂在一边,单是这些东西就把这面墙装点得密不透风。她的床铺紧靠着窗户,较深的窗台成为了天然的学习桌,装着笔和文具的Q版水猿笔筒和一枚涂装粗糙的夜骐骑士战棋坚定地守望着这一方领土,靠近紫晶的角落里堆着一摞花花绿绿的不知名书籍,她随蹄拿起一本翻看,书页的插图里那赏心悦目的色彩和凌厉的线条让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但被规训出的条件反射让她如丢弃烫蹄山芋般将书胡乱塞了回去,再一看被关上的房门,她感到一阵惶恐,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充盈的肾上腺素让她警惕着随时会破门而入指着她大骂的母亲,她像平常一样蜷缩起身子,捂住了耳朵。
一秒过去了。
八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没有任何马闯进房间,耳边只有窗外小鸟的啁啾。在一阵混乱的头脑风暴后,紫晶这才想起昨晚和暮光的见面。
“她真的改变了我的马生?这里就是我理想的家吗?”紫晶用力拽了一下自己脸颊上的毛皮,痛得龇牙咧嘴。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但一些细节又让她不敢确信,比如她讨厌暴戾侠,也从没想过玩滑板的念头(虽然看上去很有趣)。
也许她应该去其他房间看看,也许暮光公主真正给予她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一个不那么暴躁,不会骗马的妈妈?或者说....一个不是坏蛋的爸爸?或者更奢侈一点....两者兼有呢?
紫晶怀揣着狐疑与期待爬下床,打开了那扇门,眼前是一条狭小的走廊,乳白色的墙纸上规律地刻画着深绿色的花纹,两者的空隙间不时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红色樱桃,即便岁月的痕迹让它染上了裂痕和霉渍,仍让紫晶觉得赏心悦目,最引马注目的是挂在这面墙上的若干木质相框,她好奇地望向最大的那一个——照片里满满当当地挤满了小马,由于它已经泛白发蓝,紫晶看不出他们原本的色彩,但是这里陆马、天马和独角兽齐聚一堂,雌雄老少应有尽有,他们有的端正地或坐或站在草地和台阶上,有的在与周围的小马相互拥抱碰鼻,有的则摆出极其夸张滑稽的姿势,似乎生怕自己的风头被其他马抢走了,各种各样的细节暗示着这群小马五花八门的个性,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看上去都很快乐。紫晶抱着一丝期待试图在密密麻麻的小马中寻找自己的身影,但单色的图像和过于密集的马群让她一无所获,她感觉心中那个原本胀起的气球有些泄气,只能叹了口气,试图从其他照片里寻找答案,她的目光很快停留在另一幅相框上。
大概是因为摄像师蹄子不稳,这张照片的边角有些模糊,像一阵微型旋风包裹着照片里的主角——左边是一头强壮的蓝黑色独角兽,他夹杂着淡绿色挑染的白色鬃毛因他激动的情绪而胡乱飞舞着,坚实的肌肉轮廓和毛皮上无数来源不明的伤疤本该让他显得凶神恶煞,但此刻他狭小的豆豆眼瞪得浑圆,青绿色的眼珠因近乎要喷溅出来的泪水显得水灵灵,这不仅让他看上去不再可怕,甚至还有些滑稽可爱。他的下巴更是以近乎要脱臼的角度向一边歪去,似乎在大喊大叫什么,紫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再朝他伸直的蹄子方向看去——
她愣住了。
雄驹似乎想要拥抱的是一位坐在病榻上的雌性陆马,她那与酸梅酒极其相似的毛色让紫晶短暂地产生了既视感,但与羸弱的母亲不同,即便这位陆马姿态虚弱,粉色的毛皮依旧掩盖不住她前肢恰到好处的肌肉轮廓,她仿佛操劳了三天三夜一般脸色苍白,汗水令她毛皮上的短毛纠缠成许多难看的疙瘩,被濡湿的玫红色鬃毛像腐烂的干草一样耷拉在她头顶,几把分散的毛发像粉色的小溪流淌在她的五官轮廓上。虚弱让雌驹的眼神暗淡,但她仍面露微笑,凝望着怀抱里一个小小的蓝色布包。在仔细看向布包里的内容物后,紫晶觉得心中最脆弱的那一角猛地一悸。
那是一个刚出生的独角兽小宝宝,细小的蹄子攒在皱巴巴的小脸前,似乎睡得正香。而她浅紫色的毛皮,还有耷拉在独角一侧的粉紫相间的鬃毛.....
