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训练生活

第 9 章
3 年前
榨干重罪犯的最后一点价值让他们为国家光荣牺牲,这就是惩戒营的唯一宗旨。里面大部分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偶尔会有一些犯了友谊法的前线士兵也会被编入这里。由于部队性质的特殊性带来的超高伤亡率,这支部队常年处于缺员状态。当然,削去编制是不可能的。
线轴被粗暴地连装备带马的丢入惩戒营的钢门后,立马有一名负责看守的士兵过来给他的四蹄带上了两副轻质镣铐限制行动然后带到一块满是烂泥的空地上,在已经集合的惩戒营士兵们的面前站着。
过来点名的营长用着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线轴没能按时集合,就直接把线轴绑在旗杆上让全营陪着他晒了一个上午以儆效尤。等到已经快虚脱的他被放下来时,没有午饭,更恐怖的全营二十公里加练在等着他。不用想,所有小马都非常“感谢”线轴的到来带给他们的绝佳体验,等着到晚上给他一个绝佳的“入营礼”。
二十公里加练绝不是结束,之后的常规训练更是一点都不能少,合格标准自然也不会按照新兵的标准来。线轴就这样完美达成了全项Z-的“优良”成绩,在第一天荣获了代表垫底与耻辱的白纸帽。
线轴被折磨了一天,一直到晚上几乎是爬着回营房时他才有时间和想起来吃药。翻开被其他士兵提前“检查”的鞍包,里面的药早就被窃走,只有几个相对孱弱的瘾君子还在拿水试图冲洗出瓶子里残存的丁点药粉。
把酸痛的四肢与锁链盖到薄毯下,线轴随即在身心俱疲中陷入梦乡。
梦里的线轴又回到了他原先待着的工厂,坐在他的工位上,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流水线机械地按下开关,让锋利的闸刀一遍又一遍地磨亮滚动的传送带。
一个梦里相当常见的莫名踉跄让线轴摔倒在传送带上,漏电的机器麻痹住他的身体,形成一个回环的传送带一次又一次把他送到变成斜拉的断头铡的闸刀下,一刀接一刀斩断他的经脉而无丝血涌出,痛楚与悲鸣肆溢却无处所诉,无声的尖叫与死亡为这具干枯的活死尸掩目。
“大公主在上!”这么一句梦话把线轴从宛如梦魇再临般的噩梦中唤醒。
他被摁住四角的被子蒙住全身,布条塞满了嘴,身上不断被枕套和肥皂组成的简易武器捶打。包括那些一直坚持希望保释的老兵们也选择了给线轴一顿痛击,让他把“服从”这条铁律铭记心间。
“记住,今晚什么也没发生。”最后一位回到床上的士兵警告线轴。
钻心的疼痛与恐惧让线轴听到了黑夜里的第一声起床号,所有士兵整理好自己的铺位站在一旁接受士官长的日常检查。
就像是故意的一样,士官长走到线轴跟前的时候看着他整洁的床铺努了努嘴,随即盯上线轴空荡的头顶。
因为没有把白纸帽一直戴着,线轴获得了打扫营房的特殊待遇,顺带包括清理靶场靶子上的弹头。
除去这些对于线轴以及所有小马来说有些过于苛刻的规定外,其实惩戒营的长官并没有想着置线轴于死地。毕竟是钢刃看上的家伙,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能真把线轴怎么样。
线轴的军旅生涯就这么有了一个“平和”的开始,而之后的日常训练可谓是相当无趣。
在太阳升起前的一个小时准时起床,整理好床铺、营房和自己,短暂的二十分钟集合与早饭时间,然后以五公里负重越野开始一天的训练;射击、掩护、投掷蹄雷训练,队形、定力、服从性抽检,每隔五天还有一次二十公里全地形负重加练;十分钟的午餐与野炊训练,没能完成的士兵只能吃冷食或者不吃;下午则是极其漫长的防空武器的使用训练与战略战术教学,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他们才能拥有短暂的一个小时自由,一半时间还得用来吃晚饭外加洗漱;即使是半夜也有可能让他们在安眠中被紧急集合打搅。
除去这些日常内容外,他们也偶尔会有一些额外任务。例如有一次为了应付教育部对军队素质与政治涵养的突击抽查克劳福德少将给全营地来了次紧急政治教学,线轴也终于明白他们所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反贼:
一群自我迷失的小马受到外国思想的蛊惑无耻地攻击谐律,抨击友谊这一世界的根本基础,同国外反动势力勾结在马国内部发起叛乱,妄图用让外族控制马国的所谓万民政治来毁灭国家。他们在自己的控制区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破坏自然环境,教唆原本和平相处的野牛同小马国敌对,开掘古代遗迹筹备物资。也正因此伟大的公主不得不放弃试图让他们回归正途的柔和措施,用军队来消灭这帮匪徒,维护地区的和平与稳定,拭去友谊宝石上的蒙尘。
线轴很喜欢学习与接受新知识,即使像是这种极度片面的宣传。他一直相信大公主说的永远是对的,虽然大公主跟这本政治小册子的唯一关系就是封面印着的肖像。
这种美好时光毕竟短暂而稀缺,更多的是几乎每周都会有一整天的看守任务。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个采石场负责“守护”那些工马,就像钢刃说的那样。而需要特地派部队看守的原因更简单,那片采石场离前线不到十五公里,几乎就是在火线上。
执行看守任务是最折磨且煎熬的,每次都得花上整整一天还不能休息。线轴负责的是看守任务里最麻烦的采石场入口处,必须比其他小马还要早近两个小时去采石场门口站在狭小的岗亭里来一个接一个为工马们的花名册盖章。这总是让线轴想到工厂的那些狮鹫保安,现在他似乎也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家伙了。
不,这只是为了保护工马们,不然混入匪徒就不好了。线轴每想到这就只能用这句话来自我安慰。
在自我安慰完后线轴总会想到那些还在工厂里的工友们,不知道换了新机器提升产量后厂长还会不会把传送带速度调到最大。线轴便顺理成章的又想到被迫离厂的01434的下落,为什么自己当初就没能冒着触犯厂规的风险赶在他走之前问清他的名字,一匹没了前肢的小马该怎么活下来呢?陷入深深的自责的线轴责备自己被驱逐离厂后忘了友谊只顾着自己的去向,忘记了01434无数次对自己的无私帮助而自己却自私地忘了去找他。
01434,你究竟在何方,愿友谊天国的弥赛亚能够保佑你!
