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快乐混乱的睡衣派对
第 4 章
5 年前
759第四幕 - 快乐混乱的睡衣派对
多年以后,每当暮光再造访时髦小马的时装店时,她准会想起她带着霞杖来做客的那一夜。那一夜雷声滚滚,天气工厂释放出的雨云肆虐过了整片大地;那一夜她辗转反侧,她总是情不自禁地看着那匹小马,那匹蜷缩在瑞瑞的太妃椅上一动不动的小雌驹。
暮光知道,那时候的她们正处于最美的年华。
她们不似暮光初来小马镇时表现得那样幼稚、冲动、青涩,对一切都充斥着好奇心,她们已有了对友谊对马生对家庭的独特见解,已知道为马处世的精髓;她们之前的友谊已脱离了孩子气,但其中夹杂的微妙情愫还不至于使其变质。
她们也不似后来那样因现实的原因各奔东西,云宝尚且未转正、而无需参与闪电飞马队的长期集训,瑞瑞的坎特洛特时装分店仍是一个梦,小蝶的野生动物保护区计划也还隐藏在她的脑海深处某处——她们仍像儿时那样成日地闲逛、时不时地应酬友谊地图下派的任务,等着梦想的种子成破土萌芽再成参天大树。
在暮光的记忆里,那或许是她漫漫马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但事实上,那一夜的当事马们可能不这么觉得……
事情是这样的。霞杖与瑞家姐妹在精品时装店里开心地闲聊时,暮光冒着雨拉着板车飞快地回到了友谊城堡里头去,将采购来的东西全交给了累得气喘吁吁的穗龙、让他稍加整理,而后随意地从书架上拿了一本儿童绘本,就又马不停蹄地用魔法传送回了瑞瑞的家中……像是疲于奔命。
当然,这还只是噩梦的开始。——儿童绘本并没有起到它应有的作用;甜贝儿早就过了躺在床上听大姐姐们读睡前故事的年龄,而霞杖从来不会因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给出自己的反应。在念完开头后,暮光就知道,自己算是白跑一趟了。
随后是睡午觉环节。自尊心特别强的霞杖执意要自己洗澡,在三匹小马小心翼翼提心吊胆地护送她进了浴室以后,她先是“砰”地将浴室门给关上了,而后不久后又“砰”地一声摔倒了——结果就是外面的暮光与瑞瑞不约而同地要以魔法开门、却因合力过大而将整扇门给掀飞了上天。
事实证明,霞杖并没有摔伤身上的任意部位,而且依据她自己的说辞、她的摔跤纯粹是一个意外,但这已足够成为暮光干涉的理由。于是小雌驹满心不情愿地钻进了浴缸,让浴缸外的暮暮操纵着肥皂和浴球将她的全身上下刷了一遍。
而在这段时间里,暮光也终于见识到了她以前甚至就连想象都不敢想象的东西:她的被监护者的身体就像是一度浸入到了酸液中的铁锭,也像是曾爆发过战争的土地,交战方的武器于其上留下了鲜明的印记。
那些疮疤实在太过可怖,即使暮光只是以魔法控制着浴球间接地与其摩擦,她心中的惊悚感也仍然挥之不去。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只能干巴巴地找话题。
“嗯——小杖,和甜贝儿相处得愉快吗?”
“愉快……吧。”犹豫了两秒钟以后,霞杖向暮光提交了一份出乎后者意料的答卷,“抱歉,暮暮,我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愉快。我只能说,和甜贝儿相处的感觉就和与你、与瑞瑞相处的感觉一样。”
暮光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加剧了半秒:“那,你喜欢和我相处吗?和我待在一起的感觉如何?”
