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双头柴Lv.12
麒麟

染上你的颜色

坎特洛特之春

第 1 章
4 年前
“你好?”
我虽然合着眼睛,但朦胧的光芒仍然从睫毛处脱逃,钻进我的眼睛里,薰衣草般颜色的什么东西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被毛球逗弄的猫。身旁的声音嘈杂至极,简直就像早晨的方糖屋一样,在这些声音里,有个女性的声音格外明显。
“我可以在这里坐下吗?”这声音又重复道。
我几乎是处于条件反射般抬起头回答。
“哦,当然可以!”
说真的,我刚刚的回答完全是出于我这些年来所接受的教育和与生俱来的礼貌,几乎没有求助我的大脑。并不是说我不想动脑,而是我的头有点疼,这种微弱却持续的疼痛让我开始思考我是谁,为什么我的头会疼,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是小马镇的裁缝瑞瑞,带着一箱布料和设计图,搭小马镇唯一的一趟火车前往坎特洛特。然后因为没有提前订旅店,同时恰好坎特洛特的所有旅店都没有客房而险些露宿街头,最后昏昏沉沉的走进了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的咖啡店里过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睡了过去。
咖啡店。
我对这个东西一无所知,一切了解都来自于报纸、书本和我的臆想。
严格来说,小马镇并没有自己的咖啡店。对于小马镇的那些小马,平时去方糖屋喝一杯热可可,配上一片蛋糕就是足够上流的早餐。更多的小马只是会选择用牛奶冲麦片,或者简单地来一个大号水仙花三明治或干草拼盘——对于他们来说,牛角面包远不能满足他们一上午的辛勤工作所需的能量,咖啡在提神醒脑上的效果也肯定不会比开始一场田野里的体力劳动来得更好。
所以咖啡店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模糊的景色也慢慢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有些意外:我以为的咖啡店会是那种穿着笔挺服装的服务生站在柜台里,水晶吊灯挂在顶上,折射出碎片般的闪亮光晕。椅子会披着璀璨艳丽的缎面,镶着金边或雕着纹路,上面会打着粉色或绛紫色的大蝴蝶结。华丽的就像天鹅一般的小马们穿戴整齐,那些披着长裙或燕尾服的雄驹与雌驹,戴着礼帽,说笑的同时小口轻嘬浓厚的咖啡,消磨一上午的时光。
毕竟这里是坎特洛特,是小马国的都城,我以为这里应该是透露出古典和深厚的气质的慢节奏城市。
但事实是,这里的装修反而大胆地使用了黑白撞色,冷淡而保守,简单的高脚椅像黑白棋一样排列在柜台前,上面坐着的小马身着也干练而简洁。在我前面,是一排像酒馆一样的卡座,采用了同样的颜色,却没有我想象中的花纹。明显的颜色撞击之下,却有一种奇特的协调感。整间咖啡厅的设计,到处都流淌出一种轻快而简单的气息。
接着,我才意识到我面前正坐着一只想要与我拼桌的小马。
一只紫色的小马,深蓝色的鬃毛里混杂着一抹活泼的红粉色和一道并不算鲜艳的紫。她正俯在地上,只探出个脑袋,用舌头舔着上嘴唇。她的独角上闪耀着洋红色的光芒,显然是在用魔法整理我昨夜随便就堆在对面那张卡座长椅上的那些行李和一些书籍。
她是一只独角兽,很坎特洛特。
“不好意思,但你这袋子书都散开了,”她没有正眼看我,但突然说起话来,我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但我想应该如此,“我实在是见不得书被乱堆,所以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吗?”
