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尖梦见她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他那间狭窄逼仄的工作室,而他正坐在自己那张残缺的旧板凳上。局促而紧凑的空间几乎无法容纳他所有的艺术作品。水彩、素描、帆布画挂在一颗颗细小的钉子上,以某种杂乱无章的排布方式拥挤于难有空余的墙面,甚至到了堆叠的程度。她的梦境让这些画作仿佛未定型的糖浆画般失序。粘连、侵浸、融合,色彩的边际逐渐模糊,直到屋内四壁本身化作一整幅旋动不息的壁画,栩栩如生。
悬于墙上的作品都是她最喜欢的,她绝不忍心这些旷世佳作被卖给某家高档餐厅或被作为某只小马办公室的装饰品。她想到了那幅描绘出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山丘以及位于丘顶的一棵参天橡树的杰作,空间层次分明,光影交织相融,彼此相映成趣;以及另一幅“绿地风景图”,令她为之心醉神迷。她知道这些作品全部仅为自己而画。所以她会把每一幅特别的画挂在墙上,并请求他不要卖掉它们。两只小马亦会有专属于彼此的小游戏:当他细细打量一幅作品,提醒她这幅画可以卖出多少钱时,她会告诉他如此佳作在她心中价值百倍——千倍于此。他会朝这幅作品粲然一笑,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反映于他洋溢着幸福的脸颊和眉毛,然后说自己终于又画了一幅好画。目睹这般情景总是会让她对他的爱再多一分。
当她通过那扇狭窄的门进入“陋室”后,萝卜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板上整齐排列的画作(这些是她愿意割爱的作品),然而她的梦境让她迈起步子来像一只微醺的年轻雌驹;四肢麻木,浑身无力,沉醉在幻梦之中,但她还是设法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坐姿静静地哼笑片刻。他的入座方式一如既往,通过先倾斜身体向左,随后向右的技巧在他那个缺了半条腿的凳子上保持平衡。他侧弯的腰部脊柱处于一种不健康的扭曲姿态,迫使他只得斜躺在身后的矮桌上。他费力地将头部后仰,以便俯身让身体贴近画布,从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浓密的深色鬃毛总会有些凌乱。
她如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他,用右侧的前腿抚过他背部突兀的侧弯,他的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灿烂笑容。旋即,他们出现在楼下的客厅里,围着绿色的沙发跳起一支暖心慢舞。她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因为他在歌唱;他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而他正在唱一首献给她的即兴浪漫情歌——为她而唱!萝卜尖有些难为情地试着跟唱。她面色羞红,又一次纳闷为什么自己没能继承母亲的美妙歌喉。
但也没关系,因为今晚的葡萄酒真的很棒,堪称佳酿。阵阵醉意不断涌入她的大脑,让她的蹄步也有些踉跄,几近瘫软在地。时光荏苒,她仍记得新婚之时那种精力充沛、勇于冒险的刺激感。
梦境的混沌,情感的涌现……种种因素让萝卜尖步履蹒跚、声音颤抖。尽管如此,两只小马仍旧沉浸在载歌载舞的温馨氛围中。萝卜尖为他演唱的欢乐之歌鼓蹄,蹄子随曲调的旋律拍动,并假装知道这首滑稽而性感的歌的歌词。她的小心思让他笑逐颜开,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贴向自己温暖的身体。
两只小马一同欢笑,他们笑得如此酣畅,以至于没过多久,萝卜尖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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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声叹息,萝卜尖翻身下了床。她站起身来,依次活动了一下她的四只蹄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展着背部。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意识到这张床对于一只小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而她对此做出的回应却一直只有一个:维持原状,不换新床。她向窗外望去,破晓时分的天空微微泛着一抹浅绛。唯一值得萝卜尖庆幸的是,她从不依靠闹钟起床。
