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en89757Lv.3
幻形灵

小艾的记忆碎片

《撕裂的娃娃》

第 2 章
4 年前
谨以此文,献给她,和我死去的爱情。
 
 
〇  楔子
她坐在壁炉前的一张老旧摇椅上,轻抚壁炉上缝补后的娃娃。
那是只洗过的棕灰色的小泰迪熊,未染纤尘,还不算破旧。但是,它臂膀上长而深的伤疤,伤疤末杂而乱的线结,肚子上大块颜色不相称的补丁,无不显其残破之态。
摇椅来回晃动的咯吱声,萦绕着空荡荡的房间;壁炉射出一束束清冷火光,侵袭着她瘦弱的身体。
“哦……乔治,小艾……”
天灰色雌驹瑟缩在裹在身上的靛蓝呢绒外套里,身体自发地颤抖着。孑然一身,独守空房。一切静的可怕,摆钟渐慢的摆动声,竟与心脏渐缓的律动合拍……
低首,微弱的壁炉火,燃于余烬,映照自己憔悴枯槁的颓容;抬头,干枯的槲寄生,挂在屋顶,等待见证两匹小马的甜蜜。
那甜蜜,不仅有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伴侣,还有那匹橙红色幼驹。
 
“塞拉斯提亚在上,请原谅我的自私与愚蠢……”
……
 
她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叫作“凯瑟琳”罢。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令马(人)心碎的暖炉夜,这次也是。
那撕裂的娃娃,不过是见证了这两次不幸的,衰微的纪念罢了。
 
 
一  重生
“……乔治?”
不敢相信,居然可以再次见到他。
“是……是你吗,乔治?”她的声音有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被叫作“乔治”的小马闻声回首,棕灰色肌肤,潇洒英俊的面庞,干净简练的短鬃,依然令她为之倾倒。
看见抱着小泰迪熊的她,他笑了,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足以掀起她内心的阵阵涟漪。
“当然了,我的凯瑟琳。”回答她的,是他富有磁性的嗓音。
听到他肯定的回答,她那双黯淡的灰绿色的眼睛立刻变为祖母绿色。
她很想再次拥抱他。
可透过他清澈见底的海蓝色眸子,她瞥见自己颓然丑陋的老态,干瘪开裂的蹄子,以及遍布皱纹的肌肤。她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地蜷缩着身体,低下头,抬起干瘦的右臂,微微捂住自己丑陋的面庞,回避着他殷切浪漫的眼神,不敢再妄图窥视他。
“怎么了,凯瑟琳?”
见状,他温柔地笑着,上前绅士般地伸出蹄子,慢慢拉起,拥抱她。
那一瞬间,受宠若惊般,睁大眼睛,感受到那坚实的臂膀,正温柔地拥抱自己……
已经好久了,真的,真的好久了。
太久太久,没有再次感受到,来自他的拥抱了。
依偎在他厚重而又轻柔的臂弯里,她感动得落泪了……
“哦,乔治……亲爱的……”几度哽咽,她呜咽道,“我……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你,亲爱的。”
虽已年迈,嗅觉渐渐开始退化,但如此亲密的距离,她依然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只属于他的香水味和泥土芬芳。
没有勇气提起自己的马(人)老珠黄,以及小泰迪熊上的伤疤,可她现在,在他怀里,却又无处可逃。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目光转向别处:
“那个,对……对不起,亲爱的。你看……你送我的娃娃……”
怀中的她,宛如第一次见面时的羞涩,别过头去、举起弄坏娃娃的愧怍,此刻竟有几分可爱。
“哦,这不怪你,”抚摸着她斑白的鬃毛,和泰迪熊缺了一块的耳朵,他抚慰道,“我知道那不是你弄坏的,不用自责,亲爱的。
我们只要有彼此,就足够了。”
轻轻拭去眼角的残泪,她干裂的唇颤抖着,看着心爱的他。
深情凝视她那光泽不再的祖母绿眸子,握住她的右蹄,靠近她耷下的耳朵,他轻声细语道:
“没关系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依然是你。我依然爱你,亲爱的。”
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干涸的心河,再度清泉汩汩,滋润着她瘦弱的身体。
他一边握住她的右蹄,一边挽着她的后颈,悄悄地靠近她的脸庞。
双蹄相印,双唇相吻。
久违的、突如其来的甜蜜,使得她可爱的羽翼,猝不及防地展开来。慢慢地,在他温柔的安抚下,她渐渐放下自己的不安,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欢愉与快乐。
时间的魔咒,悄悄地被爱消解。
柔光自她的羽翼间流淌,遍及全身。所经之处,肌肤重新焕发年轻时的娇美柔嫩。顷刻间,光流消散,豆蔻年华再现,青春姣好重返,拥吻彼此,羡煞旁马(人)。
两对洁白无瑕的羽翼,在他们身侧展开;两只美丽纯粹的光环,在他们头顶点亮。
两匹小马深情地拥吻着,缠绵着,随羽翼而飞起,离开他们原来的地方。
 
