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极光Lv.3
独角兽

我和十五岁的她

第一章 九岁

第 1 章
3 年前
在一座与世隔绝的花园里,坐着一匹独角兽。他身体青蓝,散在草地上的青灰色鬃毛中夹着一道蓝绿色的极光,亮紫色的瞳孔藏于其下。他坐在湖畔的树荫下,面朝披雾戴云的雪山。身旁的几朵蓝色小花闪耀着魔法光泽,相比之下,他的瞳孔却如鬃毛般黯淡无光。他仿佛一座雕像,无论清晨还是日暮,无论晴天还是雷雨,他都坐在那里,面朝雪山,没有表情,只有当他的鬃毛随风扬起时,你才能分辨出来,他不是一座雕像,而是一匹真正的小马。
这匹小马,是我。
我习惯了沉醉在绝望中。在我来到这座花园的第一天,我本以为我找到了归宿。但是,熟悉了这里的一切后,我发现,这个世界依然不属于我。在这里,我毁坏的一切都会缓慢恢复,我获得的一切都会刹那离去,没有一处流水为我流淌,没有一片花瓣为我落下,阴晴雨雪,春夏秋冬,这座花园遵循着一套与我无关的规律,无聊地变化着。我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在这个世界里依然找不到属于我的影子。我已经死了,只不过,心脏还在跳动而已。
我听说,地狱并不像恶魔的巢穴那样毛骨悚然,而是充满着鲜花与阳光,比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方还要美好。所有小马都说我被暮光闪闪放逐了,大抵他们说的是对的吧。
无所谓了,无论我再去想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我闭上了眼睛,等待肉体上的死亡。
我本以为,我会永远这样下去。
直到……
噗——咻——
啪,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
…………
两匹小马……嗯……从我身后向我走近。
我调整呼吸,唤醒感觉,身体却像中了心灵控制一样不听使唤。我的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带动着全身生锈的零件,哀嚎着启动了长长一段时间后,心跳、颈部、四肢才慢慢苏醒,受到我的控制。我笨拙地支撑四蹄站起身来,重云萦绕的雪山映入眼前,眼前的一切都有强烈的陌生感。我继续开动着这老旧的大脑,飞快地回忆着一切:头顶上蓝白相融的是蓝天白云,前边一层接一层的银白是雪山,还有身下刺刺的翠绿色是草地,远处飘着的黑云是吸食我的怨气的恶灵,他们发现我醒来后正想着跑走呢……
清醒过来的我真想给自己一蹶子。身后那两匹不明身份的小马离我越来越近,但过了这么久我做的居然只有站起来!如果是以前,我这么迟钝,早就被剖开胸膛了。还好现在……
嗯。
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我转过身,进入视线的小马和我预期的小马完全吻合。
只有暮光闪闪知道这里。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鹅黄色的小生物,嗯,是一匹幼驹。幼驹看到我转过身来,立马缩在暮光身后,探出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打量我我。我不动声色,默念鬃毛上的咒语,悄悄用黑魔法检查那匹幼驹:这匹幼驹只是一匹普通的独角兽。
我不知道暮光带一匹普通的独角兽。她与我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她的神情了。看着脸上一抹愉悦的暮光,我顿时被卑微死死缠住,僵在那里。她可是造福万民,守护整个小马国的公主,而我只是一个阶下囚而已。呵呵……
不过,人家都来了,还是要给人家做足面子的。
我俯身低头,礼貌地露出微笑,在脑海中酝酿着小马贵族的口音,最后缓缓说道:“拜见公主殿下。”
“没有力量,没有一切。你的马生哲理。对吧,七月极……奥罗瑞纳。”
特地来嘲笑我的吗……不,她是公主,比起这种无聊的事情,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我保持着微笑,继续保持恭敬的动作:“终于,您终于来处决我了。”
暮光回头跟那匹幼驹说了两句,便走上前,亲自扶我起身,呵呵笑了两声:“你是这么想的?或许在你把半个小马国打造成阴曹地府的时候,我就可以和我的朋友们用和谐之元封印你。”
“你不敢,是吗?”我的声音略显疲惫,“只要你杀了我,你就证明了我说的话是正确的。”
暮光愣了一下,眼神朝旁边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严肃的表情:“告诉我吧,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死亡。”我说得十分随意,以至于我说完后又思考一番,确认是这个答案。这个词就像吃饭和休息这些日常行为一样,深深刻在我的心里。
