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大灰狼Lv.5
夜骐

太阳的灵魂 【原创】【中长篇】

第七章

第 8 章
4 年前
风,雨,还有冰雹,就这样整夜整夜的折腾,持续了好些天,并不见缓和,而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一些较大的冰雹会打在封闭窗户的木条上,发出揪心的咔嚓声。纵使窗户已经被木条钉死,并且附上了棉布,已经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但是不是都会有小块小块的碎冰渣滚落在书房的地板上,而后融化,将整个书房都弄得潮乎乎湿漉漉的。

塞勒斯缇娅正在往绑绳书上添加笔记的时候,窗户突然被狂风吹开了。叮铃叮铃的冰雹块砸在地面上,叮叮锵锵,咣咣铛铛,就像是有谁拿着铁锹和镐头在敲击她的脑袋一样。叮叮锵锵,咣咣铛铛,让她本就疲惫不堪的脑袋更加头痛欲裂。

她心烦意乱地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双眼依然酸痛。熬一个通宵来整理这些笔记真是个错误的决定。结果一阵劲风袭来,将桌面上的卷宗被呼啦啦地带向空中,塞勒斯缇娅起身想要拽住吹飞的纸张,却不小心打翻了敞开的墨水瓶。

这种由枪乌贼墨汁和熬制棕油调和的书写墨水写出来的文书可以保存百年之久,弄到鬓毛上,根本就无法洗掉。塞勒斯缇娅的双蹄前半截,胸前一大块,以及脖子右侧面,都被染成了纯黑色。

“真是的!那帮天马们上哪儿弄来的那么多的冰!”塞勒斯缇娅一蹄子锤在桌面上,锤得她隐隐作痛,“还有风!能别吹风了吗!”幸好桌子上的纸张都被风吹落在了地上,墨水只是侵染了小部分橡木桌面,她所有的札记得以保存。

之前雌驹有所耳闻,若是马们集体鼓动羽翼,搅起空气,制造出的强劲龙卷风不仅可以将数十年树龄的针叶松连根拔起,甚至还能在数分钟内抽干一座湖泊的湖水。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把天马们掌控天气的能力放在心上。

幸好天马只是抗议,还没有开战。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一些描述风魔年代三族小马战争的史书中,记录过天马们用来对抗陆地小马们的飓风战术:穿着嵌着青金石重甲的士兵们作8字形回旋飞行,形成一股双风核龙卷飓风,直捣敌军防线。

被卷入这种飓风的陆马或者独角兽会被冲上几十米的高空,在被甩出龙卷风的一瞬间,由于穿越风核,飓风内外的气压聚变,大概由一半的小马的肺脏会被骤然的负压扯出体外,挂在嘴边上,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这些小马们会缓慢地窒息而死。另一半的肺则会被撕裂,还在空中,血液就已被甩干。

当然,这种飓风很少能在战场上看见。不少天马由于飞出了风核而落得跟陆地马驹一个下场。通常两百匹天马结成的飓风阵,直到战斗结束,只会剩下百来匹。那位发明这套战术的天马将军,后来被称为飓风指挥官。

还好不是飓风,只是冰雹。

“可以用鲸油洗掉……”一旁的星璇盯着雌驹的尊荣看了又看,把头埋下去,隔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继续道:“但是这么大块的墨渍,还是等它自然脱落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点亮角,将挡在窗户上脱位的木条扶回原位。

“刚才你有在笑?”塞勒斯缇娅突然问。

“不,当然不,这又有什么好笑的?”星璇摇摇头。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

“好吧,的确。”星璇说,“你看起来就像是褪色的长角斑马。”

好吧,褪色的斑马,这还不算太糟。

“先让我们忘掉斑马。”塞勒斯缇娅将自己的长袍垫在桌子上,吸干了墨水,“你们是怎么维持太阳依然呆在地平线以下的假象的?”

“有必要谈论这个吗?”

“当然,如果真相被戳穿,不仅你们的势力会被外族马取代,我也性命不保。更别提能不能拿到星陨之泪治好妹妹的病了。”

“我们已经采取了足够多的预防措施。而且,不仅是你,整个星辰御前议会最近都在努力解决永夜的问题。”

“我不太相信你们解决问题的能力。话说回来,你们每天都会去至高圣殿?”