小雌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喜欢和暮暮待在一起。”
——有你的这句话就够了。暮光如释重负,一丝感动涌上心头。她的内心深处陡然生出一些想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两天来自己做出的如此多的努力、受过的如此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甜贝儿还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我还没有她口中所说的可爱标记。”闭着眼睛的霞杖再次习惯性地歪歪脑袋,暮光知道,这是她思考时的惯用动作,“她说她会去和可爱军团里的小萍花与飞板璐商量,看看我有没有获得可爱标志、乃至于成为可爱军团的编外成员的潜质。”
暮光柔声安抚:“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啊。”——小杖是很特殊的孩子,就算是同龄的小马也不应该对她过于苛责;若是如此,那小杖应该干脆利落地放蹄。
“放心,甜贝儿也说了,只是一些小小的试炼而已,我肯定应付得来。”反倒是小杖安慰起了浴缸边蹲坐着的天角兽少女来,“不用担心我的……”
暮光正要继续劝说,对方却又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转变了话题:“暮暮,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暮光迟疑一笑:“但,但我的故事很长啊。从坎特洛特到小马镇,那么多精彩的故事——”
“那就讲那些关于……关于战斗的故事。”
露娜公主的警告。梦境所代表的潜意识的暴力倾向。小雌驹身上的仅有虐待与重伤才会留下的伤疤。对于战斗故事的兴趣盎然。——这一系列连贯起来所导出的推论让暮光内心警铃大作,以至于用魔法拿捏着的浴球都停顿在了半空处。在这一瞬间,露娜公主的猜想竟显得如此富有说服力。
“暮暮?”对方的又一声轻声呐喊让暮光“啊”地猛然惊醒了过来,“呃——我的要求是不是很奇怪?如果不行的话,那就算了吧。”
“不。”于是友谊公主勉强一笑,果断地摇头,“我确实有关于战斗的经历。这个故事很短,但我希望它能够满足你的好奇心。”
暮光讲的是关于提雷克的故事。来自远古的强大生物意外地挣脱了地底的封印,怀揣着野心与仇恨的他立即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起初的提雷克采取的只是秘密行动,即暗中吸收小马们的魔法;但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愈加强大、与无序的背叛,提雷克不再尝试隐匿自己的姿态,而选择了光明正大地进攻。
“所以,在塞拉斯蒂娅公主与露娜公主察觉到事态的恶化之时,已经迟了。就算加上我,全小马利亚的四位天角兽公主也无法与提雷克、无序同盟抗衡;而如果公主们都战败了,小马利亚将蒙受灭顶之灾……”
“战败?”霞杖极为困惑地喃喃自语了一句。
“不,当然,最后我们没有输,团结一心的小马们永远会是赢家。”暮光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安抚了一下眼前孩子的情绪,“提雷克背叛了他的盟友,使得无序再一次地投向我们——而背叛的结果是,提雷克吸收了无序的混沌魔法,我们不得不面对小马利亚有史以来最为恐怖、强大的对蹄。”
“四位天角兽公主,都打不过提雷克?”霞杖的声音里掺杂上了更多的不可思议。
“是啊。”暮光理所当然地回答,“……嗯,为了防止提雷克将公主们的魔力都窃取走,音韵公主、露娜公主和塞拉斯蒂娅公主将她们的魔法都托付给了我,希望能够以这种方法削弱我们共同的对蹄,挽救危如累卵的小马利亚。尽管如此,拥有所有公主的天角兽魔法的我仍然只和提雷克战了个平局;事情的转机是……”
霞杖沉吟着,冷静无比地一锤定音,这一论调也给予了暮光当头棒喝:“塞拉斯蒂娅公主在演。”
“什么?”
“不管提雷克的力量有多强,他都不可能战胜塞拉斯蒂娅公主。”霞杖一脸严肃地说,“她的力量极强,不仅仅是升起与降下太阳。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以一己之力消灭整个小马利亚的全部生灵,没有小马或是其他生物拥有还蹄之力。”
“不啊!”暮光闪闪下意识地否认,“虽然大公主是小马利亚的统治者、拥有常马无法匹敌的力量,但这不意味着她的魔法会强到这种地步。嗯,怎么说呢……我举个例子吧。幻形族的女王邪茧曾经在皇家大婚的时候趁机入侵坎特洛特,那时候的大公主曾挺身而出、与邪茧女王交战,但却被吸取了大量爱意的强敌击败。”
于是霞杖又不厌其烦地再确认了一遍,确认的方法是让暮光唠唠叨叨地将这第二个故事讲完。等邪茧女王的入侵记落下帷幕了,小杖就又强调了她方才提出的荒谬的观点:“我的判断没有错。大公主在演。”
“啊——。算了。”暮光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魔法的光芒闪烁,浴缸里冒着泡泡的温水顺着被拔出的塞子呼呼地流入下水道中,喷着水的花洒又跳舞一样上下挪移去洗去了小杖身上的肥皂沫,“你的依据呢?”
