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三顾小马谷

第 18 章
2 年前
“尊敬的旅客们。终点站:坎特洛特,即将到站。请各位旅客……”
 
火车在列车员的报站声中缓缓停住。施泰特坐在二等车厢的最里座,一直等到其他旅客都下车后才带上自己的剑和证件,心事重重地往出站口走。
 
此时已经是子夜,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空。街上静悄悄的,偶尔从一些巷子里传出老鼠翻动垃圾的窸窣声,仅剩零星几家店铺的窗口仍有光亮。
 
在出站口的免费报摊,施泰特停下来拣了几张过去两周里的《坎城要闻》,打算看看他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发生什么要事。
 
站在街旁的路灯下,施泰特展开报纸,两眼粘在上面细细阅读内容。
 
不看还好,一看才意识到这些天坎特洛特简直是快翻了天。针对重新组建的绿山墙政府的讨论与抨击虽然在他出差前已有部分报刊蠢蠢欲动,但在这两周绿山墙突然开始的大规模政策变革和针对其党内的大规模职务变动甚至让其党内也出现不小的反对声浪。
 
首都新闻界里影响最大的《坎城要闻》直接一连数天,用最大字号的“动荡!”作为头版头条不断跟进报道、跟进批评、跟进反对绿山墙的任何措施。反对派的批评文章此起彼伏,议会上针对其政策近乎是胡搅蛮缠的质询喋喋不休。如果不是塞拉斯蒂娅直接下达了一个命令限制这种对于国家毫无裨益的滥权行为,绿山墙即使没有被迫辞职也会被口水淹死。
 
而绿山墙的政策里被抨击最多的,便是裁撤中央情报局设立行政监察部这一项。套用《坎城要闻》的评论来说,这项措施的唯一作用就是:“动摇了小马利亚数百年来部门权力的稳定和合理分布,是对于三族同盟关系的严重损坏。”
 
鉴于这项政策实际上就是塞拉斯蒂娅的意见,报纸们没敢过度跟进,但也并不妨碍议会里反对派们抓住行监部一直没有设立部长和施泰特长期出差导致的部门近乎停摆这一实情不断攻击。
 
哪怕迟钝如施泰特,也意识到了这其后的风险。如果自己还赖在南方,难保绿山墙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他直接丢作弃子。南方和中央之间若有若无的通信差点害惨了他。
 
不过施泰特倒从中得到了些小确幸。假如自己真的是完全无关紧要,绿山墙和塞拉斯蒂娅殿下也不必如此把自己从南方直接喊回来,自己或许已经有了些价值。当然,这更多是施泰特对自己的安慰。
 
“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施泰特的脑子现在很乱,这些天的舟车劳顿让他没法集中思考。
 
“我应该先休息好,然后明天早上去见殿下和马歇尔爵士。”
 
“不不不,我不能去休息。”他一想到自己这些天的失败就又改变了想法。准确的说,是他想到如果选择休息,那他就得出城回家。
 
痛苦的回忆又涌上心头,驱使他快步前行,不问西东。不知不觉,他习惯性的走到了行政区附近,行政区门口值夜班的守卫向他敬礼。
 
“加班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暂时逃避一些事情。”施泰特作出决定,回到他久别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什么文件都没有,仅剩一盏被清洁工每天擦拭的台灯。
 
施泰特茫然地在椅子上坐了会,逐渐感到一股由外及里的空虚。他从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羽毛笔和一打空羊皮卷,举起还没沾墨的笔,等了半天,如梦初醒一般发觉自己的奇怪举动,又把笔和羊皮卷扔回抽屉里。
 
自己得找点事干,无论什么。
 
施泰特从办公室里出来,走廊的灯在一闪一闪,还有一股类似臭鸡蛋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地下洞穴。发电机又坏了?
 
