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417高地保卫战(突出部战役)

第 20 章
1 年前
“炮火打击,坐标……发射!”
 
连串的榴弹、曲射霰弹、迫击炮弹狠狠砸在装甲营栖身的小小阵地里,溅起的泥块击中用伪装网藏在被炸毁的明堡里的装甲车车顶发出咚咚的响声。
 
“医疗兵,医疗兵!”炮击结束后,战壕某处传来哀嚎与呼喊。吊瓶顶着标着红十字的钢盔,带着自己的医疗班组,半俯着身在阵地四处游走,集中伤员。
 
“唉,这还得被困多久。”被临时当成营部的半开放式战壕厨房里,青提布丁一边在地上仔细搜罗着可能被埋进土里的麦粒,一边跟酒糟抱怨。
 
“鬼知道,那旅长也忒不给力了,五公里不到的路程都赶不上来。”
 
装甲营的作战过程十分顺利,敌军仅在他们抵近铁丝网前用少数小口径火炮进行了防御性反击就战略撤退,让装甲营只用损伤两辆装甲车,不到十名的伤亡就夺下了第二道防线的弹药库区域。而突击旅的后续跟进就跟旅长预测的一样,不光连预期任务都没完成,甚至被敌军反戈一击,被迫向后撤退了两公里以避锋芒。敌军部队现在两翼合拢,彻底包围了装甲营。
 
为了保存力量伺机突围,现营长在通讯断绝的情况下果断停止先前的进一步推进计划,巩固周围阵地寻求撤退机会。
 
“青提,今天有什么吗!”一名医疗兵走进来问。
 
“跟昨天一样:子弹炒刺刀,炸药拌蹄雷!”
 
“彻底断炊了?”酒糟问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拉来捣腾泥巴?这破战壕连碎木板都找不到几块,给伤员煮木屑汤都做不到,全是水泥。”
 
酒糟把蹄下的铲子一扔,坐在地上:“这还不如继续往前推进,再干脆点直接突进到第一防线的补给点得了。”
 
“瞧你这话,要不是这弹药库里的防空弹药几乎没动,你现在四个蹄子里保准灌的全是泥水,被虫啃穿了你都不知道。”
 
“找到麦粒了吗你们两个,就在这聊起来了。断炊了就多保存体力。”营长视察完一圈回来了。
 
“营长,就不能想法子打出去吗!”酒糟焦躁地想说出自己的想法,被青提布丁捂住嘴拖出去。
 
营长抿了抿嘴,胃里传来哀嚎。他很想把自己在行军包里藏的一根能量棒给吃掉,但那是他留到最后关头的。他猛灌了几口泥水,把饥饿感用凉水冲下去。
 
“炮击!”
 
又是一阵撕裂空气的唰唰声,雨点般的炮弹落下,紧跟其后的是敌军天马的空袭,被悍不畏死的装甲营士兵们操着防空机枪再次击退。
 
要是希普林能早点醒过来就好了。营长躲在避弹坑里想着。希普林是装甲营里唯一会
用传输魔法的通讯兵,而电台已经几乎彻底报废,没有跟友军取得联系的情况下,突围完全只是奢望。
 
已经饿了两天的士兵们围住青提和从战壕其他地方摸索回来的炊事兵,青提依旧告诉他们没有食物。少数士兵焦躁地小声骂了几句,通通被他怼回去。
 
“伤员们需要食物,你必须得想办法。”
 
士兵们散开后只留下吊瓶站在那。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能找到吃的还用得着让伤员挨饿?”
 
“腰带。”
 
“啊?你也饿傻了吧,那玩意有毒的。”青提知道腰带能吃已经是上上代军装的事了。
 
吊瓶把其他小马通通打发走,只剩她和青提两个。
 
“那就……”吊瓶自己也清楚这是别无选择的做法,“肉。”
 
青提先是想说肉这种玩意更不可能有,紧接着他明白了吊瓶的意思,在脑子里仅思考了一瞬就忍不住干呕起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吊瓶说。
 
“不行!”青提坚决反对,“你还有良心吗!”
 
“让伤员活下去,这就是我的良心!”吊瓶也生气了。
 
“你这怪物!”
 
