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自由森林的清晨从来都不属于谁，不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它不属于在这里建起了复杂城堡的小马，也不属于其他栖居于森林里的任何生命，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飘散过来，隐匿了这无边无际的森林的真实面目，雾气就像是一副面具，没有谁能够知道隐藏在下面的是怎样的光景，同样的，这副面具也遮盖了这片充满古老魔法的森林中长久以来一直酝酿的狂野与危险。在太阳高升，雾气散去之前，无论多么着急，任何一匹小马都不敢以身试险，没入神秘，进入到森林中，他们最多只会在有卫兵巡逻的道路上活动。
由于这里是小马国首都的缘故，即便空气中充溢着危险和神秘，通过官道进进出出这座森林的小马还是不少，他们或许是收到急令的官吏，也或许是想进城贩卖粮食的农夫，也可能只是纯粹想要一次远行的居民，但不管他们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来来往往，在这条雾气浓郁的路上，所有马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阴影，形单影只地飘荡在雾气中，由远而近、再由近及远的蹄声是唯一证明他们是活物的证据。
浓雾中，有三个并不起眼的阴影正在慢慢接近着森林中心的城市，他们背着鞍包，步履匆匆地前进着。不过，其中一匹小马走的稍快，另外两匹走得要慢一些，因此，走在前面的那匹白色陆马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同伴。落在后面的两匹小马中，一匹披着长长的灰布罩袍，把头深深地埋在帽子下面，另一匹翅膀小得可怜的黄色飞马则垂着头，神色黯然。他们三个已经赶了很远的路，蹄子和腹部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泥水凝成的小土块，背上的鞍包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包里的剑也露了出来，这让一行马显得非常狼狈，虽然战事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他们都经过休整，但是他们身后好像还拖着战争中疲惫、野蛮的气息，如果不是带头的白马还穿着志愿军的马铠，他们一定会被卫兵当做被雾气迷昏了头的强盗抓起来，但是有了马铠在身，巡逻的卫兵看到他们都会向他们行一个军礼，以表示对从前线归来的士兵的尊重。
一队卫兵迎面而过之后，白色陆马回头对天马说道：“昼鸲，瞧见没，他们都朝我们敬礼，我们是英雄。所以，别老那么垂头丧气了。”
“屁，你自己都不信吧。”天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是你自己不信，你太跟自己过不去了，不是必须立下多大军功才算英雄，你从战场上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我指的不是英雄不英雄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活下来是最重要的啊，再说了，第一次上战场谁都会害怕，只要没临阵脱逃，被吓到了又算什么？”
“我那样还不算临阵脱逃？”
“反正你最后拿着长枪冲上去了。”
“哦，你说的可真是太对了，我他妈在战友在前面拼杀的时候躲在矮墙下面瑟瑟发抖，听着你们打斗的声音，看到冥石和绿田的血溅到我脚下，等到奴隶军团被支援的天马打得四散奔逃的时候，我才大叫了一声冲出去，然后瞪眼看着流火被炸飞，自己却什么都没做，你他妈现在管这个叫英雄？我……算了，你别试着劝我了。”
穿着罩袍的小马把头抬起来了一点，黄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闪发亮。“油松，我看你们还是先别谈这个话题了吧。”
“知道啦，我就是想让昼鸲开心一点，他皱着个眉头走了一路，嘴巴撅得都能摆上个松果。喏，要不要来点苹果酒？”油松从鞍包里衔出一个水壶，递向昼鸲。
天马没回答，只是看着地面摇了摇头。
“你都要到家了，总不能这样见爸妈吧，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们要怎么想？”
“油松！”
“行了，马哈鱼，我知道了。对了，你要不要考虑改个名字，我可以帮你想一个符合小马国传统的名字。“
“你又来了，烦完了昼鸲，你又找上我了是不是。”
“咦——有可能和一千多匹马重名的小马可不是我，你真的应该去试试找城里魔法师帮你修复被烙铁烧掉的皮毛，现在有很多魔法师在研究帮你这样被奴隶制烙上印记的小马修复毛发，找回自己的可爱标志。”
“槽长，你真应该学学在劝别马的时候多换几套说辞的。前几次你劝我我都没好好回答，那这次我就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了，毕竟大家天还没亮就起来赶路，现在又困又饿又烦，没人想聊天，最该做的就是把嘴闭上，好好看路，等到吃饭的时候再把嘴巴张开。”
油松哼了一声，算是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想让我改个名字或者找回可爱标志呢？”
“还有什么为什么？可爱标志是每一匹小马独一无二的标志，象征着自己不同于别的小马，有着自己突出的特质，这可是每一匹小马都应该引以为傲的东西，如果有一千匹小马和你有着一样的马哈鱼烙印，那其中大概会有相当一部分小马会和你取一样的名字，这样一来，你们之间还有段大区别？“
“如果你能劝我去用魔法修复皮毛，那是不是这里面大概也会相当一部分小马被劝去修复了皮毛呢？再说了，我为什么非要和别人有那么多不一样？没了可爱标志，和别人有一样的名字，能证明什么？我永远是我，我不可能就因为我的可爱标志被烙铁烙掉并且和别人重名就丧失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特长，可爱标志和名字只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的东西。但我身上的烙铁是我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对我的塑造，它们把我的外表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相比于有意地为了突出自己而去做一些刻意的改变，更喜欢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毕竟它能提醒我不要忘记过去的事情。总之，能拥有自己的可爱标志，有个特别的名字是很好，但我不喜欢为此特意去做出改变。”
“行吧，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但你可是要想清楚了……
棕色的小马摘下来帽子，把蹄子在嘴巴前面来回晃了晃，油松看到后就不再说了，回过头去继续赶路。但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在吃饭之前闭上嘴。”说完，油松挑衅似的挤了挤眼。
进城的路比马哈鱼想象的要长得多，青苔依附着的石板路在雾色中直挺挺地延伸着，道路另一侧悄无声息的虚影，一队又一队卫兵经过时充满节律的蹄声，路两旁，繁茂阴森的树林一直躲在白幕之后俯视着来去过往的行者，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事物都陷入了时间循环，在压抑的灰白色中一次次往复，不管是继续向前，还是依然转身返回，得到的都只有相同的结果。这样的感觉让年轻的雄驹感到异常烦躁，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马，但是此刻的他，内心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压迫力，想让他说句话或者是倾听，但是碍于先前的约定和周围诡秘的气氛，他迟迟张不开嘴，他不想自己率先打破这种自由与秩序之间的怪异平衡，如果他这么做了，那就是干了一件蠢事错事。马哈鱼看向绿田，这匹平日里滔滔不绝的小马现在却是一言不发，至于昼鸲，不用说了，肯定在想心事。
马哈鱼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灰白，开始对于自己这次北上感到了疑虑，北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到现在为止，他也只远远地望见过炊烟袅袅的小马国村落，他自幼就生活在南方施行奴隶制的部落，在那片平坦的土地上，他见到自始至终都是聚居的独角兽建立的帐篷群、给陆马搭建的简陋木棚、广袤的草场以及硕果累累的蔬菜种植园。至于北方这个独角兽、天马和陆马平等相处的国度究竟是什么样子？马哈鱼几乎没有一点概念，在他幼年时期“小马国”这个词都是少有耳闻的，他对小马国的了解就像白纸上的信笔涂抹，现在他北上的动力完全取决于在志愿军中服役时同槽伙伴的美好描述和他自己对原先生活的逃避，至于北方的国度究竟会不会比自己原先生活过的土地更好，他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比自己在南方经历过的事情更糟。
幽灵、卫兵、马蹄声，幽灵、卫兵、马蹄声，还是幽灵、卫兵和马蹄声。不知怎么回事，马哈鱼脑海中突然萌生了返回南方的想法，但是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打消了。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南方的部落已经同意臣服于小马国，并逐步归还奴隶自由，即便他在小马国的生活并会不比自己原先在南方的生活好，逆流而上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前进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如果现在他转身返回，那将是寸步难行的，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想要前往北方的愿望，在自己心理他也默默一遍遍许下逃离压抑的生活去北方看看的愿望，如果他现在忽然返回南方，回到自己生活过的土地过自己憎恶无比的耕种生活，那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背叛，也是对朋友的背叛。小马国的军队前往南方作战，就是为了把像自己这样被虐待压榨的奴隶解放出来，融入到小马平等相处的社会。自己和战友们说过，自己不想再让犁束缚住自己的背，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被奴隶主鞭打呵斥的感觉，但现在如果仅仅是因为对不确定的未来的害怕就原路返回，过上自己并不喜欢的生活，就是被奴隶主之外的另一种东西束缚了，大家开始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惊讶，但也一定会表示理解，但是这样来看，他们的努力在自己身上就前功尽弃了，更何况他们当中已经有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回去了。
眼前的雾气更加浓重了，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一样拦在马哈鱼面前，走在前面的油松一头扎了进去，他的前半身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完全消失在了马哈鱼的视野中，被雾墙完全吞没，昼鸲头也没抬，跟着消失在了浓雾中。马哈鱼停在原地，试探性的碰了碰面前这团浓得不正常的雾气，也一头扎了进去。
雾墙之内，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雾墙的一瞬间，雾气便消散殆尽，出现在马哈鱼眼中的，是一座烟火蒸腾、马来马往的壮观城市。虽然太阳还没升起，阴森诡异的雾气笼罩四周，但这并不能阻止这座朝气蓬勃的城市在魔法保护罩中兴奋地醒来。精致的多层房屋难以尽数，依仗着高低错落的地势环绕着远处宏伟的城堡。街道宽阔而明亮，路两旁炽烈燃烧的排排火把，已经早太阳一步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今天的光明，千万簇烈焰燃烧时的辉煌充盈着蛛网般的大街小巷，顺着几条从雾气中延伸出的主路向这座城市的中心蜿蜒前行。住宅区的房屋或明或暗、炊烟缭绕，越来越多的小马从屋子里面走出，行色匆匆地前往自己地目的地。马来马往的街道上，拉着被文卷塞满的马车的小马向城堡飞奔而去，做生意的小马正把货物推向路边的货摊，还有无数五颜六色穿戴整齐的独角兽和陆马在街道来往，一匹匹打扮漂亮的天马从他们头顶掠过，飞向城市的某个角落。灰白色的穹顶之下，无数小马正在和这座伟大的城市一起缓缓苏醒，为新一天生活的开始准备着。
