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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马

洄游

第三章

第 3 章
6 年前
第三章
马哈鱼坐在木船上,承载木船的河水自西向东缓缓流淌。
现在正是日暮时分,是一天之中马哈鱼最喜欢的时候,一切将暗未暗,在陷入完全的沉寂之前依旧保持着一丝活力。低吟的晚风拂过茂盛的草地,齐膝高的草叶互相拍打,平原上一座座的高坡开始窃窃私语。橙黄相融的余晖铺满了天地,粼粼的波光和郁暗中夹杂着光明的草地都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迟缓安详的气息,一天之中的时间从来没有这样缓慢过,闭上眼舒缓身体,就能够感受到时间从四肢百骸穿过的那些时间宛如悠闲的水脉相遇时的波动。对于马哈鱼来说,这不仅意味着一天痛苦而麻木的劳作的结束,也是将与背上的犁同样沉重的心理负担卸下的时刻,在这之后,不再有呵斥,不再有鞭打,不再有炙阳的灼烧,更不会有被高高在上的法师们认出来的羞耻。他可以慢慢地走回用树木枝条堆成的简陋屋棚,吃掉还算是能填饱肚子的发霉草料,把碗里来源不明的浊水一饮而尽,然后在火堆旁边听着被从原生陆马部落抓来的碎屑一家以及一匹和自己有过同样痛苦的老马的闲聊,用疲倦感压制嘴里的腥涩和胃部的肿胀,在对明天的抗拒中缓缓入睡。或许这和他之前的日子相比根本算不上享受,甚至直白地描述成折磨,但是对于当下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无论是精神上的不满还是实际行动上的反抗都只能收获加剧折磨的果实,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慢慢地感受着一天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压迫的时光,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准备充分地面对明日的到来,好让自己不再一天天的轮回中更早地倒下。
虽然按道理来说马哈鱼不应该会出现在船里,但他意识不到这一点,他实在是太累了,他躺倒在船上,肆意地舒展着四肢,从蹄部向上蔓延的酸楚融合了背部的疼痛与头脑中积蓄已久的倦怠感从两侧包围了他,黑暗舒适如子宫般的梦世界正在将马哈鱼慢慢拢入怀中。
就在即将滑入黑暗的前一刻,马哈鱼突然睁开了眼睛,坐起身子来,迷惑又笃定地望向河边,然而马哈鱼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像是一匹毫无目标可言的马突然受到了命运的坚定感召。
河岸上一匹披着黑色披风的雄性斑马和一匹通体纯白的雌驹肩靠肩坐着,斑马抬起蹄子指向火烧般通红的云霞之上若隐若现的星星,嘴里还在念念叨叨地讲着什么,就如同他和斑马同类们平时诵念某些奇怪的咒语时一样。把头靠在他身上的雌驹显然听得很开心,虽然她一直没说话,但是她脸上幸福的微笑证明了这一点。
“危险!”马哈鱼大吼。
但是斑马和雌驹还是开心地依偎在一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马哈鱼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喊,但是一种再次呐喊的欲望却操纵了他,隐秘的锁链牵引着马哈鱼的嘴唇和声带,他张开嘴想要再次呐喊,但是在发出声音的前一刻,他的喉咙却哽住了,一股大小恰到好处的无形之力扼住了他的咽喉,马哈鱼能够顺畅地呼吸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挤出一丝声响。
马哈鱼眼睁睁地看着小船上的自己从两马面前缓慢地漂过,但他们的视线却没有受到丝毫干扰,依旧沉浸在甜蜜地气氛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向这个方向分来一点注意力,就好像自己连马带船都不存在一样。或者,或者……
不对,马哈鱼清楚地知道他对这两匹小马无比熟悉,但此时此刻他拍破脑袋却也记不起来那匹从头到脚流露着天然的高傲地斑马和清秀的陆马的名字。
在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回忆中,推送行船的水流好像变得更慢了,马哈鱼感觉自己已经被困在回忆的陷阱中很久了,回忆中两匹小马模糊的身影在缺乏细节的不同场景中一次次闪过,马哈鱼却始终看不见他们的正脸,无数次的模糊回忆消磨着时间,但是木船却好像脱离了流动的水面一般,两匹恩爱的小马还是几乎停留在马哈鱼面前。
看着眼前这两匹面容上只有嘴的小马,透着冷气的鸡皮疙瘩像蛇一样从尾部蜿蜒着爬上了马哈鱼的脖子,这两匹诡异的小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僵硬得如同蜡像,斑马的嘴巴毫无意义地张开闭合,指向天空的蹄子似乎是濒临死亡者在向马哈鱼绝望地挣扎。还有那匹雌驹,她为什么在笑,她为什么一直在笑,她为什么一直冲着我在笑,为什么她一直冲着我的僵硬笑容从来没有变化过?为什么?马哈鱼一遍遍地问着自己,莫名的恐惧令他几乎疯狂,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害怕,但是本能却坚定地执行着自己的使命。
直到一阵阴冷的风吹来,无边无际的草场跟随着尖啸,马哈鱼才发现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暗淡了下来,太阳早已坠下地平线,只留下了充斥在整个空间的令马不安的深紫色余韵。
马哈鱼低下头看着河水,粼粼的光已经随着太阳逝去,幽深的河水还能勉强映出一个冰冷的倒影,但是马哈鱼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影子,而是一匹没有眼睛的棕色独角兽,独角兽用黑洞洞的眼窝凝视着马哈鱼的双眸,某种黑色的粘稠液体正在从空洞的眼窝中慢慢地流出,一滴滴坠向水面。
眼窝中黑暗和倒影中黑色粘液低落的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波澜,但是却有着漩涡般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将马哈鱼的情绪轻而易举地拽向深渊,眼窝中的黑色悄悄地吞噬着马哈鱼视野当中的其他事物,它覆盖河面、遮蔽草地并贪婪地榨干夕阳的余烬来滋养自己,将孤零零的马哈鱼包裹在这不正常的黑暗中,在马哈鱼疲惫又恍惚的精神世界中黑暗用仇恨、悲伤和恐惧的触手将马哈鱼紧紧缠绕,触手上细密的倒刺嵌入了他的皮肉,刺痛了马哈鱼,试图用疼痛感逼迫马哈鱼和自己融为一体。