“那我就自己去!”吊瓶转身就走。
 
“你等等……”青提布丁清楚让吊瓶自己办这种事指不定会出多大乱子,冒着军法处置的危险,他只能同流合污。
 
“如果哪天我彻底疯掉,那绝对是你干的!”他跟吊瓶躲在一处战壕里偷偷磨刀,咬牙小声骂道。
 
“你要是真疯了,我第一个就……”吊瓶朝青提威胁性地露出她那微尖的虎牙。
 
青提不理她,自顾自地用刀使劲剁着地上才割下来的几块上好的蛋白质。
 
……
 
在及时的营养补充下希普林最终挺了过来。他第一眼看到头顶的油灯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归入友谊的天国,但他是无神论者。身下只垫着两张薄薄的毯子,希普林感觉四肢都快冻僵。他试着坐起来,可只要脑袋一动就疼的要死。医疗兵们也不在这临时医疗所里,他能切实感受到紧挨着他躺着的战友的冰凉体温。
 
又是一阵炮击,一发高爆榴弹正中临时医疗所让顶部的水泥开了几条大裂隙,水泥碎块砸在希普林身上。他为了不被砸死,一直高声喊到医疗兵抬着新的伤员回来。医疗兵们把已死去的伤员移出去,希普林自己用力往里挪动给新伤员腾出空间。
 
“醒了?”吊瓶带着一个大医疗包走进来,检查了希普林一番,然后打了一剂吗啡给他止疼。
 
希普林迫切地想知道现在的战况如何,于是问吊瓶。“被包围了。你一直昏着,跟后方断了联系,一直撑到现在。”吊瓶忙着给一个破片入腹的伤员进行紧急蹄术。希普林强撑着站起来就要去找营长让他下命令让自己联系后方。
 
“躺好!”吊瓶用后蹄踏住希普林的胸脯摁倒他,“你现在贸然使用魔法很可能会加重伤情。”
 
“我再躺着,不知道还有多少弟兄要死掉!”
 
希普林忍住独角根部的刺痛,使用传送魔法把自己送到医疗所门口,摆动颤抖的四肢,在战壕里奔走去找营长。在其他战友的帮助下,希普林半昏迷地一边高喊着营长一边摸索到了营部。营长扶住几乎瘫倒的希普林,难掩兴奋:“啊,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请下命令,营长!”希普林叫道,眼角是为他这些天脱离岗位流下的悔恨泪水。
 
“好,好!你快用传输魔法给果味包发……”
 
“不行!他现在使用魔法很可能会死掉!”果味包做完蹄术赶了过来。
 
“那你会传输魔法吗!我要负责的,是全营弟兄们的性命!”希普林神情紧张,眼前的吊瓶似乎幻化为了黝黑,扭曲而蠕动着的多眼怪物,流着恶臭的尸油要抓住他。
 
“你!”希普林抢过营长的佩枪对准自己的下巴。
 
“他又犯病了!”
 
营长擒住希普林让枪膛里的子弹飞到了天上。和以往口服药物不同,吊瓶这回直接给希普林静脉注射了三倍剂量。
 
“我……我……”希普林冷静下来,不住地因为自己这愚蠢行为捶打脑袋,于是吊瓶又给他打了一剂吗啡。
 
和使用魔法相比,这些才会真的要了他的命。希普林得偿所愿,让果味包在同装甲营失联半周后第一次收到了他们的讯息。纵使果味包焦虑万分,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回复道:
 
“守住,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哈,‘守住’。要是守得住还用得着给她通信!”
 
蹲在最前线的酒糟听到来给前线送围困特色“泥巴营养煲”和“水泥营养膏”的青提传达的消息后如此阴阳道。
 
“想这些也没用,先吃饭吧。”青提往边沿还残留血痕的钢盔了舀了两勺浑黄的泥水给酒糟。
 
酒糟闻了闻没有任何营养的泥水,指着自己微胀的腹部,把钢盔扔到地上。
 
“再喝这种玩意,我们不是被打死,而是先被胀死了!”
 