“我的神啊。”马哈鱼的视线由近及远，最后痴痴地停留在了鹤立于庞大建筑群中央的城堡，那似乎是整座城市最后一片没有由灯火唤醒的区域，那复杂的庞然大物依旧在停留在夜晚的怀抱中，一片黑暗。
一旁的油松盯着马哈鱼惊诧的脸，悠悠地开口说道：“城堡正门地火焰亮起的时候，小马国委员会的六位元老会登上城墙，一起升起太阳，开始新的一天。另外，这里可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我们建立起一座座城市依靠的可是千万小马的辛勤工作和皇家委员会的领导。”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等马哈鱼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委员会保佑，我居然在比赛谁先张嘴的比赛中赢了我所认识的最沉默寡言的小马。”
昼鸲就家住小马国首都，按理来说他对这里更熟悉，领路的应该是他，但是看他现在这副怏怏不振的样子，想必是没什么心情领路，好在油松之前来过这里几次，知道一家物美价廉的小店，就带着大家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油松开始对马哈鱼的举止指指点点，毕竟马哈鱼完全不懂这里的规矩。天哪，下次看到那种急匆匆地拉着装有卷宗的车的小马跑过来的时候你要学会躲开，我不可能每次都拉开你。”“快把帽子摘掉，别人向你打招呼的时候你还把那个破布罩子套在头上是很不礼貌的！”
一路上，马哈鱼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他本能地对周围的新奇事物感到好奇。小马身上精致的衣服、由木材和石料建成的房屋、马和马之间的交际礼节等等许多事物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唯一能够让他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的，就是集市了，这里的小马比起街上那些穿着华丽的独角兽要友好得多，“嘿，大兵们！你们怎么样？”，他们大声地向这三个从战场归来的战士问好，小摊后面还时不时会窜出来一两只好奇的小马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行马，尤其是穿着罩袍的马哈鱼。这种吵吵嚷嚷的地方，让他想起了部落之间进行奴隶贸易的集市，小马们都在大声地为货物的价格争吵，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人们心里想的都是纯粹的目的——合理的价格和物有所值的商品，只是部落之间的交易都不用像这里这样的圆形金属片，而是以陆马来计量某件商品的价值。这座森林中的城市，让马哈鱼感到熟悉又陌生，既兴奋地想要去了解，又心生新生戒备。
很快，他们穿过了拥挤的街道，来到了一栋三层建筑前。这家小店一点都不起眼，没有摆放在门外的桌椅，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店主一家都是普普通通的深蓝色陆马，一家人在一楼摆了几张桌椅，把做饭的火炉和放桌椅的地方用一层木板隔开，改造成了餐厅和厨房，第三层的阁楼是储藏室，平日一家人都挤在二楼休息。油松径直走进屋子，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来，把鞍包丢在窄窄的长椅上。“老板，三份油炸干草和三份煮燕麦，还有六个苹果。”说完，他看向身后的马哈鱼指了指餐桌一侧的水槽，“吃饭之前先在这个水槽里把手洗干净。”
等待老板上菜的时候，马哈鱼离开座位，去店门口张望。这时候，马哈鱼看到城堡正门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或许那团火光并不弱，但是马哈鱼身边的火把亮如白昼，再加之马头攒动，想要看清楚城垛上的火光并不容易。马哈鱼踮起脚跟，伸长了脖子，使劲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城楼上的情况。但是，马哈鱼长得并不高，只能算是中等个头，再加之周围的马实在是太多了，那些小马好像并不在意城楼上的仪式，都在走来走去忙自己的事情，这让马哈鱼的视线总是被遮挡。情急之下，他踩上了一辆停在旁边的马车，车主看到之后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宽厚地笑了笑就转身走开了。
马哈鱼望见，城堡那片微弱的火光中，影影绰绰地有几个身影在晃动，他仔细数了数，对，没错，不算那些站在两侧的卫兵，站在城楼上方的就是六匹小马，那应该就是小马国委员会的六名元老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面向城下，然后他们中的几个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似乎是想要让几匹小马的站位形成一段稍带弧度的圆弧，站到各自的位置之后，他们一起低下了头，接着随着他们把头慢慢抬起，一道阳光的利剑划破了灰白色的穹顶，晨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洋洋的暖意流过都城的大街小巷，小马们开始纷纷熄灭火把，让太阳的光芒履行应尽的职责。这片区域存在的两个对立，象征秩序的皇家城堡和代表狂野的森林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马哈鱼有点遗憾，他摇了摇头，跳下马车，向餐馆走去。店主已经送来了油松点的食物，昼鸲已经慢吞吞地开动了，只有油松还在等着他。
“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这确实很奇妙，真的很难相信，太阳和月亮的交替是由六匹小马控制的。但是这么神圣的事情，你们居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马哈鱼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要什么仪式，天天见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必要搞什么特殊，要非要说什么仪式，那我们的仪式就是熄灭火把，节省一点燃料。”说完，油松伸出湿漉漉的蹄子，把炸干草勾到了自己面前，埋头大吃了起来。“要是那些奴隶主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或许他们就会直接投降，也不会有战争了。”
“他们太过了解魔法，早就失去了敬畏之心，任何形式的魔法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工具，他们知晓像升降日月这样复杂魔法之中的运作规律，哪怕凭借他们的法律他们永远无法做到。没有了敬畏之心，小马国拥有能够控制日月升降的法师又怎么样？他们拒绝了小马国提出的解放奴隶、接受委员会统治的要求，委员会的元老们为了小马国的国民还是要依旧每天按时升降日月。”说完，马哈鱼用蹄子把盘子里的苹果捧到了自己的嘴边。
这时候，嘴里塞满干草的油松瞪大了眼睛，使劲向前伸着脖子，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上去就像是被食物卡住了一样。“洗蹄！”油松终于含混不清地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
—— —— —— ——
昼鸲的家就坐落在城堡脚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上来来去去的小马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红色地毯和鲜花，为今天即将举行的停战演说做最后的准备。
这座城市中一大半的小马都开始向城墙下聚集，昼驹家门口的街道和都城的其他地方是一样的熙熙攘攘，整条街道都溢出着欢笑、低语以及个别兴奋的小马高谈阔论的声音。不过换做往日除了每天下午要被笼罩在城堡的阴影之中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昼鸲家的房子相比于周围那些布满着彩带，拥有雕刻有波纹形状的花纹墙壁，还用深红或者淡紫色的瓦片取代了原来构成屋顶的茅草的房屋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了，就是一栋由茅草砖石和木材构建的三层住房而已，简洁朴素，只有挂在墙上的花盆里种植的几朵素白色的花和每个窗口都摆放着的紫罗兰，一切都维持着最初房屋落成时的那般模样，没有因为雨露的冲刷和雾气的侵蚀而变的肮脏，也没有因为自己与周围那些像是穿金戴玉的房屋不同而打算去改变什么，好像都城那些浮华的风气和战争结束时爆发出的喜悦一点都没有浸润到这栋格格不入的房屋。
马哈鱼他们刚刚拐进马哈鱼家所在的街道，一只淡黄色的天马就从昼鸲家二楼的窗户里兴奋地窜了出来，看起来她已经在窗口张望很久了，她从窗户上起跳时一脚踩在窗沿下的花盆上，差点把花盆踩掉。
“爸妈！昼鸲回来了！”天马大喊道。
马哈鱼对着昼鸲笑了一下：“她就是你妹妹夜鸥？”
昼鸲阴沉的脸上挂上了一个充满暖意的微笑。“是啊，就是她”
名叫夜鸥的淡黄色天马，从半空中一个俯冲来到昼鸲面前，并顺势搂住了昼鸲的脖子，雌驹莽撞的行为害得昼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哥，你总算到家了！”
昼鸲和夜鸥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分开之后，昼鸲问道“我的好妹妹啊，我想死你了，爸妈都还好吗？”说着，他就向家门走去。
跟在后面的油松看了马哈鱼一眼，小声说道：“走了一路，昼鸲的情绪现在总算好点了，不过现在他心里面的那种负罪感和对自己的失望只是暂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希望他回家之后亲情能够抚平他的心理创伤，让他恢复如初。”他的声音里隐隐地透着一丝担忧。
“嘿，请问你是……原来是一名奴隶吗。”夜鸥没有跟着哥哥一起进屋，她走到马哈鱼和油松面前，用水灵灵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把自己罩在袍子里面的马哈鱼。
在和面前雌驹紫色的眼眸相对的一瞬间，马哈鱼应激反应一般微微把头低下去了一点，正好让帽檐遮挡住了雌驹看向自己的视线。每次和陌生人对视，马哈鱼都会有这种反应，三年的奴隶生活让他养成了这种让自己担惊受怕的习惯，他身上一些在下雨天会隐隐作痛的疤痕还让他记得，当监工突然用冰冷冷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或者自己偷瞥监工时的眼神不小心和监工的眼睛相对时发生的事情。马哈鱼低着头，他在帽檐下面偷偷打量着夜鸥披散在脖子上的兰青相间的鬃毛，就像自己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一样.马哈鱼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一样，他甚至感觉自己没有听懂面前这匹年轻漂亮的雌驹的问题，从她嘴里发出的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空气震颤。
“啊，唔……”马哈鱼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一股若有若无的紫罗兰的香气就顺着鼻腔钻进了大脑，那股撩人的气味彻底打断了马哈鱼的思绪，如果他刚才能说出什么，现在他也已经彻底忘光了。
“无意冒犯，我只是好奇，因为我听马说志愿兵的队伍里面有一些原先的……”看到马哈鱼躲躲闪闪的样子，夜鸥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于是想要道歉，但是油松打断了她。
“没事，他还不太习惯突然和陌生人交谈，他原来是一个小奴隶主的奴隶，这个奴隶主和南方的一些奴隶主起了冲突，情况对这个小奴隶主不利，于是这个奴隶主就像小马国的军队投降了，并且释放了自己的所有奴隶，当时军队兵力不够，就收编了一部分奴隶进入志愿军，他就是其中一员。”
“哦，是这样啊。”夜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向屋门的方向走去。“来吧，你们也一起进屋吧。”
看到面前的雌驹转过了身子，马哈鱼这才悄悄抬起头，看着雌驹的背影，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脸颊发热。
真蠢。马哈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和别马说个话都说不利索。
突然，背对着马哈鱼的夜鸥忽然扭过了头，她的眼睛正正地对上了马哈鱼来不及躲闪的目光，夜鸥莞尔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嗯，那个，他叫油松。”马哈鱼指了指自己的战友，同时顺势把脸转了过去。
