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歪歪扭扭地写了收件人：我。
我本以为是焦糖咖啡托谁给我写的信。但展开信纸的那一刻，我傻了眼：
听说你就是焦糖咖啡的父亲
我们绝对不会相信焦糖咖啡的寄养家庭居然是一个能毁灭小马国的小马
公主明明曾经答应过会平等对待我们
如果真的是你，就用自己的能力找到她
如果你不够快，我们可没法保证她的安全
信纸满是皱痕，微微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和之前带着淡淡咖啡味的信纸完全不同。我脸色一沉，这不像是开玩笑。我去了一趟狮蛛的洞穴，把为它准备的灰狼尸体驮到它跟前。它看了我一眼，对我的提前投食感到疑惑。我看向地面，憋了几句话，把前蹄搭在它的额头上，说：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期间这座花园就交给你了。”
或许是明白了我的处境，它嗷呜一声，拽住我迈开的蹄子不让我走。我梳理它的鬃毛，与它额头相碰：
“放心，什么样的对手我都见过，我去去就来。”
它这才勉强放开了我。我跑到空旷的地方，在空气中劈开了传送门，去找和焦糖咖啡接触最多的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在城堡里主持着一场重要的会议，外边围满了小马，正大声地朝里边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我被马群远远堵在在城堡之外，这样干着急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围着城堡转了一圈。从房间大门到广场的楼梯之间有一段拐角，拐角处凸出的墙壁正好可以藏住我的身影。
和我预想的一样，当暮光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匹小马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急匆匆地跑下楼梯。我算准时间，在她转身的瞬间一把拽住她的前蹄，待她惊叫一声背靠在墙上时，我迅速压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小声地提醒她。等她看清我的样子放松下来后，我才松开蹄子，告诉了她我收到的信。
“你说什么？！”
暮光闪闪疲惫的样子明显还没从上个会议的晕头转向中缓过来。她瞪大了眼睛，拽住我的胸口看着我道，
“焦糖咖啡被绑架了？！”
暮光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可能有些“过于惊讶”了，要不是她的小紫龙秘书抚摸她的后颈，给她顺顺气，让她重回原来优雅的站姿，她下一秒支离破碎变成一头怪兽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我不确定。”
我把那封破损的匿名信递给了暮光。暮光戴上放大镜端详着信纸，过了一会儿，她一惊一乍地拍拍我的肩膀道：“奥罗瑞纳！这是落叶……哦，落叶雾霭的字迹。”
“落叶雾霭？”
“他和焦糖咖啡是同一批送入孤儿院的小马，他挺好斗，在孤儿院里和几匹生事的小马走得很近，后来好像是送到苹果鲁萨，一对严厉的铁匠铺夫妇家里了……我能想起的就这些。”
“他对魔法有什么造诣吗？”
暮光略带疑惑地看着我，顿了一会儿后才回答道：“肯定没有，他可是陆马。”
“好，谢谢你。”
“哦，对了。”暮光一跺蹄子，忽地叫住转身要约过护栏的我，“既然是孤儿院里的孤儿干的，要不我给你孤儿院的地址去那边问问……噢！对不起！我给忘了，那家孤儿院早就倒闭了。”
“倒闭了？”耳朵忽然竖起，我饶有兴致地集中注意。
暮光丛随身的挎包里找出一本厚厚的记事簿。她匆忙翻着，断断续续地陈述道：“这家孤儿院收养了很多问题幼驹，在倒闭的前一年出现过甚至上百起伤害事件……额……之后那些孩子……”
“不用这么麻烦，告诉我在哪就行。”
之后，暮光给我找来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栋洁白的教堂建筑，屋檐上的动物雕塑生动活泼，两侧的草坪上趴着几匹幼驹，对着镜头露出纯真的笑脸。但当我到达那里时，蹄下只剩下淡黄的野草，花岗岩墙褪色破碎，黑色的藻类幽居其中。秋千独挂一角，木板遗弃路上。腐蚀的空气抑制着我的鼻腔，这里似乎没有小马待过的迹象。
“奥罗瑞纳，等我处理完公务，我和你一起去吧，如果真是他干的，我去的话……”
“不必，我一向单独行动。”
沾满尘土的大门倒下一边，只剩另一半吱嘎摇曳着苟延残喘，但里边黑暗得深邃，一时竟看不清内部状况。我不安地跺起蹄子，随后，我闭上眼睛仔细思考。
真的，会是这里吗？