“暮暮,大公主是活过了上千年的天角兽、传说级别的生物,你永远也不知道一名传说级生物在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后是能坚定初心、还是早早就扭曲了本性。”
被魔法包裹着抱起来的小杖四肢蜷缩着、像一只自我防备着的狗狗,但她说出的话语却与她柔弱的形态不相匹配,“例如,你不知道塞拉斯蒂娅公主统治小马利亚的原因是她爱她的子民、还是单纯的责任心。”
暮光叹息:“小杖……你应该多和大公主相处多些时间再下定论,而不要妄加猜测。”
“不,我很确定。”霞杖的脑袋正在被籍由暮光控制的浴巾大力揉搓,所以她说话的声音也非常含糊,“塞拉斯蒂娅公主她能够升起与降下太阳,更能在一念之间将恒星毁灭碾碎。小马利亚是她的画板,她可以涂画出一个祥和的国度,也能够随意将它抹去;即使整个世界都湮灭殆尽,她也仍然能够游荡于虚空中——”
“我觉得,塞拉斯蒂娅公主在放权。她想要更少地干涉她所处的世界,即……佯装她不存在,而后看小马利亚会如何发展。她想确认一件事,那就是——即使塞拉斯蒂娅公主会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她的王国、她的臣民仍能够永世长存。”
宽松的浴袍披在了霞杖的身上,将小雌驹裹了个严严实实,也遮住了她身上难看恐怖的疤:“但你没办法证明你说的是对的呀,孩子。”
所以霞杖抬头,认认真真地解释:“塞拉斯蒂娅公主曾经私底下和我说过一句话。”
“嗯哼?”——暮光的魔法让霞杖腰上的浴袍系带打上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警告我,‘绝对不要尝试在小马利亚、在小马的领土上造次’,否则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
睡衣派对的规模非常灵活。暮光闪闪、瑞瑞与阿杰的三马派对就过得相当简单而充满了温馨感(尽管那时候后二者一直在处心积虑地将派对搞砸),而多马参与的睡衣派对完全能够演变成一出欢脱喜剧。
只是,暮光的计划还是落空了——苹果杰克家的甜苹果园时值丰收季,忙活了一天的大姑娘累得脑袋挨着枕头就能呼呼大睡;云宝正在忙活着天气工厂的雨云控制;小蝶则要安抚被雷声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动物们。唯一可能有空的萍琪派却忙得不可开交,据她所说,她正在帮某位邮递员收拾她俩一块儿折腾出的烂摊子(原句是“一场噩梦”)。
睡衣派对的参与马数也就固定了下来。暮光与瑞瑞都不是派对小马,没办法像萍琪派那样随蹄就能扎起满屋的气球、烘培出好几桌杯糕,但对于性格更加温驯柔和的女孩子们而言,一盏夜灯、几垒枕头、两壶姜茶和一捧熏香就足够了。
——换句话说,如果苹果杰克和云宝来了,她们俩可能会被这样风格的睡衣派对憋死。
“暮暮,当姐姐的感觉如何?”这是围绕着明灯开始闲聊夜话的众马们的第一个话题,发起者是瑞瑞。
“呃……当姐姐?”被提问的小天角兽摸了摸鼻子。
“是啊。除了你以外,大伙儿都当姐姐了。”瑞瑞一本正经地给暮光作穷举,“我是甜贝儿的姐姐,苹果杰克是小萍花的姐姐,小蝶则有一个省不了心的弟弟。当然了,所谓的‘当姐姐’也不一定是要亲生的,飞板璐就一直将云宝当成她的姐姐。至于萍琪派……”
暮光压着声音评价:“石灰姐的责任。萍琪派更像是一个被所有小马宠着的小妹妹。”
除却霞杖以外,雌驹们都“嗤嗤”地偷笑出声。虽然在背后讲其他小马的“坏话”不是很好,但好朋友们从来不介意这么做:有时候,得知她们在背地里对自己的评价非但不会让马难过失落,反而还会带来些许惊喜感——那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竟然是好朋友们眼中的闪光点,感觉太棒了!
“不过,以前的暮暮应该也算是姐姐吧,毕竟穗龙小宝贝也是暮暮一蹄扶养大的。”瑞瑞又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好朋友的更久远的过去,“但……不是那种姐弟之间的感觉。暮暮能理解吗?”
甜贝儿拼命点头,抢先举蹄回答:“没有依赖感!”