“也许是有鬼?”施泰特想到哥哥以前用来吓唬他的有关坎特洛特地下洞穴的恐怖故事,即使是长大后他还是心有余悸。
 
“这些都是骗小孩子的,哪来的鬼。要是真有鬼的话,那哥哥……”施泰特给自己来了一蹄停止胡思乱想。他现在应该去检查发电机,给自己找些事干,而不是继续折磨自己。
 
施泰特来到电梯口,发电机正常的轰鸣声规律地从洞底传上来。桥对面的皇家科学院地下部分大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似乎是透镜的喊叫。
 
“说了多少次了,压缩机功率要拉满,拉满!把其他实验都停了,先把这个蠢东西给……”后面透镜的声音逐渐细微,还有一些装备被摆弄的声音。施泰特把贴在门上的耳朵移走。
 
廊桥上的照明灯现在全都暗了下来,电梯也停止运行——整个地下的电力都被透镜临时征用了。
 
“透镜还真是勤奋,不像我。”施泰特在一片黑暗中郁闷地想着。他需要一些东西来让自己忘掉这些,特别是自己还弄坏了透镜借给他的枪,连零件都没带回来,自己得想好怎么解释。
 
他需要酒精,确确实实地需要——酒精!
 
“不要酒精,不要!”施泰特感觉自己有些癫狂了,连自己的决心都差点忘的一干二净。
 
施泰特点起照明魔法回到办公室。明明是初春,明明是清冷的深夜,他却浑身冒汗,正如在八月的烈日下。可是当他用蹄子拭去汗珠,那汗水又像潭底的湖水般刺骨。
 
“我这是怎么了?”也许他真的需要一杯酒。
 
施泰特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远处,无助地问着自己,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自己心底的答案究竟是什么?“我应该,休息?”他疑惑而肯定,坚决又恐惧地问出和答出这句。
 
“我需要休息……我需要………”施泰特颤抖着起身——他得回“家”,家才是应该休息的地方。
 
他又到了电梯口,蹄子砸着毫无反应的升降钮。好一会,他才想起来电梯今晚大概是不会恢复运行了。
 
“对待好你的同事,就像亲马一般;整洁好你的工作地点,就像家一样。”施泰特突然背起这条公务员道德守则。“行政监察部,是——我的家,我——可以在这过夜。”
 
“是的!今晚我应该在这休息!只是,只是我需要一些东西助眠……我需要找些事做!”
 
“我需要找些事做!”施泰特再次重复,以一种诡异的,自嘲的笑。
 
“找些事做!”突然间,理智被愤怒替代,阻挡洪水的大堤被冲破,施泰特嚎啕大哭起来。
 
“原点,原点!我又回到了原点!我做了什么,有什么用?还是回到了原点,原点!”
 
这是施泰特为数不多的崩溃。事业的失败,他马的期望和重担,还有自己的无能,通通躲在幽闭的地下黑暗中啃食、折磨他。而不同于家里地下室的是,这里没有任何无害的画像或雕塑能让他倾诉、发泄。
 
施泰特疯了,又或者没疯。只是如果有任何一匹小马看到施泰特突然停止哭喊然后嘴里大喊着这一切都是梦魇之月的阴谋,囫囵地在行监部里上下狂奔,差点撞死在禁书库的大门前,定会毫不犹豫的把他扔进精神病院,或者更进一步。
 
施泰特把自己反锁了在禁书库里。
 
他现在跟无数有封皮的、没封皮的、被抽出纸张拿去当半夜停电的油灯引火物的、盖着不同等级公章的禁止出版刊物共处一室。至少,比起跟“梦魇之月的阴谋”待在一起,和这些杂七杂八的低俗刊物、反动书籍、谎言报纸在一起要好得多。
 
施泰特别无选择,从这些书里面挑一本读是他“找些事做”的唯一希望。
 
他在里面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本红壳子名为《小马利亚社会秩序运行的内在原理探讨》的书,上面盖着最高封禁级别并意味着此为孤本的黑色印章。
 
效果良好。施泰特才看了第一页关于三族同盟的底层逻辑解释,就倒头睡在了废纸堆里。
 
咚咚咚!
 
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惊醒睡在办公椅上的施泰特,紧接着绿山墙首相、内阁秘书长马歇尔和首相首席私马秘书里夫·以赛亚·钢笔开门走了进来,带着几个用来装文件的大红盒子。
 
绿山墙看到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施泰特,抬抬眉,嘴角笑了笑,点点头说:“回来的还算及时。既然这样,那我和马歇尔爵士也就不用替你管行监部了,这些文件你自己处理吧,你办公室的钥匙已经放在盒子里了。”
 
显得如释重负的绿山墙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办公室。以赛亚把红盒子都堆到办公桌上后紧跟着绿山墙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内阁岗位。
 