呼……相信自己的直觉吧。毕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小雾焰，侦查一下。”
“为什么是我去侦察？”
我自然而然被哼了一口拒绝的冷气。紧张让脑子转得飞快，我随即脱口而出：“哪次战斗少给你们留吃的了？”
“哼，也是。”
他迅速地钻入门内侦查一圈，很快便回到我的身后，整栋楼顿时像外墙坍塌一样，把内部结构浮现在我的眼前。
“只有一群毛头小子？”我皱起眉头盯着小雾焰，确认他没在这件事上对我赌气。
他果然朝我不满地哼了口火焰：“不信你自己去看啊！”
里边还真的和小雾焰说的差不多。二楼的地板坍塌在窗户旁，让整座教堂阴阳交错，仅剩的圆柱苦苦支撑着房顶，破碎的家具无力地倚在其周围。教堂的正中央挂着一座停摆的时钟，时钟上的时间和我可爱标记上的相同。焦糖咖啡被前蹄绑着吊在时钟前边，她看起来很疲惫，静静地在上面看着。四周的废墟上坐着几匹长相不善的青年小马，他们用前蹄支撑起身体，躲在光芒下却眼神无光。坐在焦糖咖啡正下方的棕灰色雄驹轻轻地吸了口烟，他必然是暮光口中的落叶雾霭了，这里只有他一匹陆马。坐在高处的青年小马率先看到了我，失声指着我喊道：
“完了！真的是他！”
除了落叶雾霭不为所动以外，其他的小马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躲在一起，却都相互使绊，想把其他小马推上前去。落叶雾霭丢下烟头，眼里充满期待，用着轻轻的语气朝我说道：
“你终于来了，七月极光。”
其中一匹飞马歪歪斜斜地飞到落叶雾霭身前，焦急地拽着他的蹄子：“落叶雾霭，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会杀死我们的！”
“等一会儿。”落叶雾霭依然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但声音依然像念课文一样毫无感情。
不知道咖啡被他们怎么样了。我迅速亮起独角和鬃毛上的咒语，径直向前走去：“为什么绑架焦糖咖啡。”
“别，不要过来！”
飞马们一边退后，一边切断隐藏在暗处的绳子。飞刀和碎石从四面八方扑来，却像影子一般毫发无伤地穿过我的身体，咣当落在我的周围。独角兽们慌忙朝着我补上魔法子弹，但全都如雨点一般打湿我的毛发。我稳步逼到他们跟前，其中一匹飞马吓怕了，当场跪了下来：
“求求你……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们不想死啊！都是他指使的！我们只是照他说的，把焦糖咖啡绑来这里，其他的事情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哦，真的吗？”
其实在我拽起这匹飞马的脖子，冷冰冰地质问他们之前，我就偷偷读取了他们的心。他们说的确实是真的。
“当然没错！我们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这样啊。”我重重地把蹄中的小马摔在地上，不屑一顾地把视线转向焦糖咖啡，“放了她。”
这几匹小马脸上居然敢露出难堪的表情，再一次相互推搡；“啊……我……你去！”
“嗯哼？”我皱了皱眉头，略显不满。落在队伍最后的小马只好哆哆嗦嗦地后退，松开咖啡身上的束缚，咖啡如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落在地上，似乎还毫无力气。我打量着这几匹青年小马，他们的眼神找不出半点凶险。我咬紧牙关，朝他们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滚。”
这几匹小马先是愣了一下，其中一匹独角兽慢慢挪出我的视野，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时，其他小马才如惊弓之鸟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门奔去。可在他们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小回声突然从鬃毛上飞出，扑倒这几匹逃跑的小马，贪婪地吸取着他们的恐惧。
“你明明答应放我们走的！哇啊！”
他们扭曲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四蹄僵硬，昏了过去。啧，自作自受。我回头看去，落叶雾霭嘲讽地鼓起了掌：
“不错不错，心狠手辣。这才是我熟悉的七月极光。”
我对他不感兴趣，抱起焦糖咖啡想往外走。但我的蹄尖告诉我了一丝异常：
咖啡她……
没有体温了？
呼吸呢？
他……
……