青提看向步兵排所在的整个战壕,所有士兵都靠着墙,腹部微隆,倚着枪,有气无力。再看酒糟,他的鬃发黯淡无光,下巴已如刀削斧劈,颚骨外凸,眼窝深凹下去,两眼布着血丝,两齿一直咬着自己的唇舌想象着自己在吃东西。
 
青提心一狠,挑起担子回去给他们做了一锅跟伤员一样的应急营养餐又挑回来。
 
暗红的蛋白质糜物糅合泥巴捏制成的丸子被白水煮透,没有任何调料增味,但汤表层浮着的几朵油花依旧让饿的眼冒绿光的士兵们回光返照般对这锅汤哄抢起来。
 
一碗丸子汤下肚,酒糟瞬间感觉有了几分气力,他从未吃到过有如此口感的东西。他咬开一个丸子,在里边找到了一块没完全剁碎的肉皮,富有嚼劲,上边还有没被火燎完的细碎绒毛。
 
“青提,你这里边煮的是肉?”他把青提拉到一边问。虽然生理上有些不能接受,但饥饿还是驱使他把这汤给喝的一干二净。
 
“是……你别说出去。”
 
“什么肉?”
 
“……牛肉。”
 
在前线一直作战的酒糟当然清楚对面根本没有野牛,但如果不接受这个解释,他绝对会立马自杀。午餐时间结束,青提依旧挑起担子回去,酒糟依旧趴在地上的一个掩体后举枪对准通往敌军占领区的一个曲折的交通壕,两边实际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青提布丁回到营部,把提前留下的一碗汤送到营部指挥所给营长。营长把汤推回去,表示留给伤员。两方互相推脱时,在完全断炊前就已经把自己的口粮逐步克减的营长突然眼前一黑,饿昏过去。
 
青提给他脱到医疗处喂下一整碗没掺泥巴的丸子汤,吊瓶拿出最后一块水果糖给他含住,营长渐醒过来。
 
“告诉全营:两天后,如果增援还是没到,投降……”营长作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投降?让我向匪徒投降!我宁愿身上绑着炸药去炸死他们,好歹还能拉几个垫背!”不光是酒糟,大部分士兵都是这个想法。
 
“要是营长真要投降,我第一个就去把这个叛徒面朝北方给绞死!”酒糟要求青提把他的这话转达给营长。
 
营长想不想投降?当然不想。他对于叛军没有丝毫怜悯和认同感,这是其一;虽说他并无家室,但毕竟父母还活着,让他们被自己的叛国罪牵连也不是他想要的,这是其二。只是,如果不投降的话,要不了几天,甚至可能就是明天,战壕里就会多出几十甚至几百具尸体,又或者是他们在互相啃食中残杀殆尽。短暂的屈辱,只是为了长久之计,这在他看来才是最大的忠诚。
 
可笑的是,他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话,营长早就做好了在投降的那一刻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朝脑袋扣动扳机的准备。至于底下的士兵们怎么想,他是不在乎的,他只需要他们活下来。
 
营长在夜里私下让希普林尝试联络敌方前线指挥官,商讨投降事宜。
 
很快,全部条件被列出:装甲营将全部缴械,无条件投降,仅允许俘虏肉身返回。作为交换,敌军承诺这两天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但是暗中加强了对装甲营的通讯干扰。
 
敌军不再狂轰滥炸,也不再进行空袭,转而实行心理战术。周围的战壕尽皆可见有时是炖菜,有时是羹汤的炊烟。香味传过来,不断挑逗着他们饥饿的神经,少数意志动摇的士兵流露出了投降之意。再过一夜,希普林就会把营长已经提前拟好的对果味包解释的讯息发出,然后全体缴械,正式投降。
 
正如暴风雨前总是宁静,今晚恰恰相反,敌军北部的包围圈炮火连天,枪声连绵不绝。难道是友军解围成功了?
 