“行监部的生活如何,还习惯吗?”马歇尔问施泰特。
 
“感觉……有些不轻松。”施泰特有些懦懦地回答。
 
“不轻松很正常,对于文官和国家来说,变革是最危险的东西。”马歇尔拍了拍施泰特的肩。“现在是工作时间,有些私事不便深谈。今天中午就和我吃个便饭吧,你还有不少东西要学。”
 
在马歇尔爵士离开后没多久,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透镜又鬼鬼祟祟的摸了进来。
 
“您来干什么?”施泰特刚看完红盒子里第一份关于加强首都安防的报告。
 
“来找你要东西。”透镜咧出一个奸笑。
 
看着施泰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应答的样子,透镜大笑起来,摆了摆蹄子说:“好了好了,反正那破烂玩意本来也就是要销毁的,不过嘛……”透镜又露出一个奸笑。
 
“既然我借你的枪救了你一命,那你可就欠了我一个情了。我不喜欢别的小马一直欠我情,一般都让他们立马还上。”
 
“您希望我怎么还情?”施泰特问。
 
透镜终于说出他的目的:“就帮我一件小事就行了:抓到一只蜂熊。”
 
“您要蜂熊干什么,拿来做实验?”施泰特很清楚蜂熊的危险性,又不清楚蜂熊有什么作为实验体的必要。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本来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让你帮我这种忙的,只不过这几天科学院的项目稍微出了点问题,其他的东西还好,就是蜂熊实在难搞。”
 
“所以科学院原本就有只蜂熊?”
 
透镜的眼珠转了两圈,仿佛没有听见施泰特的问句。
 
“不会是因为你们做实验把蜂熊弄死了吧。”
 
“不要用‘死’这个字眼,这叫为科学进步而献身。还有,不是‘做实验弄死’ ,而是灾难的实验事故。”透镜指正他说。
 
“但是蜂熊我该找什么理由去弄?”
 
“理由?你不是已经有了吗,至少两个月时间呢。”
 
“什么理由?”
 
“好了,这事就这样了,言归正传。”透镜突然面色严肃地从白褂下掏出一本红封皮的书,摆在施泰特桌上。
 
施泰特定眼一看,正是他昨晚看的那本禁书。
 
透镜以一种训斥的语气对他说:“你应该清楚看了这种东西是多大罪。哪怕贵如王爵,敢碰这种玩意,二十年起步。”
 
从办公室椅子上醒来后施泰特还以为昨晚的疯狂都是个魇梦,看到这本书后才明白估计是透镜昨晚把他背回了办公室里。那画面似乎有些滑稽。
 
“这事双方都保密,至于这蠢物我就替你彻底销毁。”透镜给出解决方案,把书收回褂里——焚化炉将是这书的最终归宿。
 
“那我又欠你一个情了。”施泰特说。
 
“没事,已经跟我欠你的债扯平了。顺带一提,昨晚你发疯的样子确实很搞笑”
 
“债?什么债?”施泰特感觉透镜还有事在瞒着他。
 
意识到说漏嘴的透镜干脆不瞒了,其实也没啥好瞒的:“就是昨晚科学院的实验,由于一些微小的设备问题导致了一些轻度有害的实验气体微量泄露。不过你不用担心,昨晚我们已经连夜清理完了。”
 
“有?害!到底是什么气体?”施泰特被吓到了,连忙追问。
 
“额……”透镜想了想,敷衍说:“就是一些额……惰性气体。对,就是惰性气体,外加可能轻微致幻。反正你这几天别再在这里熬夜就行了。”
 
“这会有后遗症吗?”施泰特突然觉得身上有些难受。
 
“后遗症?应该没有,至少从这玩意十天前被发明一直到现在都没发现啥问题。你要是出了啥问题,我包赔。”
 
没等施泰特再说啥,透镜直接脚底抹油,溜回了实验室。也许下班后施泰特会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绿山墙在回到内阁的路上,就已经憋不住笑,对以赛亚说:“你看他那样子,肯定熬了一晚上,还是我赢了。”
 
以赛亚点点头,把一张十比特的钞票塞给绿山墙 。
 
绿山墙又问:“陛下对政府开放日的批复怎么样了?”
 
“文件暂时还没下来,不过殿下似乎有推迟的想法。”以赛亚回复说。
 
“我猜猜,莉莉丝告诉你的?”
 
