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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马

洄游

第四章

第 4 章
6 年前
第四章
来访者已经走了很久了,但是他们在帐篷里留下的浓郁的檀香味还是在一个劲地往无限的鼻子里钻,那种气息浓烈却精致,吸到鼻腔里之后,冲头的香气会慢慢地淡去,但是它却把那种感觉深深地刻在了无限的印象中,似有似无,令马难以忘记。
香料的气味本身没有什么问题,雅而精是它的属性,不需要多少就能给别马制造一种平和愉悦的心境,但是它的使用者矫揉造作,想用大量的香料制造出的气息突显自己的高雅,但是殊不知他这样做只是在别马的眼中由庸俗者沦为了造作者,前者只是普通,而后者不仅普通而且还自己为是,不能正确认识自己的马更加令马厌恶。
不管从哪一方面说,帐篷里的香气对正在练习传送法术的无限来说都是一道考验,他从小到大,一直有马告诉他,精致的配饰和香料是废物掩饰自己的懦弱无能用的,一名真正的法师应该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没有马管你几个星期不洗澡还是懒得换身上穿了好几个月的衣服,衣冠整洁与否和身上的气味从来不是考量一匹马的标准,只有能编出有用的咒语或者用角射出骇马的光束,那才配成为西塞内斯家族中真正有作为的雄驹;所以,单单是因为发现自己觉得檀香的气息十分好闻就让无限因为羞愧而分神,他可是励志要成为像几个哥哥那样出彩的战斗法师,不能因为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而耽误自己。
但是,更加令无限分散注意力的是刚刚才离开的小马国使者,光是闻到他们留下的气味就让无限十分恼火。那些外来者,他们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穿着蓝色的呢子衣服,头上顶着棕色短帽,脚上踩着黑色的皮靴,一条针脚细密、做工精良的白色缎子像围巾一样围在为首的使节的脖子上,这里又不是天寒地冻的北方,没事在脖子上缠这个干嘛?
这些衣服都无一例外地装饰着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像是金子雕刻而成的独角兽头部徽章、暗紫色的胸针或者绣在衣服上的奇怪图案,小马国的马就是爱用这些吸引眼球的东西转移别马的注意力,好掩盖厚重的衣物下面自己瘦弱的躯体。而且,据无限所知,这些衣服虽然做工细致,但是在小马国的文化里算不上庄重,和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从头到脚都是一种颜色而且一尘不染的使者相比,这样的穿着简直就是胡乱搭配,虽然这可以理解为是小马国是为了贴近他们的文化,那些使者的态度也打消了无限往这方面想的念头。
那些使者昂着头就进了营地的大门,他们不急不徐,每一步都要把腿高高抬起,弯成某种特定的脚步才肯落下蹄子,由于之前被族长吩咐过要尽可能善待小马国的使节,所以卫兵们没有按照惯例把他们拦下来搜身,而是耐着性子向他们轻轻低下头表示尊敬,但是这些家伙却把这当作是理所应当的一样,看也没看就从他们身边傲慢地走过,一路径直来到族长幻语.西塞内斯——也就是无限的父亲的帐篷那里,然后连一句最起码的问候都没有,就掀起门帘进去了。
瞧啊,这些就是自诩文明的小马们做出的事情。
至于谈话的内容,无限并不知道,父亲没让除了母亲之外的马留在帐篷里,就连大帐门口的亲兵也被他支走了,不过谈话结束之后,父亲把他叫进帐篷时候的脸色来看,事情的结果并不理想。
“无限!不想学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去!”父亲雄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没有天赋又不认真,你想让我说你什么呢?”一匹全身肌肉像小山包一样隆起的独角兽立在了无限面前。“而且,我一直维持着这个魔法也是很累的。”
独角兽说话的同时,包裹着帐篷的黄色魔法消失了,无限的父亲解除了帐篷里抵消抑制传送的结界的魔法。