“唉,好吧。”暮光捂着脸,一声叹息过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贴在我耳边轻声道,“在来找你之前,我特地去图书馆翻阅了预言之书,看到了你的未来。”
“哦?”她会有这个闲工夫?我竖起耳朵。
“嗯……当你把我身后这匹幼驹养到十五岁的时候,你会获得你想要的东西,你所说的死亡,未言说的愿望,她都会帮你实现。”
“真的吗?还有什么?”我不太信,抬起头眯着眼紧盯着暮光。
“噢噢噢!这个……这个不能告诉你。当你获得的那一刻,你自会知晓。”
我刚张嘴反问,她就点了点我的鼻子,制止了我:“然后你会想问,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会回答:我相信,真正的你并不邪恶,所以在使用谐律元素的时候,我心软了,没能让谐律元素的光芒消灭你。我不完全了解你的过去,但我相信,你能像无序一样改过自新。”
我呆呆坐在原地。或许是我太久没思考的缘故,暮光说的话让我有些晕头转向,我真有这样的未来?暮光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可曾是名声远扬的七月极光,她居然没有处决我,听起来还想要帮我?暮光的言行对我来说够离谱了,无论接下来再发生什么事,我觉得我都不会感到吃惊。
暮光公主见我不说话,便转身拎出那匹藏在大石头后面的粽黄色的幼驹,把额头放在她的头上安慰她:“出来吧,没事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躲到暮光身下去了,声音无力而颤抖着:
“公主……这真的是我的爸爸吗……”
……啥?
我瞪大了眼睛,与暮光四目相对,疑惑顿时被惊愕所替代。我现在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只有十九岁,比暮光公主还小,况且这匹小马驹看起来怎么说也有七八岁的年龄了,我怎么可能有年龄这么大的孩子?况且,我也没做过那种事啊……
暮光的脸色也很难看。她咳嗽两声,瞟向一旁,暗示我在远处等她。我去一旁的绿荫下,乖乖地坐着远望她们。先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暮光公主特地来找我,还带着匹身份不明的幼驹,其实仔细想想,可能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咖啡,听公主的话,就站这里不要乱动,好吗?”
“可是……可是……那个大坏蛋真的是我爸爸吗?他真的不会把小马丢进锅炉里吗?”
“放心啦,公主什么时候骗过小马。你相信友谊公主吗?”
“那……那……公主要做保证!”
“啊……”
暮光尴尬地笑了一声,向我看了一眼。然后,她们俩做出了一系列难以理解的动作:她们按着节奏,面对着面,先在原地小跳两下,忽然俯下前身捂住双眼,再放开前蹄张开眼睛,紧接着坐了起来,一左一右地碰蹄子,最后起身背对着背,摇一摇自己的尾巴。
“太阳太阳,瓢虫懒洋洋。”
“左拍右拍,尾巴摇一摇。”
总之,那匹被暮光公主称作咖啡的幼驹挺开心的。
……嗯?走了个神,暮光就传送到了我身旁了。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语气掺杂着些许焦虑:
“好了,奥罗瑞纳。我想你也知道了,我这次来是把这个女孩子托付给你的。不过,在我讲完接下来的话之前,无论心中有什么疑问,请你不要打断我,可以吗?”
我默默点头。她紧张地大口呼吸,几秒之后,她深深吸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她叫焦糖咖啡,是匹孤儿。据孤儿院的院长说,她是被陌生小马送到送到孤儿院来的。她其实平平无奇,我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有同龄小马没有的同理心,这让她找到些许朋友,但同时……她的同理心常常被同龄小马利用,经常被欺负。她……额……稍等,我找找……”
暮光公主慌乱地翻出一本笔记本,快速地翻了很多页。我保持坐姿,静静等待下文。
“哦。她其实很缺乏安全感。每次我去到孤儿院时,其他小马围着我转,她总会坐在一角,只有她确定其他小马不会接近我时,才会向我吐露心声。这个孩子或许和你差不多。”
“嗯……”
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或许我知道为什么暮光带她来了。但是,我的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她会那么说。是吧?呃……事实上……我对她撒了个小谎,说我找到了她的亲生父亲。至于,理由嘛……你们俩鬃毛配色方式一模一样,都是前额头有一块不同的颜色。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嘛,而且我又是公主……所以……就算你只是个十九岁的小公马,她也会信的……”
“噗。”我捂着脸,对她的解释并不满意,“那这么说,是不是我再梳个齐刘海,就可以说是你的远方表弟了?”