“哦……额……是私马秘书情报网。”
 
“陛下现在有空吗,我想我现在得去见见她。”
 
以赛亚看了看塞拉斯蒂娅公开日程表的复印件说:“殿下这一个多小时应该都没什么事。”
 
议事厅里,绿山墙与塞拉斯蒂娅开始了又一次对峙。
 
“推迟几天不行吗?”塞拉斯蒂娅问。
 
绿山墙坚守底线:“我想恐怕不行,陛下。这是传统,千年的传统。”
 
“即使是传统,也有需要变革的时候。”塞拉斯蒂娅搅了搅杯里的咖啡,比往常多加了一颗方糖。
 
“即使是变革,也会有需要始终坚持的部分。”绿山墙抿了一口自己杯里的绿茶。
 
“哪怕明天正好是议会的又一次质询也不行吗?”
 
“这可正好是个机会呢,陛下。向民众完全展示我国制度的机会。”
 
“话虽如此,但谁来主持?”塞拉斯蒂娅闭上眼,极其不情愿地选择了退让。
 
“既然陛下明天要事在身,何不让米娅摩·凯登萨公主来主持?”
 
塞拉斯蒂娅沉思良久,她还不希望让音韵这么早就掺合进来——至少也得等绿山墙下台。不过似乎也没有其他适合的小马能负责这个了,马尔蹄汗王爵还在马哈顿,蓝血公爵也已经老糊涂了。至于剩下的那些贵族,没一个值得信任的。
 
“真的只能明天办吗?”塞拉斯蒂娅还是不希望音韵被推到台前。
 
“陛下,”绿山墙走到塞拉斯蒂娅跟前,抬起头,盯着她犹豫的眼睛,决定说些实话。“政府开放日本身的作用还不如海边的沙子。但是,明天狮鹫尼亚的第一批访问团也会到达。”
 
“你是说……借议会和公众舆论给他们施压?”塞拉斯蒂娅明白了绿山墙的想法。
 
绿山墙含着笑,重重点了点头。
 
塞拉斯蒂娅认可了这一意见,在厚厚的最终方案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她不喜欢绿山墙这家伙,但不得不说她的能力,即使放眼整个小马利亚史,也是能排在前列的。
 
但塞拉斯蒂娅同时也在担心、猜测绿山墙的目的。从中期选举后,绿山墙就如同变了一匹马,和她前两年的处事风格截然相反。这究竟是野心暴露,还是本心初现?
 
就目前来看,绿山墙似乎希望与自己合作。至少从关于政府开放日的具体方案来看,对自己和音韵的影响整体还是以利为主。自己还是有把握驯服这匹烈马。
 
塞拉斯蒂娅自顾自地点点头,接过莉莉丝递过来的空白信笺,开始写又一封了无回讯的信件。
 
正午钟声缓缓敲响。内阁餐厅里,施泰特接过服务生端过来的菜肴,摆在马歇尔跟前,然后帮马歇尔爵士的酒杯里倒上半杯红酒。
 
“议会现在对你意见很大,这你应该清楚。”马歇尔晃了晃酒杯,“明天的议会质询你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
 
“假设明天的议会质询有某位在野党的后座议员拿行监部的公民信息档案库说事。当然,这都是假设……”
 
马歇尔给施泰特说了些应对措施后,甜点也被服务员端了上来。马歇尔用叉子戳了戳他面前的苹果派,面露不悦。
 
“内阁餐厅的厨子只会做派是吗。”他嘟囔了一句,然后看向施泰特,看的施泰特毛骨悚然。
 
“内阁秘书应该是最累的职位了。不光要阻止那些大臣的‘伟大设想’,还要统御好全国数十万文官……确实是很累啊。”马歇尔突然说这些让施泰特猝不及防,只能尴尬的陪笑。
 
“不过现在倒是轻松很多。小伙子们个个都变得自立自强,我这老头子变得可有可无了。”马歇尔摇了摇头,给了施泰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听听我这匹没用的老马的话呢?”马歇尔笑了一声,又摇摇头。
 
施泰特奉承说:“这是哪的话,晚辈永远是晚辈,那些自以为是的小马最终只会摔个粉碎,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向像您这种不吝赐教的前辈学习呢。”
 
马歇尔满意地说:“好,好,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自然不会吝惜什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小马自身的能力不行,哪怕被教了再多东西也是废品。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吗?”
 
