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生活告诉我，我想得太简单了。
“爸——爸——”
层山入云，棘林丛生，蜿蜒起伏的地势让我难以落蹄。焦糖咖啡急促的呼叫声总从前方传来，气喘吁吁的我只能深吸一口气，迈出一大步，试着跟上她。有时她等，就会连跑带跳地忽然扑我脸上，拽着我的前蹄往前走。
“快点快点！我都等你好久了！”
看着她活蹦乱跳还气都不带喘的，我常常怀疑，暮光是不是真给她附加上什么我看不出来的魔法，为什么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后来，我懒得再去想了，反正也不会威胁到我，与我无关。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漫无目的地前进。丛林，峡谷，高峰，沼泽，千篇一律的景色从我们身边划过。休息的时候，我会问焦糖咖啡，她想去哪，她总会笑笑，半天才憋出一句：“再走走嘛，前面一定会有好看的美景的。”
很少的时候，扒开一层树叶，她说的是真的。
“哇——这些草是粉色的欸！好好看！”
“哇！那些石头是五颜六色的欸！”
“哇！这些荷叶是青蓝色的欸！还发着光！”
“哇！这些鱼好好看，就像海一样……哇啊！”
“爸——爸——我被鱼咬了！呜——”
而我呢，我刚气喘吁吁地坐下休息，就被焦糖咖啡的哭声吸引过去——一只食人鱼紧紧咬着她的脖子，鲜血直流，便连忙支起身朝着她奔去：
“予或！”
还好，焦糖咖啡只是被咬出几个伤口，没碰到动脉。我习惯性地念起咒语想为她治疗，但鬃毛一直没有亮起，我这才想起来，恶魔们早就不理我了，这才取出路上采集的草药，给哭得很凶的焦糖咖啡拙劣地包扎脖子。
“要勒死了，呜……”
“我知道啦……嘿！别乱动呀！”
月光慢慢盖在我们身上。哄了她好久，她才缩在我的怀里慢慢闭眼。
有的时候，我们会在半路上驻足。阳光在石头上的变化，蚂蚁在枯木间穿梭，甚至只是一个小水涡，都可以吸引焦糖咖啡出神地站在原地好久。我总会站在她身旁，环顾一周，再默默看着她发呆。等她回过神来，我问她在想什么时，她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们也会去拜访一些曾见过的事物，按焦糖咖啡的话来说，“好玩的地方都在天天去的角落”。比如焦糖咖啡现在就拽着我，朝着狮蛛的洞穴嚷嚷：
“爸比，我要骑狮蛛！”
狮蛛自然是被我们吓怕了，它大吼一声，龇牙咧嘴地凶着咖啡，身体往后缩了一些。这让咖啡更加得意了，她拽着我的前蹄更用力了。
“让她骑。”我侧着脸看向狮蛛，予或从我的背上渐出。
“呀呼——”
咖啡骑在狮蛛的颈上，挥舞着一根短木棒，像一名骑士一样四处吆喝——当然，这一切都是以我背着予或，一直监视着狮蛛为前提的。不过，她玩累的速度真快，刚刚还活力满满的，转眼便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给你的，没下毒。”我把一只断了气的麋鹿慢慢飘到狮蛛跟前。见它有些疑虑，我把予或收了起来，“我向来不喜欢欠东西，既然你帮了我的忙，那我自然不会让你白帮忙。”
嗯，当然也有没法“友好交流”的生物。鉴于我的能力，那当然只能——战略性回避啦。像我这样习惯势如破竹的战斗的小马，逃跑的时候总会慌不择路，但焦糖咖啡却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一样，上蹿下跳便轻易地躲开了追击。要不是有她帮忙，或许我早就暴尸荒野了。
途中，我惊讶地发现，这匹只有九岁的幼驹会做吃的。无论是随处可见的枯草和红柳，还是“毒玩笑”这样魔法药材，被她倒入锅里后，总能变成一道色泽新鲜，口感不差的食物。她自豪地告诉我，在孤儿院挨饿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些食谱上都找不到的菜填饱肚子的。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我们才回到原点。焦糖咖啡有些沮丧，她还没玩够，冒险就结束了。不过，我在这几乎无聊的旅程中有所收获，至少我们做出了这个花园的地图：这座花园以湖为界，分为春夏秋冬四块区域，每块区域的天气互不影响，原点就在春和冬的分界线上。
回到原点后，我本以为能从这疲累的生活中脱身好好休息一下——
“爸爸！”
迷迷糊糊地，似乎又梦见焦糖咖啡了。她银铃般的声音真是难以忘记啊……
“爸爸爸爸爸爸！”
……唔嗯？
我用力睁开眼睛，脑子依然转不起来。半梦半醒中，焦糖咖啡在我身旁蹦蹦跳跳，我的一边蹄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着。
“爸爸，该——起——床——啦——”
困意把我按在地上，我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呜，好吧……”
周围总算是安静了。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后，我有些不自在，微微转头偷看，焦糖咖啡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待我醒来。让她一直等着也不太好，我伸了个懒腰，准备撑起身子：“怎么啦？这么激动。”
啪！
“嘶！”右脸上突然多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冻得我缩紧脖子，后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前蹄、胸口又挨了几处。使劲抹抹，是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从毛发上慢慢滴下。
“略略略～”焦糖咖啡，她，她竟然戏弄我！还敢冲我吐着舌头，“叫你睡懒觉。诶！来追我啊！”
“你！”可恶，我居然被一匹幼驹给嘲笑了！我冲上去想按着她给一顿毒打，她……你知道吗，她居然传送逃走了！还在远处做鬼脸！最气的是，她的传送距离还比我的远！
旁边就是冬天的雪地。我们俩在那交战了很久，有一说一，没了恶魔的力量，打中这跟鱼一样灵活的幼驹简直跟陨星砸中小马一样难，况且，她还会做陷阱……
啊，最后啊。唉，就是——呃，我累得不行休战了——好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给我做了几天饭。
之后的生活也大致如此。焦糖咖啡对其他地方感到无聊，于是便缠着我捉迷藏、跳房子，有时还会跟我在林地间竞速。我第一次发现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其实也挺有趣的，怪不得我小时候总喜欢凑到其它幼驹的活动中，而且，有时候嘛……嘘，她还经常喊我吃饭来着。
日升月落，时光从奔跑的蹄尖中划过。虽然我感觉，自从初次见面那件事后，焦糖咖啡和我的关系已经缓和，但她每天晚上依然要确定我们之间保持距离才睡，不过嘛——
“爸比，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嘛～”焦糖咖啡嘟嘟嘴，期待地盯着我。
我可受不了她，有点厌烦地打着哈欠道：“很困了嘛，明晚吧。”
“就一个就一个！”焦糖咖啡蹬了蹬我的腹部，不依不饶地盯着我看。
唉，没办法，不给她讲她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我把头枕在前蹄上，给她聊起了我所有的见闻。北方的岩蛇，南方的海妖，西方的魔龙，东方的饕餮，凡是我所知道的，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只是道听途说，我都梳理好内容，慢慢讲给焦糖咖啡听。有时，我也会打个大大的哈欠，想把故事快点讲完，便剪去故事的细枝末节，但她每一次都能发现我在偷懒，催促我讲那些细节。有时，我困得不行，头一歪失去了知觉，她总能把我摇醒，催促昏昏沉沉的我继续讲下去。
当我快讲到结尾，常常瞥见焦糖咖啡抱着我的蹄子呼呼大睡。我用念力给她盖好被子，侧身一躺，看看她乖巧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直到有一次，我发现我怎么也哄不好焦糖咖啡。
“爸比，你讲的都是你看到的东西哦。”她抱着前蹄，审讯般地用她青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为什么你都不讲关于你自己的故事！”
“不，不，不。”我本能地摇摇头，一脸嫌弃地转向一旁。但她这么一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可以告诉她呢？曾经我不愿提及自己，是因为我是被四处通缉的恶魔，只有恶魔才是我的朋友。可现在我已被逐出马国，其他小马不再以我为患，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凭什么！我就要听！”焦糖咖啡尖叫着，眼泪随时都有可能从眼角里甩出。我的尾巴还被她拽着发泄不满，疼得我没法无视她。看来，今晚不给她讲讲我的故事，她准能闹到天亮。
嗯……是啊，反正她也不对我有什么威胁，有什么不可以告诉她的呢。
曾经为生存奔波的我太过痴迷于魔力和恐惧，以至于我的过去支离破碎，沉入海底。我一块块捞起过去的碎片：一场天灾……村里马的讨厌……一家招收童工的工厂……第一位被我解开封印的恶魔……我刚想张口，一转头，焦糖咖啡纯真无邪的眼神便让我止住了。她还太小，又是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应该接受我这样的苦难。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把头枕在前蹄上，指着弯钩的月亮道：
“咖啡啊，你知道那个关于月亮的传说吗？”
“月亮？”她嘟起小嘴思考道，“唔……是关于那匹黑色的……月亮公主的吗？”
“嗯，是的。”
接下来，我和焦糖咖啡几乎异口同声地复述道：“梦魇之月想要统治小马利亚，但被塞勒斯蒂亚用谐律元素放逐到月亮上囚禁起来，传说在第一千年最长的那一天，星星会帮助她逃脱，她将会带来永恒的黑夜。”
“你也记得很清楚嘛。嗯……你对这个传说怎么看？”
“之后，暮光公主再次使用谐律元素净化了梦魇之月。不然，我们每天就只能看见黑黑的天空，看不见蓝色的，白色的天空了。”
“哈哈，是的。不过你还记得传说的其中一句吗？”我的蹄子逐渐偏向了周围的星星，焦糖咖啡也跟着一切看去，“传说在第一千年最长的那一天，星星会帮助她逃脱。”
“噢？”焦糖咖啡翻身趴着，撑起头听，那双茶绿色的眼睛透露着她的不解和好奇。
“直到梦魇之月的传说成真，才真正有小马关注到那颗帮助梦魇之月逃脱的星星。占星……研究星星的小马们翻阅了不少书籍，发现这颗带来灾祸的星星居然没有什么记载，只是在数千年以前有过一次记录，宣告着这颗暗淡的星星的存在。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马们只研究了它周围那些能力各异的星星，唯独遗忘了这颗并不起眼的暗星，也从未思考过，为什么在如此多起着许多作用的星星中，会夹着如此渺小的星星。”
