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没跟我们提起过他！十年，我们在一起朝夕相处十年！你连一个字都没说过！”浅色的纸鸟伸长了脖子，冲着无序大吼道。塞勒斯缇娅这次折出来的傀儡看起来十分厚实，用了整整两本从地下室搜罗来的禁书。由于纸张太多，纸鸟的体态已然走形，活像个长出一对翅膀和一颗鸟脑袋的巨型南瓜，脆弱的鸟爪早已被压塌。
面对塞勒斯缇娅的斥责，无序并不为所动，甚至连头都懒得转回来。这匹穿着黑袍的法师正靠在钟楼塔顶的围栏上，眺望远方，纵使目击所处只有遥不可及的黑暗，但无序锐利的目光好像要刺破遮盖住大地的黑幕一般，他若有所思地哼着小曲，用木腿义肢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发出铛铛锵锵沉闷的声音。
“导师？”塞勒斯缇娅的语气逐渐软了下来。
“你们姐妹两有问过为师吗？没有。为师有义务说吗？没有。所以为师从来没提起过，这不是很正常吗？”说完后，无序继续自顾自地哼着小调，这令白色的雌驹有些恼火，她短暂地切断傀儡的感官传递，揉揉酸胀的双眼，然后又驳接回去。熟悉的曲调通过傀儡的听觉器传到雌驹耳朵里，她听出来了，无序哼唱的是《永远的夏天》，这是一支歌剧的唱段，导师最爱的唱段，讲述的是一位公主进入到永恒自由森林，打败邪恶的诺斯特龙的故事。
“小缇娅，你可知道为师为何喜欢唱这支歌吗？”无序扭头，审视了眼前这只纸鸟傀儡一番。
“我不懂艺术。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塞勒斯缇娅摇摇头，她语气严厉，近乎斥责，但纸鸟却表达不出那么复杂的情绪，它只能以毫无波澜的语调传递声音，如同一匹牙牙学语的幼驹说话一般，一字一顿，没有平厥。
傀儡高度几乎与成年马驹持平，所以不需要踩在灯架上，视线也能平视无序。这里是她与导师头一次约定见面的那座钟楼。风依旧很大，所以他们暂时躲在鸣钟室内。一根铁链悬在他们头顶，连着钟楼顶端的青铜钟。每天，天马们都是迎着这口大钟的钟声踏出家门，又迎着这口大钟的钟声回到家里，迎来晚上的宵禁。
“真可惜，为师那么努力地在培养你的艺术细胞。要知道，《永远的夏天》可是歌剧中的经典片段，这一幕正好描述冒险的最后阶段，公主打败了守卫，进入到了恶龙的洞穴。她必须要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才能换得谐律之矛，击溃万恶之源。最后，她用自己的心……”
纸鸟突然张开双翼，表达不满，粗暴地打断了正兴致高昂地讲解的瘸腿法师。
“抱歉，为师有哪儿讲得不对？”
“我不听歌剧！”
“真可惜，你即不听歌剧，也不看小说，不接受接受艺术的熏陶，生活又有什么乐趣？”无序的音调里满是讥笑。
“生活本来就充满了苦难，哪儿来的乐趣可言？坠入虚幻的梦境里不可自拔，反而是坏事。”塞勒斯缇娅反诘道。
“正是因为现实无比残酷，才需要浪漫来调剂。”无序无比怜悯地点点头。“不过，为师懂你，谁叫你是为师的小缇娅呢。”雄驹故意咧嘴这么一笑，语气轻挑。
“无序！”纸鸟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好吧，好吧，现在转入正题。关于通往光明之路，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白金公主试图追寻永生。”漏进来的狂风撕扯着傀儡上的纸片，嘶嘶作响。“或者说永恒，不过都是一回事。”
无序稍作沉默，随后他转动眼珠，似乎在回忆，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很好，白金当年说的也不如你简单明了。准确的讲，白金想要当一位‘公主’，真正的公主。”
“可她不已经是‘白金公主’了吗！”塞勒斯缇娅质疑道。
“所以为师早就说过，小缇娅，你应该多看点严肃文学。《永远的夏天》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等等……”
“讲出来。”
“恩……《永远的夏天》讲述的是一位公主斩杀恶龙的……”
“好，很好，就到这里。”无序以义肢敲打石阶，打断了雌驹，“另一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欧西尼亚》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是欧西尼亚王子阻止洪水淹没村庄？好像是这样。”
