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第一场战斗

第 10 章
3 年前
线轴还在营地里日复一日的训练的时候,南方军参谋部发生了一件大事。
为了彻底保证尔德湾的港口安全,参谋部拟定了一份相当大胆的作战计划,意图将尔德湾附近的双方控制线恢复到第一次南进运动结束时的范围。三个师被动员起来,因为预计行动结束日期恰好是驱寒节,这次行动代号也就被定为:暖炉夜攻势。
行动初期异常顺利,各师的推进速度都很快,不到一周就圆满完成计划目标没遭到敌军的任何有效反抗。正当参谋部里的众马弹冠相庆时,敌军主力如同天降般突然出现在后方并稳稳包围住了突进最快的一个师。为了保住有生力量,参谋部不得不放弃现有成果,命令余下两个师保住自身之外全力进攻包围圈。
整训完的惩戒营的第一个任务自然便是带头突破防线,而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就是那两个师自己当初挖好的战壕。
经过侦察小队侦查确定后备战壕附近百码的地表没有敌军把守后惩戒营在一个雨夜鱼贯进入壕内。把营部架设在排查完的后备战壕,营长看着面前的临时绘制的地图命令一连从战壕两侧的密林里发起佯攻吸引敌军注意,二连和三连通过像菌丝一样细窄的S形交通壕进入支援战壕夺下轻炮短暂迟滞敌军增援再发起总攻一举夺下前线战壕完成任务。
属于一连的线轴因为自己的垫底成绩被连长嫌弃怕影响佯攻效果给赶到了三连的一个老兵班里。随着一连的信号弹呼啸上天,线轴紧跟着一名老兵的屁股在交通壕里缓缓蠕动。敌军的机枪朝着林子间歇性的射出炽热的子弹,在雨点声中隐约有一小支飞马低空掠过。
线轴把头探出交通壕想看看天上飞过去的是不是友军的支援,当即被后面的小马一蹄差点揍到地里。
“不要命啦!”走在最后的班长上来把线轴掉到一边的破钢盔用力扣到他头上。
线轴简单抹掉身上的烂泥,重新跟上。
佯攻似乎非常成功,敌军大部分火力都被吸引到两翼。到了支援战壕跟前,佯攻的一连射出最后一发信号弹,交通壕里的伏兵开始冲锋。
在听起来已经接敌的士兵的厮杀声与惨叫声里线轴冲到了交通壕最后一处弯道,尽管之前已经见过一次血肉横飞的场面,但看到交通壕里横七竖八的尸体线轴还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线轴的头贴着壕壁的波纹板,看着脚下雨水和血液混合的黑色泥坑连犯恶心。后面的士兵没有管这个怕死的家伙,直接踩过同伴尸体继续前进。打头的快接近支援壕和交通壕的会合点时,藏在支援壕的波纹板后的机枪暗堡突然开火,又一批莽撞的士兵就这么死于非命。
惩戒营的官兵们就这么一波又一波的发起死亡冲锋,直到三连的最后一个班也已经发起进攻线轴才终于缓过劲来加入。主要还是他再不上的话后面就是惩戒营特有的督战队,那可就是必死无疑了。
机枪暗堡已经被之前的几波冲锋突破,线轴暂时把枪放到背上减少枪对自己行动的限制。刚踏出没几步,天上一阵嗡鸣声闪过,两串子弹射进壕内。惊慌失措的线轴卧倒在泥坑里,一颗子弹擦过线轴的钢盔碰出一道火花,另有两颗子弹似乎射进线轴的背,鲜血染红军服。
线轴强忍着痛把一具尸体盖到自己背上躲过空军的侦查,伤口上火辣辣的感觉让他痛不欲生。几个包抄后方的敌军士兵从线轴附近的地表上路过,线轴屏住呼吸尽量缩进泥坑,只有沾满泥水的钢盔和钢盔下充满恐惧的眼睛露在外面,看向十几米远的支援战壕。
敌军士兵走远后,线轴把身上的尸体踹到一边,检查自己的伤口。幸运的是打到身上的其中一颗子弹主要击中了自己背上的枪的枪管,进入身体里的只是一点碎片;另一颗则几乎是擦腰而过,击穿了真皮组织。
在尸体堆里翻出医疗兵的鞍包,线轴用满是血的纱布涂上凡士林把伤口包扎好。把自己的枪放到战斗鞍右侧安牢,线轴进入异常安静的支援战壕。
“长官?”线轴每在支援战壕里拐个弯就小声呼唤友军。搜遍了整个战壕,没有友军,也没有敌军,连计划里的那几门轻炮也无影无踪。
不管大部队在哪,向前总是会到战线的,线轴思虑再三决定继续到前线战壕去。他摸到一处连接支援战壕与前线战壕的交通壕入口,正准备进去,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蹄步声。
警惕的线轴重新退回到支援战壕里。退到一处防炮壕的入口附近时,跟一名从防炮壕里跑出来的独角兽撞了个满怀。漆黑的雨夜里双方都无法完全看清对面。
“哪个连的!”那个独角兽率先厉声问线轴。
“你是?”线轴反问道。
“三连连长。”
线轴连忙敬了个礼。
“三连连长”回了个礼,继续问:“你不跟着大部队走,在这干嘛?”