“嘿,让我说完!”暮光着急地对我扯了声皇家大嗓门,吓得我闭上了嘴,“还记得我刚刚说的,你可以从她那里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吧?你应该还能记起来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吧?”
“嗯。”我瞟了眼焦糖咖啡,她还是害怕地缩在暮光身下,眨巴着一下就能看穿的绿色眼睛。
“如果你觉得当一名父亲有些难度,或者你回心转意,不想遵循你那套败者为寇的理论选择自尽了,我随时可以把这个可怜的幼驹带走,继续过着孤儿院的生活。”
怒火从心头涌了一段。我迅速拽住暮光的前蹄,微微歪头,轻蔑一笑:“啧,不就是让她到十五岁吗,有什么难的。”
趁我不注意,暮光轻轻撩起我快要及地的鬃毛。我本能地往后一缩,召唤出我的剑架在她的脖子上。不过,在我准备用力的一瞬间,我察觉到,暮光在往我写满咒语的鬃毛上加入新法术,而且,这个法术有一点点熟悉,我好像前不久才体验过……
“好了。作为回报,我把这座花园的出口写在你的鬃毛上了。只要你有魔力,你就可以从花园到小马国的任意一个角落,反之亦然。”
“啧,你不担心我通过这个出口回去毁灭另外半个小马国?”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你现在已经在去的路上,而不会听我讲完了。况且,按照你的理论,你不应该结束你自己的生命么?”
确实如此。我哑口无言。
“养一匹小马驹不仅需要满足衣食住行的要求,而且还需要满足她心灵上的要求,而后者你没法在这个花园里做到。总有一天,你会打开这扇传送门,去寻找你们各自需要的东西的。”
“好了,年轻的新父亲。”暮光拍拍我的肩膀。我有些不适应,但为了不让她看出来,我只是轻轻扭扭身子,“记住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了吗?”
嗯……说实话……
我又不是暮光闪闪那样的学霸能够记全才不正常吧啊喂!
我一言不发,保持微笑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暮光回到了瑟瑟发抖的……呃……是叫……焦糖咖啡,没错,她的身旁,“好了,小咖啡,公主和你的爸爸聊过啦。他已经向公主说过了,你所听闻关于她的事情并不是真的。放心好啦,如果是真的,公主会马上赶过来保护你的。”
“唔……好。”焦糖咖啡松了口气,但她还是搂着暮光的蹄子,“那公主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暮光摸摸她的头,把她轻轻搂在怀里:“放心,等公主不忙了就会来看你的。”
说完,暮光打开传送门离开了,只留下我和焦糖咖啡无言对视。
之后,咖啡一直坐在那里,像一只等待母亲归来的雏鸟遇上了大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似乎……一直都在往我这看,是吧。凉气嗖嗖地串上后背,流淌到了我的独角上,我吓得吸了口气,转身一看,身后黑黑一片。
噢,是那些封存在我鬃毛上的恶魔们混成一团跑出来了啊。
“为什么不杀死那母马……多好的机会……”我的头顶上幽幽地飘出一阵空灵的声音,我居然楞了下,才认出来,它是和我关系最好的恶魔“小回声”。远处的焦糖咖啡哭出声来,抖着身子慢慢往后退。
我被压着喘不过气,便把小回声从焦糖咖啡那儿吸收到的情绪转化为魔力,鬃毛快速地闪过几道咒语后,周围明亮了些。同时,我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寻找一个合适的句子来解释我的所作所为。
“她没有打算再伤害我。而且……”我咽了咽口水,“她开的条件,很吸引我。”
我后脑勺忽然被狠狠弹了一下,又冰又刺,黏糊糊的,还特别痒。光从小回声的语气我都能感受到它对我的极度不满:
“不是,七月极光,你为什么会对这样的条件心动啊?你怎么回事啊!你不是真听那母马的话吧?醒一醒,你和我们一样,是让其他小马闻风丧胆的魔王啊,怎么能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我习惯性地张开嘴,喉咙却被这一番话堵住了。我抬起头,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夜,我什么都看不到。
