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尖梦见她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他那间狭窄逼仄的工作室,而他正坐在自己那张残缺的旧板凳上。局促而紧凑的空间几乎无法容纳他所有的艺术作品。水彩、素描、帆布画挂在一颗颗细小的钉子上,以某种杂乱无章的排布方式拥挤于难有空余的墙面,甚至到了堆叠的程度。她的梦境让这些画作仿佛未定型的糖浆画般失序。粘连、侵浸、融合,色彩的边际逐渐模糊,直到屋内四壁本身化作一整幅旋动不息的壁画,栩栩如生。
悬于墙上的作品都是她最喜欢的,她绝不忍心这些旷世佳作被卖给某家高档餐厅或被作为某只小马办公室的装饰品。她想到了那幅描绘出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山丘以及位于丘顶的一棵参天橡树的杰作,空间层次分明,光影交织相融,彼此相映成趣;以及另一幅“绿地风景图”,令她为之心醉神迷。她知道这些作品全部仅为自己而画。所以她会把每一幅特别的画挂在墙上,并请求他不要卖掉它们。两只小马亦会有专属于彼此的小游戏:当他细细打量一幅作品,提醒她这幅画可以卖出多少钱时,她会告诉他如此佳作在她心中价值百倍——千倍于此。他会朝这幅作品粲然一笑,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反映于他洋溢着幸福的脸颊和眉毛,然后说自己终于又画了一幅好画。目睹这般情景总是会让她对他的爱再多一分。
当她通过那扇狭窄的门进入“陋室”后,萝卜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板上整齐排列的画作(这些是她愿意割爱的作品),然而她的梦境让她迈起步子来像一只微醺的年轻雌驹;四肢麻木,浑身无力,沉醉在幻梦之中,但她还是设法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坐姿静静地哼笑片刻。他的入座方式一如既往,通过先倾斜身体向左,随后向右的技巧在他那个缺了半条腿的凳子上保持平衡。他侧弯的腰部脊柱处于一种不健康的扭曲姿态,迫使他只得斜躺在身后的矮桌上。他费力地将头部后仰,以便俯身让身体贴近画布,从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浓密的深色鬃毛总会有些凌乱。
她如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他,用右侧的前腿抚过他背部突兀的侧弯,他的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灿烂笑容。旋即,他们出现在楼下的客厅里,围着绿色的沙发跳起一支暖心慢舞。她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因为他在歌唱;他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而他正在唱一首献给她的即兴浪漫情歌——为她而唱!萝卜尖有些难为情地试着跟唱。她面色羞红,又一次纳闷为什么自己没能继承母亲的美妙歌喉。
但也没关系,因为今晚的葡萄酒真的很棒,堪称佳酿。阵阵醉意不断涌入她的大脑,让她的蹄步也有些踉跄,几近瘫软在地。时光荏苒,她仍记得新婚之时那种精力充沛、勇于冒险的刺激感。
梦境的混沌,情感的涌现……种种因素让萝卜尖步履蹒跚、声音颤抖。尽管如此,两只小马仍旧沉浸在载歌载舞的温馨氛围中。萝卜尖为他演唱的欢乐之歌鼓蹄,蹄子随曲调的旋律拍动,并假装知道这首滑稽而性感的歌的歌词。她的小心思让他笑逐颜开,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贴向自己温暖的身体。
两只小马一同欢笑,他们笑得如此酣畅,以至于没过多久,萝卜尖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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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声叹息,萝卜尖翻身下了床。她站起身来,依次活动了一下她的四只蹄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展着背部。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意识到这张床对于一只小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而她对此做出的回应却一直只有一个:维持原状,不换新床。她向窗外望去,破晓时分的天空微微泛着一抹浅绛。唯一值得萝卜尖庆幸的是,她从不依靠闹钟起床。
梦境的边缘逐渐模糊、消融,如浸水之纸般无可奈何。可她仍愿倾尽全力,将蹄子伸入那砭骨的冷水中,极力挽留住她能保留的一切,感受那份苦楚与沧桑交织的哀伤,亦是历经岁月洗礼早已不再陌生的悲痛。有一瞬间,她由衷希望帕莱特的画作和他残缺的老板凳仍然被安置在走廊对面的小房间内,而不是整齐地堆放在那张大得可憎的床的底板下,落得一层陈年老灰,沦为蜘蛛们结网的庇护所。她希望他的工作室没有被清理干净,从而为一张狭窄的小床腾出空间。在那漫长得该死的一瞬间里,她竟对那两只睡在旧工作室内的小马感到厌恶。
译者注:帕莱特(Palette)不是官方角色。
甚至在她将那些冒犯性的荒唐杂念统统抛出九霄云外之前,她便眉头紧皱,整张脸因内疚而扭曲。她抬起一只蹄子轻抚额头,低声咳嗽以缓解喉咙中堵塞的不适感。萝卜尖干咽了一下,坚定地眨了眨眼,随后悄悄打开房门,前往走廊对面的小房间。
她将耳朵紧贴房门,舒服地倚靠在木制门板上。耳边率先传来小呆单调而低沉的长鼾,这颇为熟悉的声音就算萝卜尖在自己的房间内也能略闻一二,而当她仔细聆听时,亦能从小呆两次鼾声的间隔中分辨出小乖轻柔的呼吸声。萝卜尖在门边停留了将近一分钟,仿佛在确保母女俩平安无事,没有顺应她冷酷自私的想法而消失不见。
恍惚间,她只想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就歇一小会儿),倾听两只小马的安眠声。但她最终决定打起精神,挺直身体,摆脱掉再次袭来的疲惫与困意。她走进卫生间,往蹄子和脸上泼了些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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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十分清楚,她的房子很难挤下三只小马。她和帕莱特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他们买了一小块农田(种植胡萝卜不需要占用太多地方)以及这所房子,本以为一间卧室就足够用了。对于一对夫妇来说曾经是温暖而舒适的宜居之所,现如今却几乎容不下两只雌驹和一只幼驹共同居住。
萝卜尖和小呆已经就此讨论过很多次了,她们坐在灰扑扑的褪色旧沙发上,喝着沏好已久、尚存一丝余温的茶。此般无奈之举几乎已经成为了两只小马之间的“传统”,如杯中茶般寡淡、索然无味。钱永远不够用,刚攒下不久的钱为满足生活中的各项所需,很快便消耗殆尽。小乖也在慢慢长大,她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一张可供学习的书桌以及一些书籍,而她早就应该拥有这些了。