施泰特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可爱标志,咽了一口口水。
 
“罢了,有没有能力,还是得看做事的结果,这会是个漫长的考验呢。”
 
马歇尔结束用餐离开餐厅,留下施泰特独自坐在座位上发愣。
 
施泰特今天下午格外的繁忙。先是南方局发来一大堆需要施泰特亲自批复才能归档的所谓“更新档案”和“最新账目”,还没等他批完首相就派秘书过来让他去参加关于狮鹫尼亚访问团的安保问题的内阁会议,紧接着又是关于政府开放日的安保会议,之后又是去跟国防部协调安保部队的成员设置问题……零零总总,直到下班才勉强结束。而他还没来得及准备自己明天参加议会质询需要的文件,施泰特又得加班了。
 
“大公主在上,杀了我吧。”被三个职位的工作快逼疯的他早就忘了透镜早上的劝告,一直在办公室里干到深夜,然后靠在椅子上昏沉睡去。
 
清晨,音韵公主站在日月广场的正中央,在朝阳的沐浴下面对已经聚集的数千群众宣布今年的政府开放日正式开始。
 
因为昨天施泰特已经把这几天的主要事务都一股脑的处理完,所以直到临近议会质询开始时才被进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给吵醒。
 
醒来的施泰特擦了擦口水,脑子一团浆糊的他坐在椅子上又眯了一会才揉揉眼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十点三刻了。
 
“完了!”施泰特打了个战,清醒过来。
 
来不及梳洗的施泰特忙乱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他也来不及找到自己的公文包,直接清空一个红盒子然后把文件硬塞进去,狂奔入电梯里。
 
电梯门一打开,他就看见原本空旷清净的皇家科学院前厅被前来参观的游客们给挤得水泄不通。费力地从与他方向相逆的游客里脱身后,施泰特不得不从小路绕行一大圈好避开主干道上在他收到的最终方案里根本没有提及的各种摊贩以及远超预估数量的参观群众。
 
在正午的钟声中施泰特气喘吁吁地终于跑到了日月广场的中心。看见正在闭紧的议会大门和再次起立准备进行二次投票的议员们,他正要继续迈腿,却被一匹不知道从哪闯出来的小驹子给绊倒在地。
 
施泰特一边起身一边嘴里不断说着道歉的话语,然后把从文件盒里散出来的文件捡起来。他看到那匹小驹子嘟着嘴,大有不善罢甘休的态势。左右观望看到一个正在卖波板糖的小摊,施泰特跑过去拍下一张大额钞票,拿起一个特大号彩虹波板糖回来塞到那小驹子的怀里,又说了声抱歉后就带着红盒子终于在议会正门完全关闭前赶了进去。
 
“真是匹怪马。”暮光闪闪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波板糖,又看了看远去的施泰特的背影,嘟着嘴生气说。
 
原本暮光是不打算来参与这种有点吵闹的公众活动的——她得准备两个月后的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入学考试,但架不住她的“B.B.B.F.F.”拉她过来一起给第一次主持这种规模公开活动的音韵加油鼓劲。主要还是银甲闪闪想多见见他的女朋友,不过暮光自己也想多见见她。而当暮光得知古籍修复部门会在这一天展出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已修复书籍后,她也更加不会反对了。
 
暮光闪闪舔了一口糖,甜甜的糖果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她也就忘了这些不愉快,揉揉自己被绊到的腰,带着糖高高兴兴的去找自己的“B.B.B.F.F.”了。只不过当暮光最终发现自己带的记事板弄丢时,她会咬着舔完的波板糖的棍子懊恼好一阵呢。
 
施泰特的议会质询还算较为顺利,马歇尔告诉他的的确都被问到了。而计划之外的比如一名“三族联合”的议员针对行监部给特工提供的天价抚恤金和退休金的质询,施泰特也用《国家安全保密法》和“中情局抚恤条例”给搪塞过去。
 
只是这又让施泰特从质询结束后就感到不轻松,其实他对于那名议员针对抚恤金的质询还挺赞同的,限于自己的野心,或者说抱负,让他不能以行监部的未来为代价去达成所谓的“行政效率”。施泰特感觉自己从南方回来后似乎变得有些“多愁善感”,总是唉声叹气,却又无能为力,他又偏偏是最厌恶这种小马的。
 
他还是得找些实事干。
 
施泰特现在能管到的实事似乎也就剩大公主布置的那个任务了,也许自己应该再亲自去一次?
 