“……好。”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
不是因为我后悔让她碰我的东西。我确实不喜欢其他小马碰我的东西,但考虑到拼桌的另一位小马应该拥有自己的空间,同时我昨夜不负责任的行为也确实会让她坐着不太舒服,我想我也无法批判她还没征得我的同意就开始为我整理起行李这种事。
只是那些书不仅有我的作品集,坎特洛特旅行手册,更有一些……浪漫的爱情故事。我并不想让来自坎特洛特的小马们认为我是满脑子幻想的粗俗乡野小马,抱着某些钓金龟婿的想法来到这座浪漫的都城之类的。
我本想开口阻止她,但那紫色的小马已经开始为我整理行李。我试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我也确实想知道,大城市的小马是怎么看待这些浪漫的爱情小说的。
等待她整理的时间应该并不久,但对我来说多少有些折磨。等到她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也听到了尼龙拉链的声音,这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
“还不错。”她说。
“还不错,”我重复了一遍,“是指,哪里不错?”
她有些不解的看了我一眼,“我是说,我对我这次的整理的效果很满意,可以为你节省不少空间。”
我突然觉得有点落寞,我本期待我的“藏书”能被她评判一番。
“此外,我也觉得你带的书也很好,”她接着说,差点吓到我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带的这本‘安娜鬃列妮娜’,但它实在是太残酷了。‘嘶鸣山庄’虽然最后也有一个好结局,但过程也称不上明朗欢快。而且这本‘第一印象’和‘蹄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他们的整体风格差的也太……”她咕哝了一会,“……无论是年代还是故事都差太大了。”
她这一番话险些没让我把自己给呛死,我连忙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要表现的太紧张。
“所以……”我小心的措着辞,听上去她对我的藏书似乎并不算满意,“它们,怎么样?”
“啊抱歉,”她好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挥蹄,脸上也带上了一丝羞红色,“不,我无意评判你的行李。我只是觉得你选的书似乎都不算很……”她咳了咳,“嗯,就是,我本以为会看到一些大城市的爱情故事之类的。”
她这些话可真是失礼!
我的第一反应本是如此,但想到我其实真的只是带了那些自己不愿意去看的晦涩难懂的大部头来,而把那些大城市里,公主与王子,或者小市民之间轰轰烈烈的爱情小说放在家里后,也不打算再反驳她什么了。
接着,我就看到了她的翅膀。
她的翅膀砰地打开,遮住了我视野内的所有景色,紫色的点点绒毛散落,随着在清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我并不是没见过飞马,小马镇有很多飞马,但无论是飞行健将云宝还是生活方式好像陆马的小蝶,所拥有的翅膀都没有她的这对翅膀来得要大。
“啊呀!抱歉……”她脸上的红色更深了,“正是换羽的时候,我也很发愁这件事……”她说着,用魔法整理起自己的羽毛来。
她有翅膀,还有独角?
也就是说。
“所以你是公主?!”
我情不自禁的大喊出来,连带着周围的小马都看向我。拼桌的小马居然是公主,这事已经很奇怪了,但热辣辣的视线更多的是抛向我而非是她,这让我更觉得奇怪。
高贵的公主居然和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很莫名,不是吗?
“你不要喊得那么大声!”眼前的紫色小马压低声音,贴近我,小声说,“我不是公主,有翅膀也有独角的天角兽在坎特洛特没有那么特别——”
我深呼吸了几个来回,平复自己心情的同时,也看着眼前的小马费力的试着将自己的翅膀收回去。
“总之,我是暮光闪闪,”在一阵努力后,她终于将那两个堪称附肢的东西收回去,笨拙的样子活像刚开始学飞的天马,“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叫我瑞瑞就好,暮光闪闪公——”
“我不是公主。”她语气认真的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个奇怪的小马。要是真的有小马愿意叫我瑞瑞公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暮光闪闪?”我试探性的问道。
“这样就好。”她点点头,“我要纠正你的一个观念;天角兽和公主并不是划等号的。此外,也不是每只天角兽都永远可以保留自己的天角兽身份。”
难道就像时尚一样,天角兽也会过时吗?