他怎么了,他在哭吗?马哈鱼问自己,从那两个容纳虚无的眼眶中,马哈鱼无法读出任何情绪,这匹独角兽是悲伤还是愤怒,抑或两者兼有?马哈鱼找不到答案,他能看到的,只有保持着六岁孩童般缄默的倒影。突然,愤怒、悲伤和恐惧由内而外地爆发了出来,拼命地撕扯阻挡在它们与触手之间的内脏与皮肉,更加剧烈的疼痛侵袭了马哈鱼,但这种疼痛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心理上的折磨,负面记忆喷涌而出,一个个充满恶念的影子充斥着他的脑海。
周围的气温越来越低,马哈鱼感到冷了,这让他很不舒服,但也将他拖回了现实,大脑里的影子消失了。寒冷的感觉既来自于夜晚也来自于凝视着他的倒影以及马哈鱼视野之外的那两匹小马。倒影是我的影子吗?马哈鱼心想。愤怒和悲伤在马哈鱼的视线脱离倒影眼窝的瞬间便消弭于无形,可是那种来自于岸边两匹小马并且被黑暗层层放大的恐惧却并没有没有消散,反而伴随着寒冷愈演愈烈。马哈鱼非常希望有草叶声和水流声之外声音打破周围这种怪诞的寂静,哪怕是岸上的两匹小马对他的喊叫做出了回应或者水里的倒影突然开口说话都能让他感觉好一点,可能一开始他会被吓一跳,但是恐惧来源于未知,面对一个能够表述自身的事物总是比面对无法猜透逻辑的事物好得多。
马哈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视线暂时脱离了水面,向岸上投去了一瞥,岸上的两匹小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马哈鱼暂时放下水中倒影,向上流和下流分别张望,但是依旧没有看到斑马和陆马的影子,不过马哈鱼发现,在和倒影对视的短短几分钟里,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不知何处飘来的乌云完全遮蔽了天空。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光芒的指引,草原失去了表达自己的能力在无尽的黑暗中沉寂着,用蝎尾狮窥视猎物一样的目光悄悄注视着着马哈鱼。
低下头,倒影已经消失不见了,黝黑的水面也陷入了和草原一样的沉默,一股黑色的雾气从暗处升腾而起,四处弥漫,屏蔽了马哈鱼身边的一切,仿佛整个世界存在的只有黑雾、马哈鱼和他脚下的这条船,马哈鱼失去了选择方向的权力,也没有什么能够指引马哈鱼前进的方向,马哈鱼只能任由水流把他带向一片茫茫中。
天空中,一道启明星似的光芒从黑雾的缝隙中渗透出来,照在马哈鱼身上。但是马哈鱼绝对不会把这道在黑暗中唯一存在的光芒当作前进道路的指引,因为它的光源始终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绿色,如同一只飘忽不定的幽灵身上闪烁着的光。光源距离马哈鱼很近,光线照在马哈鱼身上的角度正在快速变化着,它的位置几乎就在马哈鱼的头顶上。
幽冥的绿光刹那间刺破了马哈鱼头顶的雾气,一道绿色的光柱径直射向了黑暗中的某个地方,随之产生的尖锐爆鸣声冲散了马哈鱼头顶以及光束前行路径上的雾气,绿色的光芒击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但还没等马哈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刺眼的白光就吞没了整个世界。
“马哈鱼!马哈鱼!快起来!”马哈鱼睁开眼,看到油松站在床前疯狂地摇着刚刚还在睡梦中的自己。“你们一个个怎么睡得都这么死!快去穿盔甲,敌人来了!”这时候,马哈鱼听到帐篷外面集结的号角声、嘶喊声和疾驰的马蹄声响成了一片。
马哈鱼鬃毛倒竖,一个机灵跳下床,慌乱地往身上套着盔甲。
“流火和绿田已经去集合了,你们也快点!”说完,油松飞奔了出去,冥石和昼鸲也比马哈鱼快一步,提前穿好了盔甲,拿上武器离开了帐篷。
“这是敌人正式的进攻,所有士兵立刻集合!”一个传令兵从帐篷前大喊着跑过。
“直接前往操练时的防守位置集合,不要列队,不要列队!直接前往操练时的防守位置,不要列队!不要列队!”紧接着又是一个传令兵。
马哈鱼穿好了盔甲把弓和箭袋背到背上就立刻衔起长枪冲出了帐篷,一股灼热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整座营寨亮如白昼,所有的火把和篝火都被熊熊燃烧着,急促的号角声在营地上方久久回荡,盔歪甲斜的志愿军们在拼命地跑向自己的岗位,传令兵在混乱的马流中来回穿梭高声喊叫着传递信息,还有几名法师尝试着在一片混乱中集结自己的队伍。
还没跑出去几步,马哈鱼就和一个传令兵撞了个满怀,两匹小马都跌倒在地,传令兵没管马哈鱼,骂咧咧地戴上了掉在地上的头盔就马上站起身跑开了。“守望沙丘指挥官下达的最高命令!所有法师停止加固防护罩,立即前往各自的阵地指挥队伍!”
马哈鱼也没多说,咬起了躺在地上的长枪,融入慌乱的马流,向营寨的木围墙赶去。
等马哈鱼赶到围墙上的时候,同槽的其他小马都已经在矮垛上架好了弓箭,把箭咬在嘴里,随时准备拉弓放箭。
“敌人呢?”马哈鱼问道,围墙外面被浓重的黑雾牢牢占据着,什么也看不到。
冥石把嘴里的箭吐到蹄子上,回答道:“今晚的守卫太松懈了,敌人已经借着雾气的掩护渡过河摸到围墙下面了,他们的法师第一次结阵攻击防护罩的时候出了差错才被我们发现了,要不然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攻破围墙了。”
冥石话音刚落,一阵尖锐的爆鸣声炸响,一道绿色的光束撕裂雾气击中了隐藏在围墙外面的防护罩,绿色的波纹以防护罩被击中的位置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起伏的波纹发出了巨浪翻涌般的隆隆巨响,如同一面被敲响的巨大战鼓。
整座营寨都安静了下来,志愿兵基本都已经集结完毕,小马们都在紧张中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一支斑马的队伍沿着城墙快速跑过,领队的是正是塞拉斯。
经过马哈鱼身边的时候,塞拉斯停了下来,拉住身后的斑马说道:“穆尔西,你先把队伍带到带到塔楼下面,我要和几个朋友说点事,去去就来。如果我去晚了,叫大伙记住两点,一是叫离塔楼远一点,二是等敌人攻破围墙之后再用斗篷隐身,明白了吗?”
穆尔西吹了一声口哨表示自己知道了就追着队伍跑开了。
“喂,马哈鱼!你看到佩妮了吗?”
“没。冥石、油松你们两个有看到吗?”