无限茫然地转了转眼睛,视线从屋子中央的黑色大理石桌开始划过挂在帐篷内壁上的一卷卷泛黄了的卷轴,一直到看到落前父亲灰白的胡子上,他才回过神来。
“爸,咱没走神。”无限低下头嗫嚅道。
“撒谎!你真是应该照照镜子,好好瞧一瞧自己空洞的眼神。”
“可是我刚才已经很努力了,但是就是没有效果,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帐篷的另一端,可是我的角就是没有一点反应。”无限的声音有点委屈。
“既然你很清楚自己的角集中不了魔法,那为什么不更加专心地去想呢,而是在这里想东想西?”灰毛白鬃的独角兽又靠近了一步,一脸严肃地盯着无限,他眉头紧锁,剑眉倒竖,看起来十分生气,虽然他并不是刻意摆出这样一副神情去吓唬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自己身为族长的缘故,他已经在日复一日指挥下属的生活中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自从他发现保持着一副冷冰冰或者略带愤怒的表情去下达自己的指令能够事半功倍的时候。无需重申,蹄下的独角兽就能更快地执行自己的命令,而不是私下里插科打诨、消磨时间,并且这一点在奴隶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
“可是……”无限虽然直到父亲并不是真的生了气,可他还是深深感受到了父亲高大的身躯散发出的压迫力,他还想多解释几句,但是那股气场还是让他怀疑父亲是不是真地生了气。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我们西塞内斯一族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能够在这片平原占有一片天地,和史利沃瑞分庭抗礼,靠的可不是胡思乱想和狡辩。”幻语背过了身子,不再看无限。
“好了,别再为难咱儿子了,他今天已经够累了。”同样是灰毛白鬃的雌驹走过来,用魔法捋顺了无限被汗水打湿的鬃毛,把还低他一头的无限搂到怀里。“而且,你要求叫的那些法师们也应该快要到齐了,你也应该准备一下和他们讨论一下该怎么回应小马国了。”
“是啊,真是够努力了,十分钟的练习都能让他满头大汗,如果他对魔法学习的态度能和他跟那个老奴隶学剑的时候一样认真就好了。”
“可是咱现在为了学习魔法已经不跟碎石学剑了!”无限提出了抗议。
“好了,无限,我和你爸爸还有事情要忙,你先出去玩一会吧。”
“还是妈妈好。”无限把头在母亲的胸口蹭了蹭,兴奋地跑出了帐篷,临出帐篷的时候他又偷瞟了一眼背对自己的父亲。
“你真应该叫他自己去练习的。”幻语嗔怪对妻子道。
雌驹一直盯着儿子,直到那个奔跑着的小小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还有三个月才十四,还是个小孩子,时间还很多,何必对他那么着急?对待家人别老像对待下属一样,你刚才可是把无限吓到了,你跟魔翼讲话的时候也老是这个样子。”雌驹走到丈夫身边,伸出蹄尖在他绷得像一块长方体一样的脸上摁了一下。
“怎么说呢?”幻语踱步走回帐篷中间的位置上坐下。“跟魔翼讲的大多是公事,公事就该公办。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轻影和魔翼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发现自己擅长的魔法了吧,这个年龄,对于那些养尊处优的小马国居民来说是小了些,但是我们是驰骋在这片草原的王,是生来的统治者,我们的孩子也应该更早地变得强大、坚强,去分担家族的责任、共同面对困难、开疆拓土,而不是像个没事马一样四处闲逛,所以我才遵照家族的传统去严格要求自己的每一个孩子。说实话,亲爱的,你这么温柔地教导无限,真的让我怀疑你沾染了一些小马国传过来的不良风气。”
雌驹笑了笑,说道: “哪有这么严重,现在又不是什么艰难的岁月,没必要那么严苛,对孩子宽容一点又不坏,让他开心挺不错的。而且,现在咱这的“不良风气”还少吗?你允许我这只雌驹在每次你和大法师们讨论的时候躲在帘子后面偷听也是家族传统?”