小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早便懂事了;她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家庭与家庭间的不同之处,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理解让情况变得更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不应该担心这些。萝卜尖至今还记得小呆在看到小乖为驱寒之夜列出的一份短得可怜又极其务实的愿望清单时的怅然若失,那一瞬间,小呆咬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一天晚上,当茶还腾着热气时,萝卜尖不顾一切地坚持要更换房间,但她和小呆都清楚这会意味着属于萝卜尖的安适夜晚将彻底不复存在。小呆毫不犹豫,连一秒钟也没有多想。
“萝卜尖,你已经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她紧紧抱住面前这只年长的雌驹,咬紧牙关道,“你不欠任何小马的,问心无愧!”小呆用萝卜尖从未听过的、最坚定的语气向她承诺,自己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让三只小马都能过上稳定的生活。
萝卜尖所能做的唯有将小呆抱得更紧些,不由得低声抽泣。不知何故,她的心中翻腾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欣慰与愧疚并存。
那晚,她们最终下定决心,做出了决定。小呆在她的邮差工作上加了更久的班,而萝卜尖则缩减了每日摆摊的时长,早早地从集市里回来,这样她就能有时间回到家照看放学后的小乖。这种艰难的日子可能会持续一两年,但随着小呆能赚到更多的钱,她就能积攒足够的资金为自己和小乖换个新房子。萝卜尖经营的货摊在此之后销量已大不如前,而她们恰好能多吃些胡萝卜,反倒省下了购买其它食物的费用。“一石二鸟。”这是小呆在一周内第五次享用胡萝卜晚餐后所做出的评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生活简朴,勉强维持着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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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离开浴室,快步走下楼,向客厅窗外望去。旭日初升,远方的永恒无尽森林不再漆黑一片。从树梢上方蹦跃而出的光芒势不可挡,金红色的辉光肆意洒入室内,部分为楼梯的栏杆所阻挡,于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形成了橙黑相间的光影效果。她微微一笑,默默地感谢朝阳与晨曦给予她的亲切熟悉之感。
等到小呆背着睡眼惺忪的小乖缓步走下楼时,萝卜尖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炒蛋、果酱和黄油,以及刚烤好的吐司面包。刚从冰箱中拿出的玛芬以一种精致而备受期待的摆盘方式放于小呆的座位前,一切准备就绪。
小呆不禁喜形于色。身着那套蓝色的邮差制服时,她总是无比快乐。
“闻起来真香呀,萝卜尖。”小呆在入座前称赞道。她小心地把小乖从背上放了下来,帮助小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安稳坐好。随后,她用翅膀的边缘轻轻挠了挠小乖的鼻尖,“早餐时间到了,小乖乖。说:‘谢谢萝卜尖阿姨。’”
小乖打了个哈欠,抬起一只蹄子放在嘴前。“谢谢萝末烟阿姨。”她喃喃道,眼睛半睁半闭,从嘴边勉强挤出的词汇有些模糊不清,哼哼唧唧的。小呆揉了揉小乖的鼻子,又拍了几下她的嘴。
萝卜尖抿了抿嘴,差点笑出声来,“不客气,小乖。”她亲切地说道。
小呆切下一大块玛芬,涂上果酱后放到了小乖的盘子里:“啊呜,啊呜。好吃的来喽~”
小乖的嘴里被香蕉果酱、香脆坚果和香甜玛芬塞得满满当当,嘟嘟囔囔的回答谁也听不清楚。
小呆转过头来,对萝卜尖说道:“差点忘了,那批来自狮鹫岛的邮件估摸着今天就能送到。如果你的朋友又给你写了一封信,那么邮局的工作小马今天下午就能把信送到家里。”
译者注:狮鹫岛(The Griffish Isles)位于小马国东部,是塞拉斯蒂亚洋(Celestial Sea)北部的一座大岛,区别于狮鹫岩(Griffin’s Stone)。著名的驼丁汉就位于该岛北部。
萝卜尖的嘴角微微上扬:“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嗯哼!”小呆闭上眼睛,享用着自己的那份玛芬,“事实上,如果你能在明天早上之前写好回信并交给我,我保证你的信能赶上下一艘前往狮鹫岛的飞艇。”
“小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听闻此言,这只邮差小马扑哧一笑:“别开玩笑了,萝卜尖。”说罢,她撇了撇嘴,一脸坏笑,冲着眼前的整桌美味佳肴使劲儿挤眉弄眼。萝卜尖和小呆都有些忍俊不禁。
在这顿早餐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内,三只小马都默不作声,安静地享用着各自的食物。与此同时,整间餐厅亦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挣脱出冷夜与黑暗的桎梏,于沉睡中苏醒。拂晓时分泛着的朦胧曦光眷顾于光明的恩赐,势要夺回彼时所拥有的一切,闪烁、闪亮、闪耀……直至灿烂而热烈,化为日间照耀万物的明媚辉光。方才充塞满屋的朦朦暗影不再弥散四处,影的轮廓逐渐分明,棱角趋于凌厉,最终紧紧依附在日光投射的物体后,房间深处的角落也还是漆黑一团,共同沦为影最后的容身之所。萝卜尖注意到小呆今早在咖啡里放了两块糖。
“小呆,今天要长途飞行,对吗?”
“对极了,往返马哈顿的长途飞行。”说罢,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补充道,“包裹递送工作,来回都要干活儿。”
萝卜尖皱了皱眉:“哎呀,好吧,我希望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我敢肯定明天就能体会到那种疲惫感。但实际上,我在飞行途中并不会特别累,主要是单独飞行真的很无聊。好在这周落雨会和我一起工作,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同事,这次飞行我们可以相互做个伴。”
译者注:沐阳落雨(Sunshower Raindrops)是生活在小马谷的一只背景小马。在S1E15《萍琪超感》中,暮光闪闪被一堆动画片中的常见杂物砸中了头:一个花盆、一个铁砧、一车干草,还有一架钢琴。镜头上移,原来是在搬家车边上的小呆和落雨不小心把东西掉下去了。这也就是同人中普遍将小呆和落雨设定为同事的来源。
“嗯,所以这次他们派了你们俩一起去?”
“没错,这周我们有一大批包裹。”她说道。小呆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用肢体语言比划出这批包裹的体积:“堆起来大概能有这么高,那么宽。不过要是两只小马一起分担的话,实际上每只小马所要承受的重量肯定会更少。”话音刚落,她微笑着耸了耸肩。
萝卜尖突然意识到一年一度的连理节即将到来,就在本周。接下来的几天小呆可能会非常忙碌:“好吧,知道你不用单独飞行令我安心不少。路上小心,小呆。”萝卜尖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小呆拿起小乖的盘子,叠放在自己的盘子上。她跟着萝卜尖来到厨房:“麻烦你了,萝卜尖。我们今晚再见。”
“谢谢萝卜尖阿姨准备的早餐。”小乖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响亮而清晰。听上去这只小雌驹终于是完全清醒了,恢复了她活泼开朗的老样子。
“不用客气。”
萝卜尖开始刷盘子,而另一边的小呆则先帮小乖整理好她的鞍包,确保连接两侧鞍包的鞍布不会从小乖的背上滑落,然后再固定好她自己的。当小呆和小乖走到家门口时,萝卜尖听到小乖问道:“妈妈,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就是那个,嗯……’包裹‘是什么意思?”