油松没回答,一直把箭紧紧地咬在嘴巴里。
冥石说道:“护士们的队伍比较分散,现在大概都在离围墙最近的那一圈帐篷里面,可能上城墙的通道里面还有几队,你去找找吧。”
得到了答案塞拉斯立刻跳下了围墙。
光束再次击中了防护罩,隆隆作响。这时候,围墙外面远离地面的地方雾气已经消散殆尽,天空一览无余,成片的阴云遮蔽了月亮和星光,让马哈鱼很难不注意到敌人的法师在空中结成攻击法阵时组成的闪着绿光的正六面体。
在防护罩隆隆的声响中,马哈鱼听到油松在那里嘟嘟囔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想他的小女朋友。”
围墙下面的雾气中,开始逐渐有火光闪现,最开始只是几点零星的火光,但很快火焰的光芒越变越多也越变越亮,驱散了地面上的雾气,同时也照亮了围墙下面奴隶主的军队。
“擦!”看到围墙下面奴隶兵身上的黑色盔甲如鱼鳞般紧密地铺满了河流到城墙之间的草地,流火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大概有上千匹马吧。”昼鸲紧张地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自然。
“可能还不止。”冥石指了指河对面,借着照在对岸的暗绿色光芒,可以隐约看到奴隶主们已经在河边又集结好了一批准备登船的部队,规模大概是围墙下面的部队的两倍,而在它们身后还有一片另外一支部队集结时踩踏扬起的尘土。
围墙下面,后排的奴隶弓箭手开始给搭在弦上的箭点火,为进攻做最后的准备。
冥石皱着眉头盯着弓箭手们看了一会,说道:“第一次进攻可能不会太猛烈,对面的奴隶里面大多数是弓箭手。”
“别看了,把身子低下,按照训练时候的两人分组共用盾牌,等下敌人三轮射击之后再起身还击!”油松喊道。
话音刚落,又一束绿光击中了防护罩,但这一次防护罩上没有再次产生波纹,而是直接爆发出了耀眼的白光,在被致盲的一瞬间,马哈鱼本能地趴了下来,一旁的昼鸲也及时地把盾牌挡在了马哈鱼头上,紧接着周围响起了箭矢飞快地划过空气的声音和箭头集中木墙和盾牌时 “噼噼啪啪”的声响,昼鸲手中的盾牌也因为一支箭矢的冲击摇晃了一下。
“一……二……三!”油松大声数着箭矢落下的次数。“射击!”所有小马立刻起身把搭在弓弦上的箭射了出去,不过看起来守城者的反击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攻城方早已经在头顶架好了盾牌,马哈鱼他们胡乱射出的箭全部撞在盾牌上弹开了,掉落在密集的黑盔黑甲之间。
火光再次从盾牌的缝隙中逸出,奴隶兵们迅速把点燃的箭矢射向城墙,马哈鱼和昼鸲迅速趴下身子,这次有三发箭矢射中了盾牌,被燃烧的弓箭射中的盾牌微微温热了起来,剩下的火箭大多击中了木头围墙,不过这些建造围墙的木头已经被施加了阻燃魔法,箭矢上的火焰很快就熄灭了,四轮齐射还不能把这面围墙点燃。
攻城方的射击开始变得规律了起来,不快不慢,一轮接着一轮,密集的箭雨压得马哈鱼抬不起头来,丝毫找不到反击的机会,好几次箭矢差点射中了他漏在盾牌外面的腿,身旁的昼鸲和他及时踩灭了火焰,但是还是可以闻到夹杂在他们的腿上传来的汗味中毛发被烧焦的味道。
昼鸲举着盾牌的蹄子开始轻微地抖动,呼吸声也急促了起来,脸上成片的鬃毛因为被汗水打湿而紧紧地贴在了脸上,豆大的汗水顺着成缕的毛发滴落,马哈鱼扭头看着被火光映成橙色的昼鸲,说道:“你还好吗?”
昼鸲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使劲眨了眨眼。“我很好。”

在另一侧,流火和冥石的配合更加默契,虽然敌人射出的火焰死神坠落如雨,他们还是找到机会进行了四五次射击,这样的出头鸟行为让他们成为了敌人某支弓箭手队伍特别关照的目标,最后一次射击之后,虽然击中他们盾牌的箭矢还没有让盾牌看起来那么像刺猬,但是也快了,如果流火和冥石还有胆量再一次起身射击的话。
“真烫!”流火说着换了一只蹄子举盾牌。“射了半天一支箭都没射中是真的烦。“
“擦!”冥石又爆了一句粗口。“委员会保佑,那个法阵还他妈亮着!希望等会他们要炸的不是围墙。”
果然,接连两道光束从马哈鱼上方的天空划过,分别击中了建在高坡上的两座塔楼,坚固的塔楼没有直接化为碎屑,而是慢慢向营地内侧倒去,燃烧的木材压倒了一大片帐篷,营地中央陷入了一片火海。
冥石和流火抓住敌人的法师完成两次光束攻击的间隙又一次进行了射击,这次他们的盾牌彻底成为了着火的刺猬,看起来时有两支弓箭手队伍关照了他们。
“法阵还是亮着,委员会保佑,他们接下来真的是要炸围墙了!”