短暂的悲伤过后线轴必须收起眼泪整理好仪容与军姿,尤其是自己的白纸帽,好防范随时会出现的负责防范敌军渗透的蓝衣“宪兵”。他们最喜欢挑像线轴这种新兵用自己的权力来讹一笔。
每次结束看守任务的线轴在当天晚上是绝对没法安眠的,不是因为悲伤逆流成河,而是一种难以启齿的事。
这种事无需多说,只需要知道每次线轴都会用毯子把自己整个盖住,两只蹄子按紧枕头下的刺刀,屏住呼吸用力倾听营房里每个地方的声响。最危险的一次就发生在线轴旁边的床铺,当时线轴已经能清晰的听到那恐怖的啪嗒声,施暴者的腿有好几次都碰到了线轴的床腿让床嘎吱作响。这是最危险的一夜,他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夜未眠,但这也是值得的,在惩戒营期间没有让自己失身。
线轴不清楚自己是否会永远待在惩戒营,这也不是他所能关心的,他目前唯一的目标就是摆脱那顶睡觉时都不能摘下来的白纸帽。
为此线轴付出了比常马更加艰辛的努力,但进步似乎遥遥无期。没有任何士兵或者军官愿意教他哪怕是最简单的枪械组装,他自己贫乏的知识储备也让教学蹄册变得晦涩难懂。
一次完成日常的射击训练留下来清理靶场时,线轴在山坡上最远的一处狙击靶下偶然挖到一把属于上一代空军配枪的栓动步枪。这是第一次南进运动中尔德湾拉锯战的遗留,当时从中央军临时调过来的谐律一师——魔法配合海军花了一个月付出近千伤亡连带着一整支空军大队削去编制才从敌军蹄下夺回了这座南方的沿海重镇。
枪的防尘罩和弹匣已经不见,枪管里满是泥水。线轴没敢往下挖,怕底下还有具天马的尸骸,只拿走了枪擦干净悄悄藏在一处石缝下,每次自己独自打扫靶场时拿出来练习拆卸与组装,因为这还是陆军的现役装备。
除了练习组装外,线轴自己也用废铁和坏了的板条箱的木板加上去医务室把脖子上的缝合线拆掉时顺到的一瓶胶水做了一个重量上相差无几的假蹄雷,在空旷的靶场上一遍又一遍地向远处野战营地的方向用力投掷。
每到晚上的自由时间线轴就躲到营地里一处他无意间发现的没有小马巡逻的角落,拿几块废砖头当做油门与刹车外加想象中的方向盘和换挡杆在那照着本没了一半的汽车兵训练蹄册试图学会开车。镣铐的束缚让他的训练成果十分有限,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今年的暖炉夜,克劳福德少将破天荒的自费给营地每位士兵发了瓶酒充当节日礼物,整个营地休息一天。
线轴拿自己的酒跟一名同样信教的老兵换了一本《圣经》。
“坐在黑暗里的百姓,看见了大光,坐在死荫之地的小马,发现有光照着他们。”线轴坐在自己的床上,借着窗前的光亮在只有他自己的营房里大声阅读着,“从那时候弥赛亚就传起道来,说‘友谊的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悔过自己的贪婪,用友谊沐净自身。’”
“他的名声传遍了西大陆,那里的小马把一切害病的,就是害各种疾病,各种自私的,被风之魔冻住内心的,狂妄的,谄媚的,都带了来,弥赛亚就治好了他们……”
线轴用这精神上的麻药抚慰了自己在现实中的痛苦,他最后还是没能摆脱掉头顶的白帽,但至少自己的各项成绩已经达到了C+的程度,按新兵的标准线来说已经及格了。
度过这在野战营地的最后一夜,明天预计就是线轴第一次上火线,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