“自从她打败我以后,就不是了……”
背上的阴霾狠狠压在我身上,我扑倒在地,四蹄如被地面吸附般动弹不得,唉,我憋住气无奈地默念咒语,加强了封印后,才勉强喘了几口气。
接下来,我们互相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头上依然那么黑暗,仿佛我的天空本应如此。
确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小回声说的没错。但是,如果事情真像它说的那样发生了……
我摸了摸我的可爱标志,一个青蓝色的、十时四十五分的时钟。我没了勇气,颤抖地回答道:
“谢谢你安慰我,小回声。但你想过吗?暮光闪闪真的无备而来吗?就算我能借此机会除掉暮光闪闪,那又怎样?你说的对,对其他小马来说,我只不过和你们一样是个魔王。接下来我依然会按旧的生活活下去,但是我们并不是无敌的,总会有新的暮光闪闪消灭我。这就是我的命运,刻在可爱标志里的命运。”
四周依然死一般沉寂。它们认同我的话了。
“兄弟们,我很抱歉,我没能实现我对你们的诺言,建立一个平等的小马国。不过,我也承诺过,如果我失败了,我会给你们自由寻找更加合适的小马。我知道,如果我离去了,鬃毛上的封印就会失去魔力,只有我离开了,你们才会重获自由。”
“七月极光!你……”
忽然,背上一沉,我只知道我的下巴重重地撞了一下,天空和草地泛起涟漪。我揉着嗡嗡作响的头,咬着牙再把封印收紧些才喘过气来。是小墨焰,唉,他们对我的怨念……也是,只有我错了。
要是,我真的是他们心目中的七月极光就好了。
“你看看你!你再想想以前的你!现在的你,除了能够被我们教训的时候收紧封印,不让我们继续,你还能做什么!”
“我……”
深厚的内疚把我淹没,我失去了力气,放开了全部的封印。命运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的喉咙像灌了开水一样,但我喊不出声,只凭着本能无力地捂着脖子挣扎。
“你这么想死是吧!好啊!我成全你!”
撞击地面的疼痛感拍醒了我,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此时吸入体内的空气无比甘甜。我活过来了。
“呀,小墨焰,你不是要成全他吗?怎么还给他留了口气?心软了?”
“我只是想让他清醒一下……嘿!你刚刚叫我什么!”
“唉,没想到你也会和普通的生物一样会心软呢,小,墨,焰。”
“你……额……小回声!不许叫我小墨焰!”
“怎么了?你不也叫我小回声,这不就扯平了。”
“我……你找打是吧!”
“又不怕你!”
“喂,你们俩,闹什么小情绪呢!”
猛烈的阴风卷起我的毛发。随他们了,他们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下来了。但从他们吵起来开始,我就隐隐约约感觉四周少了些什么,好像是——
焦糖咖啡果然不见了。
我有点紧张。她可别死掉了。暮光好像说,她似乎缺乏安全感是吧……可这附近都是找不到路的密林,哪里能让一匹七八岁的幼驹有安全感呢……
“啊!”
“嘶呜……”
“啊——”
清脆的尖叫和锐利的低吼给了我大致方向。她准是朝着狮蛛的领地跑去了。身后的俩小恶魔正在积攒力量准备一决高下,我管不了那么多,一边走一边把封印狠狠地收住:
“别闹了,我去找她。”
“嘿!这样很疼的!”
鬃毛被狂风刮起,呼呼地拍打着我的脸。我撩开鬃毛,装作没听见跑起来。
也许我该考虑下像虫茧女王那样,用虫茧来养焦糖咖啡。
穿过严密的丛林,找到了那座峡谷,哗的一下扒开前边的灌木:一只四五匹马大、长着狮鬃和狮尾巴的大蜘蛛哼着粗气,追赶着还没岩石高的焦糖咖啡。她呢,胡乱地踩着石头想要爬出峡谷,没爬几步就蹬到了松动的石头,摔回原处。胜负不言而喻,在她的尖叫声中,她被狮蛛一把举在空中,准备往嘴里送。
还好,她是朝着我的方向跑来的。
“都还生我气是吧……”
我头一甩,独角擦亮起来,魔法顺着鬃毛流动,在鬃毛上跳动着复杂的咒语。一把半透明的青蓝色铁剑幽幽地从我身旁出现,我开始想象它出剑的情形,口中轻轻念咒。
“予或,出!”
