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时装店的不速之客
第 3 章
5 年前
738第三幕 - 时装店的不速之客
……天角兽公主该如何购物?
是像普通的小马那样、轻松自如地四处随意逛,还是在出行时准备好一切礼器节杖与侍从护卫,从而彰显出皇家的气度与威严?亦或是深居宫中、永远都不会踏入满是市侩凡间烟火气的区域,只让手下的小马管家去操办日常用品与奢侈品的采购?
暮光不懂这些。她之所以不懂,是因为坎特洛特和小马镇的图书馆里从未曾有过一本叫《皇家天角兽公主购物的正确方式》的书——以后也不会有,除非她愿意花时间自己写一本。
所以暮光购物的方式只按着她的习惯与性格。而最为出乎意料的是……她买起东西来还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皇家气质。只不过全称是“负责给皇家天角兽们买东西的采购主管的气质”。
“让我看看清单……两袋燕麦片,搞定(Get)!”
暮光背上负着的小霞杖一脸茫然,茫然地看着少女驱动着魔法、将那两袋燕麦片放进了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上——暮光问路边的店里租借来的运输马车。这本还可以继续发光发热好多年的马车在大宗货物的压力下不堪重负,轮轴都被压得变形、吱呀作响……
——就在刚才,暮光分别买了春夏秋冬、以及春夏、夏秋、秋冬和冬春换季时该盖的毯子及其备用,共计十六条;两个松软的备用枕头;四条给霞杖擦眼泪擦鼻涕擦嘴巴擦汗用的毛巾;一套儿童学习用餐具;三条儿童床的床单;据说“更加健康”的橄榄油共五瓶……
“好了,我的活已经干完了!”再仔细地检查过了一遍清单的暮光长吁一口气,干脆利落地将手里的纸塞进了马车的货物堆上,又兴奋地踩着蹄子、踩起了踢踏舞来,“有什么想要的吗?有吗有吗?有想要的就告诉我!这将是你在小马镇受到的第一份礼物!!”
霞杖依然一脸木然地问:“有什么推荐的吗?”
“当然有!”暮光立即连珠炮一样哒哒哒地给小杖排出了一大摞选项,“像你这个年龄的小马驹们都相当之喜欢玩玩具——虽然有许多玩具可能与你无缘,但玩具店里肯定有适合你的!据我所知,那个……”
“据我所知?”对言语敏感的霞杖立即低下头,在暮光的耳边意味深长地呢喃——那在耳朵旁呼呼地吹着的暖气与鼻息、以及话语的内容都让小暮暮登时满脸潮红,“暮暮,你又不是小雌驹,为什么要逛玩具店?”
“那个,有……有的玩具也是适合像我这个年纪的小马的嘛。”暮光有些语无伦次地结巴回应了两句,在片刻犹豫后,她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我,嗯,我还是很推荐玩具店里的那个『解压史莱姆球』……”
“『史莱姆』?”——暮光没有留意到霞杖说话语气的骤变,没有留意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
“不,那不是真的史莱姆,只是一个材质很像史莱姆的球而已。呃,你知道什么叫史莱姆……吗?”
她突然有些迟疑,昨晚露娜公主的描述与警告又再度漫上心头:如果露娜的说辞属实,那么霞杖应该见过史莱姆……并且亲手造成过史莱姆的死亡。暮光不得不承认,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即使是她、一位皇室成员,也仅仅在一次庆典上见过一次真正的史莱姆而已,而且那史莱姆还是无序带过来捣乱的。
“我知道。”当着暮光的面,霞杖轻轻点头,开口道出的言语像生锈的风铃响,清脆间带着一丝沙涩,“我知道什么是史莱姆。”
——露娜,露娜她说的可能是真的……等一下,这很不对,我不应该胡乱揣测!小马利亚从来不因没有证据的事情就将罪过加在小马们的头上;而显而易见地,梦境根本不能成为定罪的证据,就算举证者是执掌黑夜与梦境的露娜公主也不行。
强行地将内心的杂念压制下去,暮光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可能地让自己笑得更自然一点——然后她才想起来眼前的小雌驹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嗯,史莱姆泥摸起来虽然黏糊糊的,但是不会粘在蹄上。而且这种材质的玩具可以随意变形、随意把玩、随意蹂躏殴打,你甚至可以把它撕开成两半……”
霞杖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然后再把它们粘在一起,变成原来的样子。”暮光再比划两下,在感觉词穷之时,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符合要求的比喻物,“——对,就和橡皮泥粘土一样!总而言之,这种玩具捏起来特别解压。有时候,身为公主的职责压力太大了,我就会去捏它——”
“对我来说,还是史莱姆容易理解一些。”霞杖琢磨了好一会儿“橡皮泥粘土”的含义,最终实诚地答。
对方的态度让暮光一时怔住,无言以对了:按照霞杖的说辞,她真的很有可能见过史莱姆。……但她猛烈地晃了两下脑袋,将这般想法抛诸脑后:别想太多,朋友之间是不会怀疑的!更何况,小杖不是她一般的朋友,更是需要照顾的弱势群体、小被监护马!