念力压制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蹄子狠狠地给他深刻的几下，最后一蹄停在了他的喉前，红着眼的我被小雾焰吸收了愤怒，逐渐恢复了理智。直接要了落叶雾霭的命，那可太便宜他了。
“你，杀了她？”
落叶雾霭强忍住反胃，释怀地笑出了声：“您终于注意到我了，七月极光。您可能不知道，您是我的偶像。您的……”
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咖啡，还好，在她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魔法的痕迹。但这不是我能够放走落叶雾霭的理由。我用念力扼紧他的喉咙，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呃咳……没有力量，没有一切。您的名言！”
念力放开，落叶雾霭摔在砖砾上喘息，但很快调整回原来的平静。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您知道焦糖咖啡的过去吧？是的，这里曾经是一个十分混乱的孤儿院，直到焦糖咖啡被暮光公主带走。她告诉我们，焦糖咖啡找到了他的父亲。但很奇怪，所有送出的孤儿里，只有她没被收养家庭带回过。我们一直都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能够抛弃自己的女儿将近十年又愿意继续抚养她。”
“后来，孤儿院倒闭了。我们这样的小马哪能找到归宿，只能东奔西走，勉强充饥。我揽了一个送货的活儿，专门在深林险地运货。你救下焦糖咖啡那次，我正好路过。您知道吗，我当时只有诧异，她的父亲竟然是您，而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找到机会，和暮光公主聊起您，聊起您和焦糖咖啡的真是关系，聊起您如何逃脱暮光公主设计的监狱，还有，聊起您的过去。”
他握住我的前蹄，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你和我们真的太像了：不被认可，又竭尽全力在这个不被认可的世界上活下来。可像您一样，能够受到恶魔们的青睐的——我见过的孤儿中没有一个能如此幸运，就连我也一样。”
“呵呵，不错。”我点了点头，随即歪头问他，“所以，你拼命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得到我的肯定，落叶雾霭的眼里先是一闪而过的失落，之后精神焕发，把嘴里的烟往瓦砾跺了几下：“我总结出了您得到认可的方式：毁灭。只有毁灭其他小马，才能让他们和我平起平坐，甚至踩在身下，感受他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
“哦？”我竖起的耳朵慢慢放下。
落叶雾霭站在这堆废墟的最高处，阳光透过碎片般的缝隙挤进孤儿院内，绝大多数都汇聚在他所站的石砾上，仿佛他是这场舞剧中唯一的焦点，而只有少许光点选择了我，轻柔地覆盖在我背上安静沉睡的焦糖咖啡。他的笑声狂妄起来：“是的，您是我的偶像，但永远无法触及的偶像！您的生活太过完美，难中得助，狱中得福，您拥有着我们这样的小马最好的结局！”
“所以……我只能……我……”
落叶雾霭忽然俯下身大口喘气，眼睛逐渐布满血丝，忽然又仰起头，恶狠狠地冲着我笑道：“您引导了我的马生，我的毁灭生涯应该由您开始！我有幸见过焦糖咖啡拒绝您时的忧愁。既然焦糖咖啡对您如此重要，那么，借着同孤儿院小马的身份，调查她的行踪，将她劫持起来，再让您目视她的离去……完美的毁灭！还会毁灭，还会毁灭……”
“嗯，你说的不错。”我慢慢抬起前蹄，“小雾焰，你和我想的一样吧。”
黑色的雾焰从落叶雾霭的蹄下的石砾袭来，迅速地缠绕着他的全身，将他吊在半空中，所有被雾焰触碰的地方都烧褪了毛，露出红热的皮肤。他失了神，挥动着蹄子做无畏的反抗：
“您居然……你居然……杀了我，杀了我又怎么样！失去我这样的小马，你会后悔的！”
“杀了他，包括灵魂。”
雾焰顺着落叶雾霭的关节处绷紧，准备将他大卸八块。我闭上眼睛，背好焦糖咖啡，向后退了几步。刺耳的尖嚎过后，我睁开眼，阳光无趣地散去，原本废墟最高处的棕灰色陆马化作一摊冒着蒸汽的血水，安静地滴落在我的蹄前。那不可一世的普通小马终于安静下来了。
“或许在几年前，我会感谢你。但现在，我已经有焦糖……焦糖咖啡！”
我后知后觉，焦糖咖啡的身体早已余温散去。我憋住气冷静下来，迅速用上灵视，焦糖咖啡的灰白色灵魂在门口徘徊，一切还没太晚。
“哟，终于想起你的父亲身份啦。”小回声从我的鬃毛里跑了出来，为我提前读好了鬃毛上的咒语，“来，亡灵术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借着刚刚吸取的一部分黑魔法，现在还来得及。”