幻语摆了摆蹄子,说道:“万仞,算了,虽然大部分事情确实不值得计较,但是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我们只是有了一些奴隶,占了一片草原,建了几个种植园,我也被推举成了族长,南边的史利沃瑞不敢轻易动我们,北方的小马国构不成威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咱高枕无忧了,危险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那它们也就算不上危险了,咱需要孩子们能够保护自己,更何况即便咱能替孩子们扛下所有危险,他们也依旧需要能力去自己抓住机遇。“
万仞绕到幻语背后,温柔地抱住了他。“亲爱的,放松一点,你多虑了。”
幻语长谈了一口气,在妻子温暖的怀抱里,他紧绷如石的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希望如此,可战争离我们并不远,轻影是怎么死的咱一辈子都不会忘,咱早晚会向史利沃瑞复仇,而且,咱和小马国的关系也越来越紧张了,他们这次又是借着交易的事情向咱谈条件,上次咱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做了让步,但是他们真是得寸进尺了,恐怕也该找机会教训一下这些自以为是的花花公子了,不然他们还真的以为能够借着买卖一些小玩意的事儿就能随时随地地要挟咱。”
“这种不开心的事你就别提了。”雌驹眼里的光有些暗淡。
幻语就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咱知道自从无限那次掉到水里之后,很多马都在说他的脑子和角被水泡坏了,如果真的是那样,那咱甘愿让他去学剑。有的时候咱真的希望自己能够不那么关心他,需要忙的事情那么多,我却还是忍不住抽时间去教他魔法。”
“那些傻瓜说的当然不是真的,无限比同龄人学会使用魔法都早得多,他很有天赋,现在不过是被吓坏了,咱也说过了,他还只是个孩子,迟早会好的。”
“唉,万仞,咱真的是离不开你,在小时候每当我烦恼的时候你总是能逗咱开心,现在你又能帮咱出谋划策、排忧解难,避免咱做出过激的决策或者在不必要的担忧中越陷越深,你的理智总能把咱从造成巨大损失的悬崖上拉回来。”幻语歪过头,盯着贴在他侧脸上的妻子,强硬的语气软了下来。“你不仅是我的好妹妹,更是我的好妻子。”
“哈哈,你就别在这里矫情了,赶紧拿出点正经样子,咱们还有正事要说呢。如果你真的这么谢谢咱,不如晚上在床上的时候轻一点。”万仞用魔法轻轻推开了凑过来的丈夫,摆出了认真的表情。
“呵,你这说的这句话还真是让咱严肃不起来呢。算了,不扯了,说说你怎么想的。”
“你先说,你是一家之主,最后拿主意的是你,咱只负责对你的观点提出意见,而不是在谈话的时候先入为主。”万仞自己飘过来一把椅子做了上去。
“咱想咱们应该都会同意不能满足小马国这次提出的要求吧,允许奴隶赎回自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现在他们要求咱赋予所有奴隶和部民同等的权力,这无论从哪一个层面讲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允许奴隶赎回自由虽然在情理上难以接受,但是咱依旧可以让奴隶们在青壮年的时候为咱生产,那些年老体衰的奴隶的价值咱完全有能力舍弃不要,可是如果让咱彻底允许奴隶自由选择,那咱们就完全失去了对奴隶的控制,恐怕小马国那几个阴阳怪气的使节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哪怕是我同意了这个条件其他六位大法师也肯定不会同意。”幻语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威严。
“这个咱同意,小马国的独角兽总是对那些本该劳作至死的劣等陆马抱有莫名的同情和尊重,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咱没必要管,但是如果他们把自己的原则当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来干预咱们,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既然咱们都不同意他们的要求,那么你打算怎么应对他们的制裁?”
“他们对我们的制裁是停止宝石贸易,并且提高铁和铁器的供应价格。虽然这两样都是必需品,但是铁的事情还好说,铸造兵器的话咱可以用已经买来的各种铁器重铸,魔法也可以弥补买不到铁质工具的问题。但是施法需要用到的宝石,咱一直没有储备,如果他们断供,那咱只能花数十倍的价格到斑马那里去买,而且买来的宝石的质量也远低于小马国的宝石,这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小马国给咱的考虑时间是一个月,如果考虑到制裁还需要真正落到实处,这个时间还要更长,咱初步的打算是联合七个大法师在这段时间里大量购进宝石进行储备。”
“就这样了?你难道没有考虑到终止贸易的影响是双向的吗?小马国每年从咱这里买走的粮食可以供十几万匹奴隶吃,如果咱们停止供应,小马国的粮食供应会不会出现巨大缺口?咱的意思是,小马国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说他们真的有什么解决办法?”