梦境的边缘逐渐模糊、消融,如浸水之纸般无可奈何。可她仍愿倾尽全力,将蹄子伸入那砭骨的冷水中,极力挽留住她能保留的一切,感受那份苦楚与沧桑交织的哀伤,亦是历经岁月洗礼早已不再陌生的悲痛。有一瞬间,她由衷希望帕莱特的画作和他残缺的老板凳仍然被安置在走廊对面的小房间内,而不是整齐地堆放在那张大得可憎的床的底板下,落得一层陈年老灰,沦为蜘蛛们结网的庇护所。她希望他的工作室没有被清理干净,从而为一张狭窄的小床腾出空间。在那漫长得该死的一瞬间里,她竟对那两只睡在旧工作室内的小马感到厌恶。
译者注:帕莱特(Palette)不是官方角色。
甚至在她将那些冒犯性的荒唐杂念统统抛出九霄云外之前,她便眉头紧皱,整张脸因内疚而扭曲。她抬起一只蹄子轻抚额头,低声咳嗽以缓解喉咙中堵塞的不适感。萝卜尖干咽了一下,坚定地眨了眨眼,随后悄悄打开房门,前往走廊对面的小房间。
她将耳朵紧贴房门,舒服地倚靠在木制门板上。耳边率先传来小呆单调而低沉的长鼾,这颇为熟悉的声音就算萝卜尖在自己的房间内也能略闻一二,而当她仔细聆听时,亦能从小呆两次鼾声的间隔中分辨出小乖轻柔的呼吸声。萝卜尖在门边停留了将近一分钟,仿佛在确保母女俩平安无事,没有顺应她冷酷自私的想法而消失不见。
恍惚间,她只想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就歇一小会儿),倾听两只小马的安眠声。但她最终决定打起精神,挺直身体,摆脱掉再次袭来的疲惫与困意。她走进卫生间,往蹄子和脸上泼了些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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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十分清楚,她的房子很难挤下三只小马。她和帕莱特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他们买了一小块农田(种植胡萝卜不需要占用太多地方)以及这所房子,本以为一间卧室就足够用了。对于一对夫妇来说曾经是温暖而舒适的宜居之所,现如今却几乎容不下两只雌驹和一只幼驹共同居住。
萝卜尖和小呆已经就此讨论过很多次了,她们坐在灰扑扑的褪色旧沙发上,喝着沏好已久、尚存一丝余温的茶。此般无奈之举几乎已经成为了两只小马之间的“传统”,如杯中茶般寡淡、索然无味。钱永远不够用,刚攒下不久的钱为满足生活中的各项所需,很快便消耗殆尽。小乖也在慢慢长大,她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一张可供学习的书桌以及一些书籍,而她早就应该拥有这些了。
小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早便懂事了;她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家庭与家庭间的不同之处,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理解让情况变得更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不应该担心这些。萝卜尖至今还记得小呆在看到小乖为驱寒之夜列出的一份短得可怜又极其务实的愿望清单时的怅然若失,那一瞬间,小呆咬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一天晚上,当茶还腾着热气时,萝卜尖不顾一切地坚持要更换房间,但她和小呆都清楚这会意味着属于萝卜尖的安适夜晚将彻底不复存在。小呆毫不犹豫,连一秒钟也没有多想。
“萝卜尖,你已经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她紧紧抱住面前这只年长的雌驹,咬紧牙关道,“你不欠任何小马的,问心无愧!”小呆用萝卜尖从未听过的、最坚定的语气向她承诺,自己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让三只小马都能过上稳定的生活。
萝卜尖所能做的唯有将小呆抱得更紧些,不由得低声抽泣。不知何故,她的心中翻腾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欣慰与愧疚并存。