“你们往我这一侧靠一点,能离围墙的中央位置有多远就离多远!”油松叫道。“把盾牌往另一边倾斜,挡一下爆炸时的碎屑!”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马哈鱼的左侧传来,紧接着热浪裹挟着尖锐的木片席卷了被炸开的围墙的两侧,围墙的坍塌处燃烧了起来,一马高的熊熊的火焰迅速吞没了离缺口最近的两槽志愿兵,法阵在暗淡下来之前,射出的最后几道光束又在城墙上炸开了四处缺口,几乎点燃了大半面围墙,惨叫和哀嚎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从火焰中晃动的马影传来,还有好几个身上着火的志愿兵在慌乱之中跳下了城墙。
害怕和紧张的情绪迅速在志愿军中蔓延,没有志愿兵还在向城墙下还击,所有小马都缩在盾牌下面躲避围墙下面的弓箭忍受着光束攻击带来的惊吓,隐藏在奴隶兵中的法师抓住了时机,指挥军队发动了冲锋,离缺口最近的奴隶兵蜂拥而入,攻城梯被迅速地搭上了幸免于难的围墙,成打的奴隶兵开始迅速向围墙上攀爬,不过弓箭手对城墙上志愿兵的攻击也弱了下来,更多的箭矢被射向了围墙之内。
在围墙后的第二防御梯队在围墙刚被炸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志愿兵用立即用栅栏围住了缺口,在栅栏后面用长枪暂时阻遏了涌动的黑色浪潮,冲锋在前的奴隶兵只有一部分携带了长枪,衔着短刀的奴隶兵尝试着把枪头踩在蹄下,但很快就被刺死刺伤,被身后的士兵拖到了战线后方。围墙外射来的弓箭也给志愿兵造成了很大的干扰,不断有士兵因为躲闪不及而被迎面而来的箭矢射中,自己撤退或者被马拖到队伍后面接受医疗组的救治。交战双方都在减员,长枪与箭矢、恐惧和哀嚎维持着战场上微妙的平衡,围墙外的奴隶兵无法再向城墙内迈进一步,围墙里的志愿兵也不能完全把奴隶兵赶到城墙外,但是即将渡过河流的奴隶主的第二批进攻部队很快就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一个明亮的红色光点自营地中心升向天空,这是向在后方修整的皇家军团以及相邻的营寨求助的信号,相同的红色点在天空中也前前后后出现了好几个,看起来附近的营寨也遭到了奴隶主的突袭,奴隶主的军队进行的不是单点突破,而是在整条战线上展开进攻,如果是这样的话来自相邻营寨的援兵恐怕也自身难保,唯一的希望就是距离这里尚有一段距离的皇家军团,可即便是速度最快的天马部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赶到。
随着针对围墙上的守军的弓箭攻势逐渐减弱,志愿军的弓箭反击终于开始有了成效。在四处乱窜的箭矢间,马哈鱼拉弓瞄准了一匹正在往弦上搭箭的陆马,果断地把箭射了出去,冰冷的箭矢飞下城墙,从盾牌的缝隙之间穿过,贯穿了弓箭手胸前那层薄薄的黑色盔甲,那匹陆马一头栽倒在地,嘴里叼着的火箭掉在地上熄灭了,整齐的方阵中出现了一处阴影,不过几乎是在倒下的瞬间,那匹陆马身后的奴隶兵就忠诚地执行了主人事先下达的命令,把牺牲的伙伴踢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步填补了这处没有火焰的空缺。
马哈鱼一共射出去了十四发箭,射中了一个,对于一名普通的志愿兵来说,这个战绩已经不错了;旁边的流火做得更好,他每次射中一个目标就会轻轻哼一下,像是在笑,到目前为止,马哈鱼觉得自己听到流火已经哼了四五声,不过他箭袋里面的二十支箭也只剩下了两支。绿田、油松在和旁边一槽的志愿兵一起阻击企图登城的奴隶兵,虽然他们短兵相接,但是昼鸲经验丰富招架自如,攻城者的蹄子始终不能踏上围墙,看起来问题不大。至于昼鸲,他在矮垛下面大瞪着眼睛缩成了一团,嘴唇止不住地翕动着,而他的箭袋几乎还是满的。
就在马哈鱼把弓弦拉满把头探出矮垛的瞬间,一发箭矢直愣愣地插在了他面前的矮垛上,这次是运气关照了他,只要这只箭在向上偏移那么几分,燃着的箭头就会毫不留情地穿过马哈鱼的喉咙。毫无疑问,这样的精确度不是没有目的的射击,敌人阵列里的一名弓箭手盯上了马哈鱼,马哈鱼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视线与箭矢的射出者相交,由于射箭者身上披着和其他奴隶兵一样覆盖全身的黑甲,马哈鱼没有看不出他与别的奴隶兵有什么不同,射出那支箭后那名弓箭手没有马上搭箭拉弓,他还是在盯着马哈鱼,或许是在惊诧马哈鱼的好运气,马哈鱼也没有立即射出蹄里的箭,他盯着地上那名弓箭手,一时间忘记了危险。这确实是莫名其妙,这样危险的环境,马哈鱼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虽然只有短短几秒,在这段荒谬的时间里,不知怎么回事,马哈鱼感觉自己从奴隶的眼中读出了恐惧与仇恨,他体会到了一种再也不能更加熟悉的感觉,仿佛是在打量他自己,但那又不是纯粹的共情或者同情,这种情感困扰着他,让他没有立即放箭,于是马哈鱼错过了反击的最好机会,那名奴隶把身子朝盾牌里缩了缩,低下身子用地上的火把点燃了一支箭矢。
马哈鱼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向着那名弓箭手射出了蹄里的箭,不过马哈鱼这次射得没有上次那么准,箭矢被盾牌弹开了。马哈鱼蹲回矮垛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这会儿他才感到了后怕,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幸运以及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是多么危险。
这个垛口是不能再呆了,围墙下面的那名弓箭手肯定已经瞄准了这里,马哈鱼从来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不敢再从这个垛口探头了,他趴下身子,尽量不让围墙下面的马看到地爬到了昼鸲另一侧的空垛口,马哈鱼猛地起身把箭矢射向了弓箭手的位置,那名弓箭手也在马哈鱼起身的瞬间看到了他,立刻调转方向把箭射向换了位置的马哈鱼。马哈鱼的箭射到了草地上,弓箭手的箭则从距离马哈鱼很远的地方飞过。
马哈鱼俯身搭箭一侧身来到昼鸲的垛口又是一箭,这一次马哈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箭矢只是又快又准地插进了弓箭手头上的盾牌里,弓箭手的箭这次偏得离谱,从马哈鱼最初坚守的垛口那里飞过。
马哈鱼恶狠狠地咬着牙,搭箭拉弓又从昼鸲头上的垛口射了一次,他赌这次那名弓箭手不会还盯着这里,果然,那名弓箭手没有瞄准这里,马哈鱼果断地抓住先机向弓箭手露在盾牌外面的头部射出箭矢,可是造化弄马,马哈鱼这一箭也偏得离谱,箭矢落在了弓箭手后方的阵列中。弓箭手随机对马哈鱼进行了反击,箭矢呼啸着从马哈鱼的头顶飞过。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马哈鱼和这名奴隶并不认识,更谈不上仇恨,甚至马哈鱼现在在刀光剑影中坚守阵地的信念之一就是在为了解放这些奴隶,但双方此时此刻却不约而同地要置对方于死地,你来我往,一箭接着一箭,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作梗其中,那些被射出的,燃烧的、冰冷的、强有力的、疲软的、方向明确的或者被失手射出箭矢的无一例外地都偏离了目标,燃烧且疲软的箭矢擦掉了马哈鱼的头盔,被马哈鱼失手射出的冰冷箭矢几乎是划着那名弓箭手的胸膛击插到了地面上,它们都没有对它们的目标造成肉体或者精神性的损伤,马哈鱼和弓箭手都陷入了癫狂的麻木状态,二者斗志高昂地互相攻击着,奴隶想要除掉自己的解放者,解放者试图射杀奴隶,没有马在意自己的最终目的或者自己的杀戮对于对方意味着什么,他们用灵活的躲闪攻击机械麻木地执行着刻在潜意识中的命令,希望和寄托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眼前被大脑抽象化过的杀戮。
射光了自己的箭矢,马哈鱼一把将昼鸲的箭袋扯了过来,反正一名躲在矮垛后面瑟瑟发抖的志愿兵暂时用不到这些东西。马哈鱼用左蹄架着昼鸲的盾牌,右蹄举着弓,嘴巴咬着拉满的弓弦从矮垛后面猛然闪出身子瞄向弓箭手,但是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后面的弓箭手正在填补上去,马哈鱼搭箭的瞬间,原先的弓箭手就已经不知所踪,他是死了吗,还是射完了自己带的弓箭撤到后面?层层叠叠的盾牌隐藏了答案。
马哈鱼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刚刚填补上来的弓箭手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张开咬着弓弦的嘴,可是下一秒一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箭矢就洞穿了那名弓箭手的脖子,弓箭手的尸体瞬间就被遮挡在了黑色的金属之下,不过此时此刻,一个奴隶兵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马哈鱼身体一软,丢下盾牌瘫坐在矮垛后面气喘吁吁,他需要短暂地休息一下,更加激烈的战斗很快就会到来,奴隶主的第二批部队已经度过了河水,正在河边的空地上集结列阵。
就在马哈鱼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火焰正在逐渐蔓延的围墙内侧时,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冷不丁地出现在了他身边登上城墙的通道口处,猛地向马哈鱼撞了过来。马哈鱼的余光注意到了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慌忙跳了起来,本能地抓起身旁的盾牌挡在自己和昼鸲身前,接着他就和刚刚站起身来地昼鸲一起飞了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上,翻滚着摩擦围墙。
来者是一匹高大的陆马,他比最高的流火还高一头,比普通小马粗了一圈,挺立的脖子像是一截百年古树,但从强壮程度来说,他几乎可以和石蹄媲美,他从头到脚被厚重的铁甲包裹着,在撞飞马哈鱼和昼鸲之后没做任何停顿,挥舞着嘴里的流星锤向冥石和流火冲了过去,把飞舞着的陨石一样的铁锤砸向他们,流火和冥石立即从原地跳开才堪堪避开这一击。
“是突击兵!”油松大叫道。“你们快退到我这里来!”他又对旁边另一槽的士兵喊:“这个垛口交给你们了!”