“谢了。”我挥蹄致意，熄灭了独角上的魔法，“但你也知道，黑魔法会对她有副作用，更何况是借助你们的力量释放的亡灵术。我可不希望她带着黑魔法的后遗症度过余生。”
小回声爪子上释放的魔法止住了，他万分诧异地定指着我道：“可我们只会黑魔法。”
“别忘了，我身上不止有黑魔法。”
我的独角上亮起了不常见的紫色光芒，死神契约在我的胸口里熠熠发光，仿佛我的第二个心脏一样有力地散发魔力。我放下焦糖咖啡，轻抚她软软的脸庞。这是我最后一次抚摸她了。我仰起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前蹄伸向死神契约。
“你疯了！”小回事拍我的独角，想要阻断我施法，“你真的会死的！”
“我知道。”我面带苦笑，“但这是对焦糖咖啡来说最好的选择了。”
前蹄上一下子仿佛被巨石压制着，怎么也抽不出来。小回声搭在我的肩膀上，苦心劝我道：“我们可不允许！奥罗瑞纳！你也知道我们一路为什么跟着你，你说走就走了，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我看了自己鬃毛一眼，随即念起冗长的咒语，将恶魔们的封印解开。恶魔们保持着黑气的形态，慢慢恢复身躯。前蹄上的压力缓和许多，我低头向他们致歉：“谢谢你们，但我不再是七月极光，只是一名女儿的父亲。曾经我想寻求短见，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现在我选择赴死，是因为我知道为什么而死。”
“可是……奥罗瑞纳，你想想，你和焦糖咖啡还没有当面解除误会呢！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就再也没法和她当面和好，见证你们的父女关系了！”
“她被我伤过了，比起她再被我伤害一次，带着我的影子度过之后的生活，她更需要的是不被我拘束的生活。”我抬起头，亲吻小回声的爪子，“你们恒古不灭，我只是你们认可过的其中之一。离开吧，或许几十年后我们还会再次见面。”
“你……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走吧，我们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情了！”
独角重新点亮起来，死神契约撕拉地松动起来。呼吸逐渐无力，四肢和眼皮是那么沉重。太阳仿佛即将谢幕，打在焦糖咖啡身上的只有暗淡的光点。我费力地调整好站姿，确保我倒下的时候能够倒在她的身上。
“哦，对了，再帮我一封遗书吧。”
“写遗书吗……不行，我可不会插手你的事情了！”
“就这一次，以后不再有了。”
小回声变出信纸和钢笔。我咳了几声，用忽大忽小的声音缓缓念道：
嘿，咖啡，
你知道吗，
我现在就像一匹演唱会结束后坐在场上的观众，
回望着发生的一切。
你让我知道我的重要性，
你让我知道我为何者，
你让我感到疯狂，
疯狂地想要竭己所能，
想要让你拥有更好的一切。
可我那么没用，
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念和你一起奔跑于四季的日子，
想念和你的小吵小闹，
想念和你同床共眠的夜晚。
回想这二十五年，确实很长，
但它即将在这短暂一刻永远结束。
我还想看到你在咖啡店里开心工作的样子，
还想看到你遇见自己的唯一，
还想背着你走过余生的坎坷，
我还想把过去和你经历过的事情再经历一次。
你的出现，
让我不再后悔，
让我遇见你之前的所有苦难都有了意义：
你让我生命的一切都值得。
我快离开了，就像暮光所预言的那样，虽然她的预言像她自己的情绪那样总有一点点小错误。
但我永远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我爱你，
没有任何条件。
还有，
“撕了吧。”
纸片乘着狂风而上，翻腾着飞出窗外，在最后几缕阳光的照映下，如同迎风展翅的蝴蝶，载着我的所有不舍逝去。
紫色的法术的光芒愈发闪耀，恶魔们诧异的表情却愈发模糊。黑暗浸透了我的所有感官，夺去了我的四肢，颈部，心跳。思考越来越模糊，但我相信，接下来是这样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天窗，铺在每匹小马身上，鸟鸣不绝于耳。焦糖咖啡从熟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她做了一个那么真实的噩梦，真实到噩梦的场景似乎也是这间孤儿院。
她的父亲安详地趴在她身上，脸上浅浅地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咖啡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不过，在他的前蹄下，隐约可见一张纸条：