“说不准。”幻语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髯,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如果他们从咱这里买不到粮食,他们一定会首先考虑从史利沃瑞那里购买,咱设下了阻止传送的结界,小马国不可能把使节传送到史利沃瑞那里,而咱的巡逻队也没有发现小马国的使节经过咱的地界去史利沃瑞那里,小马国很可能没有向史利沃瑞提出和咱们一样的条件,也就是说,他们这是在给自己留下和咱谈判失败之后的一条退路,而咱可以进行与史利沃瑞的战争为借口派兵阻断小马国和史利沃瑞之间的商路,断了小马国这一条粮食来源。水晶帝国地处北境,气温寒冷,不可能大规模提高产量,鞍拉伯那边气候干旱,也可以不用考虑,可关键是小马国的情况咱摸不清楚,他们虽然马口稀少,但沃土众多,如果他们进行全国性的动员,或许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在他们有天马的情况下。“
“咱可以参考他们之前对待史利沃瑞的态度,史利沃瑞直接拒绝了允许奴隶赎身的要求,但是他们依旧维持了和史利沃瑞的正常贸易。”
“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小马国对咱提出的是贸易优惠条件,咱答应之后,他们才向史利沃瑞派出使节提出的没有制裁的单方面要求,所以史利沃瑞拒绝也不足为奇。”
“既然如此,那咱就不需要对粮食问题进行深入考虑了,没有明确的信息来源咱也不可能得出准确的结论,和大法师们讨论的时候提出的基本的应对方案就按照切断贸易线路和提高粮食价格来,咱最需要考虑的是水晶的问题,咱们的反制措施有可能对小马国没有很大的影响,但是他们如果真的停止宝石交易,会给咱造成很大的麻烦,无论是日常维持阻止传送的结界还是战争时组成法阵都需要宝石,失去了宝石的来源,我们会在和史利沃瑞的对抗中处于不利地位,咱可是不能给虎视眈眈的史利沃瑞趁虚而入的机会。”
“如果常规的反制蹄段不能对小马国产生作用,那咱们可不可以尝试一些强硬的办法?”幻语突然睁开了眼睛,用深沉的眼神盯着万仞,嘴上似笑非笑,似乎是想到了某些有趣的可能,虽然有所顾虑,但是却希望得到肯定。
作为幻语的妻子,万仞立刻就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对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的倾向一直镌刻在每一只草原独角兽的体内。“这种事情,你一定要想清楚三个问题:你要让谁来做这件事?如何去做?以及后果如何?对付一个不擅长争斗的国家,咱肯定能取得胜利,但是如果造成大规模的冲突,那绝对是得不偿失。更何况,在咱西塞内斯这个大家族里,族长那一支血脉的成员身先士卒是传统,咱已经失去了轻影,咱不能再失去你或者任何一个孩子了。可咱还是不得不承认,富贵险中求,你这个方法虽然会将咱与小马国的关系置于十分危险的境地,但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说实话,咱内心很矛盾,所以咱保持中立,只希望你心里自有分寸。”说罢,她敲了两下桌子。
“亲爱的,你放心,咱己经想好了,咱会把这此攻击行动造成的影响控制好的,咱派马出去调查小马国元老们的身份的时候恰巧了解到了一个合适的地点可以作为这次行动的目标,在小马国西南部有座海岛,那里居住的全是陆马,他们有自己的地方性武装,虽然只不过是一群软骨头,但也是软骨头里面不是最容易啃的那种,咱如果派出一支部队攻击那里,击溃他们的武装,把那里的居民抓一部分来当奴隶,就可以清楚地把咱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小马国表示清楚:咱的实力不容小觑,他们没有资格向咱提出这种要求,如果他们继续保持这种傲慢的态度,拒绝妥协,这样的袭击只会越来越多。”
“这样避免了咱和小马国的正规军队发生冲突,能减少伤亡是好事。但是这个计划里有一点咱不太赞同,把他们的居民抓来当奴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在小马国的观念里,这算是最极端的挑衅了吧?咱应该给事情留一些缓和的余地,至少需要不让小马国的元老们面对他们国民的时候不要那么难堪,这样他们谈判妥协的可能性更大。”
幻语把蹄子一挥,说道:“咱不缺奴隶,要不要这几个奴隶都是小事,关键是他们明白咱对陆马的态度就行了,只要他们同意维持现有的贸易状态或者私下里承诺只要咱释放这些俘虏他们就能撤回要求,咱放马。”