马哈鱼咳嗽着从地上爬起来,随着身体的运动,剧痛从胸腔里传来,似乎五脏六腑都被撕裂了,他一边“嘶嘶”地吸着气一边衔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剑,拖着盾牌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后退的过程中,撕裂感化为了具有实体的疼痛,不断膨胀挤占着胸腔,“啊~~”马哈鱼张开嘴呼出一口气,低声呻吟着,忍着没让自己叫出来,衔在嘴里的剑也掉在了地上,马哈鱼狠了狠心一蹄把剑踢到了油松脚下,然后忍受着剧烈运动带来的疼痛感尽量快步向油松那里跑过去。
“马哈鱼昼鸲你们守在这里,流火冥石你们两个绕到他侧面,绿田你跟着我去他后面,咱们三面夹击他”油松指挥道。
“呀!”强壮到不正常的陆马怪叫一声,再次挥动着流星锤猛冲了过来。
“跟我来!”油松迎面冲了上去,在没入突击兵投下的巨大阴影的一瞬间,油松加快速度一个滑铲滑到了陆马的身下,与此同时,沉重的流星锤在油松按照原来的速度冲刺所应处在的位置砸出了一个大坑。处于突击兵正下方的油松把嘴里的剑朝着陆马的腹部狠狠地刺了过去,如果突击兵的铠甲和弓箭手的铠甲一样的话,战斗就到此为止了,但是突击兵的铠更为精良厚重,滑动的剑锋只在铁甲表面擦出了四溅的火花,没能伤到它所保护者分毫。
猛击产生的反作用力让本该滑过去的油松停在了突击兵的肚子下面,虽然陆马看不到身下的情况,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抬起右后蹄朝身下使劲踩了过去,同时舞动流星锤砸向试图靠近的绿田。
油松向左一个翻滚避开了落下的蹄子,并顺势扶着突击兵的做后腿站了起来。“绿田,直接到后面去,离他远点!”
大个子的反应比大家预想中的要快得多,他看起来笨重的肉体造成的假象迷惑了油松,在油松喊话的时候,他已经把重心转移到了右后蹄上,接着把左后腿猛地一晃,甩开了推着它的油松,并趁此机会给了油松一蹄,把油松踢飞了出去。
落地的油松翻滚了几下就站住了脚跟,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液,恶狠狠地说:“我吸引他,你们找机会攻击他盔甲的缝隙!”
这个大块头的脑子运转起来并没有他的反应能力那么惊人,他听到了油松的话,转过身子,用唯一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盯着油松,冥石抓住机会用魔法移动长枪向盔甲的脖颈和头部之间存在的缝隙中刺去,成长过程中施加在身上的魔法在赋予突击兵强壮的肉体的同时也给予了他高超的反应能力,陆马把头向左一歪,冥石刺出的枪头就被牢牢夹在了铁甲的缝隙中,但是枪头还是划伤了他的脖子。
“脖子,痛!你们,坏!”突击兵大叫着使劲夹住枪头,只听“咔嚓”一声,枪头和枪杆的连接部分断裂开来。
绿田看准突击兵因为向左侧歪头而在右侧盔甲的头颈连接处露处的缝隙刺了过去,枪头深深没入了陆马的脖颈,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流火脸上斑斑点点。
突击兵大叫着夹断了绿田的枪头,狂躁地挥动着流星锤,一时间铁锤上的尖刺把所有小马都拒于十蹄以外,冥石试图用魔法把剑移动到够得着陆马脖子的位置,但是剑尖刚一伸进流星锤的攻击范围就立刻被击飞,回旋着掉到了围墙下面。
“嘿!你冷静一点好吗?我们是来解放你的,你们以再也不用听从那些……”攻击失败后,冥石试图说服发狂的陆马。“你把流星锤放下,一切都好说……”
“冥石你犯什么蠢!“油松打断了他。”跟敌人没得谈,给我把这个突击兵盯死,绝对不能让他出了咱们的包围。“
突击兵突然侧身向冥石和流火撞了过去,冥石和流火一起抵住盾牌,奋力扛下了这沉重的一击。在突击兵把流星锤落到冥石和流火头上之前,油松和绿田咬着短刀尾随着突击兵冲了过来,突击兵不得不调转飞到半空中的流星锤的攻击方向去对付这两名冲到他背后的敌人,但是油松和绿田立即跳开,陆马的流星锤又落了空。
在其他四匹小马和突击兵僵持不下的时候,马哈鱼努力调节着自己的呼吸,真是万幸,他的伤势没有一开始感觉得那么严重,肋骨没碎,内脏也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损伤,带有撕裂感的疼痛渐渐减轻为了胸腔内侧的灼烧感,呼吸顺畅了起来,除了跑动的时候内脏还是会感到轻微的不适,别的都算不上什么大碍。昼鸲则彻底被吓傻了,濒死的嚎叫、炙热的火焰和肉体的疼痛彻底摧毁了他的斗志,此刻他正把头埋在两只前蹄之下、后腿抖个不停,做着毫无意义的逃避。
“昼鸲你振作一点!”马哈鱼冲着昼鸲喊道。
昼鸲把埋在蹄子下面的脑袋扭过来,向马哈鱼偷去了一个带有祈求意味的眼神。
马哈鱼把视线移到被围攻的突击兵身上,寻找攻击的机会,不再理会昼鸲。
四匹小马反复的骚扰让大块头烦躁且疲惫,他的攻击和冲撞一次次落了空,就像一头被鬣狗调戏的狮子一样狼狈,看着眼前这些这四匹弱不禁风的小马上蹿下跳而自己却毫无办法,大块头感到很生气,在伤口的疼痛和怒火不停的撺掇下,他放弃了与这几匹伤害了他的小马纠缠下去的想法,停止舞动嘴里的流星锤,向马哈鱼的方向撞了过去。
“马哈鱼闪开!”油松喊道。
马哈鱼抬蹄把昼鸲踢到了一边,自己也跳到一旁举着盾牌摆出了格挡的架势。