咖啡，刚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爸爸很累，可以让爸爸休息一下吗？
完
信里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歪歪扭扭地写了收件人：我。
我本以为是焦糖咖啡托谁给我写的信。但展开信纸的那一刻，我傻了眼：
听说你就是焦糖咖啡的父亲
我们绝对不会相信焦糖咖啡的寄养家庭居然是一个能毁灭小马国的小马
公主明明曾经答应过会平等对待我们
如果真的是你，就用自己的能力找到她
如果你不够快，我们可没法保证她的安全
信纸满是皱痕，微微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和之前带着淡淡咖啡味的信纸完全不同。我脸色一沉，这不像是开玩笑。我去了一趟狮蛛的洞穴，把为它准备的灰狼尸体驮到它跟前。它看了我一眼，对我的提前投食感到疑惑。我看向地面，憋了几句话，把前蹄搭在它的额头上，说：
“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期间这座花园就交给你了。”
或许是明白了我的处境，它嗷呜一声，拽住我迈开的蹄子不让我走。我梳理它的鬃毛，与它额头相碰：
“放心，什么样的对手我都见过，我去去就来。”
它这才勉强放开了我。我跑到空旷的地方，在空气中劈开了传送门，去找和焦糖咖啡接触最多的暮光闪闪。
暮光闪闪在城堡里主持着一场重要的会议，外边围满了小马，正大声地朝里边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我被马群远远堵在在城堡之外，这样干着急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围着城堡转了一圈。从房间大门到广场的楼梯之间有一段拐角，拐角处凸出的墙壁正好可以藏住我的身影。
和我预想的一样，当暮光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匹小马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急匆匆地跑下楼梯。我算准时间，在她转身的瞬间一把拽住她的前蹄，待她惊叫一声背靠在墙上时，我迅速压上去捂住她的嘴巴，小声地提醒她。等她看清我的样子放松下来后，我才松开蹄子，告诉了她我收到的信。
“你说什么？！”
暮光闪闪疲惫的样子明显还没从上个会议的晕头转向中缓过来。她瞪大了眼睛，拽住我的胸口看着我道，
“焦糖咖啡被绑架了？！”
暮光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可能有些“过于惊讶”了，要不是她的小紫龙秘书抚摸她的后颈，给她顺顺气，让她重回原来优雅的站姿，她下一秒支离破碎变成一头怪兽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我不确定。”
我把那封破损的匿名信递给了暮光。暮光戴上放大镜端详着信纸，过了一会儿，她一惊一乍地拍拍我的肩膀道：“奥罗瑞纳！这是落叶……哦，落叶雾霭的字迹。”
“落叶雾霭？”
“他和焦糖咖啡是同一批送入孤儿院的小马，他挺好斗，在孤儿院里和几匹生事的小马走得很近，后来好像是送到苹果鲁萨，一对严厉的铁匠铺夫妇家里了……我能想起的就这些。”
“他对魔法有什么造诣吗？”
暮光略带疑惑地看着我，顿了一会儿后才回答道：“肯定没有，他可是陆马。”
“好，谢谢你。”
“哦，对了。”暮光一跺蹄子，忽地叫住转身要约过护栏的我，“既然是孤儿院里的孤儿干的，要不我给你孤儿院的地址去那边问问……噢！对不起！我给忘了，那家孤儿院早就倒闭了。”
“倒闭了？”耳朵忽然竖起，我饶有兴致地集中注意。
暮光丛随身的挎包里找出一本厚厚的记事簿。她匆忙翻着，断断续续地陈述道：“这家孤儿院收养了很多问题幼驹，在倒闭的前一年出现过甚至上百起伤害事件……额……之后那些孩子……”
“不用这么麻烦，告诉我在哪就行。”
之后，暮光给我找来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栋洁白的教堂建筑，屋檐上的动物雕塑生动活泼，两侧的草坪上趴着几匹幼驹，对着镜头露出纯真的笑脸。但当我到达那里时，蹄下只剩下淡黄的野草，花岗岩墙褪色破碎，黑色的藻类幽居其中。秋千独挂一角，木板遗弃路上。腐蚀的空气抑制着我的鼻腔，这里似乎没有小马待过的迹象。
“奥罗瑞纳，等我处理完公务，我和你一起去吧，如果真是他干的，我去的话……”
“不必，我一向单独行动。”
沾满尘土的大门倒下一边，只剩另一半吱嘎摇曳着苟延残喘，但里边黑暗得深邃，一时竟看不清内部状况。我不安地跺起蹄子，随后，我闭上眼睛仔细思考。
真的，会是这里吗？