暮光撇着眉毛无声地叹息,就差翻白眼了:“塞拉斯蒂娅在上啊,饶了我吧……那时候我照顾穗龙照顾得快要精力交瘁了!如果现在变回去了那个‘依赖感’的龙宝宝,那我可真要疯了!!”
她们又笑出声来了。霞杖悄咪咪地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像是在暗中记忆、收集着信息。
“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的晚辈真的很累——我想暮暮应该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了。”瑞瑞直言不讳,压根不在意甜贝儿在冲她瞪眼这一事实,“在这个前提下,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用意:为什么她要让暮暮来照顾小杖呢?作为友谊公主,暮暮应该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吧?”
暮暮含笑着回答:“所谓的友谊公主的任务就是传播友谊呀。既然霞杖她也需要友谊,那让我来照顾她又有什么不妥之处呢?”
——而事实上,这句话可能不是暮暮的真实想法。
睡衣派对不仅仅只有夜灯下话谈,成年的小马们当然会在夜里做一些只有成年小马会做的事情……例如这一次的睡衣派对的主题是“鸡尾酒调配”。虽然霞杖和甜贝儿都还是马驹,但这也并不影响她们尝尝鲜、品味一下酒精的浓郁香味:或许雌驹们会因此获得酒杯或酒瓶的可爱标记呢?
在这种环节里,混迹于上流社会的瑞瑞显然会更加在行。……碾碎的青柠与柳橙兑在一块,混以清凉舒爽的冷冽的气泡苏打水、甘蔗榨出的鲜美糖汁与低烈度的朗姆酒,最后再用两片薄荷叶加以点缀——
霞杖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因此而对眼前的饮料产生怀疑态度的甜贝儿咕嘟一口让甜酒入喉,下一秒就被呛得剧烈咳嗽……
在恢复平和以后,甜贝儿才难以置信地再看向了仍不紧不慢地抿着杯中饮料的霞杖:“小杖!你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难受吗?!”
“不啊。”霞杖恬静地答,“感觉很好,没有异样。”
三四杯过后,霞杖仍然一脸平和,脸不红心不跳地端坐在椅子上,仿佛自己喝的不过是白开水。但暮光和瑞瑞也不再敢给她倒酒了,只生怕小雌驹脆弱的身体会不会因此出什么毛病,而急急忙忙地转换主题。
下一个主题是……枕头大战。
霞杖的眼睛看不见,身体也不算很好,所以,在甜贝儿兴高采烈地扔出这个议案时,另外两位参与者都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目睹见霞杖的兴趣盎然后,她们又都不好意思开口推辞了。两匹小雌驹跃跃欲试,而她们的姐姐则颇提心吊胆,枕头大战就此开始。
只是,霞杖的反应仍然让暮光要崩溃了:领取来了一扒拉的枕头以后,穿着浴袍的小雌驹仍然伫立着、岿然不动,丝毫没有发起进攻的意图。
暮光不得不大声提醒:“小杖,别愣着呀!用魔法举起枕头,然后按着我的提示,扔出去!砸她们!”
而霞杖的回答也同样言简意赅:“我不会用魔法!”
——不会使用魔法的独角兽与残疾没有区别……所幸霞杖已经是残疾马了,虽然这似乎不能称之为所幸。事后的暮光才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幸”霞杖不会魔法,否则谁知道看不见东西的霞杖在扔枕头时会不会把别的什么东西当成枕头扔出去、而把瑞瑞家给拆了……
而后,霞杖的下一句话又让有些萎靡了的甜贝儿重振起精神来:“但没关系!你们可以用枕头扔我,谁能扔得到我、就算谁赢下了这场大战!”
——你看不见枕头是从哪儿扔过来的,怎么躲啊?
瑞瑞和暮光还没来得及出言否定,甜贝儿就已经欢呼着用魔法举起枕头朝着霞杖扔了过去。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霞杖轻飘飘地朝着一侧挪移了半步,轻巧优雅地躲过了来自雌驹的袭击。
还没等她们表示出惊讶和愕然,甜贝儿就又呼呼呼地甩出去三四个枕头,“嘿”“呀”一类的喊叫声不绝于耳。相比于激动的甜贝儿,小霞杖的动作则更类似于闲庭信步:她只是随意无比地踩出了几步、仄歪了几次身形,就规避掉了甜贝儿发出的全部攻击。
“声音!”好奇心和好胜心立马压过了瑞瑞的担忧;小淑女也不顾自己的形象了,当即挽起漂亮的鬃毛宣布列强介入参战,“甜贝儿,扔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
“嗡”地一声以后,暮光倏然闪现到了霞杖的身边,呼地张开翅膀、像只护崽的母鸡:“小杖!不要怕,由我来保护你!”