译者注:鞍布是指放置在马鞍下的毯子、垫子或织物。通常用于吸收汗水、缓冲马鞍并保护马背。现实中的鞍包需固定在马鞍两侧,由于小马世界观中不存在马鞍,就需要用鞍布串连两侧鞍包,就如同人类背包所使用的肩带一样,起到减小压强,让使用者更舒服的作用。
这次,萝卜尖连忍都没忍,直接笑出声来了。小乖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听起来很重要的词汇,这样的小乖萌到了萝卜尖心坎里。然而小呆还没说几个词,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萝卜尖向前迈出一步,叹了口气,不禁回忆起她第一次遇见那只邮差小马时的情景。
那是将近六年前的八月的一天。风和日丽、温暖舒适,对小马们来说是最理想、最舒服的天气。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沉浸在集市喧嚣熙攘的嘈杂声中,这样的氛围让萝卜尖有些昏昏欲睡,不禁想要在她宽檐帽的阴影下打个盹。然而,看管她旁边摊位的那只雌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困倦。
蔷薇比萝卜尖年轻十五岁左右,还不太熟悉集市的情况。她是那种与别的小马相处不到五分钟就能谈天说地的类型,总是能和她的顾客们聊得不亦乐乎。每当她们俩都没有顾客要接待时,蔷薇总是带着一幅活泼的、活力满满的笑容与萝卜尖聊天(有时甚至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说句实话,在第一次听到蔷薇滔滔不绝、全程热情饱满地从坎特洛特政治问题一直谈到巴尔的马天气状况后,萝卜尖很难克制住挑起一只眉毛的冲动,不禁想要离她稍远一些。不过大多数时候,萝卜尖非常感激蔷薇每天都能和自己大谈特谈,能够感受到对方言语间流露的温暖和友善。自从那次意外后,她的生活变得异常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有时候她只想把脸埋在沙发上的靠垫里,止不住地尖叫、哭泣,直到邻居们……
萝卜尖不再放任这些杂念在她的思绪间肆意横行,将内心的烦闷与纷扰统统抛之脑后。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以惯常的微笑迎接她的新顾客: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飞马,拥有蓝色的外表,头上彩虹色的鬃毛十分惹眼。她的顾客伸出一只蹄子示意道:“那个,还有那个,以及那边那个大的,谢了。”
萝卜尖下意识地挑走她的飞马顾客指出的那几根胡萝卜,将它们拢在一起,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用嘴咬住丝带的一端稍微用力,好让整个蝴蝶结扎紧一些,最后把这一小摞胡萝卜推到了柜台上。
“一共是六比特。”
几枚硬币在木制柜台上啪嗒作响。她将这些钱收进了柜台后面的袋子里。叮当,叮当,叮当。“谢谢惠顾,祝您生活愉快,欢迎下次光临。”萝卜尖紧紧地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说,你还好吗,萝卜姐?”蔷薇通常欢快活泼的语气这次变得缓慢而拘谨。
“我没事。”萝卜尖的回答勉勉强强。一派胡言。她注意到蔷薇有些黯然神伤(当然,她知道那次意外——萝卜尖敢肯定整个小镇都他妈的知道那件事),这让她感觉自己是只渺小卑微、身心俱疲又悲惨可怜的中年雌驹。萝卜尖试着换了个话题:“你注意到刚才那只鬃毛很惹眼的雌驹了吗?我不认识她。”
蔷薇显然意识到了萝卜尖的真实意图,她清楚地知道此时绝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
“没有,我也从没见过她。”蔷薇回答道。她不自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有所顾虑,然后继续说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就在前几天,那时我和天琴还有她姐姐正巧都在邮局办事。邮局里有一只新来的飞马,她拥有灰色的外表和金黄色的鬃毛。当我向羽毛笔墨问及她的情况时,他说局里刚刚录用了她,她是从云中城过来的。”
译者注:羽毛笔墨(Ink Quill)不是官方角色。同样,在官方设定中,天琴没有姐妹,可能会有极少数同人将Minty(G3的主角之一)“跨时空地”设定为天琴的姐姐,由于两者配色上的相似度,本文中不予考虑这种可能性。
“不过,奇怪的是,他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这只可怜的雌驹自从来了以后就一直住在员工休息室里!而显然她还有一个小马宝宝,一个独角兽宝宝,而经理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猜局里的高层迟早会把她们赶走,不得不按照法律或者规章制度什么的办事。可怜的家伙,很可能在这里连一只小马也不认识——甚至可能是为了照顾她的宝宝才从云中城搬过来的。”
片刻之间,萝卜尖的思绪变得纷乱冗杂,满脑子都是这位年轻母亲可能会无家可归的场景,然而萝卜尖家里有一个完全合适的空房间(不,我才没有)而且倘若在知情的前提下(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她还任由一只可怜的年轻雌驹和她的小宝宝在公园长凳上、餐馆里或者在一条小巷里过夜,这将全都是她的错(由于她自私、恶劣、不道德、令所有小马恶心的态度)。凭着她纷乱思绪中仅存的一丝理智,萝卜尖注意到蔷薇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立法程序中存在的官僚主义现象或者其它什么晦涩难懂的政治论题。
没过多久,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让她感到恐惧。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向前看”,刻意将这种“可怕”的想法深藏于心。不,她更愿意把自己的决定想象成一种改变,仅仅是一种改变,而改变是好的,她如是告诉自己。
萝卜尖抬起头,环顾四周,顾客络绎不绝,整个集市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她想到自己的房子是多么的宽敞,有多么安静,每天清晨自己的床上是多么的空荡。她下定决心,生活是时候需要做出一些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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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式布谷鸟时钟报时的叮咚声瞬间把萝卜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瞥了一眼时钟的指针,旋即继续擦干早餐时用过的最后一个盘子。这些事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萝卜尖临近中午才从家中出发前往集市。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货车一点不沉。今天上午她刚从地里收获了去年留下的最后一批越冬作物。而明天的工作则是种下一批新苗,穿插在上个月送冬大清扫转天后种下的几排胡萝卜苗之间。即使是生长速度较快的品种,也需要几周时间才能完全成熟。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确信自己的地窖中存有足够多的储备粮,足以撑到春收时分。
萝卜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思考着轮作种植与胡萝卜收获,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十分安心。她的货车在路上颠簸着,平日里满载货物的时候遇不见这种情况。货物与货车,以及货车与路面的磕磕碰碰伴随着萝卜尖哼出的小曲,大多数时候并不合拍,但偶尔又能够完美地契合曲调。幸遇此景,萝卜尖笑得很开心。
这个时间点,集市里相对没有那么热闹。萝卜尖将货车拉到了自己的固定摊位,就在蔷薇的花摊旁边。蔷薇微笑着看向萝卜尖,看着对方组装好货架,调节与货车左侧相连的合页以便将预先折叠好的柜台完全展开。最后,萝卜尖支起货车顶篷,转眼间,装载货物的货车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集市小摊。
“萝卜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蔷薇。”萝卜尖回答道,随后走到柜台后面站好。她指着胡萝卜说道:“实际上,这些是本季的最后一批新鲜胡萝卜。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先挑一些。”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蔷薇说着,挑了六七根胡萝卜,“那么,你想从我的花摊上挑点什么吗?你也知道,连理节真的马上就要到了。”蔷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朦胧的少女情愫,恍恍惚惚。
萝卜尖会心一笑,把蔷薇挑选好的胡萝卜捆扎起来:“如果我不怎么了解你,我肯定会认为你早就把最好的留给自己了。”
蔷薇挥挥蹄子,不以为意,然而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却更灿烂了:“距离尘埃落定还早呢,现在仅仅是有可能。他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小马都更难以捉摸,同时也更英俊帅气。”
萝卜尖收下了蔷薇递来的钱。
“怎么说呢,有颜可不一定有品。优秀的雄驹可是很难找到的。”萝卜尖提醒道,开玩笑地挑起一根眉毛,“蔷薇,你确定对他有好感?”