营长从吊床上爬起来,来回踱步,听着通讯兵们不断往返传来的前线概况。所有士兵嘴里衔枚,步兵连,装甲连分别发动卡车与装甲车,准备随时突围。
 
炮声渐渐稀疏和远去,枪声也停了……
 
“又被打退了。”营长摇摇头,熄掉角上的照明魔法,准备和衣睡去。
 
“营长,营长!来了!”希普林从前线奔进营帐。
 
“来了什么?”营长问,总不可能是包围网解了吧 。
 
在黑暗中,营长看到一名身负重物的步兵衔着一盏燃着希望之火的油灯跑了进来。
 
“侦查连上等兵线轴,带着补给和守备团团长果味包少校的命令,向装甲营营长报到!”线轴敬礼,卸下背上的干草立正站好。
 
在线轴后的是其余五名侦查连士兵,他们的背上同样背着一百公斤干草。
 
“果味包团长命令装甲营于明日清晨前立即向南突围!”线轴遵照果味包的吩咐,大声报出命令。
 
“向南?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营长问。
 
线轴掏出一封令信交给他。
 
“这两天通讯再度断绝,敌军必有异动,保持耐心,勿生贰志。炮团已经开拔,后续部队正在驰援,现令你即刻向南突围继续执行既定计划,佯攻一号战线,伺机转向突击。补给不多,但经过计算,应勉强足以支撑二日。”信上如此说道。
 
营长让线轴去歇息,等线轴走后,他把信扔到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蹄。
 
凌晨,按照约定,敌军在整片阵地泛起浓雾。一支敌军步兵排呈战术队形,从北面沿着战壕前行穿过对峙区。临近拐角处,为首的班长看见前方斜靠着的枪托和站岗的阴影。
 
“不许动,缴械!”走在最前面的班长冲出去,头上的角发出爆闪。
 
枪口早已炸烂的废枪倒在泥地里,所谓的哨兵也只是被军服包裹的水泥碎块。
 
敌军在附近继续搜寻,确定该处已被放弃,传令兵向营部发回信号,全排等待营部的下一步指令。突然,排长隐约听见了某种轰隆声。
 
“不对,他们要突围!器材组!”排长即刻下令。带着大口径反器材步枪的反器材小组架好枪位,嘴里衔着集束蹄雷严阵以待。
 
浓雾里并未出现他们预料的钢铁怪物,相反,引擎声在逐渐远离。“排长!”传令兵带着营部和连长的命令回来,“敌军向南突围,营部命令我们立刻追击!”
 
泥泞荒地上装甲营成两路纵队向南疾驰,敌军在包围圈南部的稀少兵力是他们未预料的。营长疑心是敌军进一步的欲擒故纵,没再持续深入冲击防线,向南机动近二十公里后在前锋离防线还有不到两公里时停止进攻保存油料。营部草草扎在一处洼地里,电台再度失灵。这回,似乎神仙也难救他们了。
 
“别拦我,别拦我!”营帐外,酒糟试图进入被警卫员拦住。
 
“放他进来。”营长这些天似乎苍老了许多,鬃发里都多出了几根烦恼丝。
 
“为什么不继续进攻!”酒糟居然在质问他。
 
“你有想过继续进攻的后果吗,我们已经把十几名伤员,数十位弟兄的命丢给了敌军,你还想要我们死更多弟兄吗!”他下令让警卫员把酒糟拉出去。
 
后卫的二连传来消息,敌军重兵压在后方,退路彻底堵死。天空阴云密布,又一场暴雨要来了。
 
果味包陪同钢刃在草草修复的工事里视察,铁路补给已经畅通,一门门重炮正在被拉至阵地里。但钢刃的脸上并未有满意的神色,回到灯塔里的团部,钢刃发话了:“装甲营再次联系到了吗?”
 
“还没,突击旅现在只能勉强维持防线,我组织了一次突击,但一整个连只送过去五个。”
 
沙盘上,果味包把代表装甲营的棋子移到她预估的已经突进到的一号防线的位置。钢刃看着,把棋子往后移了移,然后在前后加上更多敌军棋子。
 
“我来之前才收到司令部消息,西北是佯攻,已经确定这里就是主攻方向。”
 
“司令有指示什么吗?”
 