霞杖在她后头低声说:“不用了,我能应付——”
她的话语只说了一半。因为接下来的她必须全心全意地应付木马店姐妹暴风骤雨一样的攻击。
半个小时之后,气喘吁吁的“温驯柔和的女孩子们”终于回归了“一盏夜灯、几垒枕头、两壶姜茶和一捧熏香”的状态——仅有霞杖优雅得似片叶不沾身。当然,如果忽视掉被打歪了的夜灯、破掉的正在往外飘羽毛的枕头、冷掉的茶与香味散去大半了的熏香,那这一场午夜茶话会应该还算完美。
胡闹完了,睡衣派对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环节:穿上漂亮的睡衣、美美地睡一觉。——而让小马们都没有意料到的是,霞杖拒绝了客房的床,而指名道姓地要瑞瑞的太妃椅——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喜欢太妃椅上浓郁的香味”。暮光和甜贝儿好奇地上去嗅了嗅,只嗅了满鼻子的香草冰激淋的味道。
夜深马静,万籁俱寂。睡在客房床上的小公主长吐了一口气,双蹄搭着被子的边缘,又往上轻轻拉了拉。她柔和的目光投向了太妃椅上的孩子:小霞杖已经睡着了,呼吸着的小雌驹的胸腹在有规律地起伏着,连着身躯一并蜷缩起的后腿无意识地踌躇微跳。
“虽然有很多意外,但今天总归是美好的一天……除了忙活了一天的穗龙非但没能够得到我的表扬,还得在友谊城堡里一条龙孤零零地过夜。”她在心里满足地思考,“回去以后再和他好好道个歉吧。不过,穗龙已经是大孩子了,应该能理解我的苦衷吧……”
而后,暮光公主开心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在小公主的梦里,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天气工厂的雨云散去了,小马镇云开雨霁;而后,她陪着小雌驹跑完了落叶长跑赛,拿到了一个中等偏后的名次,但这也让她开心了很久;秋天以后是寒冷却温暖的冬天,她可以带着霞杖去参加暖炉节,裹着厚厚的围巾去和朋友们交换礼物;再然后是辞冬迎春的冬季大扫除——
正当她领着小杖在结冻了的冰湖上划冰时,她背后的天幕突然被哗啦一下撕开了一个口子,里头钻出来了露娜公主的脑袋:“暮暮!没时间了,我需要你现在就来跟我走一趟,快一些快一些!”
暮光一愣,下一秒就被二公主一把拽进了梦境的缺口之中,就此消失。而在下一秒,她的梦也悄无声息地崩溃、瓦解,无影无踪。
……
黄色的雾。四处弥漫的雾,令暮光根本看不清眼前一切的真细。她正要开口发问,伫立在她一旁的露娜公主张口轻轻一吹,那些充斥着荒疫、死亡与剧毒(确切地说,暮光只能够通过这个梦境的主人表露出的情绪来判断雾的性质)的雾气就迅速地散去,露出了这片大地本来的面貌。
对于露娜公主而言,这仍然是那片她已经颇为熟悉的区域:古老的矮墙、布满了青苔的石砖、颜色阴森的铜火炬,以及那高耸入云的尖塔。但对于第一次来到霞杖的梦里的暮光而言,这一切无比陌生。
“这里是霞杖的梦?”有些焦虑的暮光在原地徒劳地转了两三个圈,“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们在尖塔的底层。”露娜指了指远处的塔,那顶端被浓厚的密云萦绕着看不见尽头的塔,“没错。虽然我们能够看见尖塔的外部,但事实上我们现在就处于尖塔的里头——所以,事实上,我们非但不应该看见尖塔的模样,我们甚至不应该看见天空与云。”
暮光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就难受地皱了皱眉头:阴森而昏暗的环境会更压抑一些。
“小杖呢?”她急迫地问,渴望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儿。
“在那儿。”露娜公主平板地回答,冷静地转向了其中一个方向——黯淡无光的黑暗的区域,即使只是看一眼都会让小马们心生畏惧,“她刚才在和一头巨大的鲸鱼说话。说完话以后,她就往那个方向走了,那头鲸鱼也消失不见了。”
——这可能就是……她的过去。
所以暮光摇了摇头,竭力收敛了内心的不安与惶恐,尽管她明白,她越是坐视不管、它们就会发酵得越加浓烈可怖。但暮光更明白,如果她想要从源头去解决大公主丢给她的友谊问题,她就必须摒弃感情,理智冷静地去观察这一切。
潜移默化之间,暮光已经承认了露娜公主的说辞:这大概就是霞杖的过去了。