但我不可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
“大概每五十年,或者更久,赛拉斯蒂亚公主的天才独角兽学院都会选出一批德行最高,魔法能力最强的独角兽,”暮光闪闪向我解释道,“她们会被太阳石——一种可以升降太阳的魔法道具——赐予翅膀,从此成为天角兽,但,”她的但字拖了很长,“太阳石的力量让一只小马升降太阳,所以——”
“所以只有最后表现最好得小马才能成为公主?”我插嘴道,“而其他的小马就……”
“翅膀会脱落,这本身就是魔法诞生的肢体,所以也许某天醒来,它们就不见了。”暮光闪闪继续为我解释,“所以就像我说的,我们称不上公主,自然也没什么特殊的,”她耸耸肩,“也许还有一点特殊,那就是我们起码还算公主候补,所以在政治上还有一些用处。”
我看向那本‘安娜鬃列妮娜‘。
“你是说……?”
“嗯哼,但也不是真的需要我们做什么,只是走个过场。”她的样子说明我的猜想没错,“除了小马国立国之基,也就是赛拉斯蒂亚公主这位荣誉公主以外,其他的公主候补,乃至公主自己,都是可以被取代的。”
暮光闪闪转头看向坎特洛特城堡的方向。
“不过公主们,她们是字面意义上嫁给了小马国。”
她很快的把头转了回来,真不知道她刚刚是用什么表情说出的那句话。
“只有最后一个胜者,”我小声嘟囔,“真残酷。”
“最起码我们是自愿的。”她笑着对我说,“成为公主候补可以使用坎特洛特城堡里的一切设施,甚至还能参观不对外开放的图书馆呢。”
“那是你的目的吗?”联想到她刚刚对书的一番评论,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差不多,”她歪了歪头,“公主候补有坎特洛特城堡大部分房间准入权,绝大多数魔法卷轴和历史资料也都对她们开放。”
“听起来还不错,”我在心里大概勾勒了一下自己张开翅膀,戴上王冠的样子,“可惜我是做不成了。”
“如果有的选的话,我还是希望做回独角兽。”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为什么?”
“翅膀并没有给我带来本质的改变,却为我带来了许多负担,责任,还有异样的眼光,”暮光闪闪咂咂嘴,“我只想看看书,整理一下文献,但公主候补要做的事都……”她翻了个白眼,“……太社交了。”
好吧,看她刚刚那副侃侃而谈的样子,我是完全没看出来她居然是书呆子的类型。
我刚想继续和她聊下去,毕竟在这里多认识一只小马只好不坏,更别提她还是公主候补。就算她无意向公主努力,但她也许就会在我向上流社会发展的过程中帮到我的忙,又或者成为引领我前进的导师之类的。但我还没来得及继续说,就被一个侍者小马打断了。他穿着个黑围裙,打着歪歪扭扭的领带,懒洋洋的样子好像没有睡醒。
“您好,”他耷拉个眼皮,“两份晨间全餐,配黑咖啡,”他不情不愿的说,“麻烦您接一下,谢谢。”
“我没有点……”
我愣了愣,我并不记得我点了什么东西,更别提我压根不知道这里的消费水平。要是就这么一顿早餐就要花上一张小马镇来坎特洛特的车票钱,那我可没法接受。
暮光用魔法接过餐盘,将其中一份递到了我的面前。
“谢谢。”
她虽然是在回应侍者,但向我点了点头。
“考虑到是我拼了你的桌,由我请客一次没问题吧?”她向我笑笑,“没关系的,这里的早餐便宜又美味。若非如此,怎么会一早就没有座位了呢?”
老实说,我并不想欠她人情,但一来确实是她拼了我的座,二来我也确实有点饿了——所以,我坦诚的收下了她的善意,用魔法举起餐具。
牛角包,鹰嘴豆,烤土豆饼,还有一杯咖啡。
我先挖了一勺鹰嘴豆,又尝了一口土豆饼,最后咬了一口牛角包。我本抱着期待来品尝,但这些东西和我在小马镇吃到的没什么不同,甚至这烤土豆饼还不如小马镇的香甜,鹰嘴豆也普普通通,那牛角包更赶不上萍琪做的蛋糕的十分之一。
那么……
我将视线抛向咖啡,然后轻轻抬起,移到嘴唇边。
好苦!