蔷薇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犹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是的!他真的很温柔体贴,他的家庭和睦美满,家人们总是给予他很高的评价,无条件地支持他的选择。他有一个能迷倒万千女孩的尖下巴,线条棱角格外分明。而且他的肩膀看起来是如此坚实强壮。”蔷薇满面春风,脸红得真有几分像是她花摊上的蔷薇了。
萝卜尖笑得很大声:“哈哈,那你最好赶在其她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前率先出蹄,让他只属于你一只马。”
两只雌驹都笑了,可萝卜尖发现自己的头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眼睛凝视着地面。她一直低垂着头,过了一会儿,就在蔷薇开始注意到自己时,萝卜尖伸出一只蹄子,轻搭在蔷薇的肩膀上,她缓缓抬起头来,双方四目相对。
“当你确信他会珍视这段感情的时候,你就嫁给他吧。听清楚了!永远不要放弃彼此!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不要浪费哪怕一分一秒。”萝卜尖一字一句地说到了最后,竭力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蔷薇侧过身,伸出蹄子搂住萝卜尖,两只小马紧紧拥在一起,身体都有些发颤。蔷薇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很是微弱无力。
“谢谢您,萝卜尖女士。我保证我绝不会忘记您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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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马结婚后,共度了十年的甜蜜时光,直至那件事的发生。两周前,帕莱特·布鲁斯即将踏上前往狮鹫岛的旅途。临行前,萝卜尖献上了自己的送别吻。帕莱特的超大号鞍包中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他最得意的画作。他喜欢长途旅行,在马兰西共和国、天马维加斯甚至是沙特鞍拉伯都留下过蹄迹,渴望把自己的作品推销给世界各地的画廊和餐厅。每当夫妻俩获悉某地刚开了家赌场或者酒店后,帕莱特都会立刻动身,奔赴当地。
帕莱特必须要外出旅行,萝卜尖理解这一点,就像她知道自己必须留在家里一样。帕莱特酷爱周游世界,在一次次的旅途中尝鲜寻趣,这对他来说和在艺术领域扬名立万同等重要。他能在小马谷待上一段时间,仅仅是因为他的萝卜尖就住在小马谷。广阔天地间,茫茫马海中,帕莱特不偏不倚地“选中”了萝卜尖,这让萝卜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雌驹。这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让帕莱特感到幸福,所以萝卜尖也会感到幸福,而且帕莱特总会顺顺利利地回到家里,有模有样地讲出几个发音格外优美动听的外语单词来。
直到那一天早上,萝卜尖才开始有点担心,按理说帕莱特昨天就应该到家了。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萝卜尖拖到很晚才上床睡觉,“他乘坐的出租车或者飞艇可能只是延误了”,萝卜尖如是安慰自己。次日清晨,当她醒来后,一种困惑之外的情感逐渐萦绕于她的内心,因为帕莱特前一晚并没有悄悄溜进她的被窝。又过了一天,萝卜尖真的担心起来,如果帕莱特会晚到一两天,他总会提前写封信告知自己。然而就算这样,她还是告诉自己要理性对待这件事。
不久,她听到了那些传言,断断续续地听到小马们低声谈论着自“驹登堡号”爆炸以来最严重的飞艇事故。萝卜尖从未如此害怕过。她的朋友们试图安慰她,说了一些非常合乎情理的话以平复她的心情。他们提到了飞艇上的安全防护措施,狮鹫方造成的海关延迟,塞拉斯蒂娅公主。
译者注:“驹登堡号”爆炸(Haydenburg Explosion)对应现实中的“兴登堡号”空难(Hindenburg Disaster)。德国兴登堡号飞艇(LZ 129 Hindenburg)在启航的第二年,即1937年5月6日,在一次例行载客飞行中从德国都市法兰克福飞往美国新泽西州的雷克霍斯特海军航空站。准备着陆的飞艇在离地面300英尺的空中起火,船体内的氢气和易燃的蒙皮导致大火迅速蔓延,飞艇在34秒内焚毁,造成飞艇上97位乘客中的35人(13名乘客和22名机组人员)及地面上的1人死亡,这成为当时最惨重的航空事故之一。兴登堡号的坠毁也正式宣告飞艇时代结束,飞机正式主宰未来的航空事业。
朋友们的话勉强让她在家中多待了一晚。第三天的时候,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塞进了钱包,翻遍了小屋里的各个角落,寻找可能会用得到的所有看上去官方一点的证件:他们的出生证明,他攒下的那些轮渡票存根——但愿他们能接受她的水疗店会员卡作为附照片的身份证明。收拾好能带的东西后,她匆忙赶去搭乘第一班直达中心城的火车。
三个小时后,她来到了狮鹫大使馆。看到那么多小马和狮鹫挤在狭小的等候室里,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更令她不安的是,房间里没有她原本预料的那种嘈杂交谈声。只有低语和压抑的声音。
面对攒动的狮鹫和小马,一阵恐惧顷刻间浮上萝卜尖的心头,于是她快步走向玻璃柜台后的接待员。那只狮鹫身材肥胖,身着一件宽松得过分的黑色制服,以喙为中心的脸型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当她向玻璃后面的狮鹫询问“云天使号”的情况时,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死寂,安静的房间使萝卜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小马和狮鹫们纷纷噤声,齐刷刷地看向她。
当那只狮鹫查看萝卜尖递给他的文件时,萝卜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对方鸟脸上的那种狮鹫特有的面部表情。她盯着对方慢慢站起身,喘着气走到柜台一侧的小门前,从一大串钥匙中挑出一把将其打开。随后,他挥了挥爪,示意她进去。
她跟着接待员穿过使馆的后厅,那里只有神色匆忙的狮鹫在四处走动。途径的房间里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粗砺的外国语言。随着他们前行,狮鹫接待员的翅膀因紧张而止不住地颤动。萝卜尖的深层意识里不断传来股股杂念,她想到对于一个天生会飞的生物来说,枯坐办公室该是多么难熬的事啊。又想到他那双纤细而疲惫的翅膀,看上去甚至连从云中城正下方飞上去都很吃力。显然,走在前面的狮鹫并未察觉她的想法。最终,接待员领着她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墙上那面看起来颇为可疑的镜子。
他们坐下后,那只胖狮鹫沉默良久,只是紧盯着桌面,目光专注而坚定。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萝卜尖。 当他开口时,浓重的口音让他的词句变得棱角分明,极其生硬刺耳,仿佛他的喙在一点点地将那些只言片语锯得支离破碎。
“我是卡尔海因茨·灰翼列兵。很抱歉让你待在这个房间里。这里是唯一能保证隐私的地方。”
萝卜尖被他言语间透出的严肃震慑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云天使号’究竟出什么事了,先生?”
狮鹫通过喙上那两个小小的鸟类鼻孔深吸了一口气。
“目前,事实……尚不清楚,萝卜尖女士。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云天使号‘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在星期二早上抵达港口。”
萝卜尖的担忧瞬间化作愤怒:“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搞半天你们就知道了这个?哪只小马不清楚这一点?”
“犽,犽,”他叹了口气,说道,“非常抱歉,这件事的情况极为特殊。我们所知甚少,无法做出可靠的预测。”
译者注:原文用词为”Ja, ja”,在德语中作为对一般疑问句的肯定。此处作者暗示狮鹫对应现实中的德国人,说德语,对应了“粗粝、棱角分明”的外国语言,也对应了“兴登堡号”是德国飞艇的史实,故而将“云天使号”也设定为所谓“德国(狮鹫)飞艇”。
对方嘟囔着的小马语有些断断续续,萝卜尖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长官?拜托,我的丈夫就在那艘飞艇上。”
卡尔海因茨皱起眉头,说道:“这艘船配有大量神秘宝石,遍及船体。每当它们接触陆地或海水时,就会产生一种神秘能量,我们可以用仪器探测到。这种能量的传播速度和光一样快,并且可以在两倍于通岛航线的距离外被检测到。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立即得知遇险飞艇的位置。”
“然而,云天使号自上周离港以来,我们一直未能探测到符合频率的关键神秘信号。这一点已经得到多处狮鹫岛和小马国监测站的确认。”
在他解释时,萝卜尖的四蹄不禁发颤。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跟上他说话的节奏,那些带着浓重而粗粝口音的喃喃之词似乎离耳边越来越远。萝卜尖用力吞咽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飞艇可能依旧安然无恙?这是个好消息,对吧,灰翼先生?”