她们沿着狭窄的甬道行走。……这是很奇妙的感觉:她们明明能够看见天幕、看见远方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尖塔,但她们行走的通道两侧却又是压抑的、令马倍感不安的布满了青苔的墙壁。暮光并不是第一次游荡在梦境中,但这一奇妙的体验仍然令她心神不宁。
哒,哒,哒。蹄声回荡,在这一诡秘的空间中响出阵阵回音。而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前提下,在前面带路的露娜公主陡然停下了脚步,呼吸沉重紊乱。
“怎么了?”被二公主的鬃毛、尾巴与身体挡住了视线的暮光差点一头撞在了前者的后腿上;她狼狈着稳住了身形,焦虑地开口发问。
“不,没什么,”但露娜的动作也只是顿了顿,就又若无其事地迈步前进了,“前面有……尸体。我已经用清除魔法将它抹去了,已经没事了,我们继续走吧。”
“尸体?!”暮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突地停顿了半秒,随后是急促的透着恐慌的喘息,“是谁的尸体——?”
“一只蓝色的爬行类动物,下颚很大,”二公主平静地给暮光描述,像是在给好奇的孩子讲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应该也有非常锋利的牙齿。但是它的牙齿被某一件钝器敲碎了一大半,整个口腔都是血。身上全是淤伤,内脏也被打出来了,是死透了。”
回头望了望身后年轻的公主脸上的惊愕与混乱,露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她和塞拉斯蒂娅公主一样,都是历经千年而从未凋零的半神的天角兽,她们曾经见证过奇迹降临,也经历过铁与血的年代。她见过了太多太多,所以不似暮光,露娜已不会对任何事物感到陌生与惊讶。
——公主们未来的继任者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磨练啊。露娜自忖着,继续仰首挺胸地踱步向前。
继续前进。前方的血愈来愈多;其中有五颜六色的诡异的怪物的血,也有殷红色的血。每一次,露娜公主都只是板着脸地让额前的角闪过一抹光,让地上的尸骸消失不见,以尽可能地减少暮光的心理阴影。
只是,暮光始终需要面对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小杖——!!”
暮光、她的监护者的叫喊并没能够让被她呼喊的小马转过头去,望向声音的来源。那一匹暮光所熟悉的小马只是面对着岩石铸成的墙壁,静静地站着,一如既往。她拄着她长长的导盲杖,【姿态】平静,像是秋风中伫立千百年不动的大理石雕像,像是传说中坐在莲花上冥想大半辈子的修行者。
“不要过去!”露娜突然厉声大喊出声——暮光茫然地收回了才伸出去的蹄,她从未见过这位二公主会以这种语气说话,“后退,有危险!去我的身后!”
下一秒,岩壁寸寸碎裂,蜘蛛网一样的裂缝像绽开的花那样密布。又是下一秒,被崩碎的细小岩石像是流星、像是霰弹那样劈头盖脸地朝着前方飞驰去,速度快得甚至在暮光的耳边响出了尖锐的呼啸!
呼地一声,展开了翅膀的露娜公主以极快的速度亮出了法术护盾,让飞溅的石头在护盾上撞得粉碎。而在她收拢起翅膀、恢复以往的站立姿态后,暮光也终于目睹见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约莫有五六米高的巨型贝类生物。生物的眼睛隐藏在厚重坚固的甲壳下,闪烁着昏暗的光。在它缓缓地支撑起自己庞大臃肿的身躯时,它那四只锋利尖锐的足也得以呈现在暮光的视野中。
贝壳生物前的小雌驹长舒一口气。呆若木鸡的暮光清晰地听见,孩子的口中吐露出了几个低沉的音节。
“Λαγαβουλη……”
“小杖!!不要怕,到我的身后……”
“暮暮,这是她的梦,这家伙不过是她梦中的对蹄。”露娜快速地打断了暮光惊慌而不知所措的叫喊,冷静地判断道,额前的角也迅速地泛起了光芒,强大的魔法蓄势待发,“交给我,我会更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冲撞。
露娜的话语还没有说完,霞杖身前的贝类生物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速撞去,在沿路上卷起了大量的烟尘与灰烬,也碾得石砖地面尽数碎裂;在冲击中,霞杖的身影就像是一叶狂风中的轻舟,每一时每一刻都会倾颓侧翻倒下。
——撕裂性创伤!