对此深信不疑的暮光松开了马车,将它摆在了玩具店门口附近的桩前,引着小雌驹进店去。
玩具店的主人是一匹慵懒地挨在躺椅上呼呼地打着瞌睡的小马。在她推开店门、风铃声响的那一瞬间,他就闪电般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窜了起来,动作快得暮光瞠目结舌。……但他的动作很快就迟滞住了,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与暮光相似:老店主终于察觉到了来者不同寻常的身份。
当然,这里的不同寻常指的并不是暮光。且不说小马利亚的居民们素来不将暮光的天角兽公主身份当一回事,单是暮光买史莱姆解压球一事就让店主觉得公主殿下的大驾光临是司空见惯的常事。真正让他惊愕住的、是她身旁的孩子。
“暮暮?”愣在原地的中年小马呆愣着凝望了片刻闭着眼睛的小霞杖,才惊疑不定地抬头,“这位就是萍琪提到的那位、新来的打在算小马镇定居的孩子吧?”
尽管对萍琪派高度凝炼的概括感到了些许不满,但暮暮还是老实地点头:“是的,就是她。她的新名字叫霞杖,和我的名字缩写一样。”
“她的眼睛……”
暮光一时有些胸闷——如果换成是自己,她可能已经开始生气了:如果全小马镇都要对某匹小马的生理缺陷评头论足,那这匹小马真能在晚上睡个安稳觉吗!
暮暮可能做不到,但霞杖倒是无所谓。在暮光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生闷气时,小雌驹先恬静地开口、回答过了店主的疑问:“是的,我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
“可怜的孩子。”店主感慨一声;但和暮光印象中的慵懒小马不同,这一次的店主没有踱步回去他柜台的躺椅处,而是像苹果杰克那样、护在了霞杖的一侧,“萍琪派都没有告诉我这些事情。对于我的唐突冒犯,我不得不诚恳地告诉您,我感到万分抱歉。”
霞杖颇有些不自在地动摇两下脸上的表情——不熟悉小雌驹的店主脸上愧疚之色更深了,但暮光倒是看得出来,比起生气、恼怒,小霞杖表达的情绪应该更类似于厌倦和不耐烦:“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鄙店虽小,但总归还是有满足一匹小马驹的能力,不论她有怎样的特殊情况。”店主又满怀歉意地看了暮光公主一眼,而后者则回以温和一笑、代表霞杖表示宽慰,他这才重新抖擞起精神来,“来吧,小姑娘,让我来做您的导购。请跟我走,我来为你介绍——”
“不用了。”霞杖又突然开口了,而她的下一句话让在场的两匹小马都呆愣住了,“暮暮,麻烦帮我做个清单好了。店主先生,待会儿依着清单上内容结算就行。”
暮光的表情立马变得异常尴尬:“那个……小杖?我,我的风格是不是影响到你了?其实,你不用学我的……”
“清单挺好的。”霞杖以不容置疑的声音大声向二者发起宣称——放在其他语境、其他发言者身上,暮光可能会欣喜若狂于“找到知己”,但在此时此刻,少女不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我觉得清单很高效,就像是暮暮买东西时那样,只需要直奔想买的东西便可。”
“可是……”清单狂魔正在绞尽脑汁地给小雌驹编造“列清单的九十九个害处”谣言。
“暮暮!”小霞杖撇着嘴喊出来了。
所以清单狂魔摇身一变为谣言终结者(指终结了她准备编造的、根本还不存在的谣言),叹着气从小挎包里抽出一张清单纸来,又以独角上的魔法包裹住备用的羽毛笔,屏息凝神地候着小杖的命令,严阵以待。
“一个专门用来装弹珠的袋子。『弹珠袋』。”
暮光刷刷地写下了第一行字。玩具店的老板则动作飞快地伸蹄拎起了一个小布袋,又将柜台上摆着的玻璃弹珠哗啦啦地拨弄进袋子里去。
“『赤牛』。嗯,漆成红色的、木头做的小牛雕像。”
——漆成什么颜色有什么关系吗……?暮光无比疑惑地在清单上写下了第二行字。她看见玩具店的老板颇为为难地皱着眉头挠挠脑袋,抓走了一个木头雕成的小牛塑像,又探头去看店面后头的杂物间:大抵是在看自家有没有预备红油漆吧?