“很好，很好。”无序踮起蹄子，继续叩着石阶，发出锵锵锵的声音，“说说《奥黛丽娅》。”
“奥黛丽娅公主为落难的商队……等等！这些神话故事里的主角，都是某位王子，或者公主！”
“小缇娅，这些公主和王子来自于哪个王国？你有听说过那些王国的名字吗？”
“没听说过。”
“很好。那么，为什么？”
“为……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些神话传说我从来没有完整地读过。”
“从上古时代，一直到风魔肆掠的年代，再到建国初年，所有故事里的英雄都是王子和公主。那些勇者，骑士，女武神们都到哪儿去了？为何王子公主们如此勤勉？”无序巍然不动地站着，他向着纸鸟迈出一步，紧紧盯着纸鸟的眼睛。塞勒斯缇娅从来没见导师如此认真过。“这里所谓的王子，指的是主神的孩子。天角兽。”
“天角兽，是主神的孩子？”塞勒斯缇娅缓慢地重复道。
无序点点头：“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主神守护者世间的所有生灵。有一天，主神看到凡尘间的小马们正在遭受痛苦，愚昧，以及邪灵的折磨，于是主神让自己的子嗣，也就是天角兽们降下凡间，拯救众生。”无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他们无疑是代为主神掌管神力的存在，并且代表了主神的权威。天角兽是善良而且高贵的，他们将会为凡间带来拯救。所以，我们习惯于将那些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们称之为王子，或者公主，那是因为……”
“主神的孩子。”
“没错，白金女王下诏改了自己的头衔，那是因为……”
纸鸟点点头：“暗示她是主神的女儿。”
“没错，她想成为天角兽。”无序在舌头上打了个嘚儿，他轻快地转过身来，身上的袍子也被风托起，“这也就是通往光明之路。但是，整个事情有一个祸根。主神作为所有小马所信奉的神明，那么主神的子嗣自然也是所有小马共同的神灵。”
“所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纸鸟催促道。
“陆马内阁以及天马将军们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虽然他们肯定不能接受一位独角兽王族自称是他们的神，但这些外族马一直没有对独角兽们发难。也许只是在等时机。终于，他们等到了一个机会，总之，天马和陆马们突然将‘通往光明之路’拿到了帝国议会里，作为白金挑衅外族的证据，逼迫她退位。当时可真是一场政治风暴。白金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下诏修改教义。独角兽不再信奉主神，而是尊奉光明神驹为创世之神。光明神驹是独角兽的神，天角兽是独角兽神的子嗣，这样也就不存在天角兽是三族小马共同的神的问题了。当然，只做这一件事远远不足以平息外族当权者们的愤怒。”
塞勒斯缇娅注意到无序故意抛开魔法细节不谈，而重点讲解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那么，另一件事呢？”雌驹问道。
“杀掉所有的替罪羊。”无序耸耸肩。“无非就是弄出一阵血雨腥风给外族小马看，以彰显自己的无辜。”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样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挑中我父亲？”
“为什么？君要臣死，臣还敢问为什么？耀光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那场风暴里白金一共斩杀了几百匹马。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而且耀光那个蠢货，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对公平啊，正义啊这些从来都没存在过的东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知不觉，听着听着，塞勒斯缇娅已经把嘴唇咬破了皮，一股铁锈的陈腐气息混在难闻的酸味里扑鼻而来。她感觉这像是自己发出的气味，又像是从深邃的空间中散发出的气息。雌驹依然紧紧盯着无序暗绿色的双眼，那双眼睛反射着摇曳的长明灯光。