“哦～”她点点头，依然保持着半懂不懂的表情，“那么，是不是这颗星星知道自己受到了小马们的冷落，所以才要搞一个让大家都能知道的事情：帮助梦魇之月逃脱。这样，大家就会关注他了。”
“或许是吧。后来，大家把这颗星星称作：陌星，表示大家很少见过这颗星星。也许是知道它需要些许关注吧。”
忽然，咖啡拽住了我的前蹄，使劲摇晃：“诶，爸爸不是说好的讲自己的故事嘛，怎么聊起露娜公主了！快讲爸爸的！”
我叹了口气，任由发际掩盖我的眼神：“还记得其他小马说，我是大恶魔吧。其实，我和这颗‘帮助梦魇之月逃脱’的陌星差不多呢。”
“啊……”一瞬间，咖啡安静了下来。她放开蹄子，乖巧地朝着我的方向侧躺。
“极光很美，但如果极光发生在七月，便可能预示着灾难。大家都说，是一场如同七月极光的天灾让我诞生的，所以，大家都叫我七月极光。不过，我身上的魔法缺陷和独角反旋让我的身体与魔法脆弱不堪，我无法。大家或多或少不再相信这个传言，但也因此看不起我——就连我的亲生父母也因为我的弱小而抛弃了我，让我流落荒野。”
“所以……”咖啡玩弄着蹄间的野草，眼神里多了一份关心，“爸爸也和我一样是个孤儿吗？”
“那时候……算是吧。你知道当时的爸爸弱到什么程度嘛，哈哈。我在永恒自由森林里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个好心的成年马救了，之后，我被蒙上眼睛，丢到了一家幼驹工厂。这里勉强有吃的，但需要忍受鞭打和接连不断的货物。一开始，老板还给我好吃好喝的让我恢复体力，后来呐，你也能猜到了，像我这样身体和魔法都弱的小马很快便被赶了出去。”
“直到我遇到了——还记得之前我身后冒出的那些黑烟吗？那些都是和我一样，被世界抛弃的恶魔。在我即将杨宗纬的时候，我心里的绝望为封印在下边的心魇海妖——也就是我称为的小回声足够的魔力，它冲破封印，救下了我。为了报答我的恩情，也为了结束我的现状，它带着我一路寻找其他恶魔的遗址，把它们一一救出。随着我身上的恶魔越来越多，其他小马不再嘲笑我，终于开始对我害怕躲避，强大的小马终于站了出来，正视着说出我的名字。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那连活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唔……所以，爸爸为了力量，能够活下来，才毁灭了半个小马国吗？”
“唉，是的，毕竟暮光公主比我强——从各方面来说。”想到这儿，我噗嗤笑了一声，“不过，这也许不完全是坏事。如果没有梦魇之月，也许小马们不会记得，在皇宫的深处，还有一匹紫黑色的天角兽，也不会听到她内心的孤独和嫉妒吧。”
“那么，为什么爸爸不像露娜公主那样，重新做一匹好马呢？”
我噗嗤一笑，翻过身体，看向自己的可爱标记：“看到我的可爱标记了吗？这个十点四十五分的时钟，代表着我的命运。命运就像泥潭，无论挣扎还是反抗都会陷进去。即使我想做好马，我也已经染上了黑魔法，没有小马会认同我的。”
随后，我贴在咖啡的耳边轻声地说：“咖啡，你知道嘛，有一次，未来的暮光公主向她做出了不完整的警告，但是她焦虑了一天，却发现自己和未来的自己一样，做出了不完整的警告，而白忙活了一天。”
“哈哈，原来爸爸并没有那么坏啊……呼，对了，爸比到底是不是造成七月极光的原因呢？”
“我也不知道，呵呵。至少从那以后，我没再见到过七月极光。但是……”
“唔，但是什么？”
“我还是挺相信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祸源，那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而是成为一匹普通小马了吧。那样更好。”
微风吹散话语，两马都没再对视。
“那如果爸爸没经历过这些事情，爸爸也不想成为恶魔吧？”
“是啊。有时候想想，现在自己已经不再是恶魔，其实也挺轻松的。”
“院长说，如果一匹小马心是好的，他就可以被其他小马认同。爸爸会得到其他小马的认同吗？”
我咬咬嘴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抚摸她小小的头，冲着她假笑。答案明显是不可能，其他马对我的态度，在他们认为我是恶魔，是“七月极光”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可……我真的会不想得到认同吗？
我对自己的回忆充满新奇感，这样的新奇感促使我看向了焦糖咖啡。讲完故事的后一晚，我先问道：
“那，我都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了，你还没给我讲过你自己的故事呢。”
话刚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我不该问一匹往事不堪回首的小马这样一个问题。我心虚地后退了一点，本以为焦糖咖啡会沉默不语，独自待着。然而，她居然主动凑到我的跟前，像审讯一样严肃地盯着我：
“爸比，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会告诉其他小马吧？”
我吓得和她保持距离，感觉特别的不自在。我还没和其他小马这么近距离聊天过，况且还是异性——尽管她还是小孩子。
诶呀，她抓的好紧，根本躲不开她的眼睛。还是忍一下好了。
“不……不会。我没理由告诉其他小马，况，况且，这里只有我们俩。”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孤儿院的经历：哪天哪个小朋友被谁谁谁欺负，打成什么伤势，最后护士们对他们怎样怎样啦；或者哪天哪天孤儿院里爆发了瘟疫，哪个小朋友一直咳嗽，最后地上一躺就没有再起来呀；甚至是哪天哪天自由活动，哪几个孩子带着刀具到后院里，把那只又老又瘸的丑狗“拆玩具”啦……她对每一件事的描述都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清晰，似乎这件事此时此刻就在发生，她站在一旁看着，甚至就是其中的一员。
焦糖咖啡谈起她的过去时，她总是面无表情，声音平缓，仿佛这些故事是像“今天我打扫得很干净，护士奖励了我一片树叶那么厚的面包”，“今天我看到路上有三只黄色的大狗在追赶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今天我路过一个小坡，即使我注意到了，还是像平时一样摔了一跤，站不起来”这样的日常生活。
后来暮光公主发现了这座孤儿院的情况，决心“修理”孤儿院，并暂时把听话的小幼驹带回她的家中——其中自然包括焦糖咖啡。不久以后，暮光公主单独找了焦糖咖啡，说自己找到了她的父亲，问她想不想去见他……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些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差强人意，但她在孤儿院里的那段回忆……从她来看，我还是庆幸她找到了我。
“怎么了？唔……”
焦糖咖啡看向我，眼神里揣着不安。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于是冲她笑笑，给她盖上被子，她也会听话地闭上眼睛，抱紧被子睡觉。
“没事，有点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睡着了，我自己是睡不着。她圆润的脸蛋给我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稚嫩的身体隐藏着马心的黑暗面。她真的很像我，但她和我不一样，我也许能理解她在欺凌成疾的幼驹中躲在角落的孤独与恐惧，也能理解她为了获得个人空间而在护士面前努力地听话，或是理解她在看见虐待时候的无奈和麻木，但我从未像她一样，每天都沉浸在痛苦的海洋里。望着暗淡的星空，看看自己的可爱标记，梳理暗淡的鬃毛，背上的予或慢慢失去光泽。我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软弱无力——我曾引以为傲的绝望与不幸，对焦糖咖啡来说很可能不值一提，甚至，她比我更讨人喜欢，拥有无限的未来，而我只会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结束这罪恶的一生。
我躺下来，倦意依然没有袭来。焦糖咖啡蜷着身子，轻轻打鼾。恶魔的劝诫在我脑海中回响，但我对恶魔的看法产生了怀疑。就算我真那么做了，又又怎样？没了焦糖咖啡，能击败我的小马大有人在，我终究逃不过处死的命运。况且，能打败那些小马的小马固然也存在，恶魔们真的没有更好的归宿吗？或许，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我并不是“七月极光”，这是他们不再理我的原因吧……
但命运总是那么缺心眼儿，它喜欢在我处于尴尬的境地时跟我开个玩笑。
今天的焦糖咖啡有些奇怪。平时我一醒来看到的，都是她活蹦乱跳、大喊大叫，但她今天只是在河边踱步，沉默无言，时不时坐下抬头眺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么漫不经心。我有点担心她，她心里藏着什么呢？凭着我对她的了解，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安静。
“怎么了，焦糖咖啡？有什么心事吗？”
我走到她身旁，但她依然望着远处，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提高了音量。
“唔……小咖啡？”
“哈啊！什什么？”焦糖咖啡吓了一大跳，朝着我在的反方向侧摔在草地上。看清是我以后，她紧缩胸口的前蹄才慢慢放松。
我拉她起来：“没事，我只是发现你有点心不在焉。是出什么事了吗？”
“唔，唔……”
她低下头去，犹豫良久，转身背对着我自顾自地走远了，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我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一部分。
“呜……不行，唔……”
是因为我吗？我最近没把她怎么样吧……嗯……难道是因为前天承诺会给她做饭，但今天起晚让她饿肚子让生气了？还是因为上周丢失了她一直挂在胸前的那颗石头而闷闷不乐……等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再不追上去就找不到她了！
“咖啡！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追上了她，跟着她来到荫蔽下。她终于愿意回头看我了，但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愁绪。她平时可什么都跟我说的呀！我更担心了，拽着她面对着我，冲她喊道：
“告诉我好吗！”
也许是被我吓到了，或是终于注意到我的焦虑，她挣脱开后，默默低下头，唔唔思考了几声，最后还是看向我道：
“今天……是我生日！”