“还有……有『唱歌碗』吗?”
玩具店的老板无奈地停下了蹄中的动作:“我经营玩具店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哪儿会卖会唱歌碗。暮光公主殿下,您能用魔法来满足她的需求吗?”
“不是……算了,『唱歌碗』不是这个意思。没有的话也没办法,就当我没问吧。”
十分钟后,暮光看了看罗列了一大串名词的清单、又看了看正费力地往布袋里塞“玩具”的店主,唯有目瞪口呆。在这十分钟里,根本就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必要睁开眼睛的小雌驹像报菜名一样吧啦吧啦地报出了一系列玩具的名字,而暮光认为其中的许多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玩具……
——栽种着露着开心笑脸的花的花盆;按着霞杖的要求选的“年代要足够悠久,至少要有百年历史”的倒三角积木;印着微笑表情的面具;小马套娃;灯笼;棕色的用来放东西的小背包;有些像斑马泽科拉屋子里摆着的“东西”的捕梦网;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石头;圆润锃亮的陀螺;计时用的怀表;精致无比的折扇……
弹珠袋、小牛雕塑、陀螺和积木还勉强算是玩具,对于其他物品,暮光一头雾水:小霞杖的眼睛根本就看不见,她为什么要买怀表和灯笼?她又没有出远门的打算,为什么要买背包?光滑石头又是什么鬼?……而且,为什么玩具店里居然会有光滑的石头?!
忙得焦头烂额的店主没时间理这些,而霞杖更没有解释的打算。待老板将东西都塞进了布袋里,小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子去,低声向暮光请求:“暮暮,就这些好了。那个,可,可以结账了。”
这样才对嘛……小马驹的本性如此而已。多看了两眼小杖的暮光笑了笑,又想起来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韵律公主牵着她出门逛商店时,她和小杖的表现差不多,都贪得无厌地想“全都要”——只不过小杖想要的是奇奇怪怪的东西,而她想要的是书。
有想要的东西就好。暮光最怕小霞杖继续板着脸、无欲无求地再摆出那一句经典的“都可以”(Whatever)来敷衍自己:“都可以”意味着小霞杖什么东西都不在乎;如果她什么都不在乎,暮光又该如何满足她?
在她踱步至柜台前、以魔法抖开钱袋子,掏出一把比特过后,小雌驹的声音又变弱了许多:“我,那个……我是不是有些,有些过分了?”
“不过分哦。”暮光转过头去,认真地望向身后那不安地蹶起蹄子、低下头的小女孩,“只是想要的东西多了一些而已,有什么过分的?”
后者踌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鼓起勇气询问道:“这么多东西,会不会……会不会付不起?”
——这一句话终于让暮光心中的顾虑烟消云散:她不过是一个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想成为一匹普通的小马驹而已;她怎会做错些什么?
“没事的,只是一些玩具而已;若是堂堂公主殿下就连给小朋友买的玩具都付不起,那我这友谊公主未免也太——太不称职了。”暮光斟酌了一下,最后决定换一个不显得太唐突粗俗的说辞,“如果你还有别的想要的东西,就尽管提出来吧,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
不安的小雌驹坐在了地上。她踌躇了一阵,最后选择咬着嘴唇、略带羞赧地低语:“嗯。谢谢暮暮。”
友谊公主下意识地以前蹄捂住鼻子,防止上涌的鼻血喷得满柜台都是——真的是!!