“哈哈，马哈鱼又犯蠢了，小姑娘你别在意，他和陌生马一说话就这个样子。”油松接过了话茬，替马哈鱼回答了问题。
“我叫夜鸥。”雌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转身走进了屋子。
马哈鱼此时脑袋里混乱的就像泡了水的泥巴，一方面他在因为自己刚才在背后打量雌驹被对方发现而感到羞愧，他的脑子正在本能否定这种尴尬的事情，希望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另一方面，眼前的事实又在提醒他：看看你糟糕的回答，你还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你做的事情都被昼鸲漂亮的妹妹抓了个正着！在激烈的争斗的过程中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深陷羞愧泥潭的马哈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追随着空气中一丝丝紫罗兰的香气向昼鸲的家门口走去。
直到油松强壮的蹄子勾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说，你又没干什么见不得马的事，没事别老带着那个破帽子，尤其是第一次拜访自己喜欢的雌驹的家里的时候。”说着，油松一把把马哈鱼拽过来，放下了马哈鱼头顶的帽子。
“什么，我没……”
“喔！”油松故意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马哈鱼，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红得和熟透的苹果一样？得了，我比你大十一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而且，你和陌生马见面的时候，最多是沉默或者说话磕磕巴巴，但是绝对不会像这样犯蠢，我才三十出头，眼睛还不花。“
马哈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右前蹄戳着地面。
“喜欢就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正常反应，代表不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看出来了也不会随便说破。还有，你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神了吗？”
“什么？”
油松耐人寻味地笑道：“喔！喔！喔！你看来三年的奴隶生涯让你真是变得迟钝了呢！还是说你本来就这么木讷？那姑娘背对着你的时候稍微侧了侧脑袋，眼睛直往后瞟。换句话说，人家第一眼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可能你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她有点喜欢的感觉，所以，她刚才突然回头问你话是故！意！的！她八成觉得你窘迫的样子很好玩，你可还真是傻乎乎的，乖乖地满足了她的愿望。”
马哈鱼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几步之外昼鸲家那扇敞开的窄门好像变得遥不可及，马哈鱼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向昼鸲家迈出那几蹄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看着马哈鱼脸上羞涩的表情，油松又悠悠地补充道：“那么现在，你还进得了昼鸲家的门吗？我想昼鸲家大概能省下几杯茶水了吧。”
“你们两个就是我儿子昼鸲的战友吧？”一匹上了年纪的黄色天马出现在了昼鸲家门口。
“爸，这是我槽长油松，这个是马哈鱼。这是我爸翔宇。”昼鸲从门后挤了出来，向两边做着介绍。“对了，我和妈先去准备一下茶水，你们先进屋聊一聊吧。”说完，昼鸲又兴冲冲地挤回了屋子里。
“年轻人进屋来吧，我真的要谢谢你们在军队里对我儿子的照顾，我负伤退役之前曾是皇家天马军团中的一员，知道在军队里面能有几个互相照应的好伙伴是多么重要，昼鸲这孩子寄回家的信里面经常提到你们，看得出来你们给了他们很多帮助。”翔宇侧开身子，给油松和马哈鱼让开了一条进屋的路。
这时候，马哈鱼才看到，翔宇原本背对着他们的那一侧身体原本应该长有翅膀的地方，只有一段小小的肉柱。
油松迎上前去。认真严肃地说道：“谢谢您的美意，虽然我们也挺想进屋坐坐，但是马哈鱼要去水晶帝国，我要去马哈顿那边的村子，时间上有点赶，就不劳烦您招待我们了。只是……”油松警觉地向屋子里瞅了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么，我想和您谈一些事情，您要多注意一下您的儿子，他的心理负担很重，您大概也听说了前几天我们志愿军在前线打了最后一仗，那群混蛋奴隶主在夜里集结军队偷袭了我们，我们损失惨重，我们这一槽里的六个伙伴牺牲了三个，昼鸲觉得他们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很是自责。”
宇翔皱了皱眉头。“能说得细一点吗？”
“昼鸲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对于自己翅膀太小，飞不起来这件事情很敏感？”
翔宇轻轻点了一下头，叹了口气。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和我们说了这件事，我想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刚刚认识我们，觉得我们可以信任但是又算是半个陌生人，所以他毫无保留地把这件事将给了我们，但是后来我们熟络起来之后，他就不再谈这件事了，后来有马无意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回避，但是表现得很反感。”
“是的，他不能飞，但是她妹妹的翅膀却是发育正常的，这种事情对于这孩子来说很不公平，在同龄人的成长过程中的比较确实会让他产生一些自卑感，虽然我平时对他没有那么多的关注，但作为一个父亲我还是能在这个问题上他总感觉自己低人一头。但是这就是年轻人和小孩子的烦恼：把自己看得太重，把自己的缺点放大，把评判事物的标准看得太绝对，资质平庸却又对自己要求太高，老是想要得到自己难以企及的东西。”
“所以您单纯觉得这就是阅历不够的问题？”昼鸲反问道。
翔宇摇了摇头，说道：“不完全是，可能我刚才话说得不全，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完全认为这是阅历或者能力的问题，虽然我也对他不能飞这件事很失望，可我也同样承认他在某些方面很优秀，但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马，引人注目的成就和功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但是年轻的马却容易陷入这种误区，他们总是无时不刻地想象自己能有某个时刻自己可以把荣誉和金钱像小石子一样轻轻松松托在马蹄中心或者有机会经历一场像故事书里那样英雄式的冒险，但实际上呢？幻想，都是幻想。昼鸲也肯定逃不开这种毛病，所以我也能猜到你之后想说什么，昼鸲想对自己飞不起来这件事很不满意，他为此觉得自己不是一匹合格的天马，所以他想通过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他想在战争中立功，想成为一名英雄，这样他就是一匹合格的天马了，但是事实很明显和他想象得不一样，不论什么原因，他没能成为他想象中的英雄，所以他很失望、不开心，不过这又算什么，年轻人忧郁得快，开心得也快，至少他回家之后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问题，因为那种只存在于空想中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
油松向前走上了通向昼鸲家门的矮石阶，盯着翔宇的眼睛说道：“或许在昼鸲的精神关怀上您不是一名合格的父亲。在昼鸲面前牺牲的不是三匹形同陌路的小马，是三名不会因为翅膀问题嘲笑他的朋友。或许这些问题只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小马特有的问题，但您也不应该忽视战争创伤的问题。您在这场惨烈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退役了，我不知道你懂不懂经历过战争之后是什么感觉，但是我懂，我进入志愿军带新兵之前是皇家军团的一员，从战争开始就上了战场，直到战争结束才退伍，我不止一次杀死敌马，哪怕知道他们是毫无选择的奴隶；我明白在战火中穿梭的时候自己随时可能被和冷箭和长矛夺取性命，可每次上战场我之前能做的只有无助地祈祷；我不止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但自己却无能为力。现在战争结束了，我再无性命之忧也不用害怕看到亲近的小马死在自己面前，但我再也回到战争开始前平和的生活状态了，我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走在大街上我会害怕背后射来冷箭，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担心有敌马叼着短刀摸进来，哪怕是做梦的时候，我也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和死去的战友，那些熟悉的面孔会和我讲话，他们质问我死去的为什么不是我，他们还向我讲述他们死前的牵挂和希望。这也都是幻想，都是我的幻想，这些幻想日夜折磨着我，理性告诉我，他们都是假的，但是我却不能消除它们，因为我已经变了，从我一次拔刀出鞘的时候战争就改变了我，我不再能像我的祖祖辈辈一样成为一个与世无争的农民了，我变成了一个在赌桌前用性命做筹码的赌徒，在绝对公平的赌博规则面前，我能做的只有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和关注自己在意的马有没有失去他们的筹码，那些原来生活中的美好和我加入军团的信仰在赌局里又算得了什么？它们不会给我带来好运也不能被当作筹码，只是能让我坚持着赌下去罢了。没人能从战争的改变中逃脱，昼鸲也不可能例外，但他很幸运，只参加了一场战斗，还不会变成我这样的怪物，他还不会在赌徒的身份里陷太深，只要合适的人能开导他。”
“我虽然没有参加这场战争，但我也是军人，我想我也应该知道战争的滋味。”翔宇弯起蹄子指着自己曾经拥有翅膀的那一侧身体。“我一样不能飞，也参加过战斗，也做过关乎战争的噩梦，所以我相信那些从战争中归来的小马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时间会抚平他们心里的创伤的，绝大部分小马都是这样，至少我只听说过一两只小马很久都难以从阴影中走出来的。”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是普通的小马，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可这不意味着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曾经是军人，都难以释怀战争中那些恐惧，但你终究不是昼鸲；或许你有资格说，天马为什么一定要会飞呢？翅膀只是提供了飞翔的可能性，却没有强制规定有翅膀的必须飞翔，我的因为受了伤所以再也不能飞，但是我依然有自己的价值，我在自己的圈子里依旧像失去一只翅膀之前一样受到尊重。那昼鸲呢？他一定认同你追寻到的那些价值吗？如果他从小就一直被同龄马嘲笑过，那他多半会在意这种他得不到的价值，他越是得不到这种价值，他越想通方式证明自己的突出，这种问题你在意过、考虑过吗？过一段时间，你也应该会明白昼鸲身上的问题不仅仅是经历战争的后遗症。我也承认时间可以解决绝大部分小马的心理问题，一千匹小马里可能只会有一匹小马有问题……
“你们怎么还不进来？”昼鸲用翅膀托着茶盘出现在了客厅里，他正在向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油松警惕地朝客厅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加快了语速：“但如果那一匹小马就是你儿子呢？这么看来你也是个赌徒，只是有了稳操胜券的自信；但是能不赌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赌？你只要平时多观察观察昼鸲，然后你或者昼鸲的妈妈多和他多说几句心里话，事情就一定会有很多转机。我希望您能够听进去我说的这些话，我比昼鸲大一些，但又不是大太多，他的一些想法我想我能看得比您明白。还有，别和昼鸲提我和你聊过。”说完，油松立刻转过脑袋望着走来的昼鸲，微笑道：“昼鸲，我想我们没时间在你家坐坐了，你已经到家了，但我和马哈鱼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趁着白天多赶一点路，恐怕今天晚上我们都要睡在野外了。”