“当然,那里是观测星象最好的地方,而且……”星璇还没说完,塞勒斯缇娅就打断了他。

“你们不能再去至高圣殿了,得换个地方。”

“没有马会看到我们进去的。皇家卫兵封锁了整个建筑。”红袍法师显得并无所谓。

“主神呀,你难道没意识到?”塞勒斯缇娅直摇头,“别的马会看到卫兵。派重兵把守至高圣殿,难道你不觉得很可疑?外族小马们会认为独角兽内部产生了分歧,会有谣言传扬御前议会与王室意见不合。这一点很要命。你们应该立刻把那些卫兵撤掉,而且绝对不要再进入至高圣殿。”

星璇闭着眼睛沉思片刻,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会向公主进谏。”

“另外,对于那些散布谣言的家伙们,不能予以惩罚,不然会显得你们很害怕他们所说的话。要用一种教导的姿态对待那些谣言。”塞勒斯缇娅继续道,“但是,对于你们希望继续流传的谣言,要严厉打击。公众们会认为被打压的言论才是真相,而连你们都不闻不问的,大家都没兴趣。”

“很对,我们会照办的。”星璇说道,“你很有才能。我是说,你比这座宫殿里绝大多数小马都更有执政天分。”

“哦?等得到这般夸奖,我还真有些高兴不起来。”塞勒斯缇娅耸耸肩。

“没准以后你能获得一副‘油嘴滑舌’的可爱标记,那对标记肯定会每天闪闪发光,煜煜生辉。”

意识到了星璇的嘲讽,塞勒斯缇娅反诘道:“凡星尘烛岂敢与日月争辉。”

门外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塞勒斯缇娅安静地等待着,她扭扭头,僵硬的颈关节稍稍动一动,就会很痛。门外的马在书房门前驻蹄,咯吱一声,门就开了。一身紫色长袍的白金公主走了进去,身后跟着四名卫兵。

“公主陛下!”星璇单膝下跪,塞勒斯缇娅只是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然后把头稍微低了低,算是行了礼。不过白金似乎并不在意,她径直来到书桌旁,站在星璇身旁,隔着桌子看着塞勒斯缇娅。白金的金质蹄铁在大理石的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咣当声,几乎快要掩过了窗外冰雹砸在外墙上的声音。

“星璇先知,你可以退下,本宫有必要与这位囚犯单独聊聊。”白金略侧过身。

“公主陛下,有什么好聊的呢?”星璇站了起来,询问道。

“先知,为什么你的话在本宫听起来,像是在质疑?”

“陛下!您的权威无可质疑,下官认为,在下直接向陛下您汇报情况便可,陛下无必劳心伤神。”

“这间御书院虽然面向帝国全体官员开放,但,它仍然是本宫的私有财产。先知阁下,你将一名囚犯软禁在本宫的书苑里,本宫欲与之言,是本宫分内之事。”

“陛下息怒,在下这就告退。”星璇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出书房,那些皇家卫兵们也恭下身子,向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本宫听说你已经在这间书苑里近十天之久。感觉如何?”等到所有马都离开书房,白金才开口问。

塞勒斯缇娅审视着白金,盘算着。白金并没有带着王冠,而是围着装饰着红宝石和玛瑙的刺绣丝绸巾,长长的丝巾围着白金的整个脖子。然而,丝绸巾被风吹歪,塞勒斯缇娅敏锐的捕捉到,原来白金围着这条长巾是为了遮掩随着年龄增长而日渐稀疏的鬓毛。

白金的脸上虽然涂着胭脂,拉了眼影,却依然挡不住她脸上皮肤的松弛,下垂的眼袋令眼角的毛蓬松成一团。白金那满身的服饰和华贵的装饰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衰老,貂皮与缎绸制作的紫长袍已经拖到地上了,就为了挡住每一寸鬓毛,以及老年马驹特有的,膝盖上的皱纹。

见塞勒斯缇娅迟迟不语,白金笑了笑:“你不必紧张,本宫只是对你的天赋有些兴趣,这次只是路过御书院,顺道来看看。”说完,白金点亮角,发出一个共振咒。这种咒语被贵族们用来使唤自己的仆从。仆从们通常会在自己的角上装饰一枚锡质纹章,在共振咒的影响下,纹章会有节奏的颤动,这样,仆从便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召唤他了。

你当然不是什么顺道路过。塞勒斯缇娅心里清楚。她也很好奇白金遣走星璇和卫兵的意图。

一名仆从敲门后走了进来,跪在白金身旁。

“或许,可以吃点点心放松放松心情,本宫不知道你来御书院这些天,可有尝过这里的黑莓蛋糕?”