“这样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行,那剩下的就是听一听其他几个大法师的意见了。除了潭韵在对待小马国的问题上可能会偏保守之外,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其他马应该都会支持这个计划的。”
“顺便说一句,咱亲弟幻音可是很不满意你之前对小马国的绥靖,他认为你太软弱,咱可是打听到一些消息,他因为这个问题曾经试着联合其他几个大法师想在下一次族长选举的时候将你取而代之,有好两个大法师同意了他,还好你叔叔独行比较相信你,制止了他们。你现在提出这个计划,他们肯定同意,他们可是巴不得跟小马国打一次全面战争呢。”
“你什么时候打听到的这事?”幻语的眉毛又立了起来。
“今天上午我安插在幻音那里的独角兽跟我报的信。”
“等会和和大法师们把事情商量完之后,你跟我详细说说。”
“我还以为你多多少少应该知道一点,看来叔叔是什么消息都没透露给你。”
“或许他有自己的什么顾虑,咱还是一直比较信任这个叔叔的。”
“族长!大法师们已经到齐了。”一匹灰毛白鬃的小马推开门帘,把头探了进来。
“魔翼,你去请几位大法师进来吧。”
“明白。”魔翼低头退出了帐篷。
幻语站起身来,用魔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鬃毛,把刚才自己坐的木椅飘到了帐篷后部的桌子后面。
“计划通过了的话,就让魔翼来执行吧,轻影走了,他就是长子了,而且他已经成年了,该为家族做一点事情了。我会派给他一支独角兽士兵的,他们比奴隶兵可靠得多,如果你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再拨给他几名我的亲兵。”
万仞把几张叠在帐篷角落的绒毯分辨移到帐篷的两端,整齐地摆好,这些毯子是从小马国商人那里买来的,虽然上面绣了太多没有意义的花纹,但是没有马否认,坐在上面是非常舒服的。
她听到了幻语的话,头动也没动,依旧盯着毯子,只是毯子在半空中飘动的过程中稍微停滞了一下。
“就依你吧。”说完,万仞自觉地走到了帐篷最后面就寝的地方,拉上了帘子。
幻语在沉默中走到了桌子后面,端端正正地坐到了椅子上,扬起头,保持那副威严的神情,注视着帐篷的入口。
沉着有力的马蹄声从帐篷门口传来,几匹马的身影在隔着门帘晃动。
第二天的晨曦,无限正沿着河岸漫步,虽然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星期,但他还是能清楚地记起那天自己失足从缓坡滑入河水深处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很难受的体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所以他一直盯着蹄下的地面和河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时刻注意着落下蹄子的地方有没有会发生滑动的痕迹。
自西向东流淌的河水浸没了他的蹄子,在小马国委员会正式将太阳升起之前,河水依旧保持着夜晚的清爽。清晨的风和初生的日光掠过无限的肩头,掠过无限面前的河面,点点微弱的金红色光芒在波澜不惊的水面上闪耀。
在无限眼中,每一日的新生和每一天的结束一样值得喜爱,日的初升和日的落幕轮回不休,落幕意味着初升的发生,初升也终归于落幕,由它们掌控的天地有着相同的景致,它们就像是一对同时出生同卵双胞胎,它们爱着所有小马,轮流播撒着静谧和安详。
一条浑身散发着蓝光的马哈鱼突然从河水中跳出,在无限身旁高高跃起,“噗通”一声落回水中。很快,太阳升起后,这种活泼美丽的生物将会褪去自己晚间美丽的蓝色外衣,在日光的在照耀下,它们的身上只会显现出平淡无奇的鱼鳞灰,无限的视线暂时离开了地面,追随着水面下方那团蓝光,无论无限看多少次,他不会丧失对这神奇生灵的新奇感,不论是形单影只的马哈鱼游向大海还是每年秋季成群洄游的马哈鱼点亮整条河的壮观场面,无限都是百看不厌,马哈鱼身上那种空灵的蓝色,对他有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无限近距离观察过马哈鱼,当他把那条被从河里抓上来的可怜家伙捧在蹄子里的时候,无限感觉一切都变了,那条奄奄一息的马哈鱼身上的每一片逐渐变暗的鱼鳞都被无限一览无余,它呆滞的眼神和微弱地翕动的腮部也被无限看在眼里,那种被始终被笼罩在蓝色光芒之中,也可以说本身就是蓝光的生灵,从无限的印象中渐渐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团任马摆布的肉在他蹄子上扭动,只要无限愿意,随时可以剥掉它身上的任何一片鱼鳞,让它在夜晚变得像一块沾上了荧光粉的破布一样丑陋。