付完了比特,两位雌驹一前一后地出了玩具店。调动魔法的暮光随意地将装满了各类玩具(确切地说,用杂物来描述它们会更合适)的布袋扔上了车,于是板车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快到极限了。
“以后再带你四处走走吧。来日方长,小杖迟早会熟悉小马镇的。”暮光看了一眼天色;诚如云宝所言,天马们正在驱赶着被天气工厂释放出的雨云,让它们汇聚到一块儿去,使得天色有些阴沉,“先去瑞瑞的时装店好了。如果要下雨,我们还得在她那儿待一会儿。”
此时的小霞杖打扮得像一株花花绿绿的圣诞树,以至于显得不伦不类。白色素雅的病号服外系着一环探险者专用的背包;脖颈处挂着带链的怀表;脸上半扣着微笑面具;背包的侧袋则插着她的折扇……总之是能有多怪就有多怪。
虽然小霞杖的性格就和她的打扮一样奇怪,但此时此刻的她表现得却相当正常:“瑞瑞?昨天,我从暮暮你这儿听说,瑞瑞有一个妹妹?”
“甜贝儿(Sweetie Belle)……我好像和你说过吧?有些忘了,但无伤大雅。”暮光揉了揉脸颊,心里突然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小马镇的学校已经开学了,待会儿去瑞瑞店里的时候、你应该遇不到她,她正在学校里和小伙伴们学习着呢。”
她又眨了眨眼睛,心里突然泛过一丝不好不坏的预感:“当然……可能,可能因为其他原因而提早放学也不一定。总之,不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有压力。可以吗?”
霞杖歪了歪脑袋,无辜地问:“我为什么会有压力?”
——可能是因为你的穿搭实在太过于不伦不类吧。暮光想象了一下瑞瑞望见霞杖模样后的反应:那位淑女估计会当即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而后捂着脸一头栽倒在地,在落地之间当然不忘用魔法拖拽过来一张她躺惯了的沙发……是不是该带些香草冰激淋过去?
“嗯——没什么事,不要放在心上。”欲言又止几次的暮光越来越觉得、与思维跳脱的霞杖交流是一件有些困难的事情了,“我们快走吧。”
前不久还干净得像是一尘不染模样的天空逐渐蒙上了乌云,苍穹已不能用“晴朗”形容了。在小马镇和坎特洛特生活了许久的暮光对这样的天气突变并不陌生,所以她也轻声提醒了身旁的小雌驹,提醒她跟紧在自己的身边、而后加快脚步:天气工厂里堆积的雨云急需释放,所以天马们打算先释放一部分。
——骤雨就要降临啦!
抢在第一滴雨落在暮光精心打理的鬃毛上前,她们终于狼狈不堪地撞开了旋转木马精品时装店的门、连带着那辆不堪重负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板车直挺挺地拱进了店面中。……正在给木马模特穿衣服的瑞瑞目瞪口呆地望着两名不速之客,象征性地挂在脸上的金丝边眼镜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呃,暮暮?还有这边的这位是……”
暮光脑海中的小淑女迟疑地走过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小怪物”一番,愣是半天都没能够认出这位怪异的访客。她求助一样望了暮光一眼,但后者只急着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魔法将板车上的货物给卸下来,而压根就没有留意到瑞瑞的眼神。
此时的小雌驹身上披纯白色的病号服、脸上蒙着诡异的微笑面具,挎着的怀表与背包胡乱地卷在一起,半敞开的包里的折扇、光滑石头与红色的“贤马之石”摇摇欲坠。似乎察觉到了瑞瑞存在的她闷闷地哼了两三声,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在沉默酝酿成尴尬之前,霞杖终于用一句言简意赅的自我介绍结束了这一场黑色幽默喜剧:“那个,瑞瑞,我是霞杖。嗯,我们昨天见过一面的。”
半晌过后,一阵冲击波与气浪直接掀飞了霞杖脸上的微笑面具,露出了她闭着双目的透着安宁与恬静的面庞:“塞拉斯蒂娅在上啊——!!你,你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可怜的小杖,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与其同时,楼上也响起了某匹小马稚嫩的、蕴藏着恼怒和不满的叫喊:“瑞瑞!小声一些,好吗?”
“甜贝儿在家吗?”暮光斜着眼睛上扫两秒、就又飞快地收回视线,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且尴尬的笑,“甜贝儿不应该要去上学吗?难道说今天学校放假?”