但是突击兵并没有在马哈鱼身边停留,他直接向马哈鱼背后冲了过去,像一条飞驰的巨龙那样撞向了几个正在对付攻城梯的志愿兵。
“擦!坏了!”冥石惊叫道。
“马哈鱼拖住他!”油松大喊着向这里跑了过来。
但是为时已晚,还没等马哈鱼回过头,铁甲相撞的声音就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紧接着就是一声声嚎叫,马哈鱼回过头,看到的只有惨剧的最后一幕,突击兵正高高地扬起前蹄向着临槽最后一名还活着的志愿兵踏去,伴随着最后一声凄惨的嘶鸣,惨剧落下了帷幕,鲜血给舞台染上了华丽灼热的鲜红,配合着跃动的火焰,给观众留下了突击兵颇具象征意味的身影。
马哈鱼的的心脏炸开了一般,狂热地鼓动着血液冲进大脑。散落的兵器、凹陷的尸体和一地的鲜血刺破了理性的隔膜,狂野的喊杀声以及四处游荡的死神点燃了以同伴死亡制成的的导火索,用恐惧驱动的杀戮的本能充斥了马哈鱼的脑部,他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不顾危险地扑向了背对着自己的突击兵,并成功跳到突击兵身上抱住了他的头部。马哈鱼用蹄子捂住了突击兵的眼睛,把嘴里的剑疯狂地向突击兵的头刺去。但是,无论是在这样的距离上剑在被刺出时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还是装甲的厚度都没有给马哈鱼伤到突击兵留下任何可能性,马哈鱼只是在重复处于恐惧和愤怒的一种非理性行为。
突击兵猛烈地挣扎着,一边前后踢腿,希望把马哈鱼从身上甩下去,一边挥动流星锤阻挡油松他们靠近。马哈鱼的短剑在突击兵头盔的表面凿出了一个又一个浅坑,始终没有对突击兵造成伤害,可马哈鱼没有分毫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刺出短剑,即便短剑撞到坚硬的头盔表面,震得马哈鱼从牙龈疼到大脑。
大块头甩得越是使劲,马哈鱼抱得就越紧,最后突击兵几乎是以把脖子甩断的速度才把马哈鱼连马带着头盔甩了下来。马哈鱼重重地撞到了围墙内侧的矮垛上,背部就像是被落石砸中一样,整条脊骨痛到了骨髓里,剥夺了他行动的能力,但是突击兵的流星锤已经紧跟了过来。
一支围墙内射来的箭矢正中了突击兵红色的脑门,突击兵一声不吭地倒了下来,压在了马哈鱼的身上,失去驱动力的流星锤飞到了一旁。
马哈鱼回头看向营地,是塞拉斯,他从一座燃着的营房上面跳下来,启动了披风上的隐身宝石,消失在了混乱的马流中,他救了马哈鱼一命,不过这也意味着他还没有去和自己的队伍会合。
绿田和油松赶了过来,挪开了马哈鱼身上的尸体,流火和冥石则去抵挡翻上围墙来的奴隶兵。
奴隶主的第二批军队也加入了战斗,原本草地上已经变得稀疏的阵列再次被黑色的盔甲填满,围墙上又有好几处失守了,越来越多的奴隶兵涌了上来,火焰也从另一端一步步迫近,二者夹击着马哈鱼他们。
“该撤了,围墙守不住了!”油松说着把马哈鱼拉了起来。
“咱们要去另一个通道吗?最近这个已经被火点着了。”绿田指了指被火吞噬的通道。
“直接跳下去就行了,害怕的话可以把盔甲先脱了丢下去,那样保险一点。”油松不怎么在乎地说。
“喂!这里地面可是有至少两层楼那么高啊。”
“你想怎么怎么样?你觉得是穿过火焰去对付挡道一个突击兵好还是从另一边杀出一条血路好?要是你有冥石一半聪明这两个你肯定都不会选。”
“行吧。”绿田说着就开始脱盔甲。
“马哈鱼,你这会儿能跳吗?”油松拍了拍马哈鱼的背。
“我还行。”马哈鱼咳嗽着说道。
“好,你们先跳,我帮冥石和流火拖住敌人,他们再跳,我和最后跳,不过你们最好想办法把昼鸲一起拽下去。冥石、流火,我帮你们拖住,你们赶紧给我从城墙上跳下去!”说完,油松转身举起盾牌撞向了冥石和流火面前的两个奴隶兵。
冥石和流火转身跑到围墙边缘,犹豫了一下,“擦!“冥石说着和流火一起跳了下去。
油松把敌人撞翻之后,立即丢下盾牌跑到围墙边上,一把拽起趴在地上的昼鸲,把他连拉带托地弄出了围墙,油松一边拉着嚎叫连连的昼鸲一边攀住身边的垛口翻了下去,在昼鸲离地面只有一层楼多高的地方松了手,然后自己才松开攀在垛口上的蹄子跳了下去。
不过当油松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绿田才刚刚把盔甲脱完,马哈鱼还在原地咯血,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被撞翻的奴隶兵已经站起了身,衔着刀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绿田见状,连盔甲都没顾上,咬着剑跳了下去,马哈鱼看了一眼逼近的敌人,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来,直接翻了下去,落到地上之后,马哈鱼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是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了。
“围墙上撤下来的士兵去最后面重新整编,去阵列后面整编!”传令兵从围墙下面跑过。“放弃栅栏,撤离到第二梯队后方!远离围墙!”