听到油松说的话，昼鸲定在了原地，他舔了舔嘴唇，把翅膀上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好吧。”他脸上挂着的微笑消失了，一抹悲哀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昼鸲恢复了返回路上那种散发着丧气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不过他接着又微笑了起来。
“来吧，兄弟们好好道别一下吧。”昼鸲走到屋门外，冷笑了一下，这完全不像是苦笑，他的笑有着明确的指向性，像是在笑自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路上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
一旁的马哈鱼对昼鸲的冷笑感到了疑惑，他不知道昼鸲这样地笑意味着什么，虽然马哈鱼能够感受到一丝不安，但心底里翻涌而上的悲哀冲散了他内心的疑虑，他和油松一起迎了上去。
昼鸲猛地把蹄子搭在了油松和马哈鱼的肩膀上，他紧紧地拥抱了他们。马哈鱼本能地抽搐了一下，想要晃动肩膀甩开蹄子，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一方面他知道这样很不礼貌而且破坏气氛，但同时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是一种他描述不清的激烈情绪。
“谢谢你们几个月来的帮助，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油松、马哈鱼……冥石还有绿田，我家就在这里，我家的门永远向你们敞开，我……抱歉。”昼鸲哽咽道。其实，在返回都城的路上三匹小马都在为分别的时刻做准备，昼鸲或许想到了很多想说的话，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昼鸲停止了拥抱，擦了一下红肿地眼角，慌乱地回头向门口的父亲笑了笑。
“嘿。”油松向前一步，把右前蹄搭在了昼鸲肩上，“小子，别的也没什么好说了，我家的大门也向你敞开，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吧，我家就在蹄哥华。还有，好兄弟，答应我，以后别再去想打仗时候的事情了，行吗？你做的很好了，不是所有马都有勇气上战场的。多笑一笑，你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你的父母和妹妹需要的是一个愉快的你，而不是一匹整天沉浸在在过去的事情中垂头丧气的你。你应该趁着自己还年轻，去谈一场恋爱和爱人结婚或者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你年轻、家境又好、前景光明，不要为你没犯下的错误而忧虑了，好吗？答应我，别再想战争了。”
昼鸲没说话，他红肿着眼眶和油松对视着，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有眼神里流露着无能为力的悲哀。
“马哈鱼，你有什么想对昼鸲说的吗？”
“我想说很高兴能认识你，祝你今后一帆风顺，到了水晶帝国以后我也会给你们写信的。”
油松干笑道：“呵，马哈鱼还是老样子。”他伸出右蹄。“再最后拥抱一次。”
三匹小马又一次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昼鸲狠狠地锤了一下另外两匹小马的背，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他哭了。马哈鱼清楚地看到了转身时被从脸颊上甩落的泪水打湿了地上的尘土。
“昼鸲他还是个孩子啊。”站在门口的翔宇摇了摇头，看上去他对他儿子的反应满不在乎，但是他的脸上的阴沉的黄色却明亮了一点。
“先生，如果我刚才说话言辞过激、有所冒犯，那也请您不要在意。”油松向翔宇行了一个军礼。
“你把我当什么马了？我怎么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儿子的关心和帮助。祝你一路顺风！”翔宇也向油松回敬了一个军礼。
油松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通向都城北部出口的道路离开了。“走吧，马哈鱼，还有路要赶。”
马哈鱼也连忙学着油松的样子对翔宇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昼鸲家二楼的窗户，转身走开了。
走到街道的拐角之前，马哈鱼一直时不时回头看看昼鸲的家。翔宇已经回去了，二楼的窗户还开着，一阵暖风拂过，淡黄色的窗帘飘扬起来，露出了躲藏在它身后的窗户，空荡荡的窗口中没有昼鸲的身影，只有一盆孤零零的紫罗兰立着，沐浴在晨光之中。
走在前面的油松回头看着马哈鱼，跺了跺蹄子吸引马哈鱼的注意力。“别看了，你就对昼鸲的妹妹这么感兴趣？”
“不是，我还想最后再看昼鸲一眼，毕竟，我就你们两个朋友了，这此分开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和你们再见。”
“有缘再见吧，做到了自己能帮朋友做的事情，诚挚地告完别就足够了。昼鸲他爸说的也对，有时候想要的太多也会让自己烦恼，如果你回心转意，不想去北方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小马德尔福住一段时间，德尔福那里还有很多未被开垦的土地，你可以凭借你的志愿军证明去选一块土地来开垦耕种，或者你也可以去巴尔蹄摩的港口闯闯看，这样大家离得都不远，还有机会经常见面。”
“不了，我觉得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留在这里工作的话我会感到不舒服，我还是想先去北方看看，如果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心里能感觉好受一些，我想我还会回来的。”
“这是你的自由。”油松一耸肩。“虽然我觉得你一定会后悔，而且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但是如果在小马国你真的会感觉浑身不自在，那我还是会支持你。”
“你真的觉得我一定会后悔吗？”马哈鱼的声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来是真的在疑问还是想要反问。
“相当确定，我之前去过水晶帝国一次，那里太靠北，比小马国冷太多，你很容易不适应；而且你直接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无亲无故，只凭自己很难立足，更何况，你真的很不擅于交朋友。”
听完油松的话，马哈鱼从鞍包里衔出了一张印有皇家公章的纸，当着油松的面把它吃进了嘴里，咬碎之后吐在了地上。
“委员会保佑！那是你参加志愿军的证明吗？”油松伸出蹄子想把马哈鱼嘴里的纸拽下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马哈鱼已经把整张纸吃进了嘴里，油松落空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对啊，如果你觉得我会后悔，那我可能真的要后悔了，不如趁早断了念想。”
“你可真是奇怪，即使你不想用它来取得土地的使用权，那也没必要把证明毁了，那可是你身份的证明啊！你完全可以找工匠把这张纸裱一下挂到墙上什么的，撕了未免就太可惜了，这是多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张纸。”油松急得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
“你说过的，想要的东西太多就会烦恼，现在我为了下定决心去北方，毁了自己留在南方的希望，好让自己不去想太多，没什么不对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不能这么极端，我和翔宇指的都是那些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什么希望得到的东西，这和现实里给自己多留一条能走但只是不那么愿意走的路不一样。算了，反正纸都已经被你咬碎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赶路要紧。”虽然油松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看了看地上那一团由唾液、纸屑和泥土混合而成的东西。
两匹小马逆着前来倾听演讲的马流，艰难地向城外逆行而去。
不久，城堡上的卫士吹响了号角，洪亮的号角声开始在都城的每个角落回荡，一边向还没到场的小马做着最后的呼唤，一边点燃了城堡外情绪昂扬的马群，讲演者还没有出场，亢奋的呐喊声就如波浪般一阵阵又一阵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前来倾听演讲的小马熙熙攘攘，挤满了大街小巷，连宽而深的护城河边也被塞得只生产下一蹄之地。陆马和独角兽丝毫不顾及把自己穿着的最好的衣服弄脏弄破的风险，他们爬上矮墙，踩着马车，只为了能够把城墙上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天空中的飞马尽可能飞得高而散，即便如此，从地面看去，他们还是投射下了蝗群一样密密麻麻的阴影。哥哥举高弟弟，姐妹分享视野最好的窗口，父母们允许孩子把小脏蹄子踏在自己的背上，所有小马都瞪大了眼睛，竭力向着高耸的城堡伸着脖子，他们挥舞着蹄子，热切地盯着城堡深处的阴影，用充满激情的眼神和口号提前迎接演讲者的到来。油松和马哈鱼这两匹逆向而行的小马仿佛两粒被裹挟在激荡浪潮中的细沙，被阻碍、被无视，没有人给他们让路，他们只能奋力地将一匹匹挡住去路的小马稍微推开一点，像泥鳅钻入沙土一样扭动着挤过缝隙，艰难得就像是在南方荆棘密布的原始丛林中开辟道路。
“皇家军团万岁！”一声呐喊在马哈鱼耳边炸响。
“处死奴隶主，捍卫陆马自由！”一只小马驹在油松脚下附和道。
马哈鱼和油松挤到马群边缘时，小马们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马哈鱼顶着一头的汗水跟着油松从炙热的马群中挤了出来，回头看向城堡。演讲者走出了城堡，站在城墙上开始了演讲，那是一匹淡粉色的天角兽，她的身后站着一匹深紫色的天角兽，虽然演讲的粉色天角兽声音虽然很大，但还是被城墙下马群的喧闹掩盖了。
“演讲的就是塞拉斯提亚，委员会的元老们选中了她和她妹妹，要把她们培养成小马国的统治者。“油松气喘吁吁地说道。
“走吧，这里人太多，我不舒服。”马哈鱼简单地说了一句，就立刻转身走开了。
“你不想再多看几眼吗？算了。”油松摇摇头，跟着离开了欢呼的马群。
所有小马都聚集到了城中心，城市的尽头变得毫无生气、静悄悄的，原本应该马满为患的街道空无一马，没有商贩、没有巡逻的侍卫，甚至看不到一只天马在广阔的穹顶下掠过，市中心欢呼声传到这里已经十分微弱，稍微向前延伸一点便旋即被阴郁的森林吞噬，阵阵的声浪就像一层可望不可即的脆弱幕布。
“那么，现在是咱们说再见的时候了？”油松故作轻松地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前腿，走了半天的路他已经很累了。“想不到才隔了两年多，我又要走上这条去马哈顿的路，给战友的亲属送去战友们的遗物了。”
“你在皇家军团的战友牺牲了？”
“这件事情我，没和你们说过吗？对，是没说过。”油松笑了笑。“是没说过啊，我在的那个军团几乎全军覆没，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不过，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马哈鱼什么都没有做，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看了一眼油松，说道：“再见。”说完，就径直走进了森林。
油松冲着马哈鱼远去的背影喊道：“记得在路上多买些衣服！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记得给我写信！”
在目送马哈鱼的身影消失在森林层层叠叠的墨绿色阴影之中后，油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蹲坐在地上，一边深深地呼吸，一边揉搓着右前蹄。覆盖在白色毛发之下的战争伤痕，深刻于骨骼的战争烙印早已经深深地侵蚀了他的神经和关节，长时间的运动后，剧烈的疼痛感就会如闪电一样沿着放射状的轨迹在腿内游走，这种痛苦与日俱增，折磨他很久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合军旅生涯了，只能回到家乡当一个不合格的农民，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揣测别马的心理，但是有些事情他依然想不明白，哪怕想明白了恐怕他也不愿意去承认自己想明白了，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报名参加志愿军，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结束了，现在要向前看。他面前是一条直通马哈顿和苦痛的大道，在回家之前，他还要走很久，但是他不怕，油松知道自己很坚强，他已经坚持与伤痛搏斗了好几年，区区一条土路不在话下，他还能坚持。