瑞瑞额前的独角闪烁着柔和的光,逐一地将霞杖身上乱七八糟的“装饰”摘下来、塞进小雌驹的背包里的同时,转身随意地应答了暮光的疑问:“最近不是要组织小马镇的落叶长跑赛吗?车厘子老师本来打算组织学生们去报名现场做志愿者的,但今天下午开始就要下大雨了,所以老师也就提早让孩子们回家了。”
暮光满脸哀怨地给了自己一蹄——为什么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自己写的清单内容还不够多、考虑还不够周全!
还没等暮光想出来挽救的措施,还没意识到对方在忧虑着什么的瑞瑞就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暮光拖入了万丈深渊:“暮暮!要不要和小霞杖在我们家里住一晚上?今晚的雨可没那么快下完,负责操控天气的天马们起码要忙活到半夜才能下班哦。”
——载满了货物的板车被暮光颜色的魔法拖拽进了室内的更深处,其上装载的货物七零八落地洒了一地。混乱的始作俑者抬蹄擦了一把汗,喘一口气:“我不确定……嗯,看情况吧……?如果雨稍微小一些了,就……”
“来嘛,暮暮,我们好久没有开过睡衣派对了。”瑞瑞头也不抬地截断了暮光,使正在找借口的暮光的思路一时中断,“要不是苹果杰克今天早早就睡了,我还真想把大家都叫来呢。”
暮光没来得及回答瑞瑞的话语。她的心一下子就揪到了嗓子眼处: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甜贝儿正迟疑地缩着身躯,前蹄落在台阶前,却迟迟不落下。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恬静地站着、被卸掉了身上的装饰的霞杖身上,而后像是被烫伤一样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会儿后,甜贝儿才轻声去喊自己的姐姐:“瑞瑞?”
“亲爱的,你来了。”瑞瑞瞥了楼梯口一眼,也并不在意甜贝儿呈现出的微妙情绪,就此蹶着蹄、轻快地跑开了去,鼓鼓囊囊的背包也被她随意扔到了自己的太妃椅上,“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小雌驹——暮暮需要照顾的小雌驹了。唔,这边是甜贝儿,来,大伙儿相互之间打个招呼吧?”
——自己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暮光深呼吸一口气。小马们素来习惯于情绪化和意气用事,而她也不例外——在她打算尴尬地笑着凑上去打圆场时,瑞瑞就窜到了她的身边,伸蹄挽着她的脖颈往一旁拉去:“嘿,暮暮,我们好久没有聊过了——”
“瑞瑞!”暮光尴尬一笑,又略有些焦躁地从喉咙里蹦出一串急促的话,“她,她可能还没准备好!”
瑞瑞继续笑容满面,勾搭着暮光的蹄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将暮光从现场带离的意图更不掩饰;所以少女情不自禁地扫了她的好友一眼,后者的双眸澄澈且干净,透着她没有预料到的理性。所以她愣住了。
“如果不让她尝试一下的话,那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准备好了没有。暮暮,你得试着放手。”
暮光哭笑不得地抗议:“但这才是第二天而已!!”
“放心好了,亲爱的,小杖的心智可要远比一般的小雌驹成熟。虽然我的观察力没有阿杰那么敏锐、心思也没有她细腻,但我看得出来。”她又狡黠地冲着暮光眨了眨眼,挑了挑她长长的睫毛,“别忘了,我和小杖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陪她坐过好一会儿。”
瑞瑞的话语让暮光略微有些动摇。……即使只是稍微回忆,她都能隐约察觉到不妥之处:在对待小雌驹的方式上,自己的态度显得太过谨慎了,小心翼翼得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精致的易碎品——
“好了好了,亲爱的,陪我去楼上、去看看我给小杖做的服装设计图吧。你也知道,亲爱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漂亮好看哦,我们也得考虑日常和实用性……”
在絮絮叨叨之间,暮光与瑞瑞接连着朝着二楼的工作室出发了,只留下小杖和甜贝儿面面相觑——当然,小霞杖什么都看不见。
向姐姐投去的求助的目光没能够得到回应,那甜贝儿就只能自己处理这一项外交事务了……她犹豫不决地再瞄了两眼老僧入定一样的小杖,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那个,你好?小杖?”
“你好,甜贝儿。”对方平和地回答。
这样的对话没有多少营养,也不可能蕴含多少丰富的感情。甜贝儿叹了一口气,又不得不摇摇脑袋,强行打起精神来:她未免想起来姐姐带自己去马哈顿的那些时候,在大城市里,上流社会的富商马就是这么文质彬彬地打招呼的,相互间交换着毫无意义的句子。
甜贝儿很讨厌这样的说话模式,但现在看来,她不得不接纳它了,否则她自觉寸步难行:“呃,来到小马镇以后,觉得过得如何?小马镇的生活……还可以吧?”