瞬间,空中多出一道青蓝色的残影,而这道残影完美地切在了狮蛛抓住咖啡的前腿的关节处。狮蛛哀嚎了一声,黄色的血液与切掉的肢体一同从空中落下。我叫回予或,朝空中一跃,精确地把扑腾的焦糖咖啡接在背上,然后积攒魔法闪现到狮蛛的跟前,面无表情地与它对视。
“别杀她。”
它愤怒地对我哼气,试探性地想靠近我,都被我挥出的与或吓退了。最终,它选择慢慢地往岩壁上退去,用着十几对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无聊。背上的焦糖咖啡乱蹬着想逃,我用一边前蹄按住她,再次把与或对准狮蛛。
“予或,出!”
几乎在狮蛛大吼着吐出蛛丝的时候,与或像一束光线一样飞了出去,精确地把朝着我们方向的蛛丝切开,直逼狮蛛。其他的蛛丝落在我们四周,像一座牢笼一般把我们围住,慢慢地亮起红色的魔法光。渐渐的,身上的焦糖咖啡消停下来,她也似乎开始变重了。
哐当。
与或插在岩壁上了。狮蛛反应速度比我想象中快,轻轻一跳躲开,只被切下了一条腿。但与此同时,它也把其余的蛛丝弄断,那些围在我们身旁的蛛丝一下子消散了。我叫回与或,与或从岩壁上消失,再次从我身旁出现。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我的对手,看了眼自己淌着血的肢体,一边吵着我嘶吼,一边扭头往自己的洞穴爬去。它不再想杀死焦糖咖啡,那我也没必要再把时间浪费在它身上了。
“呼……唉?”
焦糖咖啡呢?
可恶,我刚刚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小动物身上了,浑然不觉背上的负担一下子变轻了。
可她为什么要跑呢,明明我是来就她的……或许……刚刚恶魔们出来的时候她就在害怕,也许她是怕那个吧。
我摇摇头,四周已经观察不到任何动静了。啊,我怎么为了这个事分了神,错过观察环境的最好时间了。我梳理了下鬃毛,鬃毛依旧保持青灰色的沉默。恶魔们依然没有想要帮我的迹象,接下来只能靠自己找了。
她不可能跑走的,四周都是岩壁,她光凭自己肯定爬不出这里。应该是藏起来了。
话说,一匹七八岁的小幼驹能藏在哪儿呢……
好像……也没见她会什么魔法,那她应该只会藏在大石头后边吧,而且跑得不远。
我再扫了一眼,身后那块“凸”字形的大石头挺合适的,便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可我刚走到石头背面,右脑勺就突然挨了一下,吓得我一激灵。我急忙拔出予或朝右边看去,原来是一颗落石子,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地上还散落着许多小树枝,每根树枝间通过长长的毛发相连,顺着毛发的路线去看,末尾连着一个简陋的弹弓。
噢,原来是陷阱啊。我收起予或,笑了一下。这孩子还挺聪明的。
背后传来在砾石上奔跑的沙沙声。果然是她。但是……这个方向……狮蛛的巢穴?
“咖啡!你去哪!”
我心里一惊,飞奔上去。两马的距离在体型的差距下明显地缩短。正当我准备要扑上去一蹄子把她抱在怀里时,接下来眼前的一幕更加让我吃惊:她忽然跳着停下蹄子,转过身来,脖子上用鬃毛系着一颗矛状的石头,直戳她的喉咙。我也跟着慌忙停下,要是我刚刚扑上去,那颗石头准会刺入她的喉咙里。
“别过来!”她破了音,无助的眼神不停躲闪,“你再过来我就跑进那个大洞里!”
她的行为让我十分意外。我不知所措,伸出蹄子想要劝她:“不是,焦糖咖啡,你……你干什么!”