塞勒斯缇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前蹄在颤抖。这种颤抖并非出于她的意志，事实上，她希望自己的前蹄安静下来，不要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发羊癫疯的老太婆。塞勒斯缇娅切换出视觉链接，紧张地扭头盯着那两名卫兵，卫兵们都靠在门边打瞌睡，如果他们发现囚犯的异样，没准会过来盘问。忽然，其中一位侍卫抬起头，朝着她望过来，雌驹吓得赶紧把头埋下去。
“操蛋。”她感觉就像是被掏空一样，花了好长时间才逼出这么一句话。
又是一股冷冽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扑面吹来，塞勒斯缇娅调动纸鸟的视角四下张望，整个钟楼安安静静。她醒悟过来，是星璇的书房里灌进来的风。雨下得更大了。
天马的云都正好悬在独角兽王宫的正上方，为了表达对于带来漫长黑夜的不满，整个云都就像瀑布一般往下降雨，时不时还会夹带冰雹。云上的城市宛如被不幸笼罩着一般，迎受猛烈的风。云层边缘既凝重又粗燥，好似一块沉铅。
纸鸟也靠在栏杆上，向下眺望。云层下方，陆马们的聚居区一片晴好。在陆马与独角兽聚居区的边境墙旁，大量陆马举着火把，而在另一边，独角兽卫兵们正列队与陆马军队对峙着。独角兽们没有点火把，而是用照明术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边界墙旁，陆马们支起绞刑架，将许多抓住的独角兽推上绳索，以表达愤怒。
“无知。”见此情形，无序评论道。“那帮家伙们以为杀死一些外族马就能让对方感受到威胁，其实，那些死掉的独角兽都是奴隶，谁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塞勒斯缇娅突然问：“导师，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好么？”
无序的眼睛动了动。好像这个提问触动了他很长时间以来平静的内心：“为师披上长袍成为魔法学徒的时候，每天的天气都跟现在一模一样。吹不尽的风，下不完的雪。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坚持了下来吗？是希望。只要打败了风魔，一切都会好起来。世界就会变得更好。”无序继续道，“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之前？我问你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不，更早之前那句话。”
“嗯……操蛋？”
“没错。操蛋。有很多的词可以形容现在的状况。小马之间的利益争夺啊，三族相互歧视啊，但所有这些词总结起来其实可以浓缩成一个。操蛋。以前还能把一切问题都推到风魔身上，可是现在？能怪谁？我们已经打败了邪灵，可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吗？”
“没有。”
“对。所以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要像你的父亲一样，被理想主义所拖累。”
沉默矗立在纸鸟与无序之间。
“不够，然后呢？”过了好一会儿，无序问。
“什么然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抱歉，我稍微……”塞勒斯缇娅整匹马趴在书桌上，把颤抖的蹄子侧身压在身下。她感觉到了身体内的魔力在情绪的影响下有些许波动，她必须平复内心的波澜，不然，降噪咒的效果维持不住，卫兵们会听见她的谈话。
随后，塞勒斯缇娅用前蹄揉着脸，扯着鬓毛，过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道：“还能怎么办？偷到星陨之泪，然后逃得越远越好。”
“那么，很好。”无序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十分有力，“小缇娅，你掐断链接之前，为师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塞勒斯缇娅哼了一声，但是她没有调动傀儡的声带，只是让纸鸟稍微偏了偏脑袋，表示默许。