那不正是紫晶自己吗?
她感到鼻子很酸,眼角情不自禁地抽搐起来,一种大愿得偿的满足感让她头晕目眩,但更多的是怀疑和不安。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个巧合?毕竟小宝宝的毛色真的很像她的母亲,即便鬃毛颜色不同也有可能是隔代遗传什么的......我真的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吗?我真的....可以拥有这样的父母亲吗?
沉浸在怀疑中的紫晶心情复杂地注视着那张照片,完全沉浸在自己脑海中的天马交战里,连一个成年陆马站在她身边都没有发觉。陆马向紫晶问了几句话,但她充耳不闻,最后那陆马只得无奈地拔高了音量——
“晶晶?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哎——对...对不起!”对方洪亮的声音让紫晶吓得鬃毛都炸了起来,已经铭刻进骨髓的记忆告诉她,下一秒就是成为定式的讽刺或谩骂,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耷拉着耳朵,战战兢兢地转向声源,但是等待她的不是熟悉的污言秽语,而是一只搭在她肩膀上的蹄子,一只有力但温柔的蹄子。
“我只是想问你放假怎么还起这么早,别这么战战兢兢的。”不是母亲那沙哑的嗓门,但依旧让紫晶觉得耳熟。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那张照片上的雌性陆马,现在的她精气神十足,与那位病榻上的母亲判若两马;也许是因为劳作,她粉色的鬃毛依旧有许多疙瘩,看上去凹凸不平,毛色却在阳光的衬托下显得健康而油亮;她的鬃毛和照片上一样是玫红色,精心卷好的刘海和一束粗大的麻花辫分别垂在她的左额和右颈边,厚重的红毛里穿插着几束白色与浅蓝色的挑染,看上去就像一小一大两个倒垂着的莓果圣代,淋着甜蜜的炼乳和薄荷酱;雌驹那紫罗兰色的眸子关切而困惑地望着紫晶,却只能让她本就忧心忡忡的心咚地沉入谷底——这位雌驹不是别马,正好是她的朋友,翡翠的母亲·樱桃花。
“给我期望的马生”就是和我的朋友交换?!暮光公主她是认真的吗…..这么说翡翠他岂不是….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点事….谢谢阿姨关心…..”紫晶焦急而心虚地嘟嚷了一句,准备冲下楼,却被那只蹄子更用力地按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立刻用前蹄护住了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紫晶不敢去看那双紫眸,也不知该用什么借口解释那个荒谬的交易,但樱桃花抢在了她开口前:“是不是那个珠玉冠冠又对你说什么昏话了?”