离开了水的马哈鱼失去了自由和美丽,再也没有精灵般的空灵了,无限转蹄把那条濒死的马哈鱼丢入河中。
马哈鱼重重地掉进了水里,溅起一片水花,或许是受伤的缘故,也可能是水的冲击力的原因,那条马哈鱼没有立即游去寻找同伴,它先是在清澈的水中慢慢地下沉了一会,像是在重新适应自己曾经无比热爱和依赖的世界,就在它即将没入缺乏光芒的那一层河水时,马哈鱼终于意识到自己重新获得了自由,它摇摇尾巴,慢悠悠地向东方游去,在清澈的水中留下了一条淡黑色的尾迹。
那是血,那条马哈鱼受伤了。
或许它还能找到同伴,和它们一同游曳、一起成长,一同到达长河末端的大海,在秋季马哈鱼的洄游大潮中贡献自己的一点光亮,并最终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交配然后死去。但更大的可能是,它会因为漫漫征途上的各种危险而死去,哪怕它侥幸没有死于感染,或者躲过了巨熊座巨大熊掌的扑食,它还要面对史利沃瑞洒下的铺天盖地的渔网。
这是一场跨越漫长时间和空间的旅程,充满了无尽的机遇和厄运,谁也不知道这样一具受伤的躯体究竟能游多久,造成马哈鱼不幸的,却只是一个在河岸俯瞰它的少年对它外表的迷恋,以及那个少年随机实施的一次粗暴抓捕。
命运的心血来潮,足以毁了它的一切。
命运毁了马哈鱼,但相比于马哈鱼,无限的运气好得多,命运用河岸边一块软泥开的玩笑,仅仅只是给他带来了烦恼。
河边、陡坡、短暂的失重感以及世界的翻转造成的本能的惊慌感是这个小小玩笑的开端,惊慌失措的马哈鱼擦着他的脊梁和肚皮游过,滑腻腻的鱼鳞和摩擦带来的搔痒是无限最后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的事物,接下来的都是他苏醒之后在头痛中进行的回忆。
无限拼命划动四蹄,向着天空乱蹬,他还想用魔法把自己浮起来,但是在重力的的作用下,他的抵抗根本不值一提,他的周围正在被墨绿色浸润。惊慌中,无限本能地呼吸了一口,但肺部的回应只有剧烈的咳嗽,水泡翻涌融合的声音和四蹄搅动水流的声音在他耳边交替作响,他忘了一切,脑子里只有恐惧和惊慌。
渐渐地,无限四肢的划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他累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昏暗的光芒,仿佛从极远极幽暗的深处传来,扭曲而虚浮,就连水的冰冷也好像消失了一样,消失的不仅有冰冷的感觉还有无限身边的所有,水流、水草、来回游动的马哈鱼以及他本身。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一股强大的升力将他托出了水面。
然而在无限再次站在这条曾经夺取自己性命的河水边的时候之后,他发现,自己对魔法的操控能力并没有和身体一样从虚弱中恢复。
无限能用魔法托举那些小而轻的东西,但是不能举起那些相对重一些的东西了,他还能移动魔法卷轴或是自己晚餐吃的胡萝卜,但拼尽全力也无法移动像是铁剑之类的东西,无限还试着用魔法去抓捕马哈鱼,但是马哈鱼轻而易举地就挣脱了无限给予他的束缚,潜进了河水的深处。而且,他之前掌握的各种小法术,如初级的防护罩法术和近距离的传送术他也无法施展出来,虽然他很努力地想要去找回溺水之前自己的角对魔法的操纵能力,但是他的角能够轻易感受到魔法流动的能力却再也没有回来,仿佛一只被从笼子里放飞的鹦鹉一样,他无限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稍微专注一点就能把魔法聚集到角部了。
发生在无限身上的事情,部落里所有的马都看在眼里,但是由于他是族长的儿子,所以并没有马当面对他说什么。但是他明白自己失去魔法操控能力意味着什么,失去魔法能力的独角兽就是长不出胡萝卜的土地,没有任何价值,这意味着无限失去了荣誉和受尊敬的权利,他仿佛无时不刻都能听到有马看到自己经过后躲在自己背后窃窃私语。
虽然理智一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而且不会有那么多马反复议论自己的不幸,但是无限耳边的笑声也渐渐不能被他所忍受;每当有小马用微笑和无限背后的小马打招呼,他总是忍不住怀疑那两匹小马是串通好了,一起当着他的面笑他,拿他寻开心。每次恢复自己魔法操控能力失败后,身后传来的笑声也变成了引燃无限愤怒的导火索。