“关于被星陨之泪治愈的那位患疣疖病的王族，蓝晶王子，最近有一些传言。你听说过没？”
“我对这类事情不感兴趣。”纸鸟又把脑袋摆正了。
“但是这条消息你肯定会感兴趣。”无序的木腿义肢敲了两下墙面，“蓝晶死了，疣疖病复发。星陨之泪没再起效。”
塞勒斯缇娅愣了愣：“传言？可信度有多高？”
“确信，只不过没证据。王室封锁了消息，做出了蓝晶依然在世的假象。”
好吧。塞勒斯缇娅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选择了沉默。
“为了治疗蓝晶，一共用掉了5枚星陨之泪。除了第一枚缓解了他的病情以外，另外四枚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等等，你是在说，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不知道星陨之泪根本就无效？”塞勒斯缇娅从桌椅上蹦了起来，纸鸟也跟着跳起。傀儡的脑袋由于脱离了控制而耷拉下来，随风摇摆，几乎要被吹散。
“为师可没说。只是，可以确定，星陨之泪并非万无一失的药物。也许它只是在某些体质的小马身上失效，也许它只是分时段失效，这些都仅是猜测。”
塞勒斯缇娅不小心拔下一小撮粉红的鬓毛，钻心的阵痛让她不由得皱眉。她又坐回到椅子里，从新取得了傀儡头部的控制，调转了傀儡的视线，把焦点落回到无序身上。
“为师能够猜到，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有多么的不安。不过，也许，这是一个契机，让你能够换个角度思考思考自己的计划。”
“也许你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启迪我一下，导师。”雌驹将重音落在导师这个词上。
“小缇娅，你知道，为师曾经与你父亲合作过一段时间，并且取得了想当的成果。为师记得在当时，耀光很讨厌周围的法师们为他起的绰号，当然，为师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星辰艺术家’。他的能力与天赋绝对对得起这个称号，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星辰魔法师。不过……”无序伸出完好的那只前蹄，轻轻地碰触纸鸟傀儡，“为师在星辰法术上的短肋使得自己的研究举步维艰。你也是一位很优秀的星辰法师，小缇娅。”
就在那一刹那，塞勒斯缇娅突然觉得无序凝视她的眼神充满了深邃与诱惑，扑朔迷离，犹如被烟霾隔阂。那一刻，她好似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凝视着她。
“加入我。”无序发出了来自深渊底部的邀请，“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想想你的妹妹，想想未来。你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塞勒斯缇娅。”雄驹的那一份野心，让身处傀儡另一端的独角兽心中一震。
“如果取得了任何成果……”
“就拿去治疗露娜。”
“让我说清楚。”纸鸟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我要的不是‘治疗’，我要的是治愈。我不管什么手段，也不管什么代价。治愈。”
“可以接受。”无序微笑着。
很多年以后，在将无序封印成石像的时候，塞勒斯缇娅又回想起这一场谈话。在后来数万个日起日落中，塞勒斯缇娅一次又一次地审问自己，为什么要加入无序的计划。她答应加入，并不全是为了露娜。是内心的阴暗面在冲她吼叫，是心底深处的阴影让她缴械投降。是一种欲望在呼唤她，白金，无序，以及无数小马都曾有过的欲望。对永恒生命的欲望。这一份欲望在撕咬着她，驱赶着她，最终，占领了她。
塞勒斯缇娅内心深处的那座天平，一边压着沉重无比的东西，腐朽，堕落，黑暗，另一头则摆着没有重量的东西，眼泪，信仰，和对光明的渴望。长久以来，塞勒斯缇娅都将灵魂的重量压到这座天平上，让轻的这一边沉下去。
永生，永生。这个念头在她心底回荡。这个念头轻轻地将她的灵魂从天平的这一头提起来，放到了另一头。