“啊！生……生日快乐！”突然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猝不及防，又惊又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好心里未解的疑惑给了我方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担心这么久！”
“唔……我怕爸比没法给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万一爸比因为这个又凶起来……”
“我有那么凶吗？”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话就已被证实了。焦糖咖啡不安地低头啜泣，我又心虚又害怕，担心她会哭上很久，连忙擦擦眼泪安慰她：“唔，是我有点激动了。如果你担心这些的话……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呀？”
她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用还没流干泪的眼睛看着我：“听护士说，一匹马过生日是要吃蛋糕的。而且我还听说，蛋糕和面包一样软，像冰淇淋那样腻……”说着，她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她说的没错，这里没有做蛋糕的材料，而且，我还不会做蛋糕。唉，我挺没用的，连她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没法满足，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没法送她蛋糕，又会吵闹多久。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安，焦糖咖啡出乎意料地安静，转身离开了。我杵在原地，呆呆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对我失望了吗？我没看清，至少，她没有因此吵闹。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焦糖咖啡叼着一小包裹着东西的花布回来了。我接过打开扫了一眼，里边是马币，一共30块。这里和小马国不相通，她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爸比，这是我在孤儿院里攒下的钱，爸比去给我买一份蛋糕好吗？”
买一份？可我怎么出去——等等。紧缩的眉头顿时松开，我准确地顺了把鬃毛，鬃毛上立马闪起了熟悉的咒语，随后激动地抓起焦糖咖啡，榨取了她一部分魔力。强风迎面袭来，我把魔力汇聚角尖，释放身前，一个黑色蓝框的传送门赫然出现在身前。我记得没错，暮光曾给了我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传送门。
“总有一天，你会打开这扇传送门，去寻找你们各自需要的东西的。”
她说的没错。
“嘿，爸比！”
焦糖咖啡弱弱地再哭了起来的时候，我才转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刚刚的一幕也把她吓得不轻，现在她只蜷在草地上发抖。我心里竟然多了一份愧疚感，我想上去抱住安抚她，但忍住了，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哦，我向你道歉，我太激动了。我保证，天晚之前就带着蛋糕回来，乖乖等我，好吗？”
她在哭泣中微微点头，接着把头埋在身子下边，不再理我。我转头朝着传送门走去，忐忑地用前蹄触碰了传送门，并没任何感觉，我不知道这扇门会通向哪里，但还是俯下身，冲了进去。
……
连片的落地窗流光溢彩，闪烁的水晶挂灯晶莹剔透，染着抽象化的皇城图案的石砖踩着发凉，左边是一张面包般松软的床，床头淡红与纯白交融的六角星告诉了我这个房间的主人：暮光闪闪。
推开镶着金花的厚重的门扉，趴在石质的护栏上，刺鼻的铜锈和沥青味，孩提的玩耍声和街坊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古雅的皇家城堡和玻璃外壳的现代大楼纵横交错，分割灰蓝色的天空。
这儿还真是暮光闪闪的房间啊。不得不说，挺吵的，要换做是我，我会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
这母马还真的懒……但凡她用点心，稍微再补上几句咒语，就可以指定地点传送了。我所处的位置看起来是市中心，回头眺望，楼上的大玻璃窗刻着四位小马国公主的画象。
“嘿！”
似乎有马发现了我，朝我的方向喊了一声，我条件反射地躲在护栏下，大气都不敢出，仿佛我在对付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
糟了，我给忘了我的身份了。
可恶，害我这么窝囊，要不是恶魔们都不在，我准把他做成傀儡，让他把他的那张嘴闭上。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吗？七月极光！就在那边那层楼上！快去找公主！”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七月极光早就被公主放逐了。你平时遇见长相相似的小马也不少，兴许是你把某匹小马当成他了呢。”
“你不信我！喂，你们两个，我说的没错吧！”
“那个……我们也没看见。”
“也许真是你看错了呢？”
“不可能！”
讨论的声音终于沉默在热闹声中。我松了口气，探出头瞄了一眼。路上人山人海，我这样子混进去，准得弄出一阵骚乱。
阳光斜落在头上，相较之下，鬃毛黯淡失色。
要是恶魔们还在就好了。
我的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问题，得想个办法找东西掩盖一下，不然根本没法见马……
等等？掩盖？
我灵光一闪，耳朵惊喜地竖了起来。
床旁的衣柜总有足够遮挡我的特点的衣服吧。
奔过去拉开衣柜，看见里边的服饰的一刹那，我才想起一件事。
这是暮光闪闪的房间。
蓝宝石点缀的纱衣，彩光迸射的紫宝石项链，反着月亮色光泽的银蹄铁，碎沙质感的丝巾，这些奢华的贵族服饰里没有一件男士衣物，但都能遮住我的体貌特征。
啊……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当小雌驹了。
我从小巷里出来，耷拉着耳朵，在马群中艰难前行，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四周的店铺，看看商铺招牌上有没有“蛋糕”两字。热闹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特别是突然有一匹穿着西装的小马向你跑来的时候：
“尊敬的女士，冒昧地打扰您一下，请问您是否可以……”
这时，我会拉低帽檐，低头向前：“不，谢谢，我赶时间。”
噢，等等。那边那家亮晶晶的店铺……
“……雪亮糕点？”
叮铃铃——
推开门，奶油和香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告诉我来对了地方。我迅速地扫了一眼，玻璃橱窗里尽是各种花里胡哨的蛋糕，店里只有几名顾客，而且刚结账走了，紧张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尊敬的女士。”柜台前的飞马应声走来，朝我行了个礼，“请问您对哪一款蛋糕感兴趣呢？”
我被她的主动吓了一跳。其实吧，我心里还没底，但她一直期待地盯着我，我有些尴尬，指向了其中一个：“……这个？”
“噢，女士，您的眼光甚是独特。这款蛋糕是……”她兴高采烈地替我取出了那款蛋糕，滔滔不绝地讲起这款蛋糕的特点来，我不知所措地保持微笑，最终也没记住个大概来。等她飞向柜台准备拿起包装打包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多少钱？”
“一共600金币，一口价哦。”
我的念力悄悄伸入袋子，心里一慌，里边只有95枚金币。
“额……”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停下手中的活，关切地走向我询问：
“怎么了，女士？对这个款式不太满意吗？您可以说说您的想法，我可以给您推荐一款更合适的。”
完了完了完了，咖啡给我的钱居然这么少。我的脸阵阵发烫，不由自主地想避开她炽热的目光。接下来该咋办啊！
“请问……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蛋糕是哪个？”
柜台小马的招牌笑容顿时凝固，随即被诧异的审视给取代，就连她磁性的声音也变得尖锐：
“这里的蛋糕至少要200金币起步。你该不会……买不起吧？”
我的呼吸有点不顺畅。我扭捏地攥紧腰间的钱袋，只想赶紧传送到天涯海角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可我独角只是微微亮起，根本攒不够传送术所需要的魔法。
我的举动给了柜台小马肯定的答案。她勃然大怒，推搡着我把我赶出店外，厉声呵斥：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没有钱就别来买东西！”
我低着头，再一次漫无目的地混在马群中。一路上我也找到了另外几家蛋糕店，但也以同样的方式空手而归。斜照的太阳提醒着我，现在已经是下午，可以使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要不……我想个办法回去，告诉焦糖咖啡，她给的钱太少了，根本买不起蛋糕？反正她再怎么也只会又哭又闹，最多也就和我冷战好几天而已……
不行不行，万一她不能接受我的说法，自尽了怎么办？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欸？
空气中有奶油的香味。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音乐和马车包围了。我的身旁是一个华丽盛大的派对，马车上的乘客衣着各异，都面带笑容走入会场。我的鼻子告诉我，蛋糕就在里边。我一开始有些退缩，想装没事马离开这热闹的鬼地方，我一拉帽檐，这才想起来：我身上穿的也是贵族服饰。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流光溢彩的穹顶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金碧辉煌的台阶上铺满了略带香气的纸屑，繁饰的贵族和简谱的平民友好地交谈，形成强烈的反差感。其他小马一看到我走进来，都先惊讶一阵，然后纷纷朝我走来问我是谁，接着问这问那，这场景真是可怕！我紧张地低下头，无视这些热情的小马往前走，用嗅觉来寻找蛋糕的方向。这样热情的派对，主办者十有八九是那匹粉色的小马。
“嘿！”
哈呀！完了，果然是她，萍琪派。她用恐怖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绕着我审视了几圈，她紧皱的眉头仿佛随时会跳起，掀起我的裙子让我原形毕露。