这和她预计的不一样,如果她向酸梅酒抱怨珠玉冠冠或白银勺勺欺负自己,只会换来一句“一只蹄子拍不响,会什么她们偏偏挑你不挑别马”。见“女儿”没有反应,樱桃花也没有发作,只是用那只蹄子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给了她一个短暂的拥抱后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在耐心等待她的回应。这未曾设想的道路让紫晶的大脑短暂地当了机,她哆嗦地抬起头,仰望着那双盛满愤慨、困惑,慈爱与悲伤的眸子。
而母亲何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自懂事起已经有多久没被她拥抱入怀了?紫晶感到自己的心脏因酸楚而拧紧,她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肚皮却以一阵响亮的“雷鸣”抗议着——她昨晚没吃晚饭,一直紧绷的神经甚至没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饿。见紫晶不知是紧张还是害羞地别过了脸,樱桃花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背,朝楼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下楼。
对紫晶来说,饭点往往是在家时最难熬的时光,在刺眼的白炽灯下,你不仅必须在紧张的时间里吃完碗里的东西,疾风骤雨般的盘问和抱怨也让你的情绪时刻紧绷,她感觉自己和镇派出所里嫌疑犯的区别仅在碗里东西的不是豆腐排盖饭。但是今天的饭点实在太安静了,紫晶盯着一颗颗自己眼馋但从未吃过的五彩谷物圈在牛奶里漂浮,它们在温热的奶水里散发出阵阵蜂蜜和水果的甜香,诱惑着她舀上一勺放进嘴里。但她吞了口唾沫,没敢轻举妄动。
虽然她和翡翠是朋友,但在种种约束下,她从未到他家玩过,和他的母亲顶多是打过招呼,她无法确定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触犯这个家庭的规则。大概也被她的踟蹰传染,樱桃花也显得很不自在,她盯了紫晶一会,又好像是觉得自己逼得太紧,时不时假装检查桌布上的污渍。如果现在在场的是她真正的孩子,她还会这样不知所措吗?紫晶的眼神心虚地在屋内漂移着,目光扫到了沙发上坐着一个巨大的蓝黑色身影,是那个照片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雄性独角兽,此刻他正在全神贯注地摆弄一张渔网。现实中的他看上去更大更壮,身上的疤痕也变得更多了,似乎很长时间没修剪的鬃毛凌乱地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所有的要素叠加在一起让他周身充斥着生马莫近的恐怖气氛。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紫晶总觉得那蓬杂毛里的小眼睛正时不时向自己投来注视,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切。但这股视线的主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这让紫晶放弃了让“父亲”打破这份沉默的想法。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舀了满满一勺谷物圈,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甜蜜的气息和松脆的口感让她心情短暂地雀跃了一阵,见樱桃花没有什么被冒犯到的反应,她鼓起了勇气,准备打破这个僵局。
愿公主宽恕我。
“….那个….是珠玉冠冠和白银勺勺,她们….”紫晶快速回忆着那两个小恶霸对自己犯下的种种暴行,然后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委婉最克制的语言向樱桃花和“父亲”控诉着那些被亲生母亲忽略或付之一笑的遭遇——她们在踢球时故意把她绊倒,往她的课桌抽屉里扔剩饭,在她讲解活动安排时用阴阳的语气学她说话或抬杠;如果说不过紫晶,她们就会不停把话题往“紫晶没有爸爸”上歪,然后在她急于自辩时讥讽她是个脑子有问题的野种。紫晶真希望能把这辈子所有的委屈和愤慨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但她仍保持着克制和谨慎,因为她对这两位家长的了解非常有限,比起一开始就全盘托出,还是先试探一下为妙。幸运的是,无论是樱桃花还是“父亲”都没有说出和酸梅酒一样的台词,紫晶能清楚地看到樱桃花的神情从关切变为愤慨,还会在她情绪激动时给她递上纸巾,雌驹一直在耐心地倾听“女儿”诉说,但蹄中握着的桌布一角看上去随时都会被撕成碎片。
“也就是说,从那次以后她们还是在欺负你?”