焦糖咖啡颤颤巍巍地往身后的巢穴退去:“不要过来!我不要恶魔爸爸!”
“我……我不是什么恶魔。”慢慢跟上她的我急忙扯了把鬃毛,还好,那些恶魔没回应我,鬃毛依旧暗淡,“你看,我和你一样,只是一匹普通的独角兽。”
“我不信!恶魔!”焦糖咖啡把右前蹄狠狠按在那块石头上,“我知道你怕我死,如果你再过来,我就把这块石头捅进去!”
她是怎么发现的?
她明明只是匹七八岁的幼驹啊!
我愣了一下,有一瞬间真害怕她敢这么做,便停下脚步,和她拉开距离。
“我我真不是啊……放下那块石头,离开这里,我保证不会让那些恶魔伤害到你,好吗?”
“不要吃我……呜……”焦糖咖啡向后看了一眼,狮蛛躲在洞穴里低吼着,然后无助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呜……我要暮光公主……我不要恶魔爸爸……”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用念力把那块石头取走,再一扑把她抱怀里。可她无助的样子一下子哭散了我的念头。我呆呆地看着她,记忆慢慢模糊了现实……
夜晚,一匹九岁的青蓝色灰鬃幼驹,坐在屋外无助地嚎啕大哭。
路过的小马只是看了一眼,便无视了他继续走过去。
那天,那匹幼驹带着一天的沮丧回到家中,却发现最后陪伴他的母亲也不在家中,家里也像一座新屋子一样空荡。他硬着头皮问了几匹成年小马,却被他们推开了。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他的父母,以及他的食物。
“跟我回去,好吗?”不知怎的,我的声音温柔如水,连我自己都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真的吗……”这起效了。焦糖咖啡擦擦眼泪,抬起头看向我,但她还待在原地,眼神里依然透露着黑黑的恐惧。
该死,快想想。我咬着嘴唇,思绪回到了暮光来到这座花园的那段时间。公主……委托……回报……在这之前她还和焦糖咖啡……
有了。
我在原地小跳两下,忽然俯下前身捂住双眼,再放开前蹄张开眼睛,紧接着坐了起来,一左一右地做出击蹄的动作,最后起身背对着焦糖咖啡,摇一摇自己的尾巴。
“太阳太阳,瓢虫暖洋洋。”
“左拍右拍,尾巴摇一摇。”
“唔?”焦糖咖啡的眼里顿时折射出太阳的光芒,“瓢虫舞?”
虽然有点尴尬,但看到她没那么怕我了,我还是欣慰地点点头:“嗯。这是你和公主发誓用的吧。”
“是哦。公主说,发了这个誓的小马,如果违背了誓言,就会被和谐之元变成石头的。你刚刚说过的话都能再发一次誓嘛。”
“嗯。”
“太阳,太阳,瓢虫暖洋洋。”
“左拍,右拍,尾巴摇一摇。”
“看,我没有变成石头吧。”我会心一笑,这个无害的小谎言竟然让我有点小得意。
“嗯,我们回去吧。”
焦糖咖啡依然和我保持着一些距离,但她能够自然地跟在我身后。至少,现在她不怕我了。至于用虫茧培养小马什么的计划,回去再说吧。
夕阳一吹即灭,夜晚宁静透彻,蓝色的小花在黑暗中点点发光。
“唔……”
焦糖咖啡的声音吸引我瞟了一眼,她无意地往我这边靠过来。发现我瞟来,她一惊,吓得又和我保持一段距离。
“这里有路灯吗?”
对于一匹普通的幼驹,我没有什么忌讳,便指着蓝花说:“没,不过,在这里会有许多像会发光的植物,它们会照亮这座花园。”
“我们今晚住哪?”
“这座花园就是我家。”
“唔?没有房子什么的吗?”
“并没有,不过我做过几张地毯。”我憋了一下,“想睡就睡,挺好的。”
“呜~”焦糖咖啡噘起嘴巴,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我要睡在房子里嘛。”
“这个……我不会用魔法变出一座房子噢。”我尬笑了一声,心中突然窜出一阵怨气。
要求那么多,早晚把你塞到虫茧里,把你在虫茧里养到十五岁再放出来,这样我们俩都满意了吧!