这也是另一个他从未讲述过的秘密。
走了一会，马哈鱼停住了脚步，回过了头，但是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周遭只有缄默的陈年老树，他又是孤身一马了，唯一证明他和一座繁华城市和自己的朋友有过联系的只有脚下这条通入更加深邃的树林的道路。他知道自己刚才和油松的道别过于冷漠，但是他实在不想自己有太多牵挂，他想让自己能够不带羁绊地到达目的地，他害怕朋友伤心、害怕像四年前流落到山洞里的时候一样孤身一马，但是他也同样恐惧着一个会后悔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的自己，虽然出于这样的原因而冷漠地道别有些自私，但是他还是相信油松能够理解他，这匹大了他十多岁的小马不像是战友，更像是一位长辈。可他还是忍不住了，他想回头再看一眼朋友，毕竟很久也没有人这么友善地对待他了，哪怕他会因此在走出十几里后突然转向取道小马福尔德。令马哈鱼感到幸运的是，他已经看不到城市，也看不到油松了。
终于，马哈鱼又是孤身一马了。
马哈鱼不知道的是，在望着马哈鱼远去背影的时候，油松希望马哈鱼能够回头看一眼，就像油松不知道马哈鱼回头了一样。
命运是何等的公平。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作为一匹洞察力敏锐的小马，油松还是比马哈鱼多知道一点事情的。在油松最后因为疼痛而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转过头，对着城市的方向大声说道：“出来吧，孩子，我知道你跟踪我们很久了，好奇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这时候，渺远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
由于这里是小马国首都的缘故，即便空气中充溢着危险和神秘，通过官道进进出出这座森林的小马还是不少，他们或许是收到急令的官吏，也或许是想进城贩卖粮食的农夫，也可能只是纯粹想要一次远行的居民，但不管他们怀着什么样的目的来来往往，在这条雾气浓郁的路上，所有马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阴影，形单影只地飘荡在雾气中，由远而近、再由近及远的蹄声是唯一证明他们是活物的证据。
浓雾中，有三个并不起眼的阴影正在慢慢接近着森林中心的城市，他们背着鞍包，步履匆匆地前进着。不过，其中一匹小马走的稍快，另外两匹走得要慢一些，因此，走在前面的那匹白色陆马时不时要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同伴。落在后面的两匹小马中，一匹披着长长的灰布罩袍，把头深深地埋在帽子下面，另一匹翅膀小得可怜的黄色飞马则垂着头，神色黯然。他们三个已经赶了很远的路，蹄子和腹部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泥水凝成的小土块，背上的鞍包也被划得破破烂烂，包里的剑也露了出来，这让一行马显得非常狼狈，虽然战事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他们都经过休整，但是他们身后好像还拖着战争中疲惫、野蛮的气息，如果不是带头的白马还穿着志愿军的马铠，他们一定会被卫兵当做被雾气迷昏了头的强盗抓起来，但是有了马铠在身，巡逻的卫兵看到他们都会向他们行一个军礼，以表示对从前线归来的士兵的尊重。
一队卫兵迎面而过之后，白色陆马回头对天马说道：“昼鸲，瞧见没，他们都朝我们敬礼，我们是英雄。所以，别老那么垂头丧气了。”
“屁，你自己都不信吧。”天马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那是你自己不信，你太跟自己过不去了，不是必须立下多大军功才算英雄，你从战场上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我指的不是英雄不英雄的问题。”
“我知道，可是活下来是最重要的啊，再说了，第一次上战场谁都会害怕，只要没临阵脱逃，被吓到了又算什么？”
“我那样还不算临阵脱逃？”
“反正你最后拿着长枪冲上去了。”
“哦，你说的可真是太对了，我他妈在战友在前面拼杀的时候躲在矮墙下面瑟瑟发抖，听着你们打斗的声音，看到冥石和绿田的血溅到我脚下，等到奴隶军团被支援的天马打得四散奔逃的时候，我才大叫了一声冲出去，然后瞪眼看着流火被炸飞，自己却什么都没做，你他妈现在管这个叫英雄？我……算了，你别试着劝我了。”
穿着罩袍的小马把头抬起来了一点，黄色的眼睛在雾气中闪闪发亮。“油松，我看你们还是先别谈这个话题了吧。”
“知道啦，我就是想让昼鸲开心一点，他皱着个眉头走了一路，嘴巴撅得都能摆上个松果。喏，要不要来点苹果酒？”油松从鞍包里衔出一个水壶，递向昼鸲。
天马没回答，只是看着地面摇了摇头。
“你都要到家了，总不能这样见爸妈吧，看到你这个样子，他们要怎么想？”
“油松！”
“行了，马哈鱼，我知道了。对了，你要不要考虑改个名字，我可以帮你想一个符合小马国传统的名字。“
“你又来了，烦完了昼鸲，你又找上我了是不是。”
“咦——有可能和一千多匹马重名的小马可不是我，你真的应该去试试找城里魔法师帮你修复被烙铁烧掉的皮毛，现在有很多魔法师在研究帮你这样被奴隶制烙上印记的小马修复毛发，找回自己的可爱标志。”
“槽长，你真应该学学在劝别马的时候多换几套说辞的。前几次你劝我我都没好好回答，那这次我就一次性把问题解决了，毕竟大家天还没亮就起来赶路，现在又困又饿又烦，没人想聊天，最该做的就是把嘴闭上，好好看路，等到吃饭的时候再把嘴巴张开。”
油松哼了一声，算是表示同意。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想让我改个名字或者找回可爱标志呢？”
“还有什么为什么？可爱标志是每一匹小马独一无二的标志，象征着自己不同于别的小马，有着自己突出的特质，这可是每一匹小马都应该引以为傲的东西，如果有一千匹小马和你有着一样的马哈鱼烙印，那其中大概会有相当一部分小马会和你取一样的名字，这样一来，你们之间还有段大区别？“
“如果你能劝我去用魔法修复皮毛，那是不是这里面大概也会相当一部分小马被劝去修复了皮毛呢？再说了，我为什么非要和别人有那么多不一样？没了可爱标志，和别人有一样的名字，能证明什么？我永远是我，我不可能就因为我的可爱标志被烙铁烙掉并且和别人重名就丧失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特长，可爱标志和名字只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的东西。但我身上的烙铁是我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对我的塑造，它们把我的外表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相比于有意地为了突出自己而去做一些刻意的改变，更喜欢保持现在这个样子，毕竟它能提醒我不要忘记过去的事情。总之，能拥有自己的可爱标志，有个特别的名字是很好，但我不喜欢为此特意去做出改变。”
“行吧，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但你可是要想清楚了……
棕色的小马摘下来帽子，把蹄子在嘴巴前面来回晃了晃，油松看到后就不再说了，回过头去继续赶路。但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在吃饭之前闭上嘴。”说完，油松挑衅似的挤了挤眼。
进城的路比马哈鱼想象的要长得多，青苔依附着的石板路在雾色中直挺挺地延伸着，道路另一侧悄无声息的虚影，一队又一队卫兵经过时充满节律的蹄声，路两旁，繁茂阴森的树林一直躲在白幕之后俯视着来去过往的行者，一动不动，仿佛周围的事物都陷入了时间循环，在压抑的灰白色中一次次往复，不管是继续向前，还是依然转身返回，得到的都只有相同的结果。这样的感觉让年轻的雄驹感到异常烦躁，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话多的马，但是此刻的他，内心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压迫力，想让他说句话或者是倾听，但是碍于先前的约定和周围诡秘的气氛，他迟迟张不开嘴，他不想自己率先打破这种自由与秩序之间的怪异平衡，如果他这么做了，那就是干了一件蠢事错事。马哈鱼看向绿田，这匹平日里滔滔不绝的小马现在却是一言不发，至于昼鸲，不用说了，肯定在想心事。
马哈鱼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灰白，开始对于自己这次北上感到了疑虑，北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到现在为止，他也只远远地望见过炊烟袅袅的小马国村落，他自幼就生活在南方施行奴隶制的部落，在那片平坦的土地上，他见到自始至终都是聚居的独角兽建立的帐篷群、给陆马搭建的简陋木棚、广袤的草场以及硕果累累的蔬菜种植园。至于北方这个独角兽、天马和陆马平等相处的国度究竟是什么样子？马哈鱼几乎没有一点概念，在他幼年时期“小马国”这个词都是少有耳闻的，他对小马国的了解就像白纸上的信笔涂抹，现在他北上的动力完全取决于在志愿军中服役时同槽伙伴的美好描述和他自己对原先生活的逃避，至于北方的国度究竟会不会比自己原先生活过的土地更好，他不知道，但是无论如何应该也不会比自己在南方经历过的事情更糟。
幽灵、卫兵、马蹄声，幽灵、卫兵、马蹄声，还是幽灵、卫兵和马蹄声。不知怎么回事，马哈鱼脑海中突然萌生了返回南方的想法，但是这个念头立刻就被打消了。虽然战争已经结束，南方的部落已经同意臣服于小马国，并逐步归还奴隶自由，即便他在小马国的生活并会不比自己原先在南方的生活好，逆流而上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前进总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因为如果现在他转身返回，那将是寸步难行的，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想要前往北方的愿望，在自己心理他也默默一遍遍许下逃离压抑的生活去北方看看的愿望，如果他现在忽然返回南方，回到自己生活过的土地过自己憎恶无比的耕种生活，那这不仅仅是对自己的背叛，也是对朋友的背叛。小马国的军队前往南方作战，就是为了把像自己这样被虐待压榨的奴隶解放出来，融入到小马平等相处的社会。自己和战友们说过，自己不想再让犁束缚住自己的背，因为那会让他想起被奴隶主鞭打呵斥的感觉，但现在如果仅仅是因为对不确定的未来的害怕就原路返回，过上自己并不喜欢的生活，就是被奴隶主之外的另一种东西束缚了，大家开始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惊讶，但也一定会表示理解，但是这样来看，他们的努力在自己身上就前功尽弃了，更何况他们当中已经有人为此献出了生命，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回去了。
眼前的雾气更加浓重了，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一样拦在马哈鱼面前，走在前面的油松一头扎了进去，他的前半身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完全消失在了马哈鱼的视野中，被雾墙完全吞没，昼鸲头也没抬，跟着消失在了浓雾中。马哈鱼停在原地，试探性的碰了碰面前这团浓得不正常的雾气，也一头扎了进去。
雾墙之内，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穿越雾墙的一瞬间，雾气便消散殆尽，出现在马哈鱼眼中的，是一座烟火蒸腾、马来马往的壮观城市。虽然太阳还没升起，阴森诡异的雾气笼罩四周，但这并不能阻止这座朝气蓬勃的城市在魔法保护罩中兴奋地醒来。精致的多层房屋难以尽数，依仗着高低错落的地势环绕着远处宏伟的城堡。街道宽阔而明亮，路两旁炽烈燃烧的排排火把，已经早太阳一步为这座城市带来了今天的光明，千万簇烈焰燃烧时的辉煌充盈着蛛网般的大街小巷，顺着几条从雾气中延伸出的主路向这座城市的中心蜿蜒前行。住宅区的房屋或明或暗、炊烟缭绕，越来越多的小马从屋子里面走出，行色匆匆地前往自己地目的地。马来马往的街道上，拉着被文卷塞满的马车的小马向城堡飞奔而去，做生意的小马正把货物推向路边的货摊，还有无数五颜六色穿戴整齐的独角兽和陆马在街道来往，一匹匹打扮漂亮的天马从他们头顶掠过，飞向城市的某个角落。灰白色的穹顶之下，无数小马正在和这座伟大的城市一起缓缓苏醒，为新一天生活的开始准备着。