胖狮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无法确定这点。像云天使号这样的大型飞艇,会有两支弗吕根狮鹫卫队护航,总共十二只狮鹫。如果他们遭遇危险或预计会有延误,卫队会派出速度最快的飞行员传递消息——一名飞去小马国,另一名赶往狮鹫岛。”
译者注:弗吕根(德语:Flügeln)直译为翅膀。
卡尔海因茨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桌面,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双方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萝卜尖朦胧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呼吸,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尖刀般锐利,反反复复地割磨她的喉咙。她的双肺隐隐作痛,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儿。萝卜尖竭力掩饰自己的喘息声,但剧烈发颤的胸膛让她难以顺畅地呼吸。霎那间,朦胧退去,她极其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浸湿。她颤抖着抬起蹄子拭去眼泪,可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她匆匆瞥了狮鹫一眼,旋即因难堪而别过脸去。
萝卜尖移开的视线转向她的鞍包。她强迫自己慢慢呼吸,并集中注意力去观察布料纹理或扣子样式等诸如此类的细节。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逐渐平稳,遂使沉寂再次充塞整个房间。萝卜尖紧闭双眼,在恐惧中,她再也无法圈禁自己的思绪,放任可怕、惶恐的念想填满这片无声的黑暗。越来越多的泪水积聚眼角,眶边阵阵胀痛。一种强烈的念想几近将她征服,不禁盼望着、希冀着,倘若能再次沉溺于先前那种麻木的歇斯底里,但她还是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再次望向卡尔海因茨,这才意识到,自从他们上次开口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她咽了咽口水:“这意味着什么?”
卡尔海因茨在这场屋内交谈中第一次闭上了眼睛,他的喙仍然低垂着。
“我方专家认为,云天使号可能遭遇了一场神秘风暴,导致其宝石失效,并使得狮鹫飞行员根本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只身起航飞行。对于能让这样一艘巨型飞艇上的所有宝石全部失效的风暴来说,乘客们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萝卜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狮鹫。无形的恐惧尖啸着,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绪,在那一刻,她感到无法言喻的孤独。
她本以为听到的啜泣声仅仅来自自己,直到狮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伏。萝卜尖猛然从恍惚中惊醒,当卡尔海因茨的哭声变得尖锐,甚至可以说像是嘶鸣时。宽厚、圆润的泪珠却近乎于无声地从他的眼中滑落,沿着喙一路滚下,滴落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渍。
“什么?”
在这般那般非比寻常而超脱现实的氛围中,萝卜尖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卡尔海因茨·灰翼列兵哭了。他抬起头,与萝卜尖的目光相对,旋即用爪子撑住自己的脸。他的双眸红肿不堪。
“我最小的弟弟,海因里希,是其中一支卫队的下士。本应由他负责传递遇险消息。”
萝卜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两人对视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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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卖完了今日份的所有胡萝卜,但此时已经是下午了。萝卜尖抬头看了看小马镇塔楼上的大钟:离小乖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她开始将小摊进行收叠,恢复成货车的模样。根据她的判断,时间已经不够将货车送回家后再去接小乖了。
蔷薇挥了挥蹄子:“多多保重,萝卜姐。”
萝卜尖固定好货车,笑着说道:“你也是,蔷薇。加油,好好干!”
蔷薇咧嘴一笑,转身去接待一位顾客——那是一只偏瘦的年轻雄驹,白色的毛发上零星分布着几颗青春痘:“您好!今天想要买点什么呢?是要给心仪的雌驹或雄驹准备一束花吗?”
“不、不、不是,谢谢您。”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只是想给我妈妈买点东西。一盆,呃,一棵盆栽。她挺喜欢种花的。”
萝卜尖在前往小马镇学校的路途上,依然能想象出浮现在蔷薇脸上的微笑。她忍不住哼起小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小蹄子踩踏数载的通学路已被磨得平整,几乎没有任何凹凸不平之处。不久后,她拐进了熟悉的校院,隐约听到车厘子正在讲授最后几分钟的课程。她的声音坚定而温和,带着一丝温柔,那种语气让萝卜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萝卜尖没等多久,就听到一阵激动的欢声雀语,幼驹们的交谈声盖过了学校的钟声。他们蹦蹦跳跳、欢快奔跑,顺着小坡冲向等待着的家长和兄弟姐妹们。萝卜尖在幼驹们的前方看到了小乖,便朝她挥了挥蹄子。小乖一路小跑,毫不犹豫地跃进了散发着胡萝卜香气的货车里。
“下午好呀,小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说道,空荡荡的车厢让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回音,“哇,萝卜尖阿姨,您今天把所有的胡萝卜都卖完了吗?”
“是的,不过今天本就没有多少要卖。这是本季的最后一批了。”萝卜尖解释道,“每次换季前的收成都最少。”
“嗯。”小乖应了一声,随后沉默了几分钟,细细揣摩着关于换季收成的新颖概念。待她再次开口时,她们已经走了回家途中快一半的路程。“
“您为什么要种胡萝卜呢?”
“我要卖掉它们来赚钱啊。”萝卜尖微笑着回答,“而且我也很喜欢胡萝卜!它们是很棒的蔬菜。”
“但这不是很辛苦吗?”小乖关切地问道。
“这么说吧……”萝卜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奶奶有一本很厚的旧书,里面全是至理名言。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她总是给我们读她最喜欢的那些。我已经忘了大部分了,现在那本书在我表弟那里。不过,有一句我一直记得。其实,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它还让我有点害怕呢。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当然想了!请您告诉我!”小乖兴奋地说道,她的激动情绪很有感染力。
“好,前半部分是告诉我们要努力工作——可惜那部分我记不清了。而后半部分提到了‘贫乏像武装的强盗’。”
译者注:该格言源自圣经箴言 6:11,施约瑟浅文理新旧约圣经将其译为“贫穷临尔,速如行旅;缺乏及尔,迅如武士。”在这节经文中,所罗门预言,贫穷会像强盗或持枪歹徒袭击受害者一样迅速笼罩懒惰的人。 这里说的是没有做好准备的问题:那些只想勉强度日的人,在困难的时候没有任何余地。 勤奋的人可以尽力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但懒惰的人却无法及时弥补失去的机会(箴言 6:8)。 对于懒惰、毫无准备的人来说,贫穷和危机可能会像武装分子抢劫毫无防备的受害者一样,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乖发出一声惊叹。从她声音的语气中,萝卜尖能听出她正探身到车前,专心倾听着。
“嗯,我小时候听到这句话时也很困惑,不过我敢打赌,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已经明白它的意思了。”
小乖思考了一会儿,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是不是说,如果你不努力工作,又不能保护好自己的东西,坏小马就会把它们偷走?”