在南方的经历犹在眼前,但没办法,施泰特就是这样难以信任其他小马,至少针对行监部的这帮家伙是这样。
 
“你看看这,他怎么还要去!”
 
绿山墙把施泰特的出差报告摔在桌上,马歇尔爵士倒是显得相当无所谓。
 
“他既然要出差,批了就是了。”
 
“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一个底层特工吗!”
 
“他这次是去小马谷,应该不会很久。”马歇尔看了看报告。
 
“身为一个文官,到处自顾自地跑,这像话吗?”
 
“我的首相,这是公主亲自下达的任务,作为行政监察部的首脑,他自己亲自去也无可厚非。”
 
“难道狮鹫尼亚第二批访问团的安保问题就不是陛下下达的任务了吗!”
 
“哦,说到这个,我的首相。”马歇尔离开首相办公室,过了会带着几份文件过来,“这是施泰特交给我的关于狮鹫尼亚访问团的后续安保问题的方案。”
 
“好吧,那我就给他两天时间。”绿山墙没好气地签了字。
 
“首相,马哈顿发来急电。”以赛亚匆匆跑进来,面色不安。
 
第二天黄昏,小马谷多了十几名外来者,这帮外来者不约而同地都监视着一座位于镇子边缘靠近永恒自由森林的屋子。除了位置偏僻,屋子的样式与小马谷的其他屋子别无二样。
 
“确定是这吗?”施泰特躲在一个大石头后问旁边的特工们。
 
“不会再是假地址了吧?”施泰特二次确认。
 
一名特工探出身子对在其他地方埋伏的特工打了个暗号,让他们逐渐往那座房子靠近形成包围之势。
 
被安排好的假邮递员带着到现在才寄到的第一封信件来到门口,敲了敲门。里面的小马刚开门,假邮递员立马亮出制服下的枪。其他特工一拥而上,赶在假邮递员被那小马用藏在门后的铁棍勒死前制服了他。
 
制服那小马后特工们才发现这不过是个古稀之年的老头,其中年岁稍大的特工认出来这老头是四十年前的国防部三军副总司令芒星耀耀元帅。
 
经过特工的提醒,施泰特走到近前对芒星耀耀问了个好,想扶起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元帅。已经瞎了多年的芒星耀耀把施泰特搭过来的蹄子鄙夷地推开,自己倚着门框颤巍地起来,回到屋里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
 
施泰特尴尬地站在门口,芒星耀耀也不说话,只能听见他生气的鼻息。
 
“实在抱歉打搅您,老元帅……”施泰特打破沉默,走进屋子。
 
“塞拉斯蒂娅的狗找错马了,芒星耀耀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您莫要生气,我在这向您赔罪。”
 
“哈,向个死马赔罪也不怕折了你的寿。你们这群狗来找我究竟是干嘛?”
 
芒星耀耀咄咄逼马的态度让施泰特很不爽,但他也只能忍着。
 
“是公主殿下让我们来找您的。”一名特工插嘴说。
 
“去!”芒星耀耀斥责说,“我在跟狗王说话,还轮不到你这野狗乱叫。”
 
施泰特连忙转身把那特工赶走,又走到芒星耀耀面前说:“公主殿下很关心您。”
 
“塞拉斯蒂娅什么时候开始管起殡葬事务了?”芒星耀耀给壁炉添上柴,点起火。
 
“额……总之,殿下希望能再有您相助。”施泰特示意假邮递员把信递给芒星耀耀。
 
芒星耀耀摸了摸信封,把信扔进了壁炉。
 
“快,水!”施泰特慌了神,拿起壁炉旁的火钳想把信夹出来,却差点把自己给烧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信没于炽热的火焰。施泰特这时才发现壁炉的灰烬下,埋着数不清的勋章。这些勋章经过常年的火烧,有的已经发黑、变形——这本是老元帅一生功绩的证明,却被他自己这么糟蹋了。
 
“您这是何苦呢。”施泰特还想再争取争取。
 
“滚回去告诉那个老不死的,我的血肉被她养的蛆们啃了三十年,现在还想把尸体也吃干抹净吗?给我滚!”
 
“可是……”
 
“滚!”
 