塞勒斯缇娅都觉得自己跟别的独角兽不一样。每当她看到其他小马的迂腐，贪婪，冷漠，愚昧以及妥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跟别的马不同，她觉得自己能够抵抗住来自于现实的侵蚀。
然而，这一次，当塞勒斯缇娅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后，她也终于读懂了自己的灵魂。
“原来……我跟他们……都一样啊……”
即便是窗户已经用木条和棉布块封起来，但依然挡不住呼啸的风和时不时砸下来的冰雹。
整个天空都好像在随着风大起大落一样，云层越压越低，令马心惊胆战，好似要掉下来。
面对塞勒斯缇娅的斥责，无序并不为所动，甚至连头都懒得转回来。这匹穿着黑袍的法师正靠在钟楼塔顶的围栏上，眺望远方，纵使目击所处只有遥不可及的黑暗，但无序锐利的目光好像要刺破遮盖住大地的黑幕一般，他若有所思地哼着小曲，用木腿义肢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发出铛铛锵锵沉闷的声音。
“导师？”塞勒斯缇娅的语气逐渐软了下来。
“你们姐妹两有问过为师吗？没有。为师有义务说吗？没有。所以为师从来没提起过，这不是很正常吗？”说完后，无序继续自顾自地哼着小调，这令白色的雌驹有些恼火，她短暂地切断傀儡的感官传递，揉揉酸胀的双眼，然后又驳接回去。熟悉的曲调通过傀儡的听觉器传到雌驹耳朵里，她听出来了，无序哼唱的是《永远的夏天》，这是一支歌剧的唱段，导师最爱的唱段，讲述的是一位公主进入到永恒自由森林，打败邪恶的诺斯特龙的故事。
“小缇娅，你可知道为师为何喜欢唱这支歌吗？”无序扭头，审视了眼前这只纸鸟傀儡一番。
“我不懂艺术。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塞勒斯缇娅摇摇头，她语气严厉，近乎斥责，但纸鸟却表达不出那么复杂的情绪，它只能以毫无波澜的语调传递声音，如同一匹牙牙学语的幼驹说话一般，一字一顿，没有平厥。
傀儡高度几乎与成年马驹持平，所以不需要踩在灯架上，视线也能平视无序。这里是她与导师头一次约定见面的那座钟楼。风依旧很大，所以他们暂时躲在鸣钟室内。一根铁链悬在他们头顶，连着钟楼顶端的青铜钟。每天，天马们都是迎着这口大钟的钟声踏出家门，又迎着这口大钟的钟声回到家里，迎来晚上的宵禁。
“真可惜，为师那么努力地在培养你的艺术细胞。要知道，《永远的夏天》可是歌剧中的经典片段，这一幕正好描述冒险的最后阶段，公主打败了守卫，进入到了恶龙的洞穴。她必须要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才能换得谐律之矛，击溃万恶之源。最后，她用自己的心……”
纸鸟突然张开双翼，表达不满，粗暴地打断了正兴致高昂地讲解的瘸腿法师。
“抱歉，为师有哪儿讲得不对？”
“我不听歌剧！”
“真可惜，你即不听歌剧，也不看小说，不接受接受艺术的熏陶，生活又有什么乐趣？”无序的音调里满是讥笑。
“生活本来就充满了苦难，哪儿来的乐趣可言？坠入虚幻的梦境里不可自拔，反而是坏事。”塞勒斯缇娅反诘道。
“正是因为现实无比残酷，才需要浪漫来调剂。”无序无比怜悯地点点头。“不过，为师懂你，谁叫你是为师的小缇娅呢。”雄驹故意咧嘴这么一笑，语气轻挑。
“无序！”纸鸟尖着嗓子喊了出来。
“好吧，好吧，现在转入正题。关于通往光明之路，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白金公主试图追寻永生。”漏进来的狂风撕扯着傀儡上的纸片，嘶嘶作响。“或者说永恒，不过都是一回事。”
无序稍作沉默，随后他转动眼珠，似乎在回忆，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很好，白金当年说的也不如你简单明了。准确的讲，白金想要当一位‘公主’，真正的公主。”
“可她不已经是‘白金公主’了吗！”塞勒斯缇娅质疑道。
“所以为师早就说过，小缇娅，你应该多看点严肃文学。《永远的夏天》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等等……”
“讲出来。”
“恩……《永远的夏天》讲述的是一位公主斩杀恶龙的……”
“好，很好，就到这里。”无序以义肢敲打石阶，打断了雌驹，“另一个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欧西尼亚》讲述的是一个什么故事？”
“是欧西尼亚王子阻止洪水淹没村庄？好像是这样。”