“走了,马哈鱼昼鸲!去营房前面的空地集合,别走散了。“油松跑过来扶起马哈鱼,向大家一起向阵列后方撤去。但是还没走出几步,油松立刻发现不对劲,“跑起来!”他叫道,“快!栅栏边的队伍散了!”
处于紧张的新兵们误解了传令兵带来的命令,许多的志愿兵们转身就向身后撤离,只有有法师在附近的队伍维持着队形且战且退,虽然指挥队伍的法师立即向自己率领的部队传达命令,要求恢复阵形,但是为时已晚,奴隶主的士兵们已经从阵列的缺口处冲了进来,来不及撤离的马群陷入一片混乱中,队列整齐的枪兵紧随其后,在在第一排举着盾牌的奴隶兵的保护下掩杀了过来,爬上城墙的弓箭手也已经就位,向围墙下面毫无防备的志愿兵进行射击,战场上的局势急转而下,失去组织的志愿兵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营房和围墙之间的空地在转瞬之间变为了屠宰场。
油松把盾牌背到背上,推着马哈鱼,“大家都快一点!”
更多的奴隶兵挤进了围墙,他们没有跟随枪兵收割战场,而是快速向马群的侧翼冲锋,对撤离的队伍进行了包抄。撤离中的马群拥挤而混乱,再加上已经冲进来的奴隶兵的干扰,所有队伍都无法有效地组织反击或者迅速撤退到第二梯队之后,从侧翼进行包抄的奴隶兵很快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以三匹马为一组,从两侧杀入了马群,志愿兵和奴隶兵混作一团,即使是处于马群最中间的支援兵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去抵挡身边的威胁,撤退的马群几乎陷入了停滞,随着枪兵阵列的推进,志愿兵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狭隘的战场上死亡的味道开始四处弥漫。
“流火!你和冥石在前面打头阵,绿田照顾一下昼鸲和马哈鱼,我断后!”
“明白!”冥石和流火举着盾牌跑到了前面,油松的速度慢了下来,归位到六人小队的最后。
“前进!不要停下来!”流火看到一旁有与奴隶兵陷入苦战的志愿兵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油松厉声喝止了。
在震天的喊杀声中,已经可以听到身后整齐划一的枪兵们的铁靴踏在地上的声响,盾墙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着,从盾墙背后伸出的长枪有条不紊地刺杀着无处可逃的志愿兵,有几个志愿兵试图击破枪兵们的阵形,在绝望中徒劳地挥舞着嘴里的短剑冲向敌马,但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马还没有靠近盾牌就已经被刺穿,少数稍微幸运一点的志愿兵躲过了枪头,拼尽平生的力气撞击盾牌,想要抓住最后的机会用短剑攻击盾牌的持有者,可惜钢铁巨兽纹丝不动,依然以自己的步调不可阻挡地前进着,盾牌背后刺出的短剑轻易地命中了这些这些志愿兵的要害,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们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倒下的志愿兵大瞪着双眼盯着自己的血泊,没有马用最后一线生命呼喊痛苦或者求饶求救,因为他们已经死去或是彻底丧失了对幸存的希望,几个仍有能力站起来的志愿兵在被铁流吞没的瞬间,盾牌后面就传来了兵器刺入肉体的闷响。
距离枪兵最近的志愿兵疯狂地退却着,歇斯底里地叫着,他们要么眼睁睁地看着长枪刺入自己的身体,要么就是在来自从侧翼冲入的敌人的偷袭中倒下,生者哭号着推搡拥挤在前方的同伴,可是却无济于事,马群中的奴隶兵顽强地阻遏着志愿兵退却的行动。就这样,战士、文官以及护士们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了枪兵阵列经过的每一寸土地,新鲜的血液混合着肮脏且沾有绝望气息的泥土凝固,把草地变成了阴沉的红色。
多亏了油松一开始发出的警告,六匹小马撤离得比较及时,没有落在队伍的末尾,他们现在位于队列的中前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第二梯队已经摆好了迎敌的阵形,为了让败退下来的部队迅速通过,他们还没有把盾牌横在面前,但是败退的志愿兵撤离的速度依旧缓慢,马哈鱼他们也越来越靠近败退队伍的尾部,或者说,是败退的队伍正在急剧缩短。
一个奴隶兵突然从侧面冲出来,把嘴里沾血的刀劈向流火,流火慌忙招架住了这一击,另外两个奴隶兵也跟了上来,直取流火,但是被冥石的剑挡住了,独角兽用魔法操纵武器比陆马的嘴要灵活许多,两只奴隶兵一时间无法靠近,双方僵持在了原地。
就在流火和奴隶兵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油松凑上前来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抓住奴隶兵向前猛刺而重心前移的机会一剑结果了他,然后他立即转向冥石那边加入了打斗。
“你们先走,我断后!”