萝卜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差不多!它的意思是,如果你懒惰、不留心身边的事物,你就会变得很贫穷,就像有个强盗不停地抢劫你一样。”
“哦。”小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当萝卜尖转头看她时,发现小乖皱着眉头,嘴巴也微微撅起,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仿佛在努力弄清楚这个解释和自己刚才的理解有什么不同。接下来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她们抵达萝卜尖的小农场。
当她们走进小小的栅栏门时,萝卜尖停下蹄步,顺蹄打开了邮箱。一张厚厚的黄色信封映入眼帘,上面盖满了邮票和印章,收件者是“萝卜尖女士”,字迹犀利而优雅。萝卜尖眼前一亮,笑容满面地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鞍包,以免弄皱。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收到卡尔海因茨的消息了。
在卸下货车并将其收进棚子时,小乖依旧沉默不语。萝卜尖心想她可能还在思考那句箴言,然而,等她们走进小屋后,小乖却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阿姨,您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萝卜尖沉吟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乖回答道:“她说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小房间里,那并不是小马应该住的地方。她说是您把我们接来和您一起住,因为您是位好阿姨,您爱我们。她还说,我们永远都应该为此心怀感激。”
萝卜尖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个清晨,距今还不算太久。她睁开眼睛,半是惊讶地发现一只年轻雌驹坐在帕莱特的那张绿色沙发上,低头哺育她的孩子。她还记得小呆脸上的神情,担忧中透出显而易见的害怕,仿佛担心萝卜尖会反悔,不再履行自己的承诺。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她们磕磕绊绊地适应彼此,经历了许多尴尬和不习惯的琐事,但也在摸索中慢慢熟悉起来。
当萝卜尖睁开眼睛时,小乖正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眼中满是期待,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的,我非常爱你和你妈妈。对我来说,你们是全小马国最重要的两只小马。”萝卜尖小心地观察着小乖的表情。小乖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在萝卜尖开口询问之前,小乖轻声说道:
“那是不是意味着等我们搬到新家后,您会想念我们?”小乖睁大眼睛,满是担忧地问道,“您能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您。”
萝卜尖露出微笑,松了口气:“当然想了,我会非常想念你们俩,但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们啊,而且你们还会继续住在小马镇。届时我会更开心的,因为你们能住进一座全新的、大大的房子。”
萝卜尖轻轻碰了碰小乖的鼻子,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话。小乖笑得格外开心,用她那只小得多的蹄子挡住萝卜尖伸过来的蹄子,萝卜尖看她长高了不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想着小呆和小乖,想着卡尔海因茨的信,心里满是温暖与呼之欲出的感慨。萝卜尖发自内心地认为,就现在而言,她的小小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同样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悬于墙上的作品都是她最喜欢的,她绝不忍心这些旷世佳作被卖给某家高档餐厅或被作为某只小马办公室的装饰品。她想到了那幅描绘出一座阳光明媚的小山丘以及位于丘顶的一棵参天橡树的杰作,空间层次分明,光影交织相融,彼此相映成趣;以及另一幅“绿地风景图”,令她为之心醉神迷。她知道这些作品全部仅为自己而画。所以她会把每一幅特别的画挂在墙上,并请求他不要卖掉它们。两只小马亦会有专属于彼此的小游戏:当他细细打量一幅作品,提醒她这幅画可以卖出多少钱时,她会告诉他如此佳作在她心中价值百倍——千倍于此。他会朝这幅作品粲然一笑,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反映于他洋溢着幸福的脸颊和眉毛,然后说自己终于又画了一幅好画。目睹这般情景总是会让她对他的爱再多一分。
当她通过那扇狭窄的门进入“陋室”后,萝卜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板上整齐排列的画作(这些是她愿意割爱的作品),然而她的梦境让她迈起步子来像一只微醺的年轻雌驹;四肢麻木,浑身无力,沉醉在幻梦之中,但她还是设法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走到了他身边,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坐姿静静地哼笑片刻。他的入座方式一如既往,通过先倾斜身体向左,随后向右的技巧在他那个缺了半条腿的凳子上保持平衡。他侧弯的腰部脊柱处于一种不健康的扭曲姿态,迫使他只得斜躺在身后的矮桌上。他费力地将头部后仰,以便俯身让身体贴近画布,从而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他浓密的深色鬃毛总会有些凌乱。
她如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他,用右侧的前腿抚过他背部突兀的侧弯,他的脸上便会浮现出一种痴痴傻傻的灿烂笑容。旋即,他们出现在楼下的客厅里,围着绿色的沙发跳起一支暖心慢舞。她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因为他在歌唱;他有一副唱歌的好嗓子,而他正在唱一首献给她的即兴浪漫情歌——为她而唱!萝卜尖有些难为情地试着跟唱。她面色羞红,又一次纳闷为什么自己没能继承母亲的美妙歌喉。
但也没关系,因为今晚的葡萄酒真的很棒,堪称佳酿。阵阵醉意不断涌入她的大脑,让她的蹄步也有些踉跄,几近瘫软在地。时光荏苒,她仍记得新婚之时那种精力充沛、勇于冒险的刺激感。
梦境的混沌,情感的涌现……种种因素让萝卜尖步履蹒跚、声音颤抖。尽管如此,两只小马仍旧沉浸在载歌载舞的温馨氛围中。萝卜尖为他演唱的欢乐之歌鼓蹄,蹄子随曲调的旋律拍动,并假装知道这首滑稽而性感的歌的歌词。她的小心思让他笑逐颜开,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贴向自己温暖的身体。
两只小马一同欢笑,他们笑得如此酣畅,以至于没过多久,萝卜尖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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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一声叹息,萝卜尖翻身下了床。她站起身来,依次活动了一下她的四只蹄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伸展着背部。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意识到这张床对于一只小马来说实在是太大了,而她对此做出的回应却一直只有一个:维持原状,不换新床。她向窗外望去,破晓时分的天空微微泛着一抹浅绛。唯一值得萝卜尖庆幸的是,她从不依靠闹钟起床。
梦境的边缘逐渐模糊、消融,如浸水之纸般无可奈何。可她仍愿倾尽全力,将蹄子伸入那砭骨的冷水中,极力挽留住她能保留的一切,感受那份苦楚与沧桑交织的哀伤,亦是历经岁月洗礼早已不再陌生的悲痛。有一瞬间,她由衷希望帕莱特的画作和他残缺的老板凳仍然被安置在走廊对面的小房间内,而不是整齐地堆放在那张大得可憎的床的底板下,落得一层陈年老灰,沦为蜘蛛们结网的庇护所。她希望他的工作室没有被清理干净,从而为一张狭窄的小床腾出空间。在那漫长得该死的一瞬间里,她竟对那两只睡在旧工作室内的小马感到厌恶。
译者注:帕莱特(Palette)不是官方角色。
甚至在她将那些冒犯性的荒唐杂念统统抛出九霄云外之前,她便眉头紧皱,整张脸因内疚而扭曲。她抬起一只蹄子轻抚额头,低声咳嗽以缓解喉咙中堵塞的不适感。萝卜尖干咽了一下,坚定地眨了眨眼,随后悄悄打开房门,前往走廊对面的小房间。
她将耳朵紧贴房门,舒服地倚靠在木制门板上。耳边率先传来小呆单调而低沉的长鼾,这颇为熟悉的声音就算萝卜尖在自己的房间内也能略闻一二,而当她仔细聆听时,亦能从小呆两次鼾声的间隔中分辨出小乖轻柔的呼吸声。萝卜尖在门边停留了将近一分钟,仿佛在确保母女俩平安无事,没有顺应她冷酷自私的想法而消失不见。