“很好，很好。”无序踮起蹄子，继续叩着石阶，发出锵锵锵的声音，“说说《奥黛丽娅》。”
“奥黛丽娅公主为落难的商队……等等！这些神话故事里的主角，都是某位王子，或者公主！”
“小缇娅，这些公主和王子来自于哪个王国？你有听说过那些王国的名字吗？”
“没听说过。”
“很好。那么，为什么？”
“为……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那些神话传说我从来没有完整地读过。”
“从上古时代，一直到风魔肆掠的年代，再到建国初年，所有故事里的英雄都是王子和公主。那些勇者，骑士，女武神们都到哪儿去了？为何王子公主们如此勤勉？”无序巍然不动地站着，他向着纸鸟迈出一步，紧紧盯着纸鸟的眼睛。塞勒斯缇娅从来没见导师如此认真过。“这里所谓的王子，指的是主神的孩子。天角兽。”
“天角兽，是主神的孩子？”塞勒斯缇娅缓慢地重复道。
无序点点头：“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主神守护者世间的所有生灵。有一天，主神看到凡尘间的小马们正在遭受痛苦，愚昧，以及邪灵的折磨，于是主神让自己的子嗣，也就是天角兽们降下凡间，拯救众生。”无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他们无疑是代为主神掌管神力的存在，并且代表了主神的权威。天角兽是善良而且高贵的，他们将会为凡间带来拯救。所以，我们习惯于将那些神话故事里的英雄们称之为王子，或者公主，那是因为……”
“主神的孩子。”
“没错，白金女王下诏改了自己的头衔，那是因为……”
纸鸟点点头：“暗示她是主神的女儿。”
“没错，她想成为天角兽。”无序在舌头上打了个嘚儿，他轻快地转过身来，身上的袍子也被风托起，“这也就是通往光明之路。但是，整个事情有一个祸根。主神作为所有小马所信奉的神明，那么主神的子嗣自然也是所有小马共同的神灵。”
“所以呢？之后发生了什么？”纸鸟催促道。
“陆马内阁以及天马将军们肯定是知道这件事的，虽然他们肯定不能接受一位独角兽王族自称是他们的神，但这些外族马一直没有对独角兽们发难。也许只是在等时机。终于，他们等到了一个机会，总之，天马和陆马们突然将‘通往光明之路’拿到了帝国议会里，作为白金挑衅外族的证据，逼迫她退位。当时可真是一场政治风暴。白金为了保住自己的王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下诏修改教义。独角兽不再信奉主神，而是尊奉光明神驹为创世之神。光明神驹是独角兽的神，天角兽是独角兽神的子嗣，这样也就不存在天角兽是三族小马共同的神的问题了。当然，只做这一件事远远不足以平息外族当权者们的愤怒。”
塞勒斯缇娅注意到无序故意抛开魔法细节不谈，而重点讲解了那件事带来的影响。“那么，另一件事呢？”雌驹问道。
“杀掉所有的替罪羊。”无序耸耸肩。“无非就是弄出一阵血雨腥风给外族小马看，以彰显自己的无辜。”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就是这样了？”
“就是这样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挑中我父亲？”
“为什么？君要臣死，臣还敢问为什么？耀光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那场风暴里白金一共斩杀了几百匹马。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弃子。而且耀光那个蠢货，都死到临头了，竟然还对公平啊，正义啊这些从来都没存在过的东西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知不觉，听着听着，塞勒斯缇娅已经把嘴唇咬破了皮，一股铁锈的陈腐气息混在难闻的酸味里扑鼻而来。她感觉这像是自己发出的气味，又像是从深邃的空间中散发出的气息。雌驹依然紧紧盯着无序暗绿色的双眼，那双眼睛反射着摇曳的长明灯光。
塞勒斯缇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前蹄在颤抖。这种颤抖并非出于她的意志，事实上，她希望自己的前蹄安静下来，不要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发羊癫疯的老太婆。塞勒斯缇娅切换出视觉链接，紧张地扭头盯着那两名卫兵，卫兵们都靠在门边打瞌睡，如果他们发现囚犯的异样，没准会过来盘问。忽然，其中一位侍卫抬起头，朝着她望过来，雌驹吓得赶紧把头埋下去。