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心情的霞杖随口回答:“这是我来小马镇的第二天,我还没熟悉这个地方呢。”
“那,那在这之前,你住在哪儿?”——甜贝儿突然觉得雌驹们之间的对话逐渐流利起来了。
“坎特洛特的皇宫里吧。”霞杖不以为意地回答,“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两位殿下对我的情况挺在意,我在坎特洛特的日子里、几乎都是在皇宫里度过的。偶尔哪位公主殿下闲下来了,还会看看我过得如何……”
真是吹牛不打草稿。甜贝儿撇了撇嘴:她隐约记得她的姐姐曾有幸住过几天坎特洛特的皇宫,而这份殊荣还全仰赖于暮光和两位公主殿下的交情。这位同龄马又没有马脉、也没有什么功绩,她哪有这个本事啊。
但甜贝儿并不是珠玉冠冠,不会像那个刁蛮的大小姐那样公开地提出质疑而后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她只是轻车熟路地绕开了这个话题,又好奇地问:“那在去坎特洛特之前呢?你住在哪儿?”
“那时候……我在水晶帝国养伤。音韵公主找了些医师水晶小马来照顾我,等我的伤好了,我才去的坎特洛特中心城,按着音韵公主的意思去找两位殿下……”
甜贝儿很想翻个白眼,而她也在短暂的思考后真的这么做了:在其他小马面前翻白眼不礼貌,但如果翻白眼的对象看不见那就另外一说。而她翻白眼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她完全不相信小杖的说辞。如果对方说的全是真的,那小杖已经见遍了小马利亚的四位天角兽公主——她只是一匹平平无奇的普通的小雌驹!
虽然满腹狐疑,但甜贝儿很有礼貌地没有表露出内心的任何想法(这也全仰仗于瑞瑞的淑女教育),只是一本正经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声。她没有继续往下问打算了;她有预感,如果她再顺延着来历的话题问下去,那对话可能会牵扯到对方的伤疤、失明的眼。
直到霞杖提问了,因对话而感到困乏的甜贝儿才终于提振起了精神:“嗯……那你呢?能分享一下你的生活嘛?其实我还挺好奇的——”
“我是甜贝儿!”她吹了吹被姐姐梳得漂亮干净的额前的头发,骄傲地向眼前的新朋友介绍,“我和我的姐姐瑞瑞住在一起,平时在小马镇的学校上学……”
“学校?”小杖歪了歪脑袋,“学校是什么?”
甜贝儿的话语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她困惑地观察了小杖片刻,却没能够从后者的脸上发现任何关于开玩笑的神色。……难道说,眼前的这个同龄马甚至就连学校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好啊。”甜贝儿情不自禁地由衷感慨,“虽然……虽然说……呃,无意冒犯,我的意思是,看不见东西确实会带来很多不便,但如果因为这个原因就不用上学、可以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也挺不错的。”
霞杖则置若罔闻,只是认真地告诉她:“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学校呢。”
“学校——学校就是小马驹们学习的地方。小马驹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得在学校里学习些知识,将来才能出去工作。”在向霞杖讲解对方不懂的知识时,只是稍微瞥见对方那认真聆听的神色,甜贝儿的心里就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这只是无法避免的虚荣心作祟、而与小马的品格无关,“学习很难。所以我才会羡慕你呀,羡慕你不用上学。”
“小马驹们学习的地方啊。”霞杖若有所思,“那学校里一定有许多小马驹,是很热闹的地方啊。……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去里头走走。”
甜贝儿像成年马那样煞有介事地点头,点了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清她的模样,于是急急忙忙地理顺过额前高翘的鬃毛,又自豪地宣称:“是的!学校也是交朋友的地方,我就交到了两位很好的朋友——苹果家的小萍花,还有飞板璐,我们组成了可爱军团——说起来,你有可爱标记吗?”