那些粗犷的、银铃般的、不加掩饰的、遮遮掩掩的、开心欢快的、尴尬不悦的笑声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身后响起,而不是在自己面前?那些笑着的男男女女,他们没事干吗,为什么老是在那里笑?无限克制着不在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猛然回头看向笑声传来的方向,他渴望看到一张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但是现实总是让他的想法落空,那些小马要么是在进行日常的交流要么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根本没有马注意他,无限只是他们世界中可有可无的存在,他经过时的身影可以被随意替换成任意一匹小马。
可是当无限回过头之后再次传来的笑声更加令他崩溃。
自己一定要早点恢复原来的状态。
无限转过身子面对河面,把注意力放在和水上,他打算进行一次对自己魔法移物的恢复训练。
河面上先是有一颗水珠悬浮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成百上千的水珠从水面如同雨点一般从水面坠向天空,它们的坠落在距离水面的一马高的地方戛然而止,大致汇聚到了一个点的周围,转而分别向右上方开始运动,运动出一段距离之后,转过一个弧度向左上方运动起来,经过出发点之后它们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继续沿着既有的方向运动到了和右端最高点同一水平的位置才划过和右侧转动时相同的轨迹把自己的运动方向转为右上。无限用河水在空中绘出了自己的可爱标志,象征着无数可能的标志。
随着无限加大了自己使用魔法的力度,漂浮在空中的水珠的运动速度变快了,越来越多的水珠也开始从河中漂浮上来汇入这些水珠的运动轨迹,原来微弱的黄色光芒开始在河水运动组成的符号上浮现,点点水珠合成了一道连续的水流。
这时候,无限已经感到有点吃力了,他已经不能将自己体内的魔法吸入自己的角,被魔力填满的角传来了刺痛感,但是他没用停止的打算,反而更加用力地瞪着空中的符号,不停地想象着刚刚升起的每一粒水珠接下来的运动的方式,与此同时,他还注意着半空中已经成形的符号,在脑海里维持着它们已有的运动状态,在无限的坚持下,那个符号越变越大,水流运动得越来越快,最终变为了三匹小马大小的轮回湍流,不断有水沫从中飞溅而出,日光在符号内折射反射,将整个符号染上了淡橙色。
“老弟,做得不错,比昨天有进步。”魔翼在无限背后大声说道,说完,他轻快地吹了一声口哨,他身上披着铁甲,面带微笑,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无限一分神,橙色的符号在空中散作水珠“哗啦”一声落回了水里,不过无限并不气恼,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思考过度带来的眩晕感已经阻止了他进一步施加自己的魔法,他无论如何也已经无法把空中的符号变大一点了。
“哥!你不是昨天晚上就出发了吗?”马哈鱼惊喜地回过头。
“咱这不是放心咱的四弟吗?咱看到你又在河边逛荡,怕你又脚一滑掉到水里,要是咱不在,这次可没马把你从水里捞上来。”
无限的脸颊有点泛红,他不好意思地说道:“咱那天是真的不小心,咱也不小了,下次肯定不会了。“
“嘿嘿,咱就逗了逗你,你还当真了,不过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咱的小弟,咱可是有保护你的责任的。”
“哥,行啦,我真的不小了。父亲昨晚不是交给了你一项任务,要你连夜执行吗?说说看,怎么现在还没走。”
“咱爸和咱妈又商量了一下,他们决定让咱在晚上偷袭那个村寨,说是这样成功的概率大一点,所以推迟了咱出发的时间,而且还派了个法师监督咱的表现。不过依我看,这完全没必要。”说着,他弯了一下右前蹄,鼓出自己健壮的肌肉。“咱和父亲一样壮,而且魔法能力也不差,对付那群自称”威武头盔“的陆马完全是小菜一碟,没必要搞什么偷袭。”
“咱大哥的飞行魔法那么厉害,肯定是马到成功。”
“无限,你也别捧咱啦,咱自夸可以,但真要别的马夸咱,咱还真是不好意思。话说,看你这几天没去找经常和你一起玩的孩子,是不是因为魔法的事情?”