施泰特无法,告辞后带着特工们离开。
 
这就结束了?施泰特费了如此大的心力,只是希望能有个好开始,就是这个结果?他不能接受,塞拉斯蒂娅也不可能接受。就算如此,他又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硬把芒星耀耀给绑回去?就算绑回去,这种老朽又有什么用。
 
昏沉的夕阳穿过门廊斜射在芒星耀耀身上,这种遗留的温存似乎比壁炉的热量更能温暖他的身子。芒星耀耀起身去厨房舀了半瓢水浇在半熄的炉火上,俯身在壁炉里摸索摸到了那封信。芒星耀耀拍掉已经烧成灰烬的最外层,信封又露出了它的本色。他猜的没错,抗火纤维,几十年前就发明出来到现在还仅限于皇室使用的废物。
 
是时候该去晒太阳了。
 
芒星耀耀把这封信和其他的几封信一起衔在嘴里,两步作三步地缓缓挪到了永恒自由森林旁的草地上。躺下来,把信放在一边,静静感受微风拂过耳畔,小虫惬意地在身上游走。只有这时芒星耀耀才觉得自己与自然重又恢复了联系,缺失的本性得以短暂的回归。
 
又是一阵风吹过,小草们被迫随风弯下腰,发出沙沙的声响。
 
“塞拉斯蒂娅的狗找到我了,说她要请我回去。”芒星耀耀似是在自言自语。
 
“我可知道那老婆子平生只喜欢吃鲜肉活血,她不是要找我,她是要找你!”
 
“她杀了我,如今又要杀了你!”芒星耀耀的声音有了丝哭腔。
 
“答应我,别让她的诡计得逞了,好吗?答应我!”
 
风停了,早就停了。没有给芒星耀耀一丝感觉,一丝回复。
 
“命……都是命……如果我的命不是这样,那该有多好呢。”
 
黑夜的寒彻侵蚀着芒星耀耀的骨气,他试着翻身,却被身下的泥泞缠住、挣扎。一股夕阳般的温存扶住他的腰,给了他起身的力量。
 
“你也要和我一样……屈从于所谓的‘命’吗?”芒星耀耀最后问。
 
他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那阵微风,消逝在了密林里。
 
失败者施泰特带着他的失败者小队回到了坎特洛特。向塞拉斯蒂娅汇报最终结果后,施泰特本以为会受到斥责,塞拉斯蒂娅却只是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甚至好言安慰了他两句让自己调整好心态。
 
施泰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就好像大公主有什么事在瞒着他一样。他回到行监部,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和往常截然相反的是,已经到下班时间施泰特都还没遇到行监部的任何小马,这也太反常了。
 
施泰特在行监部里找了会,最终发现这帮家伙都聚在茶水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们不下班在这聚着干嘛呢?”施泰特走过去,推开那些见到他面露不安甚至是同情的小马,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紧急排版加印的邸报,上面有且仅有一条消息:《马哈顿舒心酒店发生巨大爆炸!》
 
施泰特心里咯噔一声,那是他家的产业!他
连忙拿起报纸,阅读上面灾难性的语句:
 
“昨日下午约四时整,舒心酒店突然发生爆炸,爆炸发生后酒店楼体完全倒塌,暂未发现生还者。”
 
紧接着是一长串的遇难者名单,包括马尔蹄汗王爵夫妇在内的四十余名退休高官名列其中。
 
施泰特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叫一声昏死过去。
 
等他在自己房间里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王爵夫妇的遗骸在被发现后就用专列送回了坎特洛特,如今停灵在教堂里等待下葬。
 
施泰特走出房门,整栋房子没有点一盏灯,仆役们悄无声息地四处游走准备着葬礼事宜。施泰特下楼,看到在大厅里枯坐着的老管家。老管家看到施泰特,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却撑不住内心的悲伤,大哭起来。
 
施泰特走过去紧紧抱住老管家,他感觉心里有些不对劲,可他又挤不出一滴泪来排解它。
 
施泰特帮老管家抹去眼角的浊泪后,老管家拿出厚厚一叠明信片——那是他母亲生前去了马哈顿后每隔两天都会寄给他的,而他却在那段时间没有回过一次家。
 
施泰特慢慢阅读上面他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和词句。曾经他觉得这些话都是无用而絮叨,如今却是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紧接着两名仆役带着塞拉斯蒂娅拨了一批皇家裁缝给他紧急赶制的丧服过来——葬礼就快开始了。
 