塞勒斯缇娅一愣。白金在说什么?雌驹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一想,她便明白过来,白金先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便能够卸下自己的心理防御。

“没有。这几天的伙食糟糕透了,他们只为我提供了盐水煮的土豆,以及凉干草。”她像是在抱怨。

“真是可惜,如果你呆在御书院,却又没尝过黑莓蛋糕,定会觉得遗憾。”说完,她向仆从道:“端两份黑莓蛋糕,一份予本宫,一份于这位姑娘。再来两杯苹果白兰地。”

随后,仆从深深地鞠了个躬,向后退了三步,这才退出书房。

“本宫听闻你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在你的帮助下,本宫毫不怀疑,星辰御前议会能够很快就将光明带给大地。”白金理了理丝绸头巾,“你是在哪儿学习的星辰法术?”

“嗯……其实,对我来说,有的时候最好的学习,便是实践。”憋了一眼鲸油灯,明亮的光芒让粉红鬓毛的年轻独角兽眯起眼。

“啊,对,你叫塞勒斯缇娅,对吧?”

白色的马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那么,塞勒斯缇娅,本宫并不想打探些什么。”白金摇摇头,依然保持着微笑。白金的目光一直直视着塞勒斯缇娅,这令穿着亚麻布长袍的囚犯试图刻意回避这份令马不安的目光。“问这样的问题只是好奇心使然。如果你不想要回答,本宫也无意为难。”

塞勒斯缇娅揉揉眼,随后把目光从鲸油灯上拉了回来。她依然记得导师的话,如果注定要与谁拔刀相向,那么不到最后时刻不要轻易流露出敌意。笑脸迎上,找准时机,再一击毙命。

没准现在白金正在刺探自己的软肋呢。雌驹越来越觉得白金公主的教养和礼仪下掩藏着杀机。她思索着白金今天就将自己送回地牢并即刻处死的可能性。没准白金把星璇支开就是为了这么做。

“本宫在想,也许……”白金正说着,缓和的敲门声响起,白金应了一声,端着银质托盘的仆从走了进来。他将瓷平盘里的蛋糕分别放在了白金与塞勒斯缇娅跟前,而后前蹄轻盈地划过,满冰的银冰桶就在桌子中间摆好,随后,侍从悬起酒瓶,倒好两杯苹果酒,一个侧身,就将酒瓶置回冰桶中。仆从的动作娴熟,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磕碰的声音,等到一切都打点妥当,仆从毕恭毕敬地鞠躬,准备离开。

“等一等,银叉呢?”白金叫住了仆从。那名仆从一个哆嗦:“这就去拿,陛下。”然后战战兢兢地离开书房。

塞勒斯缇娅想要用魔法举起蛋糕,但是重心不太好控制,只要稍稍一举起,蛋糕上的柔滑的蜂蜜就会滴落到瓷餐盘上,她又不得不将蛋糕放回去。

“稍安勿躁。”白金举起前蹄,作制止状,“等餐具。”随后,白金举起酒杯,喝了一口,“那么,塞勒斯缇娅,你是在哪儿学会那么多星辰法术的呢?或者按照你的话说,实践?”

“帝都的地下走私生意十分红火,我的导师正是这样一位黑魔法师。他是一位不怎么合法的……商贩,一位情报掮客,并且善于从黑市中分得一杯羹。是他将我引进了魔法的殿堂。”

“原来如此。本宫正欲求一位对帝都民间拥有丰富经验的顾问。”白金说着,举起了酒杯,“也许今后你可以向本宫引荐一下那位‘导师’。”

塞勒斯缇娅盯着酒杯里的酒,透过那澄清的琥珀色液体,她能看到白金那张扭曲的脸。许下越来越多的空头奖赏,是为了释放更多的善意。蛋糕和酒也是,可以让谈判的对方认为这场谈话并不重要,或者误判对方的态度,从而犯下弥天大错。

一想到这里,塞勒斯缇娅不由得绷紧了神经,她不自觉地饮了一口苹果白兰地,辛辣的刺激让她觉得够呛。真难喝,还不如给我一杯玉米啤酒,那种廉价的饮料至少不会烧喉咙。她直吐舌头。