恍惚间,她只想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就歇一小会儿),倾听两只小马的安眠声。但她最终决定打起精神,挺直身体,摆脱掉再次袭来的疲惫与困意。她走进卫生间,往蹄子和脸上泼了些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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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十分清楚,她的房子很难挤下三只小马。她和帕莱特从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他们买了一小块农田(种植胡萝卜不需要占用太多地方)以及这所房子,本以为一间卧室就足够用了。对于一对夫妇来说曾经是温暖而舒适的宜居之所,现如今却几乎容不下两只雌驹和一只幼驹共同居住。
萝卜尖和小呆已经就此讨论过很多次了,她们坐在灰扑扑的褪色旧沙发上,喝着沏好已久、尚存一丝余温的茶。此般无奈之举几乎已经成为了两只小马之间的“传统”,如杯中茶般寡淡、索然无味。钱永远不够用,刚攒下不久的钱为满足生活中的各项所需,很快便消耗殆尽。小乖也在慢慢长大,她需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一张可供学习的书桌以及一些书籍,而她早就应该拥有这些了。
小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早便懂事了;她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家庭与家庭间的不同之处,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理解让情况变得更糟。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不应该担心这些。萝卜尖至今还记得小呆在看到小乖为驱寒之夜列出的一份短得可怜又极其务实的愿望清单时的怅然若失,那一瞬间,小呆咬住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一天晚上,当茶还腾着热气时,萝卜尖不顾一切地坚持要更换房间,但她和小呆都清楚这会意味着属于萝卜尖的安适夜晚将彻底不复存在。小呆毫不犹豫,连一秒钟也没有多想。
“萝卜尖,你已经为我们付出了太多太多。”她紧紧抱住面前这只年长的雌驹,咬紧牙关道,“你不欠任何小马的,问心无愧!”小呆用萝卜尖从未听过的、最坚定的语气向她承诺,自己一定会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式,让三只小马都能过上稳定的生活。
萝卜尖所能做的唯有将小呆抱得更紧些,不由得低声抽泣。不知何故,她的心中翻腾着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欣慰与愧疚并存。
那晚,她们最终下定决心,做出了决定。小呆在她的邮差工作上加了更久的班,而萝卜尖则缩减了每日摆摊的时长,早早地从集市里回来,这样她就能有时间回到家照看放学后的小乖。这种艰难的日子可能会持续一两年,但随着小呆能赚到更多的钱,她就能积攒足够的资金为自己和小乖换个新房子。萝卜尖经营的货摊在此之后销量已大不如前,而她们恰好能多吃些胡萝卜,反倒省下了购买其它食物的费用。“一石二鸟。”这是小呆在一周内第五次享用胡萝卜晚餐后所做出的评价。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们生活简朴,勉强维持着正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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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尖离开浴室,快步走下楼,向客厅窗外望去。旭日初升,远方的永恒无尽森林不再漆黑一片。从树梢上方蹦跃而出的光芒势不可挡,金红色的辉光肆意洒入室内,部分为楼梯的栏杆所阻挡,于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形成了橙黑相间的光影效果。她微微一笑,默默地感谢朝阳与晨曦给予她的亲切熟悉之感。
等到小呆背着睡眼惺忪的小乖缓步走下楼时,萝卜尖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炒蛋、果酱和黄油,以及刚烤好的吐司面包。刚从冰箱中拿出的玛芬以一种精致而备受期待的摆盘方式放于小呆的座位前,一切准备就绪。
小呆不禁喜形于色。身着那套蓝色的邮差制服时,她总是无比快乐。
“闻起来真香呀,萝卜尖。”小呆在入座前称赞道。她小心地把小乖从背上放了下来,帮助小乖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安稳坐好。随后,她用翅膀的边缘轻轻挠了挠小乖的鼻尖,“早餐时间到了,小乖乖。说:‘谢谢萝卜尖阿姨。’”
小乖打了个哈欠,抬起一只蹄子放在嘴前。“谢谢萝末烟阿姨。”她喃喃道,眼睛半睁半闭,从嘴边勉强挤出的词汇有些模糊不清,哼哼唧唧的。小呆揉了揉小乖的鼻子,又拍了几下她的嘴。
萝卜尖抿了抿嘴,差点笑出声来,“不客气,小乖。”她亲切地说道。
小呆切下一大块玛芬,涂上果酱后放到了小乖的盘子里:“啊呜,啊呜。好吃的来喽~”
小乖的嘴里被香蕉果酱、香脆坚果和香甜玛芬塞得满满当当,嘟嘟囔囔的回答谁也听不清楚。
小呆转过头来,对萝卜尖说道:“差点忘了,那批来自狮鹫岛的邮件估摸着今天就能送到。如果你的朋友又给你写了一封信,那么邮局的工作小马今天下午就能把信送到家里。”
译者注:狮鹫岛(The Griffish Isles)位于小马国东部,是塞拉斯蒂亚洋(Celestial Sea)北部的一座大岛,区别于狮鹫岩(Griffin’s Stone)。著名的驼丁汉就位于该岛北部。
萝卜尖的嘴角微微上扬:“太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嗯哼!”小呆闭上眼睛,享用着自己的那份玛芬,“事实上,如果你能在明天早上之前写好回信并交给我,我保证你的信能赶上下一艘前往狮鹫岛的飞艇。”
“小呆,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听闻此言,这只邮差小马扑哧一笑:“别开玩笑了,萝卜尖。”说罢,她撇了撇嘴,一脸坏笑,冲着眼前的整桌美味佳肴使劲儿挤眉弄眼。萝卜尖和小呆都有些忍俊不禁。
在这顿早餐剩余的大部分时间内,三只小马都默不作声,安静地享用着各自的食物。与此同时,整间餐厅亦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地挣脱出冷夜与黑暗的桎梏,于沉睡中苏醒。拂晓时分泛着的朦胧曦光眷顾于光明的恩赐,势要夺回彼时所拥有的一切,闪烁、闪亮、闪耀……直至灿烂而热烈,化为日间照耀万物的明媚辉光。方才充塞满屋的朦朦暗影不再弥散四处,影的轮廓逐渐分明,棱角趋于凌厉,最终紧紧依附在日光投射的物体后,房间深处的角落也还是漆黑一团,共同沦为影最后的容身之所。萝卜尖注意到小呆今早在咖啡里放了两块糖。
“小呆,今天要长途飞行,对吗?”
“对极了,往返马哈顿的长途飞行。”说罢,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随后又补充道,“包裹递送工作,来回都要干活儿。”
萝卜尖皱了皱眉:“哎呀,好吧,我希望情况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我敢肯定明天就能体会到那种疲惫感。但实际上,我在飞行途中并不会特别累,主要是单独飞行真的很无聊。好在这周落雨会和我一起工作,她是个很好相处的同事,这次飞行我们可以相互做个伴。”
译者注:沐阳落雨(Sunshower Raindrops)是生活在小马谷的一只背景小马。在S1E15《萍琪超感》中,暮光闪闪被一堆动画片中的常见杂物砸中了头:一个花盆、一个铁砧、一车干草,还有一架钢琴。镜头上移,原来是在搬家车边上的小呆和落雨不小心把东西掉下去了。这也就是同人中普遍将小呆和落雨设定为同事的来源。
“嗯,所以这次他们派了你们俩一起去?”
“没错,这周我们有一大批包裹。”她说道。小呆抿了一口咖啡,然后放下杯子,用肢体语言比划出这批包裹的体积:“堆起来大概能有这么高,那么宽。不过要是两只小马一起分担的话,实际上每只小马所要承受的重量肯定会更少。”话音刚落,她微笑着耸了耸肩。
萝卜尖突然意识到一年一度的连理节即将到来,就在本周。接下来的几天小呆可能会非常忙碌:“好吧,知道你不用单独飞行令我安心不少。路上小心,小呆。”萝卜尖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小呆拿起小乖的盘子,叠放在自己的盘子上。她跟着萝卜尖来到厨房:“麻烦你了,萝卜尖。我们今晚再见。”
“谢谢萝卜尖阿姨准备的早餐。”小乖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响亮而清晰。听上去这只小雌驹终于是完全清醒了,恢复了她活泼开朗的老样子。
“不用客气。”
萝卜尖开始刷盘子,而另一边的小呆则先帮小乖整理好她的鞍包,确保连接两侧鞍包的鞍布不会从小乖的背上滑落,然后再固定好她自己的。当小呆和小乖走到家门口时,萝卜尖听到小乖问道:“妈妈,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就是那个,嗯……’包裹‘是什么意思?”