“进攻。”
 
“前线已经连续下了一周多的雨了。”
 
钢刃绕着沙盘走了两圈,略显无奈地吸了一口气说:“国防部已经下令让塞维茨卡军从西大陆驰援。”
 
“他们?这帮北方蛮子还敢再染指南方的事!”果味包对这帮长毛从来没有任何好感。
 
“再不赶紧解决高地这事的话就连北边的企鹅都要知道了。”钢刃转述国防部的话。
 
司令部内,诺丝缔卡·菲尔斯卡娅·金羽坐在接待室,等候南方军司令蟹爪兰。作为塞维茨卡皇家陆军元帅,她有义务协助小马国这个友好邻邦的对内事务,同时她也会在必要时刻始终维持塞维茨卡军队自己的独立性。
 
指战室里不断传出蟹爪兰的咆哮声,金羽听着这别样的音乐,不断冷笑。指战室的门被打开,军官们小跑离开,蟹爪兰带着布洛克,沉默地进到接待室同金羽会面商讨塞维茨卡军支援高地的相关事宜。
 
两边假模假样地问了好,蟹爪兰坐下,然后又是沉默。金羽看了看自己的怀表,等着蟹爪兰先说话。
 
最终是布洛克先开了口:“金羽阁下,关于塞维茨卡军的补给问题……”
 
金羽轻笑一声:“恕我直言,有鉴于贵军目前的突破进展,诸位应当给予我军更高的补给优先级。”
 
“马国自己不是没有部队。”蟹爪兰憋住火,从身上摸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点上。
 
“那正好,既然马国自己可以解决,想必根本不需要我们塞维茨卡小马帮助,看来马国国防部是错判形势了。”
 
说完金羽就要起身离开,蟹爪兰猛吸一口烟,吐了两个烟圈,松了口:“塞维茨卡军可以优先受到补给。”
 
金羽坐回去,听他说完。
 
“但是必须立即赶到前线配合下一步行动!”他开出条件。
 
金羽点点头:“这对塞维茨卡的天马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我接受。”
 
装甲营营长坐在土丘上,任凭磅礴大雨淋湿全身,他已经彻底绝望了。彻底的弹尽粮绝,连逃跑也再不可能。至于投降?敌军已经决定要彻底消灭他们,从再度被包围开始,炮击、暴雨、空袭就没停过。
 
一颗流弹从他身旁飞过,还不如直接命中他把他打死呢。
 
也许现在就自杀还能留个全尸。他想到,并打算这么做。
 
刚从前线赶回汇报战况的线轴看见营长抱着枪,蹄子放在扳机上正要扣动,一边大喊着让其他小马过来一边跑上土丘拦住他。
 
为时已晚,扳机已经扣下。营长把枪放下,他忘了已经连给自己自杀的子弹都没有了。他看着吓个半死的线轴,感到眼眶湿润。
 
“前线如何了。”即使线轴不说,他也大概能猜个八分。
 
“前线……”线轴连忙汇报,“一连已经撑不住了。”
 
这时,希普林也从另一处前线满身泥地跑回来。他站定,也不管脸上的泥,报告后卫的二连已经被几乎全歼的事实。
 
彻底完了。营长再次告诉自己。
 
“你们两个去一连,让一连撤防,分散突围!”
 
线轴先行离开,而希普林却不愿执行,在他看来,这是要让他临阵脱逃。“快去!”营长下了死命令。希普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仿佛是与他作最后的告别。
 
营长不愿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是绑紧佩刀,等着注定的结局。
 
一连前线,酒糟正在用枪膛里最后一颗子弹瞄准尘土飞溅的前方,他的蹄下已满是战友、敌军和自己的鲜血。一枚迫击炮在他身后不远处炸响,他没有动,弹片也很识趣地只是从他身旁飞过。在雨幕中,他看见前方隐约的身影。
 
屏气、瞄准、扣动扳机、倒下,一气呵成。
 
“上刺刀!”他在无马的战壕里大喊着。
 
他听见身后踩踏雨坑的动静,藏在避弹壕里,等着他们突近。
 
“酒糟!”是青提布丁的声音。
 
酒糟松了松神经,走出来。
 
线轴跟青提一起跑过来,告诉他一连的突围命令。
 
“突围?一连就剩我一个了!”他的眼里满是血丝,世界也早就变得黑白。
 
“这是命令,快走!”青提递给他一弹夹子弹。
 
他们迅速向后撤退,找到了正在转移的医疗班和残余的战车连,吊瓶决定向西突围,进入密林。
 
希普林迷了路,没有跟线轴他们汇合。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该往哪去。想逃跑,远方尽是那些可怖的怪物,张着大嘴,空洞的眼神不断吸住他,让他不能逃脱。他向着反方向跑去,很快就到了前线的战壕,一匹小马都没有。
 