“我躲空袭时跟部队走散了。”
“是吗。”对面显得十分理解的样子,自然而然的用魔法把线轴的枪解下来枪管朝上靠在一边,示意线轴坐下来。
线轴坐下来后他从一具温热着的尸体里摸出一根烟吸上,说:“你有受伤吗?受伤就在这歇会吧,过会等战斗结束会有医疗兵过来。”
线轴的脸被他角上的照明魔法映的煞白,与线轴身上迥然不同的深绿色军装确凿了他的身份。独角兽把烟头咬断,含笑着举枪对准线轴说:“投降不杀。”
就在线轴已经准备高举前蹄时,那具尸体突然暴起,同独角兽扭打在一起。在尸体的催促下愣住的线轴才反应过来,夺回枪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击杀。
“干的不错。”那匹装成尸体的老兵从被射穿脑袋的独角兽嘴里扒出自己的烟点火吸上。
线轴刚想说什么,战壕一侧传来急促的奔跑声。这匹似乎是刚从地狱回来的陆马把头盔丢到地上,拔出一颗蹄雷朝传出声音的方向丢去,听到爆炸声后抄起那匹独角兽的枪消失在战壕的拐弯处。激烈的枪声不断传来,不时有小马被击中倒地的声音,然后渐渐平息。
他浑身是血地回来,就着头盔里积攒的雨水把脸洗净,钻进防炮壕里找出个马灯用烟点燃,线轴这才惊讶地看清这名老兵青涩的脸庞。
“反差挺大的,是不是?”老兵发出咯咯的笑声,把马灯放到线轴跟前。
“对……是有点,谢谢你救了我。”
“你下次可得记好了,战场上不要相信任何未知身份的小马。”他换了副神色,教育线轴说。
“主要还是他先说自己是三连连长我才信的。”线轴为自己辩解。
老兵略显无语的把那匹独角兽的尸体拖过来,在灯光下指着尸体前胸上写着解放阵线陆军605营三连连长的胸章给线轴看。
“惩戒营的其他小马呢?”线轴问道。
天上又一阵嗡鸣声飞过,远处出现几撮照明魔法的光亮。老兵把马灯熄掉,带着线轴进到防炮壕里躲避侦查。
“我是督战队的,营部那边已经被敌军抄到后方端掉了,一连从我离开后备战壕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应该也没了,至于二连和三连……”他往外面探头望了眼接着说,“在我被蹄雷炸昏过去时隐约听到的消息来看他们应该被困在了前线战壕,预计也没剩多少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线轴感到一种无助的不安。
“守,守住就行。营长还活着的时候已经要求参谋部支援,守到日出增援就会来的。”
“那两个师呢,为啥不让他们来增援?”