“我的神啊。”马哈鱼的视线由近及远，最后痴痴地停留在了鹤立于庞大建筑群中央的城堡，那似乎是整座城市最后一片没有由灯火唤醒的区域，那复杂的庞然大物依旧在停留在夜晚的怀抱中，一片黑暗。
一旁的油松盯着马哈鱼惊诧的脸，悠悠地开口说道：“城堡正门地火焰亮起的时候，小马国委员会的六位元老会登上城墙，一起升起太阳，开始新的一天。另外，这里可没有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我们建立起一座座城市依靠的可是千万小马的辛勤工作和皇家委员会的领导。”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等马哈鱼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委员会保佑，我居然在比赛谁先张嘴的比赛中赢了我所认识的最沉默寡言的小马。”
昼鸲就家住小马国首都，按理来说他对这里更熟悉，领路的应该是他，但是看他现在这副怏怏不振的样子，想必是没什么心情领路，好在油松之前来过这里几次，知道一家物美价廉的小店，就带着大家去了。走在路上的时候，油松开始对马哈鱼的举止指指点点，毕竟马哈鱼完全不懂这里的规矩。天哪，下次看到那种急匆匆地拉着装有卷宗的车的小马跑过来的时候你要学会躲开，我不可能每次都拉开你。”“快把帽子摘掉，别人向你打招呼的时候你还把那个破布罩子套在头上是很不礼貌的！”
一路上，马哈鱼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他本能地对周围的新奇事物感到好奇。小马身上精致的衣服、由木材和石料建成的房屋、马和马之间的交际礼节等等许多事物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唯一能够让他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的，就是集市了，这里的小马比起街上那些穿着华丽的独角兽要友好得多，“嘿，大兵们！你们怎么样？”，他们大声地向这三个从战场归来的战士问好，小摊后面还时不时会窜出来一两只好奇的小马驹上上下下地打量一行马，尤其是穿着罩袍的马哈鱼。这种吵吵嚷嚷的地方，让他想起了部落之间进行奴隶贸易的集市，小马们都在大声地为货物的价格争吵，没有什么繁文缛节，人们心里想的都是纯粹的目的——合理的价格和物有所值的商品，只是部落之间的交易都不用像这里这样的圆形金属片，而是以陆马来计量某件商品的价值。这座森林中的城市，让马哈鱼感到熟悉又陌生，既兴奋地想要去了解，又心生新生戒备。
很快，他们穿过了拥挤的街道，来到了一栋三层建筑前。这家小店一点都不起眼，没有摆放在门外的桌椅，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店主一家都是普普通通的深蓝色陆马，一家人在一楼摆了几张桌椅，把做饭的火炉和放桌椅的地方用一层木板隔开，改造成了餐厅和厨房，第三层的阁楼是储藏室，平日一家人都挤在二楼休息。油松径直走进屋子，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来，把鞍包丢在窄窄的长椅上。“老板，三份油炸干草和三份煮燕麦，还有六个苹果。”说完，他看向身后的马哈鱼指了指餐桌一侧的水槽，“吃饭之前先在这个水槽里把手洗干净。”
等待老板上菜的时候，马哈鱼离开座位，去店门口张望。这时候，马哈鱼看到城堡正门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或许那团火光并不弱，但是马哈鱼身边的火把亮如白昼，再加之马头攒动，想要看清楚城垛上的火光并不容易。马哈鱼踮起脚跟，伸长了脖子，使劲眯着眼想要看清楚城楼上的情况。但是，马哈鱼长得并不高，只能算是中等个头，再加之周围的马实在是太多了，那些小马好像并不在意城楼上的仪式，都在走来走去忙自己的事情，这让马哈鱼的视线总是被遮挡。情急之下，他踩上了一辆停在旁边的马车，车主看到之后露出一副错愕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宽厚地笑了笑就转身走开了。
马哈鱼望见，城堡那片微弱的火光中，影影绰绰地有几个身影在晃动，他仔细数了数，对，没错，不算那些站在两侧的卫兵，站在城楼上方的就是六匹小马，那应该就是小马国委员会的六名元老了。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面向城下，然后他们中的几个稍微挪动了一下位置，似乎是想要让几匹小马的站位形成一段稍带弧度的圆弧，站到各自的位置之后，他们一起低下了头，接着随着他们把头慢慢抬起，一道阳光的利剑划破了灰白色的穹顶，晨曦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洋洋的暖意流过都城的大街小巷，小马们开始纷纷熄灭火把，让太阳的光芒履行应尽的职责。这片区域存在的两个对立，象征秩序的皇家城堡和代表狂野的森林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马哈鱼有点遗憾，他摇了摇头，跳下马车，向餐馆走去。店主已经送来了油松点的食物，昼鸲已经慢吞吞地开动了，只有油松还在等着他。
“离得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这确实很奇妙，真的很难相信，太阳和月亮的交替是由六匹小马控制的。但是这么神圣的事情，你们居然没有举行什么仪式。”马哈鱼一边说着一边坐了下来。
“要什么仪式，天天见的东西，早就见怪不怪了，没必要搞什么特殊，要非要说什么仪式，那我们的仪式就是熄灭火把，节省一点燃料。”说完，油松伸出湿漉漉的蹄子，把炸干草勾到了自己面前，埋头大吃了起来。“要是那些奴隶主也能像你这样想就好了，或许他们就会直接投降，也不会有战争了。”
“他们太过了解魔法，早就失去了敬畏之心，任何形式的魔法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工具，他们知晓像升降日月这样复杂魔法之中的运作规律，哪怕凭借他们的法律他们永远无法做到。没有了敬畏之心，小马国拥有能够控制日月升降的法师又怎么样？他们拒绝了小马国提出的解放奴隶、接受委员会统治的要求，委员会的元老们为了小马国的国民还是要依旧每天按时升降日月。”说完，马哈鱼用蹄子把盘子里的苹果捧到了自己的嘴边。
这时候，嘴里塞满干草的油松瞪大了眼睛，使劲向前伸着脖子，想要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上去就像是被食物卡住了一样。“洗蹄！”油松终于含混不清地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
—— —— —— ——
昼鸲的家就坐落在城堡脚下，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上来来去去的小马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红色地毯和鲜花，为今天即将举行的停战演说做最后的准备。
这座城市中一大半的小马都开始向城墙下聚集，昼驹家门口的街道和都城的其他地方是一样的熙熙攘攘，整条街道都溢出着欢笑、低语以及个别兴奋的小马高谈阔论的声音。不过换做往日除了每天下午要被笼罩在城堡的阴影之中之外，没什么特别之处，昼鸲家的房子相比于周围那些布满着彩带，拥有雕刻有波纹形状的花纹墙壁，还用深红或者淡紫色的瓦片取代了原来构成屋顶的茅草的房屋来说，实在是太过简单了，就是一栋由茅草砖石和木材构建的三层住房而已，简洁朴素，只有挂在墙上的花盆里种植的几朵素白色的花和每个窗口都摆放着的紫罗兰，一切都维持着最初房屋落成时的那般模样，没有因为雨露的冲刷和雾气的侵蚀而变的肮脏，也没有因为自己与周围那些像是穿金戴玉的房屋不同而打算去改变什么，好像都城那些浮华的风气和战争结束时爆发出的喜悦一点都没有浸润到这栋格格不入的房屋。
马哈鱼他们刚刚拐进马哈鱼家所在的街道，一只淡黄色的天马就从昼鸲家二楼的窗户里兴奋地窜了出来，看起来她已经在窗口张望很久了，她从窗户上起跳时一脚踩在窗沿下的花盆上，差点把花盆踩掉。
“爸妈！昼鸲回来了！”天马大喊道。
马哈鱼对着昼鸲笑了一下：“她就是你妹妹夜鸥？”
昼鸲阴沉的脸上挂上了一个充满暖意的微笑。“是啊，就是她”
名叫夜鸥的淡黄色天马，从半空中一个俯冲来到昼鸲面前，并顺势搂住了昼鸲的脖子，雌驹莽撞的行为害得昼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哥，你总算到家了！”
昼鸲和夜鸥深深地拥抱了一下，分开之后，昼鸲问道“我的好妹妹啊，我想死你了，爸妈都还好吗？”说着，他就向家门走去。
跟在后面的油松看了马哈鱼一眼，小声说道：“走了一路，昼鸲的情绪现在总算好点了，不过现在他心里面的那种负罪感和对自己的失望只是暂时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希望他回家之后亲情能够抚平他的心理创伤，让他恢复如初。”他的声音里隐隐地透着一丝担忧。
“嘿，请问你是……原来是一名奴隶吗。”夜鸥没有跟着哥哥一起进屋，她走到马哈鱼和油松面前，用水灵灵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把自己罩在袍子里面的马哈鱼。
在和面前雌驹紫色的眼眸相对的一瞬间，马哈鱼应激反应一般微微把头低下去了一点，正好让帽檐遮挡住了雌驹看向自己的视线。每次和陌生人对视，马哈鱼都会有这种反应，三年的奴隶生活让他养成了这种让自己担惊受怕的习惯，他身上一些在下雨天会隐隐作痛的疤痕还让他记得，当监工突然用冰冷冷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或者自己偷瞥监工时的眼神不小心和监工的眼睛相对时发生的事情。马哈鱼低着头，他在帽檐下面偷偷打量着夜鸥披散在脖子上的兰青相间的鬃毛，就像自己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错一样.马哈鱼的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一样，他甚至感觉自己没有听懂面前这匹年轻漂亮的雌驹的问题，从她嘴里发出的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空气震颤。
“啊，唔……”马哈鱼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一股若有若无的紫罗兰的香气就顺着鼻腔钻进了大脑，那股撩人的气味彻底打断了马哈鱼的思绪，如果他刚才能说出什么，现在他也已经彻底忘光了。
“无意冒犯，我只是好奇，因为我听马说志愿兵的队伍里面有一些原先的……”看到马哈鱼躲躲闪闪的样子，夜鸥感觉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于是想要道歉，但是油松打断了她。
“没事，他还不太习惯突然和陌生人交谈，他原来是一个小奴隶主的奴隶，这个奴隶主和南方的一些奴隶主起了冲突，情况对这个小奴隶主不利，于是这个奴隶主就像小马国的军队投降了，并且释放了自己的所有奴隶，当时军队兵力不够，就收编了一部分奴隶进入志愿军，他就是其中一员。”
“哦，是这样啊。”夜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向屋门的方向走去。“来吧，你们也一起进屋吧。”
看到面前的雌驹转过了身子，马哈鱼这才悄悄抬起头，看着雌驹的背影，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脸颊发热。
真蠢。马哈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和别马说个话都说不利索。
突然，背对着马哈鱼的夜鸥忽然扭过了头，她的眼睛正正地对上了马哈鱼来不及躲闪的目光，夜鸥莞尔一笑：“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嗯，那个，他叫油松。”马哈鱼指了指自己的战友，同时顺势把脸转了过去。
“哈哈，马哈鱼又犯蠢了，小姑娘你别在意，他和陌生马一说话就这个样子。”油松接过了话茬，替马哈鱼回答了问题。
“我叫夜鸥。”雌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转身走进了屋子。
马哈鱼此时脑袋里混乱的就像泡了水的泥巴，一方面他在因为自己刚才在背后打量雌驹被对方发现而感到羞愧，他的脑子正在本能否定这种尴尬的事情，希望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另一方面，眼前的事实又在提醒他：看看你糟糕的回答，你还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你做的事情都被昼鸲漂亮的妹妹抓了个正着！在激烈的争斗的过程中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深陷羞愧泥潭的马哈鱼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追随着空气中一丝丝紫罗兰的香气向昼鸲的家门口走去。