那次?紫晶当然不知道“那次”指的是什么,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就惊恐地看到面前的雌驹身上冒起一股令马生畏的气场,樱桃花干练地一甩因这股气漂浮在半空玫红色的刘海与发辫,无比轻松地扛起了身边的冰箱;“父亲”扔下了渔网走到樱桃花身边,紫晶本以为他想安抚妻子,但他点亮了角,用魔法快速按了橱柜上的几块浮雕,紫晶目瞪口呆地看着橱柜缓缓翻转到了墙后,露出满满一墙五花八门的鱼叉。他毫不犹豫地用魔法抓起大概由龙还是什么巨兽的牙齿制成的那根,走到紫晶面前,用蹄子用力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我们去找臭钱先生讨几个橘子,你就呆在家里,不要乱跑。”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细小温和得多。正当紫晶要说什么时,一只粉色的蹄子把他的蹄子拍开,揪着紫晶后脖子上的毛皮将她放在了独角兽的背上。
“不,晶晶得和我们一起去,”樱桃花瞪了丈夫一眼,扛起冰箱,用能把雪魔冻住的冰冷眼神死死地盯着大门,鼻孔喷出两团炽热的蒸汽,“冤有头,债有主。”
当紫晶回过神时,她意识到自己正在亲眼见证一场惨绝马寰但兵不血刃的战争。
冰箱和鱼叉也许能把那个坏丫头吓得哭爹喊娘,但臭钱好歹在商界身经百战,没有马比他更懂威胁和被威胁,看着面前两口子几乎要浮现出漫画拟声词的强势气场,他本礼貌地做好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女儿的觉悟,但在樱桃花礼貌中带着少许买苹果相关事宜的陈述中,他渐渐察觉到了女儿犯下的过错已经不是道个歉说点漂亮话可以轻易搪塞过去的了。
“我知道小女为令千金带来了很大的困扰.....但是天青石大哥,能不能先把你的.....长矛放下来?再这样我就要叫卫兵了!”他将珠玉护在身后,即便心虚依旧挺着胸膛向天青石逼近,生怕显出一丝胆怯。
“嚯,不愧是叱咤商界的臭钱先生,即使害怕也没有选择逃跑,反而向鄙马靠近了是吗?”天青石(紫晶终于不用冒着犯尴尬癌的风险问他名字了)用魔法将鱼叉放在一只前蹄上,以一个极其刻意的姿势舔了一下鱼叉的锋刃,口气变得像个小混混一样粗野,“那你这货,可曾体会过老子的宝贝闺女被你家小妮子叼着美工刀追着满操场跑的恐惧?”
“我....我没有!肯定是紫晶误会了.....”
“吵死马了!我没有在和你说话,闭上你的嘴小姐!”即便对方是个小孩,天青石依旧凶神恶煞,珠玉吓得尖叫一声逃走了。他看都没看她一眼,气势汹汹地把鼻子怼上了臭钱的脸,即便被鬃毛遮住,臭钱依旧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臭钱,我们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平时照顾我们家生意,我和我老婆都看得一清二楚,看在老熟马的面子上,我不想和你撕破脸。但一码归一码,我建议你和你女儿立刻向我闺女道歉并发誓绝不再犯,不然的话......按照你女儿还有她那死党欺凌过的孩子的数量,如果每个家长都对你追究到底,你觉得你还能在镇上混下去吗?”
“....天青石大哥,你比我年长,我尊称你一声大哥,我明白你们两口子护女心切,小女的确有错,但你明知道我们乡亲邻居一场,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呢?”觉得自己被挑衅了的臭钱擦掉脸颊上的冷汗,平复下心绪迎向天青石埋藏在鬃毛下的眼神,“请你有点身为成年马的自觉,不要把小朋友之间的矛盾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层面!孩子们正处在精力旺盛的成长阶段,打打闹闹在所难免。更何况他们三观还未成熟,很容易把一点小误会偏激地想象成血海深仇,我们家长该做的应该是交流和疏导,而不是因为几句无忌童言就打打骂骂,给孩子们树立了坏榜样,让他们一出事就采取暴力,对小孩子的坏影响,不可估量!”他说罢,冷冷地斜睨了紫晶一眼,她当然听懂了这个雄驹口中的阴阳怪气,真难想象这个在学校嘉宾演讲时谦逊随和,对待乡亲平易近马的大富豪会说出这种颠倒黑白的话!她刚想冲过去与她理论,就被樱桃花拦住了。
“不好意思,因为我丈夫的职业需要,他的说话方式一时半会改不了,请你多包涵,”樱桃花的语气依旧维持着矜持和礼貌,但鬃毛的阴影萦绕着她的上半张脸,本该和蔼的笑容显得阴森无比。她像转篮球一样轻松地颠了一下冰箱,臭钱不禁一哆嗦,生怕那个铁疙瘩“一个不小心”掉到自己脑袋上,“但恕我冒犯,小孩子也许三观还未成熟,但他们不是没有脑子,那些所谓的‘小孩子现在不懂’的事情,这个年龄的小孩已经在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了。如果我们家长要为他们树立好榜样,也该成为在他们犯错时即使纠正、劝告他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绝不助纣为虐的榜样。如果他们在这个三观未成熟的年纪就把欺骗当做智慧,把霸凌当做个性,把刻薄当做酷炫,今天你不能管教好你的女儿,迟早会有比我们更没·有·自·觉的小马替你管教,你身为一个有成年马自觉的马,应该知道这种基本的道理。”
“但是你不觉得......”