意识到线轴根本不了解目前的战况,老兵坐下来给他详细解释:“我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那两个师也在两翼被敌军反包围分成了数块等着救援呢,根本分不出兵力来救我们。只能等,等下去就能活。”
老兵重新点起灯看到线轴鞍包里露出一角的《圣经》,拿出来指着封面的已经破破烂烂的烫金十字架说:“你既然读过经,就应该知道弥赛亚当初为了全小马的未来甘愿自己蒙受苦难,作为他及他的友谊理念的信徒的你难道连现在这点坎都过不了吗?如果你希望自己作为弥赛亚的信徒之一把友谊传进这片荒蛮之地,那就相信我。”
被灌了一肚子鸡汤的线轴打起精神,虽然他实际上连《旧约》都没怎么读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心底的宗教狂热燃起:“那我们现在去救出其他小马?”
“得了吧,就我们两个,打对面至少一个团,先保住自己再说。话说,你是犯了啥事进了惩戒营。”老兵问线轴。
“‘逃兵’,你呢?”
“我啊,我本来是谐律六师——欢笑底下的一团长,去年我没让士兵们过噩梦夜,上头居然就拿《友谊法》治我的罪。妈的,丛林里面还要过节,他们脑子跟被门夹了一样。”老兵把自己的衣服掀开露出身上的弹孔,“现在抱怨这些也没用了,反正我都快死了。”
他拦住想出去给他找药的线轴,自己站到防炮壕门口,侧耳倾听前线战壕附近又开始爆发的激烈战斗。等到枪声渐稀,炮声渐隆,他回到壕里把自己没用的东西全都留下,拿走线轴的子弹、蹄雷啥的全都放到自己身上,向前线战壕冲去。
“我跟你一起去!”线轴大喊着就要拿枪跟他一起走。
“你留在这接应支援部队,这是命令,塞拉斯蒂娅殿下万岁!”
这名向死而生的战士踏过炮火留下的余焰,向着前方的死境冲锋。
服从命令的线轴略显失落的回到防炮壕内,缩到一个角落,抱紧自己的后蹄。微黄的灯火照亮地上的水洼,映出自己惆怅的脸。他感到有些不痛快,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舀了一钢盔泥水浇了一脸,刺冷的冰水和微微的血腥味刺激让他稍微好过了一点,就着马灯的光读起自己的书。
外面的炮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由远及近,防炮壕顶部的土被不断震落。线轴把书放回包里,对战争、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而在这挣扎的时刻偏偏马灯的灯油用尽失去了唯一的光亮。线轴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挪动腿想跑出去哪怕是被一枪毙命,但老兵临走前的命令又让他有所抗拒。
不断有炮弹落在附近,强烈的震感带动线轴体内的那几个碎片一同震颤。恐惧还是击败了线轴的理智,仓皇想要逃命。他快要出门时,一颗炮弹正中避弹壕壕口,把线轴又吓了回来。黑夜就像恶魔一般几乎要吞噬线轴,唯有体内的疼痛能够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长达近一个小时的炮击还是击垮了小小的避弹壕,壕内的梁柱一齐断裂把线轴压在了废墟下。
雨过天明,希望的曙光终于洒在了这片充满血泪与死尸的黑土上。姗姗来迟的支援部队开始打扫战场,清理土地。几个士兵挖开坍塌的防炮壕发现还有气的线轴,担架过来抬走线轴的同时还有一名过来检查样貌的高级军官。确认身份后长官拿走线轴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封信交给一匹躺在一小块土坡上的沙滩椅享受日光的独眼老驹。
“你赢了,他活了下来。”苍狼师副师长甩了张五百比特的钞票给钢刃。
“我说过,我看中的小马是绝对能挺过这种小场面的。”钢刃喝了口身旁的果汁,把信放到蹄上摩挲着。
副师长看向远处正被抬走的线轴问钢刃:“他现在怎么办,整个惩戒营就剩他一个了,留下?”
“你还是写战报去吧,这种事我自有打算。”钢刃把已经无用的信撕掉。
副师长遵从命令,拿出一张羊皮卷写上了今年最惨烈的一次伤亡:三个师一名师长被俘,三名团长失踪,部队折损近半,损失的装备、物资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