直到油松强壮的蹄子勾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说，你又没干什么见不得马的事，没事别老带着那个破帽子，尤其是第一次拜访自己喜欢的雌驹的家里的时候。”说着，油松一把把马哈鱼拽过来，放下了马哈鱼头顶的帽子。
“什么，我没……”
“喔！”油松故意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马哈鱼，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红得和熟透的苹果一样？得了，我比你大十一岁，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当然知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而且，你和陌生马见面的时候，最多是沉默或者说话磕磕巴巴，但是绝对不会像这样犯蠢，我才三十出头，眼睛还不花。“
马哈鱼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右前蹄戳着地面。
“喜欢就喜欢，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正常反应，代表不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看出来了也不会随便说破。还有，你注意到那姑娘的眼神了吗？”
“什么？”
油松耐人寻味地笑道：“喔！喔！喔！你看来三年的奴隶生涯让你真是变得迟钝了呢！还是说你本来就这么木讷？那姑娘背对着你的时候稍微侧了侧脑袋，眼睛直往后瞟。换句话说，人家第一眼就看出你不对劲了，可能你都还没意识到自己对她有点喜欢的感觉，所以，她刚才突然回头问你话是故！意！的！她八成觉得你窘迫的样子很好玩，你可还真是傻乎乎的，乖乖地满足了她的愿望。”
马哈鱼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几步之外昼鸲家那扇敞开的窄门好像变得遥不可及，马哈鱼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向昼鸲家迈出那几蹄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看着马哈鱼脸上羞涩的表情，油松又悠悠地补充道：“那么现在，你还进得了昼鸲家的门吗？我想昼鸲家大概能省下几杯茶水了吧。”
“你们两个就是我儿子昼鸲的战友吧？”一匹上了年纪的黄色天马出现在了昼鸲家门口。
“爸，这是我槽长油松，这个是马哈鱼。这是我爸翔宇。”昼鸲从门后挤了出来，向两边做着介绍。“对了，我和妈先去准备一下茶水，你们先进屋聊一聊吧。”说完，昼鸲又兴冲冲地挤回了屋子里。
“年轻人进屋来吧，我真的要谢谢你们在军队里对我儿子的照顾，我负伤退役之前曾是皇家天马军团中的一员，知道在军队里面能有几个互相照应的好伙伴是多么重要，昼鸲这孩子寄回家的信里面经常提到你们，看得出来你们给了他们很多帮助。”翔宇侧开身子，给油松和马哈鱼让开了一条进屋的路。
这时候，马哈鱼才看到，翔宇原本背对着他们的那一侧身体原本应该长有翅膀的地方，只有一段小小的肉柱。
油松迎上前去。认真严肃地说道：“谢谢您的美意，虽然我们也挺想进屋坐坐，但是马哈鱼要去水晶帝国，我要去马哈顿那边的村子，时间上有点赶，就不劳烦您招待我们了。只是……”油松警觉地向屋子里瞅了瞅，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么，我想和您谈一些事情，您要多注意一下您的儿子，他的心理负担很重，您大概也听说了前几天我们志愿军在前线打了最后一仗，那群混蛋奴隶主在夜里集结军队偷袭了我们，我们损失惨重，我们这一槽里的六个伙伴牺牲了三个，昼鸲觉得他们的死和自己脱不了关系，很是自责。”
宇翔皱了皱眉头。“能说得细一点吗？”
“昼鸲在家的时候是不是对于自己翅膀太小，飞不起来这件事情很敏感？”
翔宇轻轻点了一下头，叹了口气。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和我们说了这件事，我想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刚刚认识我们，觉得我们可以信任但是又算是半个陌生人，所以他毫无保留地把这件事将给了我们，但是后来我们熟络起来之后，他就不再谈这件事了，后来有马无意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回避，但是表现得很反感。”
“是的，他不能飞，但是她妹妹的翅膀却是发育正常的，这种事情对于这孩子来说很不公平，在同龄人的成长过程中的比较确实会让他产生一些自卑感，虽然我平时对他没有那么多的关注，但作为一个父亲我还是能在这个问题上他总感觉自己低人一头。但是这就是年轻人和小孩子的烦恼：把自己看得太重，把自己的缺点放大，把评判事物的标准看得太绝对，资质平庸却又对自己要求太高，老是想要得到自己难以企及的东西。”
“所以您单纯觉得这就是阅历不够的问题？”昼鸲反问道。
翔宇摇了摇头，说道：“不完全是，可能我刚才话说得不全，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完全认为这是阅历或者能力的问题，虽然我也对他不能飞这件事很失望，可我也同样承认他在某些方面很优秀，但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马，引人注目的成就和功勋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到的，但是年轻的马却容易陷入这种误区，他们总是无时不刻地想象自己能有某个时刻自己可以把荣誉和金钱像小石子一样轻轻松松托在马蹄中心或者有机会经历一场像故事书里那样英雄式的冒险，但实际上呢？幻想，都是幻想。昼鸲也肯定逃不开这种毛病，所以我也能猜到你之后想说什么，昼鸲想对自己飞不起来这件事很不满意，他为此觉得自己不是一匹合格的天马，所以他想通过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他想在战争中立功，想成为一名英雄，这样他就是一匹合格的天马了，但是事实很明显和他想象得不一样，不论什么原因，他没能成为他想象中的英雄，所以他很失望、不开心，不过这又算什么，年轻人忧郁得快，开心得也快，至少他回家之后我没看出来他有什么问题，因为那种只存在于空想中的问题都不算是问题。”
油松向前走上了通向昼鸲家门的矮石阶，盯着翔宇的眼睛说道：“或许在昼鸲的精神关怀上您不是一名合格的父亲。在昼鸲面前牺牲的不是三匹形同陌路的小马，是三名不会因为翅膀问题嘲笑他的朋友。或许这些问题只是他这个年龄段的小马特有的问题，但您也不应该忽视战争创伤的问题。您在这场惨烈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退役了，我不知道你懂不懂经历过战争之后是什么感觉，但是我懂，我进入志愿军带新兵之前是皇家军团的一员，从战争开始就上了战场，直到战争结束才退伍，我不止一次杀死敌马，哪怕知道他们是毫无选择的奴隶；我明白在战火中穿梭的时候自己随时可能被和冷箭和长矛夺取性命，可每次上战场我之前能做的只有无助地祈祷；我不止一次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但自己却无能为力。现在战争结束了，我再无性命之忧也不用害怕看到亲近的小马死在自己面前，但我再也回到战争开始前平和的生活状态了，我时时刻刻都在担惊受怕，走在大街上我会害怕背后射来冷箭，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会担心有敌马叼着短刀摸进来，哪怕是做梦的时候，我也能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和死去的战友，那些熟悉的面孔会和我讲话，他们质问我死去的为什么不是我，他们还向我讲述他们死前的牵挂和希望。这也都是幻想，都是我的幻想，这些幻想日夜折磨着我，理性告诉我，他们都是假的，但是我却不能消除它们，因为我已经变了，从我一次拔刀出鞘的时候战争就改变了我，我不再能像我的祖祖辈辈一样成为一个与世无争的农民了，我变成了一个在赌桌前用性命做筹码的赌徒，在绝对公平的赌博规则面前，我能做的只有为自己的性命担忧和关注自己在意的马有没有失去他们的筹码，那些原来生活中的美好和我加入军团的信仰在赌局里又算得了什么？它们不会给我带来好运也不能被当作筹码，只是能让我坚持着赌下去罢了。没人能从战争的改变中逃脱，昼鸲也不可能例外，但他很幸运，只参加了一场战斗，还不会变成我这样的怪物，他还不会在赌徒的身份里陷太深，只要合适的人能开导他。”
“我虽然没有参加这场战争，但我也是军人，我想我也应该知道战争的滋味。”翔宇弯起蹄子指着自己曾经拥有翅膀的那一侧身体。“我一样不能飞，也参加过战斗，也做过关乎战争的噩梦，所以我相信那些从战争中归来的小马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时间会抚平他们心里的创伤的，绝大部分小马都是这样，至少我只听说过一两只小马很久都难以从阴影中走出来的。”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是普通的小马，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可这不意味着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曾经是军人，都难以释怀战争中那些恐惧，但你终究不是昼鸲；或许你有资格说，天马为什么一定要会飞呢？翅膀只是提供了飞翔的可能性，却没有强制规定有翅膀的必须飞翔，我的因为受了伤所以再也不能飞，但是我依然有自己的价值，我在自己的圈子里依旧像失去一只翅膀之前一样受到尊重。那昼鸲呢？他一定认同你追寻到的那些价值吗？如果他从小就一直被同龄马嘲笑过，那他多半会在意这种他得不到的价值，他越是得不到这种价值，他越想通方式证明自己的突出，这种问题你在意过、考虑过吗？过一段时间，你也应该会明白昼鸲身上的问题不仅仅是经历战争的后遗症。我也承认时间可以解决绝大部分小马的心理问题，一千匹小马里可能只会有一匹小马有问题……
“你们怎么还不进来？”昼鸲用翅膀托着茶盘出现在了客厅里，他正在向门口的方向走过来。
油松警惕地朝客厅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加快了语速：“但如果那一匹小马就是你儿子呢？这么看来你也是个赌徒，只是有了稳操胜券的自信；但是能不赌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赌？你只要平时多观察观察昼鸲，然后你或者昼鸲的妈妈多和他多说几句心里话，事情就一定会有很多转机。我希望您能够听进去我说的这些话，我比昼鸲大一些，但又不是大太多，他的一些想法我想我能看得比您明白。还有，别和昼鸲提我和你聊过。”说完，油松立刻转过脑袋望着走来的昼鸲，微笑道：“昼鸲，我想我们没时间在你家坐坐了，你已经到家了，但我和马哈鱼都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不趁着白天多赶一点路，恐怕今天晚上我们都要睡在野外了。”
听到油松说的话，昼鸲定在了原地，他舔了舔嘴唇，把翅膀上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好吧。”他脸上挂着的微笑消失了，一抹悲哀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昼鸲恢复了返回路上那种散发着丧气的毫无表情的面孔，不过他接着又微笑了起来。
“来吧，兄弟们好好道别一下吧。”昼鸲走到屋门外，冷笑了一下，这完全不像是苦笑，他的笑有着明确的指向性，像是在笑自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路上都在为这个时刻做准备。”
一旁的马哈鱼对昼鸲的冷笑感到了疑惑，他不知道昼鸲这样地笑意味着什么，虽然马哈鱼能够感受到一丝不安，但心底里翻涌而上的悲哀冲散了他内心的疑虑，他和油松一起迎了上去。
昼鸲猛地把蹄子搭在了油松和马哈鱼的肩膀上，他紧紧地拥抱了他们。马哈鱼本能地抽搐了一下，想要晃动肩膀甩开蹄子，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一方面他知道这样很不礼貌而且破坏气氛，但同时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是一种他描述不清的激烈情绪。