呼……相信自己的直觉吧。毕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小雾焰，侦查一下。”
“为什么是我去侦察？”
我自然而然被哼了一口拒绝的冷气。紧张让脑子转得飞快，我随即脱口而出：“哪次战斗少给你们留吃的了？”
“哼，也是。”
他迅速地钻入门内侦查一圈，很快便回到我的身后，整栋楼顿时像外墙坍塌一样，把内部结构浮现在我的眼前。
“只有一群毛头小子？”我皱起眉头盯着小雾焰，确认他没在这件事上对我赌气。
他果然朝我不满地哼了口火焰：“不信你自己去看啊！”
里边还真的和小雾焰说的差不多。二楼的地板坍塌在窗户旁，让整座教堂阴阳交错，仅剩的圆柱苦苦支撑着房顶，破碎的家具无力地倚在其周围。教堂的正中央挂着一座停摆的时钟，时钟上的时间和我可爱标记上的相同。焦糖咖啡被前蹄绑着吊在时钟前边，她看起来很疲惫，静静地在上面看着。四周的废墟上坐着几匹长相不善的青年小马，他们用前蹄支撑起身体，躲在光芒下却眼神无光。坐在焦糖咖啡正下方的棕灰色雄驹轻轻地吸了口烟，他必然是暮光口中的落叶雾霭了，这里只有他一匹陆马。坐在高处的青年小马率先看到了我，失声指着我喊道：
“完了！真的是他！”
除了落叶雾霭不为所动以外，其他的小马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躲在一起，却都相互使绊，想把其他小马推上前去。落叶雾霭丢下烟头，眼里充满期待，用着轻轻的语气朝我说道：
“你终于来了，七月极光。”
其中一匹飞马歪歪斜斜地飞到落叶雾霭身前，焦急地拽着他的蹄子：“落叶雾霭，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会杀死我们的！”
“等一会儿。”落叶雾霭依然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但声音依然像念课文一样毫无感情。
不知道咖啡被他们怎么样了。我迅速亮起独角和鬃毛上的咒语，径直向前走去：“为什么绑架焦糖咖啡。”
“别，不要过来！”
飞马们一边退后，一边切断隐藏在暗处的绳子。飞刀和碎石从四面八方扑来，却像影子一般毫发无伤地穿过我的身体，咣当落在我的周围。独角兽们慌忙朝着我补上魔法子弹，但全都如雨点一般打湿我的毛发。我稳步逼到他们跟前，其中一匹飞马吓怕了，当场跪了下来：
“求求你……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们不想死啊！都是他指使的！我们只是照他说的，把焦糖咖啡绑来这里，其他的事情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哦，真的吗？”
其实在我拽起这匹飞马的脖子，冷冰冰地质问他们之前，我就偷偷读取了他们的心。他们说的确实是真的。
“当然没错！我们骗谁也不敢骗您啊！”
“这样啊。”我重重地把蹄中的小马摔在地上，不屑一顾地把视线转向焦糖咖啡，“放了她。”
这几匹小马脸上居然敢露出难堪的表情，再一次相互推搡；“啊……我……你去！”
“嗯哼？”我皱了皱眉头，略显不满。落在队伍最后的小马只好哆哆嗦嗦地后退，松开咖啡身上的束缚，咖啡如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落在地上，似乎还毫无力气。我打量着这几匹青年小马，他们的眼神找不出半点凶险。我咬紧牙关，朝他们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滚。”
这几匹小马先是愣了一下，其中一匹独角兽慢慢挪出我的视野，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时，其他小马才如惊弓之鸟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门奔去。可在他们即将迈出大门的时候，小回声突然从鬃毛上飞出，扑倒这几匹逃跑的小马，贪婪地吸取着他们的恐惧。
“你明明答应放我们走的！哇啊！”
他们扭曲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四蹄僵硬，昏了过去。啧，自作自受。我回头看去，落叶雾霭嘲讽地鼓起了掌：
“不错不错，心狠手辣。这才是我熟悉的七月极光。”
我对他不感兴趣，抱起焦糖咖啡想往外走。但我的蹄尖告诉我了一丝异常：
咖啡她……
没有体温了？
呼吸呢？
他……
……
念力压制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身上，蹄子狠狠地给他深刻的几下，最后一蹄停在了他的喉前，红着眼的我被小雾焰吸收了愤怒，逐渐恢复了理智。直接要了落叶雾霭的命，那可太便宜他了。
“你，杀了她？”