“不喜欢交流的小马……我似乎不认识您这样的小马，女士。你是谁？为什么来暮光的欢迎派对？”
“嗨，萍琪！”
我抬头看去，暮光提着裙子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她用念力拽着萍琪的尾巴拖走，
“别吓到人家了，萍琪。”
“暮暮，难道你认识她？”萍琪的注意力在我们俩马之间来回切换，看到暮光和我自然地，原本的警惕被惊讶和懊恼所替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哈哈，呃，一直忘记和你介绍了。”暮光指向我，“这是奥罗瑞纳，我的远房表妹。”
“你的远房表妹吗？可是……既然是你的表妹，为什么她不姓‘闪闪’呢？”
“额……我和我哥也不是同一个姓啊……”
萍琪如释重负，蓝色的大眼睛顿时充满光芒，她激动地冲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以恨不得让试图推开她的我下一秒就融入到这喧闹的气氛里。暮光一脸无奈，再次把她拽了回去，咳嗽两声，提醒她注意形象。萍琪调皮地笑了一下，总算束缚住自己的蹄子跟我正常打招呼：
“奥罗瑞纳，你好！我叫萍琪派！”
“你好，萍……”
“噢，你的衣服真好看！我从未听说过你，你一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吧！那边一定像坎特洛特一样有很多很多白色的宫殿吧！你们那里的生活是怎样的？看你这么沉默寡言会不会特别闷啊！快和我讲讲！”
当我没说。
“萍琪！”
暮光生气地朝萍琪怒吼，这一大嗓门惹得全场顿时安静下来，神情各异，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虽然我知道他们关注点是萍琪，但我还是很不舒服，恨不得立马传送到外面离开他们的视线。
“嘿……嘿嘿。”萍琪耳朵顿时耷拉下来，委屈的表情表明她真的知错。她轻轻地拉着我的蹄子，关切地看着我，“抱歉，一想到能够交新朋友我就有点激动……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找给你。”
萍琪迫不及待地拽着我和暮光上了台阶，进入内室。里边可比外面那些蛋糕店丰富多了，丰富到——我一时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些我以为的桌角，支柱，窗户，萍琪突然冲上去咬一口后，在我的惊讶声中都变成了可口的蛋糕。我好奇地重新打量这匹粉色的陆马，犹豫再三，还是问她用了什么魔法，她咯咯一笑：
“这些家具其实都是用蛋糕做的啦！”
每穿过马群，路过一个蛋糕的时候，萍琪都会给我塞一块。抛开朴素的外表不说，各种食材的混合味道总能恰到好处地激发我的食欲，让我还想再来一块，要不是暮光制止，我怕不是要在这里撑死。从中拿走一块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很多，我随口一问，能否打包一份，我想带回家尝尝，萍琪二话不说，钻入马群中，我和暮光小站一会儿，她便突然从身后拍我的背，背着一个蛋糕盒跳到我的面前。
叼着沉甸甸的蛋糕盒，我对这个派对渐渐没了兴趣。我得想个办法脱身回去。于是，我跟暮光说我肚子疼，想去一趟厕所。
“嘿，等等！我还没给你尝尝我最新发明的糖霜花生酥麦香千层奶油蛋糕呢！”
“不，不了。”我夹紧后蹄，捂着肚子，身体发抖，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我肚子真的不舒服，我只想赶快去一趟洗手间。”
暮光也跟我一起埋怨道：“萍琪，你看你，让人家都吃坏肚子了。听一下人家的想法，好吗？”
还好，厕所门不是蛋糕做的。当我扣好门锁以后，我狠狠拍自己脑袋，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怎么开传送门回去呢？
我慌张地翻找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窗口，抽纸盒，马桶。我甚至把洗蹄液全挤出来，试图吸收其中的魔力，很不幸，这里的魔力少得比墙壁还干净，我懊恼地抱着蛋糕盒，埋怨自己之前怎么没有考虑周全。
砰砰砰！
“嘿！奥罗瑞纳，好了吗！”萍琪那永不疲惫的嗓门配合着敲门声，吵的我没法思考。
不是，就算是真的，这件事能催的吗？
“我肚子还是很痛……再等我一下可以吗？”我按下冲水阀，压出一副虚弱的声音。
“嘿，萍琪。我理解你激动的心情，但是……这样……不太好吧。”外面是暮光的声音。她居然来帮我解围了！
“噢，也是……”
我听到一匹小马走远了，随后暮光放低声音关心我道：“话说，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可是个好机会，我激动万分，讲到一半才想起来要压低声音：“噢！我需要一瓶——呃……独角兽专用的那种，止泻药。那个或许对我会有效。”
“噢？！”
暮光惊异了地提高音调疑惑一声，之后婉转而下的音调表明她明白我的意思。我还没待多久，磅的一声，她就把一匹闪着荧光的瓶子传送到厕所门前。
“不算晚吧？”
太棒了，我能感受到瓶子里的魔法缓缓地流动。我熟练地念起咒语，扭头一甩，那个黑框蓝色的传送门又出现在了墙上，看着真是安心。
砰砰砰砰砰砰！
“奥罗瑞纳！你在干什么！”
回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鬃毛散乱，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又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放传送门的时候是会起风的！
脆弱的门锁随着急促的敲门上下飞舞，仿佛下一次就会痛苦地脱离岗位。暮光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可我已经把传送门打开，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回头路了。我用念力紧紧抱着蛋糕，一头冲进了黑色的传送门里。
最后一刻，我只听到了门锁被啪啦撞坏的声音。
……
我侧着身摔在了熟悉的草地上，蛋糕盒被我紧紧用念力攥着，平稳落在地上。我忍着散架般的疼痛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月亮越过雪山的山头，焦糖咖啡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河岸。
“咖啡！”
失望转化为紧张，我捋好自己的鬃毛，把蛋糕藏在身后，飞奔向河岸。还好，咖啡只是坐在稍远一些的河岸，不耐烦地翻找石头打着水漂。
“咖啡！我……”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难道没发现我的生日快要过了吗？”
咖啡埋怨地斜眼看我，质问的语气让我心里一虚。原本千辛万苦取到蛋糕的喜悦烟消云散，一路上想好的各种缘由刹那堵在胸口，憋的难受，却又吐不出来。我左思右想，还是把那盘大蛋糕送到了她面前，表明我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就随她闹吧。
“你居然搞到这么大一盘蛋糕？”
看着比她高一点儿的蛋糕，她顿时被惊讶所吸引，怒火则被忘在身后。她戳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尝，看她欣喜的表情就知道，她能肯定我带回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蛋糕，随后，她突然冲了上来，给我留下一个紧紧的拥抱。
“嘿，爸比，我们还是先吃蛋糕吧！不然我的生日就要过了！”
焦糖咖啡说的没错，蛋糕和面包一样软，像冰淇淋那样腻，还有巧克力和各种水果掺杂其中。每一口蛋糕都流连舌尖，甜美的味道久久不能散去。我偷瞄一眼，她的嘴被蛋糕塞的鼓鼓的，必然也体会到了同样的的滋味。
啪。
“嗯？”
脸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我用前蹄擦擦，发现是蛋糕上的奶油。看焦糖咖啡前蹄上的奶油，猜都不用猜都知道是她干的。
“丑八怪！”
她竟然还调皮地吐了舌头。趁着她放松警惕，我也给她来了一蹄子……
我们终打不动了，双双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压抑的心情舒畅许多，但她依然在偷笑。
“我身上的蛋糕都擦干净了，你怎么还在笑啊？”
“嘿嘿……其实，爸比穿裙子也是挺好看的嘛。”
我好像忘了什么。
……
这么大一盘蛋糕竟然被我们吃完了。我们撑着大肚子，惬意地躺在河岸上休息。她粘着些许蛋糕的脸上笑容一直没有断过，看到她这么开心，我也舒心许多，离她十五岁的生日终于少了一年了。
“爸比~”
从焦糖咖啡方向，我的脸被轻轻吸了一下，我自然地擦了擦脸，这种潮湿而温热的感觉莫名让我安心，像一种亲近的，信赖的，只发生在亲密小马之间的行为，像是——
吻？
“我……我爱你……”绯红浸满她的脸颊，如同她会心的笑容一样难以掩藏。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完她的话，我全身发烫，呼吸困难，我的心被她的那一句话勾的直痒痒。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转过身去紧紧抱住她，下巴贴在她的头上，感受她的呼吸，聆听她的呢语。这就是她说的，“爱”吗？我第一次这么想亲近她，得到她，占有她。
……占有她？
脑海中积极的想法就像一阵风，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吹平了我的笑容，只给我留下一阵冷意。我只是一个阶下囚，一个冒牌父亲罢了，我没有她那样痛苦的经历，甚至连自己脆弱的生命都要拜托她替我了结，我哪里配得上她的爱呢。
“可是……我只是一个恶魔。”
唔？
焦糖咖啡……她……她主动抱住我了！我傻傻愣在草地上，触电一样不为所动。紧接着，她还把头枕在我的胳膊里，依偎在我的身旁，语气平缓而温柔：“我才不在乎呢。就算你是恶魔又怎么样？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陪我探险，给我送生日蛋糕，你就是我的好爸爸！”
我忽然感觉，怀里的这匹小马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这种联系十分渺小，以至于我无法描述出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的存在让焦糖咖啡愿意信任我，扑到我的怀里，让我对她突然有从未有过的占有欲。我转过身去身去紧紧抱住她，下巴贴在她的头上，感受她的温热的呼吸，她没有反抗，在我的怀里慢慢睡去。
她的毛发舒适而暖和，但我依然望着星空，难以入睡。今晚发生的一切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我感到别扭，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的觉得这一切美好是真的吗？”