“谢谢你们几个月来的帮助，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油松、马哈鱼……冥石还有绿田，我家就在这里，我家的门永远向你们敞开，我……抱歉。”昼鸲哽咽道。其实，在返回都城的路上三匹小马都在为分别的时刻做准备，昼鸲或许想到了很多想说的话，但此时此刻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
昼鸲停止了拥抱，擦了一下红肿地眼角，慌乱地回头向门口的父亲笑了笑。
“嘿。”油松向前一步，把右前蹄搭在了昼鸲肩上，“小子，别的也没什么好说了，我家的大门也向你敞开，还记得我和你们说过吧，我家就在蹄哥华。还有，好兄弟，答应我，以后别再去想打仗时候的事情了，行吗？你做的很好了，不是所有马都有勇气上战场的。多笑一笑，你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里，你的父母和妹妹需要的是一个愉快的你，而不是一匹整天沉浸在在过去的事情中垂头丧气的你。你应该趁着自己还年轻，去谈一场恋爱和爱人结婚或者去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你年轻、家境又好、前景光明，不要为你没犯下的错误而忧虑了，好吗？答应我，别再想战争了。”
昼鸲没说话，他红肿着眼眶和油松对视着，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有眼神里流露着无能为力的悲哀。
“马哈鱼，你有什么想对昼鸲说的吗？”
“我想说很高兴能认识你，祝你今后一帆风顺，到了水晶帝国以后我也会给你们写信的。”
油松干笑道：“呵，马哈鱼还是老样子。”他伸出右蹄。“再最后拥抱一次。”
三匹小马又一次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昼鸲狠狠地锤了一下另外两匹小马的背，转身跑进了屋子里。
他哭了。马哈鱼清楚地看到了转身时被从脸颊上甩落的泪水打湿了地上的尘土。
“昼鸲他还是个孩子啊。”站在门口的翔宇摇了摇头，看上去他对他儿子的反应满不在乎，但是他的脸上的阴沉的黄色却明亮了一点。
“先生，如果我刚才说话言辞过激、有所冒犯，那也请您不要在意。”油松向翔宇行了一个军礼。
“你把我当什么马了？我怎么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对我儿子的关心和帮助。祝你一路顺风！”翔宇也向油松回敬了一个军礼。
油松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通向都城北部出口的道路离开了。“走吧，马哈鱼，还有路要赶。”
马哈鱼也连忙学着油松的样子对翔宇点了点头，望了一眼昼鸲家二楼的窗户，转身走开了。
走到街道的拐角之前，马哈鱼一直时不时回头看看昼鸲的家。翔宇已经回去了，二楼的窗户还开着，一阵暖风拂过，淡黄色的窗帘飘扬起来，露出了躲藏在它身后的窗户，空荡荡的窗口中没有昼鸲的身影，只有一盆孤零零的紫罗兰立着，沐浴在晨光之中。
走在前面的油松回头看着马哈鱼，跺了跺蹄子吸引马哈鱼的注意力。“别看了，你就对昼鸲的妹妹这么感兴趣？”
“不是，我还想最后再看昼鸲一眼，毕竟，我就你们两个朋友了，这此分开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和你们再见。”
“有缘再见吧，做到了自己能帮朋友做的事情，诚挚地告完别就足够了。昼鸲他爸说的也对，有时候想要的太多也会让自己烦恼，如果你回心转意，不想去北方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回小马德尔福住一段时间，德尔福那里还有很多未被开垦的土地，你可以凭借你的志愿军证明去选一块土地来开垦耕种，或者你也可以去巴尔蹄摩的港口闯闯看，这样大家离得都不远，还有机会经常见面。”
“不了，我觉得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留在这里工作的话我会感到不舒服，我还是想先去北方看看，如果过一段时间之后我心里能感觉好受一些，我想我还会回来的。”
“这是你的自由。”油松一耸肩。“虽然我觉得你一定会后悔，而且我不建议你这么做，但是如果在小马国你真的会感觉浑身不自在，那我还是会支持你。”
“你真的觉得我一定会后悔吗？”马哈鱼的声音依然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来是真的在疑问还是想要反问。
“相当确定，我之前去过水晶帝国一次，那里太靠北，比小马国冷太多，你很容易不适应；而且你直接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无亲无故，只凭自己很难立足，更何况，你真的很不擅于交朋友。”
听完油松的话，马哈鱼从鞍包里衔出了一张印有皇家公章的纸，当着油松的面把它吃进了嘴里，咬碎之后吐在了地上。
“委员会保佑！那是你参加志愿军的证明吗？”油松伸出蹄子想把马哈鱼嘴里的纸拽下来，但还是晚了一步，马哈鱼已经把整张纸吃进了嘴里，油松落空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响。
“对啊，如果你觉得我会后悔，那我可能真的要后悔了，不如趁早断了念想。”
“你可真是奇怪，即使你不想用它来取得土地的使用权，那也没必要把证明毁了，那可是你身份的证明啊！你完全可以找工匠把这张纸裱一下挂到墙上什么的，撕了未免就太可惜了，这是多么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张纸。”油松急得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
“你说过的，想要的东西太多就会烦恼，现在我为了下定决心去北方，毁了自己留在南方的希望，好让自己不去想太多，没什么不对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不能这么极端，我和翔宇指的都是那些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什么希望得到的东西，这和现实里给自己多留一条能走但只是不那么愿意走的路不一样。算了，反正纸都已经被你咬碎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还是赶路要紧。”虽然油松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看了看地上那一团由唾液、纸屑和泥土混合而成的东西。
两匹小马逆着前来倾听演讲的马流，艰难地向城外逆行而去。
不久，城堡上的卫士吹响了号角，洪亮的号角声开始在都城的每个角落回荡，一边向还没到场的小马做着最后的呼唤，一边点燃了城堡外情绪昂扬的马群，讲演者还没有出场，亢奋的呐喊声就如波浪般一阵阵又一阵地从四面八方传来。
前来倾听演讲的小马熙熙攘攘，挤满了大街小巷，连宽而深的护城河边也被塞得只生产下一蹄之地。陆马和独角兽丝毫不顾及把自己穿着的最好的衣服弄脏弄破的风险，他们爬上矮墙，踩着马车，只为了能够把城墙上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天空中的飞马尽可能飞得高而散，即便如此，从地面看去，他们还是投射下了蝗群一样密密麻麻的阴影。哥哥举高弟弟，姐妹分享视野最好的窗口，父母们允许孩子把小脏蹄子踏在自己的背上，所有小马都瞪大了眼睛，竭力向着高耸的城堡伸着脖子，他们挥舞着蹄子，热切地盯着城堡深处的阴影，用充满激情的眼神和口号提前迎接演讲者的到来。油松和马哈鱼这两匹逆向而行的小马仿佛两粒被裹挟在激荡浪潮中的细沙，被阻碍、被无视，没有人给他们让路，他们只能奋力地将一匹匹挡住去路的小马稍微推开一点，像泥鳅钻入沙土一样扭动着挤过缝隙，艰难得就像是在南方荆棘密布的原始丛林中开辟道路。
“皇家军团万岁！”一声呐喊在马哈鱼耳边炸响。
“处死奴隶主，捍卫陆马自由！”一只小马驹在油松脚下附和道。
马哈鱼和油松挤到马群边缘时，小马们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马哈鱼顶着一头的汗水跟着油松从炙热的马群中挤了出来，回头看向城堡。演讲者走出了城堡，站在城墙上开始了演讲，那是一匹淡粉色的天角兽，她的身后站着一匹深紫色的天角兽，虽然演讲的粉色天角兽声音虽然很大，但还是被城墙下马群的喧闹掩盖了。
“演讲的就是塞拉斯提亚，委员会的元老们选中了她和她妹妹，要把她们培养成小马国的统治者。“油松气喘吁吁地说道。
“走吧，这里人太多，我不舒服。”马哈鱼简单地说了一句，就立刻转身走开了。
“你不想再多看几眼吗？算了。”油松摇摇头，跟着离开了欢呼的马群。
所有小马都聚集到了城中心，城市的尽头变得毫无生气、静悄悄的，原本应该马满为患的街道空无一马，没有商贩、没有巡逻的侍卫，甚至看不到一只天马在广阔的穹顶下掠过，市中心欢呼声传到这里已经十分微弱，稍微向前延伸一点便旋即被阴郁的森林吞噬，阵阵的声浪就像一层可望不可即的脆弱幕布。
“那么，现在是咱们说再见的时候了？”油松故作轻松地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前腿，走了半天的路他已经很累了。“想不到才隔了两年多，我又要走上这条去马哈顿的路，给战友的亲属送去战友们的遗物了。”
“你在皇家军团的战友牺牲了？”
“这件事情我，没和你们说过吗？对，是没说过。”油松笑了笑。“是没说过啊，我在的那个军团几乎全军覆没，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不过，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马哈鱼什么都没有做，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看了一眼油松，说道：“再见。”说完，就径直走进了森林。
油松冲着马哈鱼远去的背影喊道：“记得在路上多买些衣服！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记得给我写信！”
在目送马哈鱼的身影消失在森林层层叠叠的墨绿色阴影之中后，油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蹲坐在地上，一边深深地呼吸，一边揉搓着右前蹄。覆盖在白色毛发之下的战争伤痕，深刻于骨骼的战争烙印早已经深深地侵蚀了他的神经和关节，长时间的运动后，剧烈的疼痛感就会如闪电一样沿着放射状的轨迹在腿内游走，这种痛苦与日俱增，折磨他很久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合军旅生涯了，只能回到家乡当一个不合格的农民，虽然他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揣测别马的心理，但是有些事情他依然想不明白，哪怕想明白了恐怕他也不愿意去承认自己想明白了，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去报名参加志愿军，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结束了，现在要向前看。他面前是一条直通马哈顿和苦痛的大道，在回家之前，他还要走很久，但是他不怕，油松知道自己很坚强，他已经坚持与伤痛搏斗了好几年，区区一条土路不在话下，他还能坚持。
这也是另一个他从未讲述过的秘密。
走了一会，马哈鱼停住了脚步，回过了头，但是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周遭只有缄默的陈年老树，他又是孤身一马了，唯一证明他和一座繁华城市和自己的朋友有过联系的只有脚下这条通入更加深邃的树林的道路。他知道自己刚才和油松的道别过于冷漠，但是他实在不想自己有太多牵挂，他想让自己能够不带羁绊地到达目的地，他害怕朋友伤心、害怕像四年前流落到山洞里的时候一样孤身一马，但是他也同样恐惧着一个会后悔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的自己，虽然出于这样的原因而冷漠地道别有些自私，但是他还是相信油松能够理解他，这匹大了他十多岁的小马不像是战友，更像是一位长辈。可他还是忍不住了，他想回头再看一眼朋友，毕竟很久也没有人这么友善地对待他了，哪怕他会因此在走出十几里后突然转向取道小马福尔德。令马哈鱼感到幸运的是，他已经看不到城市，也看不到油松了。
终于，马哈鱼又是孤身一马了。
马哈鱼不知道的是，在望着马哈鱼远去背影的时候，油松希望马哈鱼能够回头看一眼，就像油松不知道马哈鱼回头了一样。
命运是何等的公平。
再见再见，再也不见。
作为一匹洞察力敏锐的小马，油松还是比马哈鱼多知道一点事情的。在油松最后因为疼痛而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转过头，对着城市的方向大声说道：“出来吧，孩子，我知道你跟踪我们很久了，好奇没必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这时候，渺远的欢呼声再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