落叶雾霭强忍住反胃，释怀地笑出了声：“您终于注意到我了，七月极光。您可能不知道，您是我的偶像。您的……”
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咖啡，还好，在她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魔法的痕迹。但这不是我能够放走落叶雾霭的理由。我用念力扼紧他的喉咙，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呃咳……没有力量，没有一切。您的名言！”
念力放开，落叶雾霭摔在砖砾上喘息，但很快调整回原来的平静。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您知道焦糖咖啡的过去吧？是的，这里曾经是一个十分混乱的孤儿院，直到焦糖咖啡被暮光公主带走。她告诉我们，焦糖咖啡找到了他的父亲。但很奇怪，所有送出的孤儿里，只有她没被收养家庭带回过。我们一直都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能够抛弃自己的女儿将近十年又愿意继续抚养她。”
“后来，孤儿院倒闭了。我们这样的小马哪能找到归宿，只能东奔西走，勉强充饥。我揽了一个送货的活儿，专门在深林险地运货。你救下焦糖咖啡那次，我正好路过。您知道吗，我当时只有诧异，她的父亲竟然是您，而她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找到机会，和暮光公主聊起您，聊起您和焦糖咖啡的真是关系，聊起您如何逃脱暮光公主设计的监狱，还有，聊起您的过去。”
他握住我的前蹄，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你和我们真的太像了：不被认可，又竭尽全力在这个不被认可的世界上活下来。可像您一样，能够受到恶魔们的青睐的——我见过的孤儿中没有一个能如此幸运，就连我也一样。”
“呵呵，不错。”我点了点头，随即歪头问他，“所以，你拼命活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得到我的肯定，落叶雾霭的眼里先是一闪而过的失落，之后精神焕发，把嘴里的烟往瓦砾跺了几下：“我总结出了您得到认可的方式：毁灭。只有毁灭其他小马，才能让他们和我平起平坐，甚至踩在身下，感受他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苦。”
“哦？”我竖起的耳朵慢慢放下。
落叶雾霭站在这堆废墟的最高处，阳光透过碎片般的缝隙挤进孤儿院内，绝大多数都汇聚在他所站的石砾上，仿佛他是这场舞剧中唯一的焦点，而只有少许光点选择了我，轻柔地覆盖在我背上安静沉睡的焦糖咖啡。他的笑声狂妄起来：“是的，您是我的偶像，但永远无法触及的偶像！您的生活太过完美，难中得助，狱中得福，您拥有着我们这样的小马最好的结局！”
“所以……我只能……我……”
落叶雾霭忽然俯下身大口喘气，眼睛逐渐布满血丝，忽然又仰起头，恶狠狠地冲着我笑道：“您引导了我的马生，我的毁灭生涯应该由您开始！我有幸见过焦糖咖啡拒绝您时的忧愁。既然焦糖咖啡对您如此重要，那么，借着同孤儿院小马的身份，调查她的行踪，将她劫持起来，再让您目视她的离去……完美的毁灭！还会毁灭，还会毁灭……”
“嗯，你说的不错。”我慢慢抬起前蹄，“小雾焰，你和我想的一样吧。”
黑色的雾焰从落叶雾霭的蹄下的石砾袭来，迅速地缠绕着他的全身，将他吊在半空中，所有被雾焰触碰的地方都烧褪了毛，露出红热的皮肤。他失了神，挥动着蹄子做无畏的反抗：
“您居然……你居然……杀了我，杀了我又怎么样！失去我这样的小马，你会后悔的！”
“杀了他，包括灵魂。”
雾焰顺着落叶雾霭的关节处绷紧，准备将他大卸八块。我闭上眼睛，背好焦糖咖啡，向后退了几步。刺耳的尖嚎过后，我睁开眼，阳光无趣地散去，原本废墟最高处的棕灰色陆马化作一摊冒着蒸汽的血水，安静地滴落在我的蹄前。那不可一世的普通小马终于安静下来了。
“或许在几年前，我会感谢你。但现在，我已经有焦糖……焦糖咖啡！”
我后知后觉，焦糖咖啡的身体早已余温散去。我憋住气冷静下来，迅速用上灵视，焦糖咖啡的灰白色灵魂在门口徘徊，一切还没太晚。
“哟，终于想起你的父亲身份啦。”小回声从我的鬃毛里跑了出来，为我提前读好了鬃毛上的咒语，“来，亡灵术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借着刚刚吸取的一部分黑魔法，现在还来得及。”
“谢了。”我挥蹄致意，熄灭了独角上的魔法，“但你也知道，黑魔法会对她有副作用，更何况是借助你们的力量释放的亡灵术。我可不希望她带着黑魔法的后遗症度过余生。”
小回声爪子上释放的魔法止住了，他万分诧异地定指着我道：“可我们只会黑魔法。”