清幽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没有砖头也立马认出了声音的来源：“小回声？”
小回声搭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感觉和焦糖咖啡形成鲜明对比：“奥罗瑞纳，你可别忘了，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可结果呢？即使你们现在在亲密又怎样？你是恶魔，焦糖咖啡是普通小马，你们终究是要走向分别的。别忘了，你的可爱标记可代表命运，幸福只是虚妄，不幸才是真实的永恒。”
“我知道，但是……”我无意识地搂紧焦糖咖啡，她浅浅的微笑仿佛在安抚我，一切都是真的，我真希望我能抓住她脱离这个苦海啊，毕竟……“她认同我是她父亲。”
“这样的事情我可见得多了，可最后能坚持下去的只是少数……”
“万一是真的呢……”我盯着小回声，
小回声放开了我，在我的鬃毛上盘旋：“唉，他们说的对，你是有情感的生物，我们劝不动你。等焦糖咖啡长大了，慢慢明白这些事离开你了，你才会醒悟吧。希望是在她十五岁前醒悟。”
“哦，对了，如果有谁问起，可别跟他们说我偷偷出来和你聊过天啊！记住了没！”
好不容易亮起的鬃毛重归暗淡，带着我一起沉默起来。焦糖咖啡没有被我们的对话吵醒，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着。我看着她的背影，一遍遍回想着刚刚小回声对我说过的话。
或许小回声说的是对的。
但是，我从来没和另一匹小马如此亲近过。
也许……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父亲呢？
“爸——爸——”
层山入云，棘林丛生，蜿蜒起伏的地势让我难以落蹄。焦糖咖啡急促的呼叫声总从前方传来，气喘吁吁的我只能深吸一口气，迈出一大步，试着跟上她。有时她等，就会连跑带跳地忽然扑我脸上，拽着我的前蹄往前走。
“快点快点！我都等你好久了！”
看着她活蹦乱跳还气都不带喘的，我常常怀疑，暮光是不是真给她附加上什么我看不出来的魔法，为什么她有用不完的精力。后来，我懒得再去想了，反正也不会威胁到我，与我无关。
很多时候，我们都是漫无目的地前进。丛林，峡谷，高峰，沼泽，千篇一律的景色从我们身边划过。休息的时候，我会问焦糖咖啡，她想去哪，她总会笑笑，半天才憋出一句：“再走走嘛，前面一定会有好看的美景的。”
很少的时候，扒开一层树叶，她说的是真的。
“哇——这些草是粉色的欸！好好看！”
“哇！那些石头是五颜六色的欸！”
“哇！这些荷叶是青蓝色的欸！还发着光！”
“哇！这些鱼好好看，就像海一样……哇啊！”
“爸——爸——我被鱼咬了！呜——”
而我呢，我刚气喘吁吁地坐下休息，就被焦糖咖啡的哭声吸引过去——一只食人鱼紧紧咬着她的脖子，鲜血直流，便连忙支起身朝着她奔去：
“予或！”
还好，焦糖咖啡只是被咬出几个伤口，没碰到动脉。我习惯性地念起咒语想为她治疗，但鬃毛一直没有亮起，我这才想起来，恶魔们早就不理我了，这才取出路上采集的草药，给哭得很凶的焦糖咖啡拙劣地包扎脖子。
“要勒死了，呜……”
“我知道啦……嘿！别乱动呀！”
月光慢慢盖在我们身上。哄了她好久，她才缩在我的怀里慢慢闭眼。
有的时候，我们会在半路上驻足。阳光在石头上的变化，蚂蚁在枯木间穿梭，甚至只是一个小水涡，都可以吸引焦糖咖啡出神地站在原地好久。我总会站在她身旁，环顾一周，再默默看着她发呆。等她回过神来，我问她在想什么时，她只是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们也会去拜访一些曾见过的事物，按焦糖咖啡的话来说，“好玩的地方都在天天去的角落”。比如焦糖咖啡现在就拽着我，朝着狮蛛的洞穴嚷嚷：
“爸比，我要骑狮蛛！”
狮蛛自然是被我们吓怕了，它大吼一声，龇牙咧嘴地凶着咖啡，身体往后缩了一些。这让咖啡更加得意了，她拽着我的前蹄更用力了。
“让她骑。”我侧着脸看向狮蛛，予或从我的背上渐出。
“呀呼——”
咖啡骑在狮蛛的颈上，挥舞着一根短木棒，像一名骑士一样四处吆喝——当然，这一切都是以我背着予或，一直监视着狮蛛为前提的。不过，她玩累的速度真快，刚刚还活力满满的，转眼便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给你的，没下毒。”我把一只断了气的麋鹿慢慢飘到狮蛛跟前。见它有些疑虑，我把予或收了起来，“我向来不喜欢欠东西，既然你帮了我的忙，那我自然不会让你白帮忙。”
嗯，当然也有没法“友好交流”的生物。鉴于我的能力，那当然只能——战略性回避啦。像我这样习惯势如破竹的战斗的小马，逃跑的时候总会慌不择路，但焦糖咖啡却像一只灵活的小猫一样，上蹿下跳便轻易地躲开了追击。要不是有她帮忙，或许我早就暴尸荒野了。
途中，我惊讶地发现，这匹只有九岁的幼驹会做吃的。无论是随处可见的枯草和红柳，还是“毒玩笑”这样魔法药材，被她倒入锅里后，总能变成一道色泽新鲜，口感不差的食物。她自豪地告诉我，在孤儿院挨饿的时候，她就是凭着这些食谱上都找不到的菜填饱肚子的。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我们才回到原点。焦糖咖啡有些沮丧，她还没玩够，冒险就结束了。不过，我在这几乎无聊的旅程中有所收获，至少我们做出了这个花园的地图：这座花园以湖为界，分为春夏秋冬四块区域，每块区域的天气互不影响，原点就在春和冬的分界线上。
回到原点后，我本以为能从这疲累的生活中脱身好好休息一下——
“爸爸！”
迷迷糊糊地，似乎又梦见焦糖咖啡了。她银铃般的声音真是难以忘记啊……
“爸爸爸爸爸爸！”
……唔嗯？
我用力睁开眼睛，脑子依然转不起来。半梦半醒中，焦糖咖啡在我身旁蹦蹦跳跳，我的一边蹄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拉着。
“爸爸，该——起——床——啦——”
困意把我按在地上，我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呜，好吧……”
周围总算是安静了。又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后，我有些不自在，微微转头偷看，焦糖咖啡乖乖地坐在原地，等待我醒来。让她一直等着也不太好，我伸了个懒腰，准备撑起身子：“怎么啦？这么激动。”
啪！
“嘶！”右脸上突然多了一阵刺骨的冰凉，冻得我缩紧脖子，后退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前蹄、胸口又挨了几处。使劲抹抹，是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从毛发上慢慢滴下。
“略略略～”焦糖咖啡，她，她竟然戏弄我！还敢冲我吐着舌头，“叫你睡懒觉。诶！来追我啊！”
“你！”可恶，我居然被一匹幼驹给嘲笑了！我冲上去想按着她给一顿毒打，她……你知道吗，她居然传送逃走了！还在远处做鬼脸！最气的是，她的传送距离还比我的远！
旁边就是冬天的雪地。我们俩在那交战了很久，有一说一，没了恶魔的力量，打中这跟鱼一样灵活的幼驹简直跟陨星砸中小马一样难，况且，她还会做陷阱……
啊，最后啊。唉，就是——呃，我累得不行休战了——好吧，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给我做了几天饭。
之后的生活也大致如此。焦糖咖啡对其他地方感到无聊，于是便缠着我捉迷藏、跳房子，有时还会跟我在林地间竞速。我第一次发现这些小孩子的游戏其实也挺有趣的，怪不得我小时候总喜欢凑到其它幼驹的活动中，而且，有时候嘛……嘘，她还经常喊我吃饭来着。
日升月落，时光从奔跑的蹄尖中划过。虽然我感觉，自从初次见面那件事后，焦糖咖啡和我的关系已经缓和，但她每天晚上依然要确定我们之间保持距离才睡，不过嘛——
“爸比，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嘛～”焦糖咖啡嘟嘟嘴，期待地盯着我。
我可受不了她，有点厌烦地打着哈欠道：“很困了嘛，明晚吧。”
“就一个就一个！”焦糖咖啡蹬了蹬我的腹部，不依不饶地盯着我看。
唉，没办法，不给她讲她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我把头枕在前蹄上，给她聊起了我所有的见闻。北方的岩蛇，南方的海妖，西方的魔龙，东方的饕餮，凡是我所知道的，无论是亲身经历，还是只是道听途说，我都梳理好内容，慢慢讲给焦糖咖啡听。有时，我也会打个大大的哈欠，想把故事快点讲完，便剪去故事的细枝末节，但她每一次都能发现我在偷懒，催促我讲那些细节。有时，我困得不行，头一歪失去了知觉，她总能把我摇醒，催促昏昏沉沉的我继续讲下去。
当我快讲到结尾，常常瞥见焦糖咖啡抱着我的蹄子呼呼大睡。我用念力给她盖好被子，侧身一躺，看看她乖巧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直到有一次，我发现我怎么也哄不好焦糖咖啡。
“爸比，你讲的都是你看到的东西哦。”她抱着前蹄，审讯般地用她青绿色的眼睛盯着我，“为什么你都不讲关于你自己的故事！”
“不，不，不。”我本能地摇摇头，一脸嫌弃地转向一旁。但她这么一说的话，为什么我不可以告诉她呢？曾经我不愿提及自己，是因为我是被四处通缉的恶魔，只有恶魔才是我的朋友。可现在我已被逐出马国，其他小马不再以我为患，我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凭什么！我就要听！”焦糖咖啡尖叫着，眼泪随时都有可能从眼角里甩出。我的尾巴还被她拽着发泄不满，疼得我没法无视她。看来，今晚不给她讲讲我的故事，她准能闹到天亮。
嗯……是啊，反正她也不对我有什么威胁，有什么不可以告诉她的呢。
曾经为生存奔波的我太过痴迷于魔力和恐惧，以至于我的过去支离破碎，沉入海底。我一块块捞起过去的碎片：一场天灾……村里马的讨厌……一家招收童工的工厂……第一位被我解开封印的恶魔……我刚想张口，一转头，焦糖咖啡纯真无邪的眼神便让我止住了。她还太小，又是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应该接受我这样的苦难。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把头枕在前蹄上，指着弯钩的月亮道：
“咖啡啊，你知道那个关于月亮的传说吗？”
“月亮？”她嘟起小嘴思考道，“唔……是关于那匹黑色的……月亮公主的吗？”
“嗯，是的。”
接下来，我和焦糖咖啡几乎异口同声地复述道：“梦魇之月想要统治小马利亚，但被塞勒斯蒂亚用谐律元素放逐到月亮上囚禁起来，传说在第一千年最长的那一天，星星会帮助她逃脱，她将会带来永恒的黑夜。”
“你也记得很清楚嘛。嗯……你对这个传说怎么看？”
“之后，暮光公主再次使用谐律元素净化了梦魇之月。不然，我们每天就只能看见黑黑的天空，看不见蓝色的，白色的天空了。”
“哈哈，是的。不过你还记得传说的其中一句吗？”我的蹄子逐渐偏向了周围的星星，焦糖咖啡也跟着一切看去，“传说在第一千年最长的那一天，星星会帮助她逃脱。”