“好吧……”焦糖咖啡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下来,转过头没再看我。
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看起来很懂事……而且,她似乎能看到我的情绪……
之后,我们一路无言,直到回到来时的湖畔。我面对湖畔坐下,转头一看,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刚被召唤出来,等待命令的魔法武器。
“坐吧。”
我轻声对她说。她这才松了口气,标准地坐了下来。我开始认真地打量她:她的脸上有两道不太明显的泪痕,四蹄秃陷的毛下藏着分布不均的沥青。她发现了我在盯着她,连忙看向一旁,强装镇定。
她……真希望她没有遇到我这样的小马,万一她走上了和我相似的道路,成为了大家口中的恶魔……
嗯,恶魔们……
我捋了一把失去光泽的鬃毛,空洞的虚无感再一次涌上心头。自从对我撒过气后,那些恶魔就再也没有理过我,也许还会更久,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我害怕地深吸一口气,没了他们,我只是一匹普通的小马——不,甚至连普通的小马都不如,没了他们为我充能,我甚至只能勉强使用传送术。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如果她没有出现,或许我还能再
转头看去,焦糖咖啡依然保持着标准的坐姿。看到我转过头,她吓了一跳,推给我一叶子水,胆怯地问:“喝吗?”
“谢谢。”我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她突然的好意,楞了一会儿,还是接过去了。
如果我真可以反悔的话……也许我真可以消灭毫无防备的暮光闪闪,借她给我的传送门卷土重来。也许,我真可以履行我的诺言,消灭所有想阻止我的人,没有歧视,哈哈……
想想就好了,比暮光强的生物大有人在。
“其实,这里挺不错的。”
焦糖咖啡的自言自语把我拉回现实。四周明亮了许多,侧头看去,焦糖咖啡周围多了一圈荧光蓝花,而她放松地躺在草地上。那块尖锐的石头早已落在地上,这时候去抢,她绝对护不住。
“嗯?”我竖起一边耳朵。
“这里没孤儿院那么吵,没有护士的骂声,也没有其他幼驹的尖叫,安安静静的。”
“啊……”
幼驹真的直言不讳啊。我欲言又止,一方面担心触及到她的伤心事,导致她又碰那块石头,另一方面……也没什么。
“而且,这里的天空挺好看的。”
啊,原来她在仰望星空啊。
她说的没错,挺好看的。群星如节日的灯火般洒尽夜空,万家欢鸣,庆祝节日的喜悦。在雪山的峰顶,几条淡淡的青绿色极光流淌出来,养育着沿岸的灯火人家,最终汇入星辰大海。
一切都很美好……
我突然从惬意的高峰上滑落下来,一下子坠入孤独的海底。是啊,可是……世间再美好的场景,都与我无关,因为我的身份,我是七月极光……哈哈。
我习惯性捋了捋鬃毛,在海底看不见一丝光亮。可现在,没了恶魔,我也不是七月极光了。
“嗯,我也第一次发现。”我也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一丝说不清的害怕油然而生。
“你没发现?”她吃了一惊,转头看向我,“你呆在这里多久了?”
“我也说不清。总之,嗯……很久了。”
“这么说……你没把这座花园全探索过一遍?”
“嗯……嗯,正好,除了你去过的地方,我没去过其他的地方。”
“是嘛是嘛!”她的眼里迸出光来,“那我们明天一起去冒险吧!”
“啊……”转念一想,其实我也无事可做,“好啊。”
焦糖咖啡兴奋地跳起来:“那么,要做保证!”
“还……还来嘛?”我轻声笑笑,这套动作挺蠢的,“可是……明天不行嘛。”
“要嘛要嘛!”她噘起嘴,扭着身体,用一副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
“太阳,太阳,瓢虫暖洋洋。”
“左拍,右拍,尾巴摇一摇。”
之后,我给焦糖咖啡找来被子盖上,她也终于安分地睡着了。我盖上自己的被子,捋了一把鬃毛,恶魔们依然没一点反应。再一次望向星空,我却害怕地又低下了头。我害怕再见到其他小马——我害怕我没有那些恶魔的力量被其他小马发现。焦糖咖啡朝着我的方向睡熟了。回想起来,她应该没发现我没有力量的事实。
之前那个想法,先算了吧。反正,只要能保证她活到十五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