“操蛋。”她感觉就像是被掏空一样，花了好长时间才逼出这么一句话。
又是一股冷冽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扑面吹来，塞勒斯缇娅调动纸鸟的视角四下张望，整个钟楼安安静静。她醒悟过来，是星璇的书房里灌进来的风。雨下得更大了。
天马的云都正好悬在独角兽王宫的正上方，为了表达对于带来漫长黑夜的不满，整个云都就像瀑布一般往下降雨，时不时还会夹带冰雹。云上的城市宛如被不幸笼罩着一般，迎受猛烈的风。云层边缘既凝重又粗燥，好似一块沉铅。
纸鸟也靠在栏杆上，向下眺望。云层下方，陆马们的聚居区一片晴好。在陆马与独角兽聚居区的边境墙旁，大量陆马举着火把，而在另一边，独角兽卫兵们正列队与陆马军队对峙着。独角兽们没有点火把，而是用照明术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边界墙旁，陆马们支起绞刑架，将许多抓住的独角兽推上绳索，以表达愤怒。
“无知。”见此情形，无序评论道。“那帮家伙们以为杀死一些外族马就能让对方感受到威胁，其实，那些死掉的独角兽都是奴隶，谁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塞勒斯缇娅突然问：“导师，你觉得这个世界会变好么？”
无序的眼睛动了动。好像这个提问触动了他很长时间以来平静的内心：“为师披上长袍成为魔法学徒的时候，每天的天气都跟现在一模一样。吹不尽的风，下不完的雪。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坚持了下来吗？是希望。只要打败了风魔，一切都会好起来。世界就会变得更好。”无序继续道，“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之前？我问你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吗。”
“不，更早之前那句话。”
“嗯……操蛋？”
“没错。操蛋。有很多的词可以形容现在的状况。小马之间的利益争夺啊，三族相互歧视啊，但所有这些词总结起来其实可以浓缩成一个。操蛋。以前还能把一切问题都推到风魔身上，可是现在？能怪谁？我们已经打败了邪灵，可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吗？”
“没有。”
“对。所以不要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要像你的父亲一样，被理想主义所拖累。”
沉默矗立在纸鸟与无序之间。
“不够，然后呢？”过了好一会儿，无序问。
“什么然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抱歉，我稍微……”塞勒斯缇娅整匹马趴在书桌上，把颤抖的蹄子侧身压在身下。她感觉到了身体内的魔力在情绪的影响下有些许波动，她必须平复内心的波澜，不然，降噪咒的效果维持不住，卫兵们会听见她的谈话。
随后，塞勒斯缇娅用前蹄揉着脸，扯着鬓毛，过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道：“还能怎么办？偷到星陨之泪，然后逃得越远越好。”
“那么，很好。”无序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十分有力，“小缇娅，你掐断链接之前，为师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塞勒斯缇娅哼了一声，但是她没有调动傀儡的声带，只是让纸鸟稍微偏了偏脑袋，表示默许。
“关于被星陨之泪治愈的那位患疣疖病的王族，蓝晶王子，最近有一些传言。你听说过没？”
“我对这类事情不感兴趣。”纸鸟又把脑袋摆正了。
“但是这条消息你肯定会感兴趣。”无序的木腿义肢敲了两下墙面，“蓝晶死了，疣疖病复发。星陨之泪没再起效。”
塞勒斯缇娅愣了愣：“传言？可信度有多高？”
“确信，只不过没证据。王室封锁了消息，做出了蓝晶依然在世的假象。”
好吧。塞勒斯缇娅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选择了沉默。