“噢？”焦糖咖啡翻身趴着，撑起头听，那双茶绿色的眼睛透露着她的不解和好奇。
“直到梦魇之月的传说成真，才真正有小马关注到那颗帮助梦魇之月逃脱的星星。占星……研究星星的小马们翻阅了不少书籍，发现这颗带来灾祸的星星居然没有什么记载，只是在数千年以前有过一次记录，宣告着这颗暗淡的星星的存在。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小马们只研究了它周围那些能力各异的星星，唯独遗忘了这颗并不起眼的暗星，也从未思考过，为什么在如此多起着许多作用的星星中，会夹着如此渺小的星星。”
“哦～”她点点头，依然保持着半懂不懂的表情，“那么，是不是这颗星星知道自己受到了小马们的冷落，所以才要搞一个让大家都能知道的事情：帮助梦魇之月逃脱。这样，大家就会关注他了。”
“或许是吧。后来，大家把这颗星星称作：陌星，表示大家很少见过这颗星星。也许是知道它需要些许关注吧。”
忽然，咖啡拽住了我的前蹄，使劲摇晃：“诶，爸爸不是说好的讲自己的故事嘛，怎么聊起露娜公主了！快讲爸爸的！”
我叹了口气，任由发际掩盖我的眼神：“还记得其他小马说，我是大恶魔吧。其实，我和这颗‘帮助梦魇之月逃脱’的陌星差不多呢。”
“啊……”一瞬间，咖啡安静了下来。她放开蹄子，乖巧地朝着我的方向侧躺。
“极光很美，但如果极光发生在七月，便可能预示着灾难。大家都说，是一场如同七月极光的天灾让我诞生的，所以，大家都叫我七月极光。不过，我身上的魔法缺陷和独角反旋让我的身体与魔法脆弱不堪，我无法。大家或多或少不再相信这个传言，但也因此看不起我——就连我的亲生父母也因为我的弱小而抛弃了我，让我流落荒野。”
“所以……”咖啡玩弄着蹄间的野草，眼神里多了一份关心，“爸爸也和我一样是个孤儿吗？”
“那时候……算是吧。你知道当时的爸爸弱到什么程度嘛，哈哈。我在永恒自由森林里快要饿死的时候，被一个好心的成年马救了，之后，我被蒙上眼睛，丢到了一家幼驹工厂。这里勉强有吃的，但需要忍受鞭打和接连不断的货物。一开始，老板还给我好吃好喝的让我恢复体力，后来呐，你也能猜到了，像我这样身体和魔法都弱的小马很快便被赶了出去。”
“直到我遇到了——还记得之前我身后冒出的那些黑烟吗？那些都是和我一样，被世界抛弃的恶魔。在我即将杨宗纬的时候，我心里的绝望为封印在下边的心魇海妖——也就是我称为的小回声足够的魔力，它冲破封印，救下了我。为了报答我的恩情，也为了结束我的现状，它带着我一路寻找其他恶魔的遗址，把它们一一救出。随着我身上的恶魔越来越多，其他小马不再嘲笑我，终于开始对我害怕躲避，强大的小马终于站了出来，正视着说出我的名字。从那以后，我才意识到，如果没有强大的力量，那连活下来的可能都没有。”
“唔……所以，爸爸为了力量，能够活下来，才毁灭了半个小马国吗？”
“唉，是的，毕竟暮光公主比我强——从各方面来说。”想到这儿，我噗嗤笑了一声，“不过，这也许不完全是坏事。如果没有梦魇之月，也许小马们不会记得，在皇宫的深处，还有一匹紫黑色的天角兽，也不会听到她内心的孤独和嫉妒吧。”
“那么，为什么爸爸不像露娜公主那样，重新做一匹好马呢？”
我噗嗤一笑，翻过身体，看向自己的可爱标记：“看到我的可爱标记了吗？这个十点四十五分的时钟，代表着我的命运。命运就像泥潭，无论挣扎还是反抗都会陷进去。即使我想做好马，我也已经染上了黑魔法，没有小马会认同我的。”
随后，我贴在咖啡的耳边轻声地说：“咖啡，你知道嘛，有一次，未来的暮光公主向她做出了不完整的警告，但是她焦虑了一天，却发现自己和未来的自己一样，做出了不完整的警告，而白忙活了一天。”
“哈哈，原来爸爸并没有那么坏啊……呼，对了，爸比到底是不是造成七月极光的原因呢？”
“我也不知道，呵呵。至少从那以后，我没再见到过七月极光。但是……”
“唔，但是什么？”
“我还是挺相信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祸源，那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而是成为一匹普通小马了吧。那样更好。”
微风吹散话语，两马都没再对视。
“那如果爸爸没经历过这些事情，爸爸也不想成为恶魔吧？”
“是啊。有时候想想，现在自己已经不再是恶魔，其实也挺轻松的。”
“院长说，如果一匹小马心是好的，他就可以被其他小马认同。爸爸会得到其他小马的认同吗？”
我咬咬嘴巴，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抚摸她小小的头，冲着她假笑。答案明显是不可能，其他马对我的态度，在他们认为我是恶魔，是“七月极光”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可……我真的会不想得到认同吗？
我对自己的回忆充满新奇感，这样的新奇感促使我看向了焦糖咖啡。讲完故事的后一晚，我先问道：
“那，我都给你讲了这么多故事了，你还没给我讲过你自己的故事呢。”
话刚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我不该问一匹往事不堪回首的小马这样一个问题。我心虚地后退了一点，本以为焦糖咖啡会沉默不语，独自待着。然而，她居然主动凑到我的跟前，像审讯一样严肃地盯着我：
“爸比，如果我告诉你，你不会告诉其他小马吧？”
我吓得和她保持距离，感觉特别的不自在。我还没和其他小马这么近距离聊天过，况且还是异性——尽管她还是小孩子。
诶呀，她抓的好紧，根本躲不开她的眼睛。还是忍一下好了。
“不……不会。我没理由告诉其他小马，况，况且，这里只有我们俩。”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在孤儿院的经历：哪天哪个小朋友被谁谁谁欺负，打成什么伤势，最后护士们对他们怎样怎样啦；或者哪天哪天孤儿院里爆发了瘟疫，哪个小朋友一直咳嗽，最后地上一躺就没有再起来呀；甚至是哪天哪天自由活动，哪几个孩子带着刀具到后院里，把那只又老又瘸的丑狗“拆玩具”啦……她对每一件事的描述都表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清晰，似乎这件事此时此刻就在发生，她站在一旁看着，甚至就是其中的一员。
焦糖咖啡谈起她的过去时，她总是面无表情，声音平缓，仿佛这些故事是像“今天我打扫得很干净，护士奖励了我一片树叶那么厚的面包”，“今天我看到路上有三只黄色的大狗在追赶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今天我路过一个小坡，即使我注意到了，还是像平时一样摔了一跤，站不起来”这样的日常生活。
后来暮光公主发现了这座孤儿院的情况，决心“修理”孤儿院，并暂时把听话的小幼驹带回她的家中——其中自然包括焦糖咖啡。不久以后，暮光公主单独找了焦糖咖啡，说自己找到了她的父亲，问她想不想去见他……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些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差强人意，但她在孤儿院里的那段回忆……从她来看，我还是庆幸她找到了我。
“怎么了？唔……”
焦糖咖啡看向我，眼神里揣着不安。我这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于是冲她笑笑，给她盖上被子，她也会听话地闭上眼睛，抱紧被子睡觉。
“没事，有点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睡着了，我自己是睡不着。她圆润的脸蛋给我一种天真无邪的感觉，可谁又能想到，这个稚嫩的身体隐藏着马心的黑暗面。她真的很像我，但她和我不一样，我也许能理解她在欺凌成疾的幼驹中躲在角落的孤独与恐惧，也能理解她为了获得个人空间而在护士面前努力地听话，或是理解她在看见虐待时候的无奈和麻木，但我从未像她一样，每天都沉浸在痛苦的海洋里。望着暗淡的星空，看看自己的可爱标记，梳理暗淡的鬃毛，背上的予或慢慢失去光泽。我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软弱无力——我曾引以为傲的绝望与不幸，对焦糖咖啡来说很可能不值一提，甚至，她比我更讨人喜欢，拥有无限的未来，而我只会在她十五岁的时候结束这罪恶的一生。
我躺下来，倦意依然没有袭来。焦糖咖啡蜷着身子，轻轻打鼾。恶魔的劝诫在我脑海中回响，但我对恶魔的看法产生了怀疑。就算我真那么做了，又又怎样？没了焦糖咖啡，能击败我的小马大有人在，我终究逃不过处死的命运。况且，能打败那些小马的小马固然也存在，恶魔们真的没有更好的归宿吗？或许，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我并不是“七月极光”，这是他们不再理我的原因吧……
但命运总是那么缺心眼儿，它喜欢在我处于尴尬的境地时跟我开个玩笑。
今天的焦糖咖啡有些奇怪。平时我一醒来看到的，都是她活蹦乱跳、大喊大叫，但她今天只是在河边踱步，沉默无言，时不时坐下抬头眺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么漫不经心。我有点担心她，她心里藏着什么呢？凭着我对她的了解，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能让她如此安静。
“怎么了，焦糖咖啡？有什么心事吗？”
我走到她身旁，但她依然望着远处，没有注意到我。于是，我提高了音量。
“唔……小咖啡？”
“哈啊！什什么？”焦糖咖啡吓了一大跳，朝着我在的反方向侧摔在草地上。看清是我以后，她紧缩胸口的前蹄才慢慢放松。
我拉她起来：“没事，我只是发现你有点心不在焉。是出什么事了吗？”
“唔，唔……”
她低下头去，犹豫良久，转身背对着我自顾自地走远了，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我竖起耳朵才勉强听清一部分。
“呜……不行，唔……”
是因为我吗？我最近没把她怎么样吧……嗯……难道是因为前天承诺会给她做饭，但今天起晚让她饿肚子让生气了？还是因为上周丢失了她一直挂在胸前的那颗石头而闷闷不乐……等等，她离我越来越远了！再不追上去就找不到她了！
“咖啡！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追上了她，跟着她来到荫蔽下。她终于愿意回头看我了，但她看起来……似乎有些愁绪。她平时可什么都跟我说的呀！我更担心了，拽着她面对着我，冲她喊道：
“告诉我好吗！”
也许是被我吓到了，或是终于注意到我的焦虑，她挣脱开后，默默低下头，唔唔思考了几声，最后还是看向我道：
“今天……是我生日！”
“啊！生……生日快乐！”突然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事情，我猝不及防，又惊又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好心里未解的疑惑给了我方向，“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害我担心这么久！”
“唔……我怕爸比没法给我想要的生日礼物，万一爸比因为这个又凶起来……”