无限没有看魔翼的眼睛,咬着嘴唇,很不情愿地说了一句:“是。“
“来!咱给你变个戏法。”魔翼的角亮了一下。“小弟,现在你去河边照照自己。”
无限向河水那边探了探头,一看见水中的倒影,他就兴奋地叫道:“嘿!你是怎么把我脸上的毛变成灰色的。”
“咱自己闲暇的时候钻研的魔法,虽然还不是很成熟,但是咱可以确定,整个部落里只有咱一匹马会;如果你魔法能力恢复得足够好,等咱回来就教给你。”说话的时候,魔翼显得有点得意。
“谢谢哥!”无限兴奋地原地跳了跳。
“好了,在咱能把你全身变灰之前先别谢咱,现在你头上一个颜色身上一个颜色,可真是丑死了。而且,你知道吗?咱家族的毛都是灰色的,你刚出生的时候,咱一看到你棕色的毛,可是嫌弃得不得了,逢马就说你不像是咱爸妈亲生的,结果咱爸还因为这件事打了咱一顿。前两天我研究出这个魔法的时候突然把这事想起来了,现在再看以前咱做的这些蠢事还真是想笑,教会你这个小魔法就当是补偿你了。”
对于自己外貌的思考评判是每匹年轻马的必修课,虽然无限也曾因为自己毛色的问题而烦恼过,他不希望自己的毛色和别马有很大不同,尤其是在亲马都是灰色的情况下,他感觉自己的棕毛让自己在整个家族中格格不入,属于一个异类,虽然这只是单纯地自寻烦恼,年龄的增长和父母的无差别对待也让他释怀了这种对于不同的执拗,把烦恼埋藏在心底渐渐遗忘,但是当他真正面对说出当年真正想法的哥哥时,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回应,哪怕这只是一个玩笑。
这个玩笑的笑点只属于背叛了自己过去想法的成年马,它既残忍又正常,让无限感到局促的同时,又让他从魔翼身上感受到丝丝温情:这是他的二哥在向他袒露真心。无限从这个已经和父亲一样高大威猛、披坚执锐准备出征的独角兽身上看到了亲情与信赖,这个浑身散发着男子汉气息的独角兽在无限落水时将他救上岸,在他心情落寞时能来安慰他,直言他和无限心中隐秘而真实的想法,这让无限感到了建立在理解上的安全感,无限和魔翼的交流就像是无限成长前线上的一座堡垒,虽然被包围在无限眼中的刀山剑海之中,却也能让他有机会靠着一面坚实的墙喘口气;当然,这堵墙不是一天建成的。
父母终归只是父母,他们是俯瞰大地的星空,最能相互理解的还是兄弟,哪怕他们相差了一十五个春秋,在那个变化缓慢的年代,夏雨和冬云经过的都是同一片天空,不管他们的冷暖如何,由北而南还是从东向西,他们看到的星星都是相同的。魔翼眼中的无限,就是因为自我背叛而成长之前的那个自己,充满少年的忧虑、多疑且内心脆弱,他们都活在天赋禀异的家族名号的阴影下。虽然他们的魔法天赋在同龄马中本就超群,但是他们始终还是担心自己不够优秀。
魔翼始终记得轻影,那个比他大三岁,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让他又亲又畏的幽灵。他对于已经死去大哥的记忆,比那些在还没记清楚事情,就已经在餐桌上被母亲下了封口令的兄弟们更加清晰。当他走出年轻时的缪想和错误的定位,开始喜欢嘲讽自己记忆中模糊不清的往事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自己以前的担忧是多么没有必要: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西塞内斯家族中的一员,不管自己做什么,自己都天赋禀异、高马一等,注定会管理成千上万的奴隶,不过他还是感谢自己当年在兄弟中讨好一般的不希望父母失望的想法让自己成为了现在的自己。从冷漠一些的角度来讲,轻影的死,只是让自己将来多了一些在家族里的发言权和成百上千的奴隶以及却能让自己的后代血统纯正的婚姻,虽然他不喜欢那个漂亮的灰毛白鬃未婚妻。这些他都淡然而视了,属于自己的总是会来到自己蹄中,又何必为那些悬而未决的东西担惊受怕?他觉得自己更看重的是自己在家族中的责任,但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魔翼觉得自己已经拿到了这些东西才把事情看开的。
不过,魔翼终究还是了解自己的几个弟弟的感受,他不希望他们成长得想自己一样焦虑,虽然他已经发现自己的努力收效甚微,明白成长的事情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但他还是希望年龄相近的几个弟弟相互之间不要视对方为竞争对手。
“无限,没事的话就去和你弟弟玩玩或者哥哥千鸟玩玩,咱就先不陪你了,该登船出发了,爸妈可能已经在船边上等着和咱告别了。”
“武运昌隆!”无限微笑着目送和自己挥蹄告别的哥哥逐渐远去,和父母庄重地道别之后登上船头,带领着一船的独角兽士兵顺流而下,消失在明亮的晨辉中。
自己应该去干什么呢?无限想了想。自己今天至少还要去父亲那里练习一次传送魔法,然后自己还应该去种植园那里和几个监工学习一下如何管理奴隶们,然后自己就自由了。哥哥说得对,自己确实应该去找同龄马玩玩,不过不一定是自己的兄弟,虽然自己的角出了问题,但这都是暂时的。无限想到了一匹长着可爱雀斑的淡肉色小雌驹,自己在营地的东南方见过她,或许应该去那里碰碰运气,哪怕能看到她一眼就好,但是自己应该自觉一点,或许应该等自己多学习几卷魔法卷轴再去。
想到这里,无限再次望向水面,深吸一口气,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