“就是他们!他们想杀了我爸爸!”
还没等臭钱反驳完,只见珠玉冠冠领着一个皇家卫兵朝这边跑来,她一边跑,一边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假惺惺地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卫兵叔叔,这三个马突然闯进我家抢我们家的钱,还想杀了我爸爸!请你把他们都抓走!”
“你胡说!明明是你欺负我,你爸爸还不承认在先!”紫晶忍无可忍,终于说了这趟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看你看!她那么凶!这么坏的小马肯定在说谎嘛!”珠玉“哇”的一声假哭出来,努着小嘴,一边挤出自己最可爱的表情一边使劲地拉扯卫兵的战靴,“叔叔,你一定要救救我爸爸!快把他们抓走啦!”
“够了孩子,请让我先和大马们谈谈。”卫兵以一贯没有波澜的声线说完,用蹄子轻轻把珠玉撇到一边,走到几位当事马面前,“这位小姐所言是否属实?”他用冷漠的眼神扫了一眼一家三口,又瞪向了臭钱,他很清楚天青石和樱桃花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既然卫兵来了,这是个立刻摆脱眼前麻烦又不至于让自己没台阶下的好机会:“事情经过有点复杂,先生......总之,请先让这些小马离开吧,详情我晚点会解释,我现在已经累了.....”但是卫兵并没有直接采纳他的意见,而是走进了臭钱的庄园里,询问了正在工作的管家和女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领着钱家的老管家·塞巴斯蒂安走了回来,再次面向臭钱。
“根据这位老先生和庄园诸位先生小姐的证言,这三位客马于一小时前抵达贵府,由钱先生您亲自开门迎接。但20分钟后,几位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于是来到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全程未发生任何肢体冲突与财产损失。”他波澜不惊地陈述着事实,臭钱流下一滴冷汗,瞪了老管家一眼,对方只是欠了欠身,对自家主马投去一个遗憾的表情。
“但...但是他们拿着凶器!他们现在没有行凶不代表以后不会!”珠玉不依不饶地冲上前指着樱桃花和天青石拿着的东西,夫妇俩不躲也不藏,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卫兵没有立刻回应,他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鱼叉和冰箱。
“根据《小马国新编刑法典》,‘冰雹’牌魔能冰箱不属于管制武器的范畴。同时,根据堕月历852年颁布的《小马国农林牧渔法典》第564号文件,白金部落制式的星座熊牙鱼叉已不适用当前渔业活动需求,现已归类为文物而非‘三管’器具。”他一本正经地背诵着相关规定,语气依旧平淡,但眉角微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他的不悦。他瞪了珠玉一眼,一改之前官话照本宣科的语气:“小姑娘,你可记得一个叫‘小晴天’的小马?”
“呃....她是....我的同班同学.....”珠玉似乎想起什么心虚的事,声音变得像蚊子嗡。她别过脸去,但卫兵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她也是我的侄女,”珠玉在这位高大天马巨大的阴影下瑟瑟发抖,臭钱急忙冲上前去想护着女儿,但卫兵立刻回过头来,用涨着血丝的双眼向臭钱投去一个极尽克制的凶戾眼神:“钱先生,多亏了令千金,我的小侄女在上个星期亲身体会了用耳朵和鼻子吃意大利面的绝技。令千金的‘幽默’与‘慷慨’,在下与部队同袍来日必定涌·泉·相·报。”他用双翼做了一系列陆马看不懂的天马羽势,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臭钱呆在原地里外不是马。他低垂着脑袋,瞳孔因混乱与动摇而剧烈晃动着。珠玉见卫兵走远,立刻臭下了脸,向他的方向吐了口口水,然后又飞快摆出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她嘟着嘴发出一阵撒娇的声音,想向父亲寻求安慰,但迎接她的不是父亲的嘘寒问暖,而是一只决绝的蹄子,将她猛地推向一边,她差点摔倒在地,委屈地瞪大了眼,泪水立刻涌了出来,不敢相信最信赖的爸爸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情。
“冠冠啊冠冠.....爸爸一直把你当掌上明珠,吃的穿的全给你最好的,生怕让你受到一丁点委屈......但你就用这来回报我?”他没有回头,只留给珠玉一个阴沉的背影,她头一次发现爸爸的背影是那样的萎靡与矮小,“....除了紫晶和小晴天,你还对哪些同学做过类似的事情?你还有没有再欺负过小萍花和她的朋友?”