 
二  撕裂
肚皮和臂膀被撕裂的泰迪熊,可怜地躺在橙红色幼驹的床上,裸露的棉絮和线头,俨然被撕扯开的血淋淋的皮肉,触目惊心。
“小艾!你都干了什么!”她指着那娃娃的遗骸,质问道。
“这……不是我干的,妈妈!”橙红色幼驹无助地哭喊。
“不要叫我妈妈!”她的声音在盛怒之下颤抖。
她的怒吼,令橙红色幼驹心惊肉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啊……求……求你了,妈妈……院长,我……不可能这么做的……”
“我也不相信,小艾!但是,你竟然……”
她的怒吼以一声沉闷的响鼻戛然而止。
良久,她绝望地,再次指着撕裂的娃娃,质问道:
“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
“……”幼驹颔首无言,两颗泪珠无声落地。
无法原谅幼驹过错的她,翅膀无情地展开,无声地指向出口。
幼驹便离开了。
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小马知道他的下落……
那之后,她也因极度痛苦,而不再适合承担院长一职。她的好友接管了她的职责,而她自己则独身一马(人),隐于云中城一隅,深居简出,仿佛与世隔绝……
“真的……很惭愧,我居然一气之下,把他赶出了孤儿院……我早该知道的,错的不是他,而是我。”
无数次醒来,却发现包裹着自己的,不是他温暖的呢喃,而是一次又一次失落的心跳;无数次惊起,却发现陪伴着自己的,不是他可爱的拥抱,而是一声又一声滴答的钟表。
煎熬的生活依然继续着,时间在渐渐麻木了她脆弱的、受伤的心灵的同时,也悄然加速了她的衰老。
后来,她的好友带着三匹天马找到她,让他们向自己认错忏悔。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当伤痕渐渐被岁月抹平,惩罚业已失去意义。
而原谅则意味着背叛,背叛了两个孤独的灵魂——不论是原谅他们,还是自己。
谢过好友之后,她一言不发,轻轻摩挲他们的鬃毛,片刻后回到房子里,沉重地关上了门。
 
她无力地拾起针线,戴上老花镜,就着壁炉里微弱的火光,缝合娃娃胳臂上、肚子上的撕裂处,似是缝合自己身上的伤口,每一针的穿刺,每一线的拉扯,于己又是何等的痛楚。
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流出,滴落在娃娃黑色纽扣做的眼睛上,顺着它的小脸,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泪痕。
“对不起,乔治,还有小艾……”
 
 
三  不朽
正如壁炉里的火焰慢慢熄灭,渐渐地,她在摇椅上甜甜地睡着了。
 
——摇椅旁躺着一只空空的药瓶,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面,用华丽的花体字写着:
“……我在生命之火前,烤着自己的双蹄;
火萎了,我也该离开了。”
 
没有小马知道,她已经和他,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了。
也没有小马知道,那一只曾被撕裂,后来缝合的娃娃去了哪里。
而他们,在天边的某个角落,相拥徜徉。
——熄灭的壁炉上的娃娃,如是诉说着。
直至一片轻柔的羽翼,落在它的头上,逐渐化为虚无……
  
(《撕裂的娃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