那晚,她们最终下定决心,做出了决定。小呆在她的邮差工作上加了更久的班,而萝卜尖则缩减了每日摆摊的时长,早早地从集市里回来,这样她就能有时间回到家照看放学后的小乖。这种艰难的日子可能会持续一两年,但随着小呆能赚到更多的钱,她就能积攒足够的资金为自己和小乖换个新房子。萝卜尖经营的货摊在此之后销量已大不如前,而她们恰好能多吃些胡萝卜,反倒省下了购买其它食物的费用。“一石二鸟。”这是小呆在一周内第五次享用胡萝卜晚餐后所做出的评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生活简朴,勉强维持着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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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离开浴室,快步走下楼,向客厅窗外望去。旭日初升,远方的永恒无尽森林不再漆黑一片。从树梢上方蹦跃而出的光芒势不可挡,金红色的辉光肆意洒入室内,部分为楼梯的栏杆所阻挡,于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形成了橙黑相间的光影效果。她微微一笑,默默地感谢朝阳与晨曦给予她的亲切熟悉之感。
等到小呆背着睡眼惺忪的小乖缓步走下楼时,萝卜尖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炒蛋、果酱和黄油,以及刚烤好的吐司面包。刚从冰箱中拿出的玛芬以一种精致而备受期待的摆盘方式放于小呆的座位前,一切准备就绪。
小呆不禁喜形于色。身着那套蓝色的邮差制服时,她总是无比快乐。
“闻起来真香呀,萝卜尖。”小呆在入座前称赞道。她小心地把小乖从背上放了下来,帮助小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安稳坐好。随后,她用翅膀的边缘轻轻挠了挠小乖的鼻尖,“早餐时间到了,小乖乖。说:‘谢谢萝卜尖阿姨。’”
小乖打了个哈欠,抬起一只蹄子放在嘴前。“谢谢萝末烟阿姨。”她喃喃道,眼睛半睁半闭,从嘴边勉强挤出的词汇有些模糊不清,哼哼唧唧的。小呆揉了揉小乖的鼻子,又拍了几下她的嘴。
萝卜尖抿了抿嘴,差点笑出声来,“不客气,小乖。”她亲切地说道。
小呆切下一大块玛芬,涂上果酱后放到了小乖的盘子里:“啊呜,啊呜。好吃的来喽~”
小乖的嘴里被香蕉果酱、香脆坚果和香甜玛芬塞得满满当当,嘟嘟囔囔的回答谁也听不清楚。
小呆转过头来,对萝卜尖说道:“差点忘了,那批来自狮鹫岛的邮件估摸着今天就能送到。如果你的朋友又给你写了一封信,那么邮局的工作小马今天下午就能把信送到家里。”
译者注:狮鹫岛(The Griffish Isles)位于小马国东部,是塞拉斯蒂亚洋(Celestial Sea)北部的一座大岛,区别于狮鹫岩(Griffin’s Stone)。著名的驼丁汉就位于该岛北部。
萝卜尖的嘴角微微上扬:“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嗯哼!”小呆闭上眼睛,享用着自己的那份玛芬,“事实上,如果你能在明天早上之前写好回信并交给我,我保证你的信能赶上下一艘前往狮鹫岛的飞艇。”
“小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听闻此言,这只邮差小马扑哧一笑:“别开玩笑了,萝卜尖。”说罢,她撇了撇嘴,一脸坏笑,冲着眼前的整桌美味佳肴使劲儿挤眉弄眼。萝卜尖和小呆都有些忍俊不禁。
在这顿早餐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内,三只小马都默不作声,安静地享用着各自的食物。与此同时,整间餐厅亦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挣脱出冷夜与黑暗的桎梏,于沉睡中苏醒。拂晓时分泛着的朦胧曦光眷顾于光明的恩赐,势要夺回彼时所拥有的一切,闪烁、闪亮、闪耀……直至灿烂而热烈,化为日间照耀万物的明媚辉光。方才充塞满屋的朦朦暗影不再弥散四处,影的轮廓逐渐分明,棱角趋于凌厉,最终紧紧依附在日光投射的物体后,房间深处的角落也还是漆黑一团,共同沦为影最后的容身之所。萝卜尖注意到小呆今早在咖啡里放了两块糖。
“小呆,今天要长途飞行,对吗?”
“对极了,往返马哈顿的长途飞行。”说罢,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补充道,“包裹递送工作,来回都要干活儿。”
萝卜尖皱了皱眉:“哎呀,好吧,我希望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我敢肯定明天就能体会到那种疲惫感。但实际上,我在飞行途中并不会特别累,主要是单独飞行真的很无聊。好在这周落雨会和我一起工作,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同事,这次飞行我们可以相互做个伴。”
[indent="24.0pt"]译者注:沐阳落雨(Sunshower Raindrops)是生活在小马谷的一只背景小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