“别忘了，我身上不止有黑魔法。”
我的独角上亮起了不常见的紫色光芒，死神契约在我的胸口里熠熠发光，仿佛我的第二个心脏一样有力地散发魔力。我放下焦糖咖啡，轻抚她软软的脸庞。这是我最后一次抚摸她了。我仰起头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前蹄伸向死神契约。
“你疯了！”小回事拍我的独角，想要阻断我施法，“你真的会死的！”
“我知道。”我面带苦笑，“但这是对焦糖咖啡来说最好的选择了。”
前蹄上一下子仿佛被巨石压制着，怎么也抽不出来。小回声搭在我的肩膀上，苦心劝我道：“我们可不允许！奥罗瑞纳！你也知道我们一路为什么跟着你，你说走就走了，你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我看了自己鬃毛一眼，随即念起冗长的咒语，将恶魔们的封印解开。恶魔们保持着黑气的形态，慢慢恢复身躯。前蹄上的压力缓和许多，我低头向他们致歉：“谢谢你们，但我不再是七月极光，只是一名女儿的父亲。曾经我想寻求短见，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活着。现在我选择赴死，是因为我知道为什么而死。”
“可是……奥罗瑞纳，你想想，你和焦糖咖啡还没有当面解除误会呢！如果你就这么死了，你就再也没法和她当面和好，见证你们的父女关系了！”
“她被我伤过了，比起她再被我伤害一次，带着我的影子度过之后的生活，她更需要的是不被我拘束的生活。”我抬起头，亲吻小回声的爪子，“你们恒古不灭，我只是你们认可过的其中之一。离开吧，或许几十年后我们还会再次见面。”
“你……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走吧，我们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情了！”
独角重新点亮起来，死神契约撕拉地松动起来。呼吸逐渐无力，四肢和眼皮是那么沉重。太阳仿佛即将谢幕，打在焦糖咖啡身上的只有暗淡的光点。我费力地调整好站姿，确保我倒下的时候能够倒在她的身上。
“哦，对了，再帮我一封遗书吧。”
“写遗书吗……不行，我可不会插手你的事情了！”
“就这一次，以后不再有了。”
小回声变出信纸和钢笔。我咳了几声，用忽大忽小的声音缓缓念道：
嘿，咖啡，
你知道吗，
我现在就像一匹演唱会结束后坐在场上的观众，
回望着发生的一切。
你让我知道我的重要性，
你让我知道我为何者，
你让我感到疯狂，
疯狂地想要竭己所能，
想要让你拥有更好的一切。
可我那么没用，
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念和你一起奔跑于四季的日子，
想念和你的小吵小闹，
想念和你同床共眠的夜晚。
回想这二十五年，确实很长，
但它即将在这短暂一刻永远结束。
我还想看到你在咖啡店里开心工作的样子，
还想看到你遇见自己的唯一，
还想背着你走过余生的坎坷，
我还想把过去和你经历过的事情再经历一次。
你的出现，
让我不再后悔，
让我遇见你之前的所有苦难都有了意义：
你让我生命的一切都值得。
我快离开了，就像暮光所预言的那样，虽然她的预言像她自己的情绪那样总有一点点小错误。
但我永远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因为我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我爱你，
没有任何条件。
还有，
“撕了吧。”
纸片乘着狂风而上，翻腾着飞出窗外，在最后几缕阳光的照映下，如同迎风展翅的蝴蝶，载着我的所有不舍逝去。
紫色的法术的光芒愈发闪耀，恶魔们诧异的表情却愈发模糊。黑暗浸透了我的所有感官，夺去了我的四肢，颈部，心跳。思考越来越模糊，但我相信，接下来是这样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破碎的天窗，铺在每匹小马身上，鸟鸣不绝于耳。焦糖咖啡从熟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她做了一个那么真实的噩梦，真实到噩梦的场景似乎也是这间孤儿院。
她的父亲安详地趴在她身上，脸上浅浅地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咖啡怎么叫也叫不醒他，不过，在他的前蹄下，隐约可见一张纸条：
咖啡，刚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爸爸很累，可以让爸爸休息一下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