“.....我.....爸爸!你不要相信他们!我一直都乖乖的,我和勺勺只是想和她们一起玩,她们就故意排挤我,说我坏话——”只听一声耳光打断了珠玉的辩解,这记耳光打得不是珠玉,而是臭钱自己。他冷笑了一声,迈着虚脱的步子向宅邸走去。
“塞巴斯蒂安!先带三位客马离开,再把大小姐带回房间!如果白银勺勺小姐到访,请务必阻止她与大小姐见面.....我已经受够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他猛地甩上了宅邸的大门,留下珠玉一个马在原地哭闹撒泼。
紫晶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父母”走在小镇的石子路上,看上去心事重重。她仍沉浸在刚才的“战局”中。说心里话,她其实有点羡慕珠玉冠冠——她有一个对她抱有绝对信任的父亲,要不是她飞扬跋扈得太离谱,恐怕这样一位家长将会成为她马生中最坚实的靠山吧,这种外马无可动摇的信任是酸梅酒从未给予过她的。这种本该由亲生母亲挺身而出的事情,却由朋友的父母代劳了,即便是因为魔法,她的心依旧充满了惆怅与负罪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青石又恢复了那细小温和的声线,大概是看“女儿”步子不稳,他点亮了角,将原本扛在肩上的鱼叉漂浮到身侧,再用一束温和的魔力将紫晶放在了自己的背上,粗糙的毛皮扎得她痒痒,“我看那丫头死到临头也不知悔改,即便强迫她道歉,也不会是诚心的。但是你放心,要是她再欺负你,爸爸妈妈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不,话不能这么说,”樱桃花责备地瞪了丈夫一眼,她轻轻撞了一下天青石示意他停下,然后将肩上的冰箱放在地上,将紫晶抱了下来。她俯下身好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幼驹平齐,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紫晶,妈妈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但是爸爸妈妈不可能每时每刻都陪在你身边。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吗?马生就像集市一样,马上一百,形形色色,哪怕是小马镇,你也不可能指望每一个生灵都能友善地对待你,你总有一天必须要独自面对那些恶意。”见紫晶一脸懵懂,她和善地笑笑,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但是妈妈和爸爸可以发萍琪毒誓,在你彻底成为独当一面的小马前,我们会一直是你最坚定的后盾。怎么样?相不相信妈妈?”她自信满满地说着,却发现紫晶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随着“女儿”眼眶中更多的眼泪决了堤,雌驹慌了神。
“怎...怎么了?”
“不...不是的。”紫晶用力擦去泪水,她用一只蹄子捂住眼眶,却发现眼泪怎么样都止不住,“....这不是您的错....是我太软弱了,我不敢反抗,甚至不敢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我真的....真的.....”
我真的配得上你们的爱吗?
“傻孩子,害怕才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更不是什么‘软弱’,它只是你马生要跨越的无数个槛中的一个,”那双有力的臂膀再次环住了紫晶,还有天青石的巨蹄揉搓她头顶鬃毛的触感,每一个都让她眼角更酸。
“你...您....不批评我?不骂我?”
“干嘛要批评你啊?你今天敢在那个小混蛋颠倒黑白时主动站出来,多勇敢啊!连表扬你都来不及呢!好了,这么仓促地把你拖出来,你早饭一定没吃好吧?干脆和午饭一起解决了。晶晶你想吃什么?我们马上下馆子去。”
这是除同学和老师外第一次有马征求她的意见。她受宠若惊,无数的渴望与想法在脑中混战,最终她吞了口唾沫,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句:
“....炸薯条可以吗?”