他翻开地上的一具死尸,拿起压在底下的枪,没有子弹。希普林把枪扔掉,心里不断默念自己还记得的攻击魔法,继续在战壕里找着可能存活的小马。
 
天空几道惊雷落下,夹杂在轰隆声里的,是敌军又一次徐进炮击。
 
希普林在战壕里不断奔走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最后只是躲在弹坑的水洼里,等着噩梦结束。
 
一颗炮弹炸在附近,巨大的震颤让他感觉全身的内脏都要破裂。他突然感觉眼前一阵明亮,似乎是又要去天堂了吧。
 
他抬头看向天,天亮了。
 
乌云不断被炸碎,和煦的日光照在大地。天空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三三结队,驱赶着黑暗。
 
防空火力开始哒哒作响,援军俯冲而下。希普林看见了,那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天马,那修长的毛发,是,是塞维茨卡军!
 
几名塞维茨卡士兵发现了希普林,希普林用塞维茨卡语跟他们交流。士兵们把他转移到担架上,空运回417高地。
 
在空中,希普林向下望去,他还从未感受过天马的视角。空中的视野竟是如此开阔,清晰。希普林看见了营部旁的小土丘,他看见土丘上的小黑点,是营长?
 
“快,营长在下边,把他也带走!”希普林对着在前边扛着担架的天马说。
 
那天马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说:“你们营长应该已经战死了。”
 
希普林不相信,探头使劲向下看去,几乎要掉下担架。但的确是的,营长躺在土丘上,面朝北方。他脖颈下的血已经融入土壤,在后蹄下,是一杆被斩断的敌军旗帜。至少,他在结束自己的故事前,留下了两个。
 
希普林突然感觉抬着担架的也不过只是怪物伪装而成,他想去跟自己的营长、战友们呆在一起,他不能,也不会成为怪物的一员。
 
“喂,你他妈是要干什么!”在前面的天马给躁动的希普林来了一蹄把他打晕过去,“这南方佬真是不要命了……” 
 
“操,你干啥刺激他啊赛米,还嫌工作不够麻烦吗?咱们今天一枪没放抬这帮伤兵骡子一整天了,我快累死了,赶紧回去收工罢……”
他们再给希普林打了一针镇静剂,一直安稳回到417高地。
 
对于绿山墙来说,前线的实情她是看不到的,但战线和那些烦马的数字不会骗马。她望着眼前的战报,感到思绪混乱。她挠挠头,把战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一群废物。”她这么说道,接着看向下一份文件。
 
塞维茨卡国防部上交了马国允诺过的给予他们协助马国的军队军需的所需数目,天文数字。
 
绿山墙气笑了,提笔写下几句话在一旁,又觉得不妥,把那些气话给抹掉,最后只是简单盖了个章,放到一边,留给塞拉斯蒂娅自己决定。“这帮家伙都疯了。”绿山墙咬着唇,两眼盯着门发呆。
 
她想到这些天国防部的那些烦心事,党内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还有讨厌的外来种族比如狮鹫造成的麻烦,都像蝗虫一样啃食着这个国家,小马的!她终会把这些阻碍她理想道路的蠹虫一个个碾碎,毫不留情。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快中午了,她也有些饿了。希望厨子今天能做一些有滋味的东西,别跟狮鹫的古柯亲王一样不识抬举,擅自延期代表团到访时间。
 
团部里,果味包、钢刃、突击旅旅长,同抵达的塞维茨卡第54航空中队中队长克里瓦莎·铂尔、小马利亚中央空军第七联队“翼骑兵”联队长鲍里斯会晤,举行最后一次战前会议。一场决定南方五百万小马最终命运的会战,终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