葬礼的过程施泰特已经记不清了,唯剩的只有凄凉的安姆博弗卫戍国国歌一直在他耳畔环绕。施泰特站在他父母的墓前,直到最后一匹参加葬礼的小马走了,他仍旧看着墓碑,一遍遍的读着墓碑上的生卒年份。直到这时,他才真的相信: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两行泪流了下来,施泰特跪在地上,嚎啕着。纵使曾有千般不快,那也是他的父母,毫无血缘关系却养育了他二十多年的亲生父母。他知道,一直都知道,却不敢面对。
 
泪已尽,声已干,他倒在地上,呜咽着。一双有力的翅膀搂住他,施泰特抬起头,看清搂住他的小马后,内心又增悲戚。
 
“我……来迟了。”他的大伯说。
 
施泰特的大伯在得知他弟弟的死讯后,带着他的二弦琴,千里迢迢从西大陆赶了回来,终究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斯马已逝,何必空流泪。”
 
“大伯,我……”
 
“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你要做的,就是承继爵位,将这个家族……”大伯摇了摇头,他已经看见了这个家族的最终结局。
 
“不……我没有资格,毕竟我……”
 
“马尔蹄汗家族的继承从来不是看血缘关系。我弟弟养育了你,那你就是唯一合法的继承者。”
 
大伯松开翅膀,操起琴来——他要为弟弟的亡魂送最后一程。
 
“众生皆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昔日爵禄千丈高,野冢孤坟无马悼!”
 
“想当年,二子共伴,一生,一死。生的豁,不如死;死的豁,胜过生。空得玉笏满金床,到头来,落得个身死梦也消。”
 
“众生皆道神仙好!生的,空陷因果不羡仙;死的,逍遥洒脱修道念。二子本一心,只可惜,世事无常,造化戏弄!”
 
大伯的声音越拉越高,直到最后嘶哑的歌唱。
 
“倒果为因,镜中捞月,千斤压身,身不由己,造化——戏弄!”
 
一曲唱罢,琴弦应声而断。施泰特的大伯把琴弦取下来,放在墓碑前。
 
“这东西,本应是你的。当初我替你受了,如今,还了你。”他对着墓碑喃喃说着。
 
“我和你尘缘尽断,如今也就剩你儿子这一个孽根了。”他在心里说。
 
“大伯……”施泰特恢复过来,“单靠我肯定打理不好家族的这么多事务,恳请大伯游历四方时帮我顺便看管一下。”
 
大伯点点头,作为吟游诗马的他在他弟弟还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在这么帮衬。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虽然不能参加下午的袭爵典礼,但我相信万般皆顺。”
 
说完,他大笑三声,迈步离去。自此以后,马尔蹄汗和克劳迪娅家族的小马再没有见过这匹天性自然、潇洒不羁的施泰特爷爷的养子。
 
下午,在皇家城堡的大厅,随着庄严的小马国国歌《心之颂》和安姆博弗卫戍国加冕曲《凯旋颂》响起,施泰特接过塞拉斯蒂娅亲蹄递上的卫戍国王冠,正式袭爵为安姆博弗卫戍国国王。正式成为马尔蹄汗家族,也是整个小马利亚的最后一任王爵。
 
经历了一天的折腾的施泰特满是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行宫”。他把厚重的金冠放到桌上,揉了揉头,然后朝楼上的书房走去。书房的门掩着,从里面透出烛光。究竟是谁?
 
施泰特推开书房门,看到微弱的烛光下,一只羽毛笔在桌上的羊皮卷间翻飞。
 
“母亲?”施泰特几乎脱口而出。
 
烛火熄灭,书桌前的大皮椅转了过来,打破他的幻想。
 
“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施泰特问。
 
特蕾莎从椅子上下来,蹦跳着来到她的未婚夫跟前:“是婆婆让我来的。”特蕾莎在施泰特面前晃了晃施泰特母亲写给她的信。
 
“她应该还不知道吧……”施泰特望着她,这么想着。
 
“婆婆让我过来帮帮你,怕你一匹马在这孤单呢。”
 
特蕾莎抱住施泰特把鼻子探到的头发上嗅了嗅说:“你怎么还在用这个香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香水不符合你的气质吗。”特蕾莎嘟起嘴,显得有点生气。
 
“算了,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注意。”特蕾莎给了他一个吻,“我要去看我的房间了,那些玩偶们肯定很想我呢。”
 
“她还是这么天真。”施泰特把书房门关上。
 
而当明天早晨,仆役们清扫书房时,就会发现满桌满地的泪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