刷地一声。……就在暮光的眼皮底下,霞杖的对蹄一边翻滚着、一边精确地锁定住了霞杖的位置,尖锐的利爪轻松地捕捉住了她躲避攻击时的身形,而后以长虹贯日之势奋力挠去,“噗嗤”一声响后,空气中陡然洒过了一道血红色的瀑布。
但也正是在暮光惊慌的叫喊声中,遭受了致命伤的霞杖身上的气质变了。如水的平和、安宁与冷静像潮水一样褪去;像是某一尊伫立风中、不喜不悲的雕像突然睁开了眼睛,安详的面孔受沙石磨损而变得面目全非模糊不清——当然,最直观的变化仍然是视觉,是小雌驹身上绽放出的血红色的光。
被重击砍倒的霞杖像断线风筝一样陨落,而后又像皮球那样掉在地上、却高高地弹起。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优雅地旋身、优雅地举起盲杖,优雅地朝着眼前的贝类生物劈出了一记十字。
咔擦,咔擦,咔擦。——那不仅是强敌的外壳粉碎、被殴打重击得不成原样的声音,更是小雌驹的骨头在被巨力握断的惨叫。只是两三个呼吸之间,霞杖就挥出了第二记重击,而贝类生物则砍出了第二爪,双方毫无悬念地双双倒地。
而在这段时间里,露娜的魔法甚至还在酝酿。
——死亡像潮水一样四处蔓延。黑雾降临,笼罩住了她的梦境的每一个角落,于是整片区域陷入黑暗,唯有暮光、露娜与战斗中的两名输家仍在。年轻的小公主双眼发直,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如蒙重击。她“啊啊”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三个毫无意义的音节,而这一举动只像是打开了她内心的某个阀门,使她在霎那间便泪流满面。
这场战斗没有赢家。巨大的贝类生物死了。霞杖劈出的十字几近摧毁了它引以为傲的防御,而第二次痛击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霞杖也死了,五米高的巨型生物砍出的两记撕扯几乎将她拦腰截断,如今她尚存一息。
“暮暮!!冷静一些,这只是梦——”
她激烈地惨叫出声,睁开眼睛。……瑞瑞的旋转木马精品时装店阁楼客房采光很好,早晨灿烂的初秋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轻映在了她的脸颊上,温暖而不失柔和。她以蹄攥紧了覆盖在身上的被褥、剧烈地喘息着,耳鸣一样的嗡嗡声使得她愈加痛苦不堪。
但暮光很快就回忆起了那一幕,痛苦的源头。她闪电般地转头,望向了瑞瑞的太妃椅——在柔软的、散发着香草冰激凌香气的小沙发上,被她的尖叫声惊醒的小霞杖正迷惑地打着哈欠,缓缓地支撑起了小小的躯体,眼睛则一如既往地闭着。
“暮暮?早上好。发生什么了……啊。”
她发自内心的的疑问在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叹。——暮光抱住了她。但这这份拥抱不像是以前的给予,而更像是索取;她在向小雌驹索要一份让她安下心来的拥抱,一份能够让她感受到“霞杖还活着”的蕴含着鲜明的生命气息的拥抱。
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而明媚的阳光照常降临。只是小雌驹身上的谜团仍然未解,且暮光有所预感,她身上的责任愈加沉重。……这已不止是塞拉斯蒂娅公主下放给她的一个普通的友谊任务了。
注释:霞杖喊出的“Λαγαβουλη”是“Lagavulin”的希腊语转写,中文音译是“乐嘉维林”——因输入法里输入希腊字母的重音太麻烦而不得不放弃标注重音,但根据希腊语的发音规则,重音应该在“λη”上。主角所属的原作《杀戮尖塔》中一层的精英怪物。在现实世界中,乐加维林位于苏格兰,并因蒸馏麦芽威士忌酒而著称。与小说、游戏中的乐加维林毫无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