“为了治疗蓝晶，一共用掉了5枚星陨之泪。除了第一枚缓解了他的病情以外，另外四枚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等等，你是在说，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不知道星陨之泪根本就无效？”塞勒斯缇娅从桌椅上蹦了起来，纸鸟也跟着跳起。傀儡的脑袋由于脱离了控制而耷拉下来，随风摇摆，几乎要被吹散。
“为师可没说。只是，可以确定，星陨之泪并非万无一失的药物。也许它只是在某些体质的小马身上失效，也许它只是分时段失效，这些都仅是猜测。”
塞勒斯缇娅不小心拔下一小撮粉红的鬓毛，钻心的阵痛让她不由得皱眉。她又坐回到椅子里，从新取得了傀儡头部的控制，调转了傀儡的视线，把焦点落回到无序身上。
“为师能够猜到，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会有多么的不安。不过，也许，这是一个契机，让你能够换个角度思考思考自己的计划。”
“也许你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启迪我一下，导师。”雌驹将重音落在导师这个词上。
“小缇娅，你知道，为师曾经与你父亲合作过一段时间，并且取得了想当的成果。为师记得在当时，耀光很讨厌周围的法师们为他起的绰号，当然，为师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星辰艺术家’。他的能力与天赋绝对对得起这个称号，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星辰魔法师。不过……”无序伸出完好的那只前蹄，轻轻地碰触纸鸟傀儡，“为师在星辰法术上的短肋使得自己的研究举步维艰。你也是一位很优秀的星辰法师，小缇娅。”
就在那一刹那，塞勒斯缇娅突然觉得无序凝视她的眼神充满了深邃与诱惑，扑朔迷离，犹如被烟霾隔阂。那一刻，她好似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凝视着她。
“加入我。”无序发出了来自深渊底部的邀请，“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想想你的妹妹，想想未来。你命中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塞勒斯缇娅。”雄驹的那一份野心，让身处傀儡另一端的独角兽心中一震。
“如果取得了任何成果……”
“就拿去治疗露娜。”
“让我说清楚。”纸鸟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我要的不是‘治疗’，我要的是治愈。我不管什么手段，也不管什么代价。治愈。”
“可以接受。”无序微笑着。
很多年以后，在将无序封印成石像的时候，塞勒斯缇娅又回想起这一场谈话。在后来数万个日起日落中，塞勒斯缇娅一次又一次地审问自己，为什么要加入无序的计划。她答应加入，并不全是为了露娜。是内心的阴暗面在冲她吼叫，是心底深处的阴影让她缴械投降。是一种欲望在呼唤她，白金，无序，以及无数小马都曾有过的欲望。对永恒生命的欲望。这一份欲望在撕咬着她，驱赶着她，最终，占领了她。
塞勒斯缇娅内心深处的那座天平，一边压着沉重无比的东西，腐朽，堕落，黑暗，另一头则摆着没有重量的东西，眼泪，信仰，和对光明的渴望。长久以来，塞勒斯缇娅都将灵魂的重量压到这座天平上，让轻的这一边沉下去。
永生，永生。这个念头在她心底回荡。这个念头轻轻地将她的灵魂从天平的这一头提起来，放到了另一头。
塞勒斯缇娅都觉得自己跟别的独角兽不一样。每当她看到其他小马的迂腐，贪婪，冷漠，愚昧以及妥协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跟别的马不同，她觉得自己能够抵抗住来自于现实的侵蚀。
然而，这一次，当塞勒斯缇娅真正直面自己的内心后，她也终于读懂了自己的灵魂。
“原来……我跟他们……都一样啊……”
即便是窗户已经用木条和棉布块封起来，但依然挡不住呼啸的风和时不时砸下来的冰雹。
整个天空都好像在随着风大起大落一样，云层越压越低，令马心惊胆战，好似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