“这是陈酿了15年的苹果酒。你能闻到紫罗兰和红樱桃的香气,还有青草的气息,和土壤矿物质的余韵。轻轻闻一闻,就像置身于大草原。”

去他的大草原,真是糟糕透了。现在,只有一股刺激的酒精味在塞勒斯缇娅鼻子里打转,让她眼泪都挂在了眼角上。

侍从拿来了银质餐具,摆在了餐具旁。白金用银叉一点一点地吃着蛋糕,塞勒斯缇娅看了看,也有样学样。她微微张开蹄尖,捡起叉子,切下来一大口蛋糕放进嘴里。

她从来都没有吃过这种食物。那块蛋糕一下就将塞勒斯缇娅的心扉打开。她夹着叉子的蹄子依然悬在半空,一动也不动。甘香铺满了口腔,柔和的奶油润滑着她干涸的嗓子,黑莓的酸涩只在舌尖稍作停留,而后,就被无与伦比的甜蜜所取代,在腻味之前,干果那复杂的实质感就将酸与甜这两种不同的味道调和到了一起。就像是泡在咖啡里的方糖一样,塞勒斯缇娅感觉整个身体被融化到了微妙与纤细的感受之中。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让塞勒斯缇娅觉得,马生唯一的意义,都包含在了这一块蛋糕中了。

“话说回来。本宫这些天来在想,你的才能,还能有更大的作为。”

“我还以为等太阳的事儿一完,王室就会迫不及待的赶我走呢。”塞勒斯缇娅说道,“毕竟,你们视我为危险分子。”雌驹放下叉子,歪着脑袋。

“本宫永远不会排斥拥有天赋的小马。”

“那么,我能在什么方面帮到你们呢?”

“非常简单。甚至都不需要你过多地做些什么。只需要稍稍贡献一下自己的才能。”白金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塞勒斯缇娅想起从那块蜜翠玉萃取出的灵魂里看到的景象。那位被献祭的红袍法师。当她一次又一次地回顾那一幅画面的时候,塞勒斯缇娅猛然看见了那位法师的标记。是一颗五芒星。

在各个可爱标记中,六角星代表“魔法”,而五芒星,则代表星辰,代表天地的协调。换句话说,被献祭的那位红袍法师,是一位拥有星辰天赋的法师。当然,白金需要不少天赋禀异的马驹。更准确地说,白金想要将这些小马们献祭掉。

刹那间,塞勒斯缇娅感到自己被恐惧扼住了咽喉,身体不由得颤栗,并且痛苦地喘着粗气。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身怕被白金察觉到一样。雌驹屏住气息,随后在脸上挤出真诚到近乎天真的表情:“听起来不错。算我一个”

白金开心地笑了:“那么,到时候本宫会派卫兵来接你。在这之前,你只需要好好休养,本宫会为你提供最好的饮食。卫兵会将对面那件书房腾出来,单独作你的寝室。”

塞勒斯缇娅愣了愣。她本还有一丝幻想。也许他们会一时疏忽让自己逃跑,也许他们并不会真的取自己的性命。但是现在看来,所有侥幸都已经不复存在。

眼前这位公主,独角兽部族的最高统治者,是铁了心要将自己献祭给通往光明之路。白金已经老了,论谁都能看得出来。

公主老了。

说不准,她也已经鬼迷心窍,为了永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白金把两只金蹄铁相互敲了敲,站了起来。塞勒斯缇娅赶紧鞠躬,随后,白金走出房门后,卫兵们又重新回到门旁站岗。

塞勒斯缇娅突然意识到目前自己赖以保命的星辰天赋正在逐渐变成捅向自己的刺刀。现在,塞勒斯缇娅明白了,她在星辰魔法上展现出越高的天赋,白金的杀意也就越浓。

头疼……​

她感觉自己正处于风暴的中心,随时都会被甩出风核,落得悲惨的下场。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塞勒斯缇娅的注意力突然落回到了​盘子里只吃了一口的黑莓蛋糕。

真是的……​她想,不要去想自己糟糕的处境了,还是好好享用这块蛋糕吧……先……

塞勒斯缇娅让有限的魔力在整个独角部涌动。这么一点点的魔力并不足以亮起肉眼可见的微光,不过,她着急,而是让那股温存的感觉在额顶继续停留。对于这个法术,她有些犹豫,倒不是在怀疑法术是否会生效,那样没有意义,她知道自己的法术很少失败。

单纯是犹豫,容她有些许时间继续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