“可是……”
“服从命令!”油松的声音坚决而果断。
大家犹犹豫豫地向身后退去,一边跑一边看着油松。
“快!”油松怒吼道。
油松换了一种更为激进的打法对付奴隶兵,他拉近了自己和奴隶兵之间的距离并提高了出剑攻击的频率,对自己的脖子是否处在敌人短剑的攻击范围之内毫不在意,他的剑此时也只发挥攻击的作用,绝不用来进行防御,油松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对自己躲避攻击时身法的信任,把它推上了生死赌轮。
这种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方法起到了作用,两个奴隶兵中的一个很快变得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另一个对油松的这种攻击方式有所警惕,他表现得更为冷静老练,始终保持着与油松之间的适当距离,在招架完油松一阵凌厉的劈刺之后,才会在短时间内拉近与油松之间的距离进行攻击,这让油松很是吃亏,他的后颈和前胸都挂了彩,所幸伤口看起来都不深,还能让他保持高强度的战斗状态,不过伤口处的疼痛还是对他的行动产生了影响,油松的步调渐慢,有一两次差点没有躲过刺向自己脖子的剑;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没有改用保守的打法,他是铁了心要速战速决。
突然,油松毫无征兆地扑倒在地,奴隶兵刚刚完成一次突刺正在后退,这给倒在地上的油松留下了翻身的时间,奴隶兵放松了警惕一个大踏步冲上前想要砍死油松,但是在奴隶兵上前把刀砍下来之前,油松翻身把剑刺进了奴隶兵的喉咙。
解决了敌马的油松没有马上站起来,他仰面躺在地上,似乎在挣扎,也许他受的伤并不像看起来那样轻;混乱的战场上,又有有一个奴隶兵向他冲了过去,绿田扭头向着油松的方向冲了过去,流火也想跟上,但是被冥石拽住了,须臾之间油松和绿田就被遮挡在了马流之后,流火不甘地回头望着,但是除了奔腾的马蹄和暗灰色的铁甲他什么也没看到。
四匹小马通过了第二梯队的防御阵列,来到了营地前最后一处的空地上,他们已经退无可退,侧翼已经被包围,而所有营房均已燃起熊熊的烈焰,灼热的风卷积着木材和布料燃烧产生的黑烟冲向天空,等待想要从此穿过者的只有一片火海。
伤员的哀嚎声和战斗的呐喊不住地传入马哈鱼的耳朵,他本来就因为疼痛而恍惚的神智开始变得更加混乱,疲倦侵入了他,战斗刚开始时产生的紧张和兴奋慢慢消退,马蹄和胸腔的疼痛正在把他拖入黑暗,马哈鱼晃了晃脑袋,竭力让自己更加保持专注,他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更加清醒一点,但是饱含烧焦气味的热空气反而让他头昏脑涨,马哈鱼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火爆声以及呼呼的风声也远去了,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但他还能感觉到大家在自己身边,昼鸲扶着自己,他们在传令兵的引导下走走停停排列出了松散的阵列。
不要睡,不要睡。马哈鱼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这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本能的挣扎,马哈鱼的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世界化为了一团暗淡的红色。
“为什么你们法师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么多小马死在你们面前?你们为什么还不动蹄去阻止敌人?为什么啊?!“流火的怒吼帮马哈鱼撑开了模糊狭窄的世界,但这只是暂时的,在内伤的重压下,这个充满燥郁和喧闹的世界迟早会归于黑暗。
“士兵,请你服从长官的命令!”锁银法师的亲兵正架着愤怒地挥蹄的流火把他推回队伍。
“放下他吧。”锁银平静地说。“这是我带的队伍,虽然时间紧迫,但是我还是有向这些士兵们做一下澄清的必要。”说着,他用魔法托住了流火,把他四蹄着地放回了地面。
“说啊!你说啊!”流火并不领情,依然不依不饶。
“首先,不是我们法师不作为,我关心爱护我蹄下的每一名士兵胜过我的蹄和角,我不会让你们们去送死,如果情况允许我不仅愿意与你们一起冲锋陷阵,甚至能够心甘情愿地用生命为你们挡下所有伤害和痛苦。”说到这里,锁银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但是,现在地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虽然奴隶主的法师们学习的魔法粗暴又野蛮,可是却也十分强大,他们可以轻松地破坏我们的防护罩魔法,而且他们也有计谋,他们几个月来一直避免与我们的主力部队进行正面冲突,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在今日完成他们对整条防线的突袭,这些都证明了他们不仅仅是一群冷血野蛮的剥削者,也是一群不可被轻视的敌马、是一群难以捉摸的阴谋家;从这次突袭行动开始直到现在,他们的法师一直都没有在第一线出现过,我们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因此我们不可能不排除这群可恶的家伙设下计谋的可能,如果我们法师贸然出动,难免会落入他们的圈套,造成伤亡,要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又应该由谁来指挥队伍呢?失去指挥的队伍在敌人的猛攻之下又会有多少小马死去?是比现在更少吗?不,当然是更多的小马们会在战场上力竭战死,马革裹尸!这是我们所有小马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谨慎不代表胆怯,鲁莽顶替不了勇敢!作为指挥者,我们不希望小马死去,但我们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而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或许,我们不会总是处于战争的第一线,但是请大家相信我们,我们的赤诚的内心与睿智的头脑会永远和你们忠诚勇敢的灵魂站在一起,我们从来没有退缩过!现在我们同处对抗奴隶主的最前沿,我们将于你们并肩作战,对抗邪恶!勇敢的士兵们,虽然现在时局险恶,但是援军马上就到,胜利的天平终究会先我们倾斜!现在,在最终的胜利到来之前,请咬紧你们的武器,牢记你们加入志愿军的初衷,听从我们的指挥,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坚守最后的阵地,坚守我们的荣誉与勇气,用鲜血向皇家委员会的长老们以及全部小马国国民证明在我们出征前世马对我们勇敢和忠诚的夸赞并非空穴来风!”锁银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为了小马国!”
“为了小马国!为了小马国!为了小马国!”第二梯队的志愿兵们响应了起来。
起初,败退下来的志愿兵们中没有马张嘴呐喊,甚至在某几个角落还有马开始窃窃私语,但是在声势浩大的声浪反复的冲刷之下,他们在先前失败的战斗中被压抑斗志也如同干柴一般被迅速点燃。
“我们还没有输!小马国不会输!只要这场胜利终将属于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我们应该咬紧武器拼尽全力为牺牲的同伴报仇!”不知道是哪知小马突然带头叫了起来。
“对!虽然我们退无可退,但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为了小马国!”
在大家的注视下,守望沙丘、锁银以及其他的法师一同走入了第二梯队的阵列中,支援兵的情绪彻底燃烧到了高潮。
“勇士们!为了小马国和我们一起战斗!”法师们高呼了起来,在魔法的加持下,他们的声音在整个战场上空震响。
“为了小马国!为了小马国!为了小马国!”几乎所有的志愿兵们都在挥舞着嘴里的兵器高呼,刚刚最逆反的流火也情不自禁的融入其中,他的愤怒和不满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融于昂扬的斗志间,勇猛和刚毅的分子重新在所有小马的血管中流淌,如果不是他们身上歪斜的甲胄、深浅不一的伤口和沙哑的嗓音,没有马能够想到在短短几分钟前这还是一支遭受了重创的军队。
奴隶主的枪兵已经攻到了眼前,他们和志愿兵的第二梯队之间除了死亡已经别无他物,志愿兵们横过了盾牌准备接敌。
在响彻云霄的呐喊声中,马哈鱼头痛欲裂,冰冷和恶心在他的体内奔涌。“我们法师”?不管是在奴隶主那里还是在小马国,会许多魔法独角兽们都觉得自己这样独特吗?他想着。他们为什么总是要用各种的称谓把自己和别马区分?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很高贵吗?
“喂!你!给我回过头来!”
循着声音,马哈鱼向背后看去,是委员会长老之一的石蹄,他嘴里正咬着一支长鞭,和跟在他身后的两匹皇家天马军团的飞马一起不怀好意地盯着马哈鱼。“为什么你不去前面送死,贱东西?“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一切都错了!难以想象的头痛突然袭击了马哈鱼,它占据了马哈鱼注意力的全部,几乎要把马哈鱼的意识撕成碎片,这超出了马哈鱼的承受能力,马哈鱼痛苦地抱住脑袋,咬住舌头趴到地上,把脑门使劲按向地面,用肌体的痛苦来缓解这种异常的疼痛。“不是这样的!”他撕心裂肺地喊道。
“准备——杀!”在第二梯队中的锁银法师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