“就薯条?还有呢?”
“不...不必了,太麻烦你们了.....”
“光薯条怎么可能吃得饱?!”天青石兀地提高了嗓门,把紫晶吓得不轻,“去‘乔治二世’吧,不管是薯条汉堡还是冰淇淋,都管你吃个够!”
“...其实你是惦记着他家的‘超大号照烧干草排汉堡速吃比赛’的活动奖品吧。”
“什...什么话!我是觉得他家的儿童套餐便宜好吃又管饱!你不也老夸他家的水果芭菲好吃吗!”
紫晶本以为这对夫妻的争吵会演变成什么不愉快的情况,但比起她对夫妇相处模式“相敬如宾”的有限想象,天青石和樱桃花之间没有什么死板的规矩或礼仪,比起夫妻更像是两个朋友,明明在吵闹揶揄,却又和谐无比,这让她倍感新奇。
在欢声笑语中,紫晶先是在“乔治二世”大快朵颐了一番自己平日提都不敢提的“垃圾食品”,还在儿童套餐里抽到了自己心仪的玩具;在天青石第14次挑战汉堡速吃比赛失败后,为了安慰这壮志未酬的雄驹以及饭后消食,他们到河畔散心,恰好遇见萍琪派在为小鳄鱼嘎米举办“热烈庆贺嘎米习得蝶泳派对”,神不知鬼不觉地成为了萍琪歌舞中的背景小马;好不容易告别萍琪,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小镇的另一个方向,接着在忙掐因被崔克西的烟花吓晕的百合的马中穴时,又被马群挤进一场露天街机大赛,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参赛者,从没接触过街机游戏的紫晶在樱桃花的指点下竟然成功打败了几个新手,但正当她刚刚掌握诀窍想继续酣战下去时,几个小马突然指着樱桃花惊呼“那不是CHERRY56大佬吗!”并试图索要签名,在樱桃花生硬地假装是陪孩子看热闹的普通家庭主妇搪塞了几回合后一家马才终于摆脱疯狂的粉丝逃之夭夭,最后在见证了苹果杰克与云宝黛西领悟了新的友谊大道理顺便在双方扭捏时帮忙找了个台阶后,一家马这才跨进自家家门,此刻明月已经应邀爬上地平线,一天的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
当月光洒进房间时,紫晶仍在被窝里因激动与不安辗转反侧。这一切也许是小马镇居民们司空见惯的日常,但对她来说就像一场梦一样:没有不讲道理的规矩,不必再掐着秒表回家,不用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会招来辱骂,游戏与玩具不再是洪水猛兽,犯错也不再是无可挽回的罪恶,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马。她终于认同了暮光闪闪许诺的“期望的马生”,并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公主。
但她也小小地抱怨了一下她的不严谨——比如在天青石和樱桃花的记忆里紫晶最喜欢的食物是莴苣沙拉,可她明明喜欢的是胡萝卜蛋糕,加上房间里一系列她并不钟意的事物,恐怕暮光只是简单粗暴地把她和翡翠的身份对调了,这也让她越发担心翡翠在自己母亲蹄下的处境。
今天我已经过得很开心了,明天我就去找暮光公主把我们换回来,如果我妈把翡翠当成了我,他一定吃了不少苦…..
但是她心底也冒出了另一个想法。
不一定吧,既然公主愿意实现我的愿望,说明我的想法是正当的。她那么明察秋毫,绝对不会把我的朋友放到那种马间地狱,她一定已经为翡翠找到了合适的家庭,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没什么好担心的…..这是连友谊公主都认可的愿望,我只要好好接受就行了…..
我过去受过的苦,怎么说都不可能用短短的一天来弥补….忘了他吧,这里就是我的家,他们就是我的父母,这就是属于我的马生.....我,有权幸福地活下去…..
小夜灯的幽光晃得她心烦意料,她用被子盖住了脑袋,等待露娜的梦境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