“我有那么凶吗？”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话就已被证实了。焦糖咖啡不安地低头啜泣，我又心虚又害怕，担心她会哭上很久，连忙擦擦眼泪安慰她：“唔，是我有点激动了。如果你担心这些的话……那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呀？”
她突然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用还没流干泪的眼睛看着我：“听护士说，一匹马过生日是要吃蛋糕的。而且我还听说，蛋糕和面包一样软，像冰淇淋那样腻……”说着，她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她说的没错，这里没有做蛋糕的材料，而且，我还不会做蛋糕。唉，我挺没用的，连她这么简单的要求都没法满足，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没法送她蛋糕，又会吵闹多久。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不安，焦糖咖啡出乎意料地安静，转身离开了。我杵在原地，呆呆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对我失望了吗？我没看清，至少，她没有因此吵闹。
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焦糖咖啡叼着一小包裹着东西的花布回来了。我接过打开扫了一眼，里边是马币，一共30块。这里和小马国不相通，她是怎么弄到这些的？
“爸比，这是我在孤儿院里攒下的钱，爸比去给我买一份蛋糕好吗？”
买一份？可我怎么出去——等等。紧缩的眉头顿时松开，我准确地顺了把鬃毛，鬃毛上立马闪起了熟悉的咒语，随后激动地抓起焦糖咖啡，榨取了她一部分魔力。强风迎面袭来，我把魔力汇聚角尖，释放身前，一个黑色蓝框的传送门赫然出现在身前。我记得没错，暮光曾给了我一个离开这个世界的传送门。
“总有一天，你会打开这扇传送门，去寻找你们各自需要的东西的。”
她说的没错。
“嘿，爸比！”
焦糖咖啡弱弱地再哭了起来的时候，我才转头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刚刚的一幕也把她吓得不轻，现在她只蜷在草地上发抖。我心里竟然多了一份愧疚感，我想上去抱住安抚她，但忍住了，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哦，我向你道歉，我太激动了。我保证，天晚之前就带着蛋糕回来，乖乖等我，好吗？”
她在哭泣中微微点头，接着把头埋在身子下边，不再理我。我转头朝着传送门走去，忐忑地用前蹄触碰了传送门，并没任何感觉，我不知道这扇门会通向哪里，但还是俯下身，冲了进去。
……
连片的落地窗流光溢彩，闪烁的水晶挂灯晶莹剔透，染着抽象化的皇城图案的石砖踩着发凉，左边是一张面包般松软的床，床头淡红与纯白交融的六角星告诉了我这个房间的主人：暮光闪闪。
推开镶着金花的厚重的门扉，趴在石质的护栏上，刺鼻的铜锈和沥青味，孩提的玩耍声和街坊的招呼声此起彼伏，古雅的皇家城堡和玻璃外壳的现代大楼纵横交错，分割灰蓝色的天空。
这儿还真是暮光闪闪的房间啊。不得不说，挺吵的，要换做是我，我会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
这母马还真的懒……但凡她用点心，稍微再补上几句咒语，就可以指定地点传送了。我所处的位置看起来是市中心，回头眺望，楼上的大玻璃窗刻着四位小马国公主的画象。
“嘿！”
似乎有马发现了我，朝我的方向喊了一声，我条件反射地躲在护栏下，大气都不敢出，仿佛我在对付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
糟了，我给忘了我的身份了。
可恶，害我这么窝囊，要不是恶魔们都不在，我准把他做成傀儡，让他把他的那张嘴闭上。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吗？七月极光！就在那边那层楼上！快去找公主！”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七月极光早就被公主放逐了。你平时遇见长相相似的小马也不少，兴许是你把某匹小马当成他了呢。”
“你不信我！喂，你们两个，我说的没错吧！”
“那个……我们也没看见。”
“也许真是你看错了呢？”
“不可能！”
讨论的声音终于沉默在热闹声中。我松了口气，探出头瞄了一眼。路上人山人海，我这样子混进去，准得弄出一阵骚乱。
阳光斜落在头上，相较之下，鬃毛黯淡失色。
要是恶魔们还在就好了。
我的眉头紧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问题，得想个办法找东西掩盖一下，不然根本没法见马……
等等？掩盖？
我灵光一闪，耳朵惊喜地竖了起来。
床旁的衣柜总有足够遮挡我的特点的衣服吧。
奔过去拉开衣柜，看见里边的服饰的一刹那，我才想起一件事。
这是暮光闪闪的房间。
蓝宝石点缀的纱衣，彩光迸射的紫宝石项链，反着月亮色光泽的银蹄铁，碎沙质感的丝巾，这些奢华的贵族服饰里没有一件男士衣物，但都能遮住我的体貌特征。
啊……算了，又不是第一次当小雌驹了。
我从小巷里出来，耷拉着耳朵，在马群中艰难前行，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四周的店铺，看看商铺招牌上有没有“蛋糕”两字。热闹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特别是突然有一匹穿着西装的小马向你跑来的时候：
“尊敬的女士，冒昧地打扰您一下，请问您是否可以……”
这时，我会拉低帽檐，低头向前：“不，谢谢，我赶时间。”
噢，等等。那边那家亮晶晶的店铺……
“……雪亮糕点？”
叮铃铃——
推开门，奶油和香草的味道扑面而来，告诉我来对了地方。我迅速地扫了一眼，玻璃橱窗里尽是各种花里胡哨的蛋糕，店里只有几名顾客，而且刚结账走了，紧张的心顿时放松下来。
“尊敬的女士。”柜台前的飞马应声走来，朝我行了个礼，“请问您对哪一款蛋糕感兴趣呢？”
我被她的主动吓了一跳。其实吧，我心里还没底，但她一直期待地盯着我，我有些尴尬，指向了其中一个：“……这个？”
“噢，女士，您的眼光甚是独特。这款蛋糕是……”她兴高采烈地替我取出了那款蛋糕，滔滔不绝地讲起这款蛋糕的特点来，我不知所措地保持微笑，最终也没记住个大概来。等她飞向柜台准备拿起包装打包的时候，我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钱袋，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多少钱？”
“一共600金币，一口价哦。”
我的念力悄悄伸入袋子，心里一慌，里边只有95枚金币。
“额……”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异常，停下手中的活，关切地走向我询问：
“怎么了，女士？对这个款式不太满意吗？您可以说说您的想法，我可以给您推荐一款更合适的。”
完了完了完了，咖啡给我的钱居然这么少。我的脸阵阵发烫，不由自主地想避开她炽热的目光。接下来该咋办啊！
“请问……你们这里最便宜的蛋糕是哪个？”
柜台小马的招牌笑容顿时凝固，随即被诧异的审视给取代，就连她磁性的声音也变得尖锐：
“这里的蛋糕至少要200金币起步。你该不会……买不起吧？”
我的呼吸有点不顺畅。我扭捏地攥紧腰间的钱袋，只想赶紧传送到天涯海角逃离这个尴尬的境地，可我独角只是微微亮起，根本攒不够传送术所需要的魔法。
我的举动给了柜台小马肯定的答案。她勃然大怒，推搡着我把我赶出店外，厉声呵斥：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没有钱就别来买东西！”
我低着头，再一次漫无目的地混在马群中。一路上我也找到了另外几家蛋糕店，但也以同样的方式空手而归。斜照的太阳提醒着我，现在已经是下午，可以使用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要不……我想个办法回去，告诉焦糖咖啡，她给的钱太少了，根本买不起蛋糕？反正她再怎么也只会又哭又闹，最多也就和我冷战好几天而已……
不行不行，万一她不能接受我的说法，自尽了怎么办？那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欸？
空气中有奶油的香味。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音乐和马车包围了。我的身旁是一个华丽盛大的派对，马车上的乘客衣着各异，都面带笑容走入会场。我的鼻子告诉我，蛋糕就在里边。我一开始有些退缩，想装没事马离开这热闹的鬼地方，我一拉帽檐，这才想起来：我身上穿的也是贵族服饰。
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流光溢彩的穹顶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金碧辉煌的台阶上铺满了略带香气的纸屑，繁饰的贵族和简谱的平民友好地交谈，形成强烈的反差感。其他小马一看到我走进来，都先惊讶一阵，然后纷纷朝我走来问我是谁，接着问这问那，这场景真是可怕！我紧张地低下头，无视这些热情的小马往前走，用嗅觉来寻找蛋糕的方向。这样热情的派对，主办者十有八九是那匹粉色的小马。
“嘿！”
哈呀！完了，果然是她，萍琪派。她用恐怖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我，绕着我审视了几圈，她紧皱的眉头仿佛随时会跳起，掀起我的裙子让我原形毕露。
“不喜欢交流的小马……我似乎不认识您这样的小马，女士。你是谁？为什么来暮光的欢迎派对？”
“嗨，萍琪！”
我抬头看去，暮光提着裙子从台阶上跑了下来。她用念力拽着萍琪的尾巴拖走，
“别吓到人家了，萍琪。”
“暮暮，难道你认识她？”萍琪的注意力在我们俩马之间来回切换，看到暮光和我自然地，原本的警惕被惊讶和懊恼所替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哈哈，呃，一直忘记和你介绍了。”暮光指向我，“这是奥罗瑞纳，我的远房表妹。”
“你的远房表妹吗？可是……既然是你的表妹，为什么她不姓‘闪闪’呢？”
“额……我和我哥也不是同一个姓啊……”
萍琪如释重负，蓝色的大眼睛顿时充满光芒，她激动地冲上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以恨不得让试图推开她的我下一秒就融入到这喧闹的气氛里。暮光一脸无奈，再次把她拽了回去，咳嗽两声，提醒她注意形象。萍琪调皮地笑了一下，总算束缚住自己的蹄子跟我正常打招呼：
“奥罗瑞纳，你好！我叫萍琪派！”
“你好，萍……”