比甜贝儿煮的汤还要难喝
“抱歉,”我能听到暮光正在尽力憋笑的那种腔调,她一定是见到我因为咖啡太苦而五官拧作一团的样子了,“我习惯性的点了不加糖的黑咖啡,忘记给你换了。”
她用魔法打开我左侧的小木盒,从里面抽出一个也许是糖的油纸包来。
“你可以自己看着来调整一下口味,”她将纸包放在我的餐盘里,“搅拌棒在餐盘里,你可以先加一点点。”
我没有理会她的指引,干净利落的将一整袋糖全部倒进去。
“这下应该正常多了,”我叹了口气,用搅拌棒缓缓的拨弄咖啡,然后喝了一口,“不过你居然会喝一点点糖也不加的黑咖啡啊?”虽然我其实几乎就把脸都埋在咖啡里了,但还是偷偷挑起视线,瞄向她。
“嗯,无论是熬夜还是为新的一天做准备,黑咖啡都要比加糖加奶的咖啡要好用。”她用调羹搅拌着咖啡,接着喝了好大一口。她喝的很快,我几乎都能看到她的喉咙在活动。看她那吞咽的样子,我的舌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酸苦的味道,但她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
我们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暮光闪闪是个好小马,她完全没有我以为的坎特洛特独角兽的那种傲气,反而就像邻家小马一样,与我讨论着生活与天气。
我并没有去过多少城市。马哈顿的那些小马满脑子都是铜臭,精神世界贫瘠的可怜。而小马镇里,好像并没有这样阅历深厚却又平易近人的小马。单是能交到一位新的朋友就很棒了,更别说她还读过很多书,又有相当的社会地位。
无论从物质还是精神上,她都是个好朋友。
“所以,”突然,她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然后问道,“你来坎特洛特是干什么的呢,瑞瑞?”
“啊……”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和她聊天确实很开心,以至于我把我的目标给忘了。
所以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该不会是来参加……”她指了指我的行李,那里面有一些作品集,还有些布样。
坎特洛特裁缝大赛!
我几乎都要把这个比赛的名字给喊出来了。为了参加这个比赛,我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我筹备了足够的参赛费,材料费和路费,我克服了甜贝儿日复一日的骚扰,我甚至把精品店都关了几天。
如果这一切毁在我自己手上,那就太讽刺,太可笑了。
“我要迟到了!”
现在是几点?比赛是几点?我几乎没有思考这些,只是下意识的站起来大喊。咖啡厅里,众多小马的目光都被我所吸引过来。
“我的人生——”
我的头有点晕,可能是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又或者是昨天没有睡好。一瞬间,我险些四蹄瘫软,就这样昏倒在地上。只是这里不是我的精品店,往日能为我提供坚实依靠的沙发不会出现在我的身后。在我即将失去最后的支撑时,一股强大而柔韧的力量出现在了我的侧腰上。那股力量抵住了我,让我不至于和地面亲密接触。
我的余光能看到魔法闪光的颜色,是洋红色。
如果她是一位王子的话,那我想现在这幅景象应该还挺浪漫的,可惜她不是王子……嗯,也不是公主。
“你,你要迟到——”
不知怎的,暮光比我的反应还要强。我几乎是能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太过恐惧还是激动,她的声音简直像被泼了冷水的鸡。
“不,不行,”,暮光突然动了起来。她先是用魔法将我的行李悬浮起来,接着突然弹起来,对着柜台大声喊,“记在我的账上就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她这么着急?
“所,所以这是——”我几乎是呻吟着对她说。
“别问了,我知道你要去哪,”她直跺蹄子,在咖啡馆的地砖上有规律的发出声音,“快走吧!”
“啊?呃……?”
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反应,但她一把就拉着我开始往外跑。在被她拉到马路上并被推进出租车前,我只记得自己看到的关于咖啡馆的最后一幕景象是。
我之前睡着的那张台上,用纸片标记着“被暮光闪闪小姐预定”这样的话。
她可真是个有趣又奇怪的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