霞杖再一次因信息量过大而大脑宕机:“可爱标记又是什么东西?我,我不知道。”
“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就算你有可爱标记、你也没办法看见它。”甜贝儿一愣,充满歉意地笑了笑,随后毫无防备地朝着身前的小雌驹迈步走去,额头上的独角也亮起了一丝微光,“嗯,是这样的,可爱标记一般在小马们的大腿外侧上……”
——她的魔法柔和地释放了出去,于霞杖的病号服尾部掀起了一小块角。
几乎是在望见病号服布料下的霞杖的肌肤的同时,惊愕住了的甜贝儿也听见了自己的姐姐凄厉无比的尖锐叫喊:“不行!甜贝儿,快停下!不可以掀开!”
“瑞……瑞瑞?”
怔在了原地的甜贝儿转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姐姐飞一般地从楼梯上窜下来。跟在瑞瑞后面的还有亲爱的友谊小公主;只不过,似乎是被眼前朋友的惊慌感染了,此时的暮光又失了以往游刃有余的感觉,站在楼梯口的她更像是以往那位手足无措的独角兽少女。
魔法再放,霞杖的病号服再被放了下去,只是这一次魔法的释放者是瑞瑞、而不是谁。急匆匆地跑来的瑞瑞挤眉弄眼地给了甜贝儿好几个眼色,但愣在了原地的甜贝儿只是呆呆地站着,牙齿打颤,双眼无神。
“瑞瑞?那些,那些疤……”
“好了,亲爱的。”瑞瑞以毋庸置疑的语气高声地作出宣称,声音大得完全盖过了甜贝儿的迟疑一问,“今天学校放假,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需要学习哦。快回楼上去吧,车厘子老师没给大伙儿布置作业吗?……”
这对姐妹推推搡搡着顺着楼梯上去了,两马胡言乱语一样的对话也随着一声“轰”的关门声而销声匿迹。
旋转木马精品店的一层华贵而优雅。角落四处堆砌着精致布料,窗帘上华丽装饰妆点尽臻,张扬着身躯与蹄的模型木马亦蒙着漂亮的衣裳。在这充满着粉色的女孩子气息的美丽世界中,静悄悄地坐在地上的、闭着眼睛的霞杖茫然发懵。她像是恶毒的欺凌话语中所谓的“怪胎”、“异类”,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暮光叹了一口气,踱步过去。清晰地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的小杖抬头,口齿清晰地开口,问出的问题却让暮光的心绞成一团:“暮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不,请不要在意,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是我们做错了。”走上前去的暮光无声地悄悄叹息,再伸蹄去、给予了小杖一个拥抱;和以前一样,后者仍然木木地站在原地,没有展臂迎接、也没有表露抗拒,“我们可能太过于乐观了。对不起。”
——确切地说,是瑞瑞太乐观了,她太想让小杖回归正常的小雌驹的生活了。但问题在于,小杖本身就不是正常的孩子——她太特殊了,特殊得就连暮光也束手无策。暮光唯一能做的唯有画出一区安全的牢笼,而后让她乖乖呆在里头,不受风雨。
“没关系的,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她魂不守舍地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小杖、还是在安慰自己,“等时机成熟了,再去交朋友吧。现在还太早了,现在不是时候……”
楼梯口处又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甜贝儿一甩一甩着头上的鬃毛,蹦蹦跳跳着回到了一楼;她一改刚才夸张的惊愕模样,也不再像初遇新朋友时那样拘谨而谨慎。恰好相反,她要比刚才自然得多。
“嘿,看起来你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可爱标记,对吧?”
霞杖满脸无辜地答:“但我还不知道可爱标记是什么意思呢。”
“呃——没关系,以后我会解释的。”甜贝儿艰难地喘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也还没有得到可爱标记,并且还在为之努力呢。……嗯,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而且小萍花与飞板璐答应——”
楼上又传来了瑞瑞气急败坏的大喊:“亲爱的!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等等,瑞瑞,我要把话说完!”楼梯处的脚步声愈加密集,由远及近地逼来,这让才从楼上的房间急匆匆地赶下来的甜贝儿更加紧张;她艰难地吞下了一口唾沫去,又语速飞快地继续叙述,全然没留意到暮光那布满了震惊的表情,“我的意思是,如果小萍花和飞板璐答应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树屋参观一下!”
万籁俱寂。甜贝儿咬着嘴唇,看了看身前惊呆得一动不动的暮光、与她身旁仍然没有多少反应的霞杖,再转头看了看背后的同样震惊得石化的姐姐。在这尴尬的氛围里,她最终难以抑制地再大喊出声:
“怎么了呀?!到底发生什么了啊,我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