“噢，你的衣服真好看！我从未听说过你，你一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吧！那边一定像坎特洛特一样有很多很多白色的宫殿吧！你们那里的生活是怎样的？看你这么沉默寡言会不会特别闷啊！快和我讲讲！”
当我没说。
“萍琪！”
暮光生气地朝萍琪怒吼，这一大嗓门惹得全场顿时安静下来，神情各异，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虽然我知道他们关注点是萍琪，但我还是很不舒服，恨不得立马传送到外面离开他们的视线。
“嘿……嘿嘿。”萍琪耳朵顿时耷拉下来，委屈的表情表明她真的知错。她轻轻地拉着我的蹄子，关切地看着我，“抱歉，一想到能够交新朋友我就有点激动……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找给你。”
萍琪迫不及待地拽着我和暮光上了台阶，进入内室。里边可比外面那些蛋糕店丰富多了，丰富到——我一时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些我以为的桌角，支柱，窗户，萍琪突然冲上去咬一口后，在我的惊讶声中都变成了可口的蛋糕。我好奇地重新打量这匹粉色的陆马，犹豫再三，还是问她用了什么魔法，她咯咯一笑：
“这些家具其实都是用蛋糕做的啦！”
每穿过马群，路过一个蛋糕的时候，萍琪都会给我塞一块。抛开朴素的外表不说，各种食材的混合味道总能恰到好处地激发我的食欲，让我还想再来一块，要不是暮光制止，我怕不是要在这里撑死。从中拿走一块比我想象中的简单很多，我随口一问，能否打包一份，我想带回家尝尝，萍琪二话不说，钻入马群中，我和暮光小站一会儿，她便突然从身后拍我的背，背着一个蛋糕盒跳到我的面前。
叼着沉甸甸的蛋糕盒，我对这个派对渐渐没了兴趣。我得想个办法脱身回去。于是，我跟暮光说我肚子疼，想去一趟厕所。
“嘿，等等！我还没给你尝尝我最新发明的糖霜花生酥麦香千层奶油蛋糕呢！”
“不，不了。”我夹紧后蹄，捂着肚子，身体发抖，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我肚子真的不舒服，我只想赶快去一趟洗手间。”
暮光也跟我一起埋怨道：“萍琪，你看你，让人家都吃坏肚子了。听一下人家的想法，好吗？”
还好，厕所门不是蛋糕做的。当我扣好门锁以后，我狠狠拍自己脑袋，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怎么开传送门回去呢？
我慌张地翻找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窗口，抽纸盒，马桶。我甚至把洗蹄液全挤出来，试图吸收其中的魔力，很不幸，这里的魔力少得比墙壁还干净，我懊恼地抱着蛋糕盒，埋怨自己之前怎么没有考虑周全。
砰砰砰！
“嘿！奥罗瑞纳，好了吗！”萍琪那永不疲惫的嗓门配合着敲门声，吵的我没法思考。
不是，就算是真的，这件事能催的吗？
“我肚子还是很痛……再等我一下可以吗？”我按下冲水阀，压出一副虚弱的声音。
“嘿，萍琪。我理解你激动的心情，但是……这样……不太好吧。”外面是暮光的声音。她居然来帮我解围了！
“噢，也是……”
我听到一匹小马走远了，随后暮光放低声音关心我道：“话说，你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可是个好机会，我激动万分，讲到一半才想起来要压低声音：“噢！我需要一瓶——呃……独角兽专用的那种，止泻药。那个或许对我会有效。”
“噢？！”
暮光惊异了地提高音调疑惑一声，之后婉转而下的音调表明她明白我的意思。我还没待多久，磅的一声，她就把一匹闪着荧光的瓶子传送到厕所门前。
“不算晚吧？”
太棒了，我能感受到瓶子里的魔法缓缓地流动。我熟练地念起咒语，扭头一甩，那个黑框蓝色的传送门又出现在了墙上，看着真是安心。
砰砰砰砰砰砰！
“奥罗瑞纳！你在干什么！”
回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鬃毛散乱，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又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放传送门的时候是会起风的！
脆弱的门锁随着急促的敲门上下飞舞，仿佛下一次就会痛苦地脱离岗位。暮光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可我已经把传送门打开，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回头路了。我用念力紧紧抱着蛋糕，一头冲进了黑色的传送门里。
最后一刻，我只听到了门锁被啪啦撞坏的声音。
……
我侧着身摔在了熟悉的草地上，蛋糕盒被我紧紧用念力攥着，平稳落在地上。我忍着散架般的疼痛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月亮越过雪山的山头，焦糖咖啡的身影也没有出现在河岸。
“咖啡！”
失望转化为紧张，我捋好自己的鬃毛，把蛋糕藏在身后，飞奔向河岸。还好，咖啡只是坐在稍远一些的河岸，不耐烦地翻找石头打着水漂。
“咖啡！我……”
“怎么现在才回来？你难道没发现我的生日快要过了吗？”
咖啡埋怨地斜眼看我，质问的语气让我心里一虚。原本千辛万苦取到蛋糕的喜悦烟消云散，一路上想好的各种缘由刹那堵在胸口，憋的难受，却又吐不出来。我左思右想，还是把那盘大蛋糕送到了她面前，表明我完成了任务，剩下的，就随她闹吧。
“你居然搞到这么大一盘蛋糕？”
看着比她高一点儿的蛋糕，她顿时被惊讶所吸引，怒火则被忘在身后。她戳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尝尝，看她欣喜的表情就知道，她能肯定我带回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蛋糕，随后，她突然冲了上来，给我留下一个紧紧的拥抱。
“嘿，爸比，我们还是先吃蛋糕吧！不然我的生日就要过了！”
焦糖咖啡说的没错，蛋糕和面包一样软，像冰淇淋那样腻，还有巧克力和各种水果掺杂其中。每一口蛋糕都流连舌尖，甜美的味道久久不能散去。我偷瞄一眼，她的嘴被蛋糕塞的鼓鼓的，必然也体会到了同样的的滋味。
啪。
“嗯？”
脸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我用前蹄擦擦，发现是蛋糕上的奶油。看焦糖咖啡前蹄上的奶油，猜都不用猜都知道是她干的。
“丑八怪！”
她竟然还调皮地吐了舌头。趁着她放松警惕，我也给她来了一蹄子……
我们终打不动了，双双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压抑的心情舒畅许多，但她依然在偷笑。
“我身上的蛋糕都擦干净了，你怎么还在笑啊？”
“嘿嘿……其实，爸比穿裙子也是挺好看的嘛。”
我好像忘了什么。
……
这么大一盘蛋糕竟然被我们吃完了。我们撑着大肚子，惬意地躺在河岸上休息。她粘着些许蛋糕的脸上笑容一直没有断过，看到她这么开心，我也舒心许多，离她十五岁的生日终于少了一年了。
“爸比~”
从焦糖咖啡方向，我的脸被轻轻吸了一下，我自然地擦了擦脸，这种潮湿而温热的感觉莫名让我安心，像一种亲近的，信赖的，只发生在亲密小马之间的行为，像是——
吻？
“我……我爱你……”绯红浸满她的脸颊，如同她会心的笑容一样难以掩藏。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完她的话，我全身发烫，呼吸困难，我的心被她的那一句话勾的直痒痒。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转过身去紧紧抱住她，下巴贴在她的头上，感受她的呼吸，聆听她的呢语。这就是她说的，“爱”吗？我第一次这么想亲近她，得到她，占有她。
……占有她？
脑海中积极的想法就像一阵风，来的也快，去的也快，吹平了我的笑容，只给我留下一阵冷意。我只是一个阶下囚，一个冒牌父亲罢了，我没有她那样痛苦的经历，甚至连自己脆弱的生命都要拜托她替我了结，我哪里配得上她的爱呢。
“可是……我只是一个恶魔。”
唔？
焦糖咖啡……她……她主动抱住我了！我傻傻愣在草地上，触电一样不为所动。紧接着，她还把头枕在我的胳膊里，依偎在我的身旁，语气平缓而温柔：“我才不在乎呢。就算你是恶魔又怎么样？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你陪我探险，给我送生日蛋糕，你就是我的好爸爸！”
我忽然感觉，怀里的这匹小马和之前有些不太一样。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系，这种联系十分渺小，以至于我无法描述出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的存在让焦糖咖啡愿意信任我，扑到我的怀里，让我对她突然有从未有过的占有欲。我转过身去身去紧紧抱住她，下巴贴在她的头上，感受她的温热的呼吸，她没有反抗，在我的怀里慢慢睡去。
她的毛发舒适而暖和，但我依然望着星空，难以入睡。今晚发生的一切给我一种陌生的感觉，我感到别扭，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真的觉得这一切美好是真的吗？”
清幽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没有砖头也立马认出了声音的来源：“小回声？”
小回声搭在我的肩膀上，冰凉的感觉和焦糖咖啡形成鲜明对比：“奥罗瑞纳，你可别忘了，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多少次了，可结果呢？即使你们现在在亲密又怎样？你是恶魔，焦糖咖啡是普通小马，你们终究是要走向分别的。别忘了，你的可爱标记可代表命运，幸福只是虚妄，不幸才是真实的永恒。”
“我知道，但是……”我无意识地搂紧焦糖咖啡，她浅浅的微笑仿佛在安抚我，一切都是真的，我真希望我能抓住她脱离这个苦海啊，毕竟……“她认同我是她父亲。”
“这样的事情我可见得多了，可最后能坚持下去的只是少数……”
“万一是真的呢……”我盯着小回声，
小回声放开了我，在我的鬃毛上盘旋：“唉，他们说的对，你是有情感的生物，我们劝不动你。等焦糖咖啡长大了，慢慢明白这些事离开你了，你才会醒悟吧。希望是在她十五岁前醒悟。”
“哦，对了，如果有谁问起，可别跟他们说我偷偷出来和你聊过天啊！记住了没！”
好不容易亮起的鬃毛重归暗淡，带着我一起沉默起来。焦糖咖啡没有被我们的对话吵醒，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着。我看着她的背影，一遍遍回想着刚刚小回声对我说过的话。
或许小回声说的是对的。
但是，我从来没和另一匹小马如此亲近过。
也许……我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父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