译者注:鞍布是指放置在马鞍下的毯子、垫子或织物。通常用于吸收汗水、缓冲马鞍并保护马背。现实中的鞍包需固定在马鞍两侧,由于小马世界观中不存在马鞍,就需要用鞍布串连两侧鞍包,就如同人类背包所使用的肩带一样,起到减小压强,让使用者更舒服的作用。
这次,萝卜尖连忍都没忍,直接笑出声来了。小乖好像有点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听起来很重要的词汇,这样的小乖萌到了萝卜尖心坎里。然而小呆还没说几个词,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萝卜尖向前迈出一步,叹了口气,不禁回忆起她第一次遇见那只邮差小马时的情景。
那是将近六年前的八月的一天。风和日丽、温暖舒适,对小马们来说是最理想、最舒服的天气。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沉浸在集市喧嚣熙攘的嘈杂声中,这样的氛围让萝卜尖有些昏昏欲睡,不禁想要在她宽檐帽的阴影下打个盹。然而,看管她旁边摊位的那只雌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困倦。
蔷薇比萝卜尖年轻十五岁左右,还不太熟悉集市的情况。她是那种与别的小马相处不到五分钟就能谈天说地的类型,总是能和她的顾客们聊得不亦乐乎。每当她们俩都没有顾客要接待时,蔷薇总是带着一幅活泼的、活力满满的笑容与萝卜尖聊天(有时甚至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说句实话,在第一次听到蔷薇滔滔不绝、全程热情饱满地从坎特洛特政治问题一直谈到巴尔的马天气状况后,萝卜尖很难克制住挑起一只眉毛的冲动,不禁想要离她稍远一些。不过大多数时候,萝卜尖非常感激蔷薇每天都能和自己大谈特谈,能够感受到对方言语间流露的温暖和友善。自从那次意外后,她的生活变得异常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有时候她只想把脸埋在沙发上的靠垫里,止不住地尖叫、哭泣,直到邻居们……
萝卜尖不再放任这些杂念在她的思绪间肆意横行,将内心的烦闷与纷扰统统抛之脑后。她使劲咽了一下口水,以惯常的微笑迎接她的新顾客:一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飞马,拥有蓝色的外表,头上彩虹色的鬃毛十分惹眼。她的顾客伸出一只蹄子示意道:“那个,还有那个,以及那边那个大的,谢了。”
萝卜尖下意识地挑走她的飞马顾客指出的那几根胡萝卜,将它们拢在一起,用丝带系了个蝴蝶结,用嘴咬住丝带的一端稍微用力,好让整个蝴蝶结扎紧一些,最后把这一小摞胡萝卜推到了柜台上。
“一共是六比特。”
几枚硬币在木制柜台上啪嗒作响。她将这些钱收进了柜台后面的袋子里。叮当,叮当,叮当。“谢谢惠顾,祝您生活愉快,欢迎下次光临。”萝卜尖紧紧地闭上眼睛,用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说,你还好吗,萝卜姐?”蔷薇通常欢快活泼的语气这次变得缓慢而拘谨。
“我没事。”萝卜尖的回答勉勉强强。一派胡言。她注意到蔷薇有些黯然神伤(当然,她知道那次意外——萝卜尖敢肯定整个小镇都他妈的知道那件事),这让她感觉自己是只渺小卑微、身心俱疲又悲惨可怜的中年雌驹。萝卜尖试着换了个话题:“你注意到刚才那只鬃毛很惹眼的雌驹了吗?我不认识她。”
蔷薇显然意识到了萝卜尖的真实意图,她清楚地知道此时绝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
“没有,我也从没见过她。”蔷薇回答道。她不自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似乎有所顾虑,然后继续说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就在前几天,那时我和天琴还有她姐姐正巧都在邮局办事。邮局里有一只新来的飞马,她拥有灰色的外表和金黄色的鬃毛。当我向羽毛笔墨问及她的情况时,他说局里刚刚录用了她,她是从云中城过来的。”
译者注:羽毛笔墨(Ink Quill)不是官方角色。同样,在官方设定中,天琴没有姐妹,可能会有极少数同人将Minty(G3的主角之一)“跨时空地”设定为天琴的姐姐,由于两者配色上的相似度,本文中不予考虑这种可能性。
“不过,奇怪的是,他突然变得神秘兮兮的,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这只可怜的雌驹自从来了以后就一直住在员工休息室里!而显然她还有一个小马宝宝,一个独角兽宝宝,而经理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猜局里的高层迟早会把她们赶走,不得不按照法律或者规章制度什么的办事。可怜的家伙,很可能在这里连一只小马也不认识——甚至可能是为了照顾她的宝宝才从云中城搬过来的。”
片刻之间,萝卜尖的思绪变得纷乱冗杂,满脑子都是这位年轻母亲可能会无家可归的场景,然而萝卜尖家里有一个完全合适的空房间(不,我才没有)而且倘若在知情的前提下(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她还任由一只可怜的年轻雌驹和她的小宝宝在公园长凳上、餐馆里或者在一条小巷里过夜,这将全都是她的错(由于她自私、恶劣、不道德、令所有小马恶心的态度)。凭着她纷乱思绪中仅存的一丝理智,萝卜尖注意到蔷薇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立法程序中存在的官僚主义现象或者其它什么晦涩难懂的政治论题。
没过多久,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这让她感到恐惧。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向前看”,刻意将这种“可怕”的想法深藏于心。不,她更愿意把自己的决定想象成一种改变,仅仅是一种改变,而改变是好的,她如是告诉自己。
萝卜尖抬起头,环顾四周,顾客络绎不绝,整个集市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她想到自己的房子是多么的宽敞,有多么安静,每天清晨自己的床上是多么的空荡。她下定决心,生活是时候需要做出一些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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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式布谷鸟时钟报时的叮咚声瞬间把萝卜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瞥了一眼时钟的指针,旋即继续擦干早餐时用过的最后一个盘子。这些事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
萝卜尖临近中午才从家中出发前往集市。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货车一点不沉。今天上午她刚从地里收获了去年留下的最后一批越冬作物。而明天的工作则是种下一批新苗,穿插在上个月送冬大清扫转天后种下的几排胡萝卜苗之间。即使是生长速度较快的品种,也需要几周时间才能完全成熟。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确信自己的地窖中存有足够多的储备粮,足以撑到春收时分。
萝卜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思考着轮作种植与胡萝卜收获,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让她十分安心。她的货车在路上颠簸着,平日里满载货物的时候遇不见这种情况。货物与货车,以及货车与路面的磕磕碰碰伴随着萝卜尖哼出的小曲,大多数时候并不合拍,但偶尔又能够完美地契合曲调。幸遇此景,萝卜尖笑得很开心。
这个时间点,集市里相对没有那么热闹。萝卜尖将货车拉到了自己的固定摊位,就在蔷薇的花摊旁边。蔷薇微笑着看向萝卜尖,看着对方组装好货架,调节与货车左侧相连的合页以便将预先折叠好的柜台完全展开。最后,萝卜尖支起货车顶篷,转眼间,装载货物的货车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漂亮的集市小摊。
“萝卜姐,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蔷薇。”萝卜尖回答道,随后走到柜台后面站好。她指着胡萝卜说道:“实际上,这些是本季的最后一批新鲜胡萝卜。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先挑一些。”
“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了!”蔷薇说着,挑了六七根胡萝卜,“那么,你想从我的花摊上挑点什么吗?你也知道,连理节真的马上就要到了。”蔷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朦胧的少女情愫,恍恍惚惚。
萝卜尖会心一笑,把蔷薇挑选好的胡萝卜捆扎起来:“如果我不怎么了解你,我肯定会认为你早就把最好的留给自己了。”
蔷薇挥挥蹄子,不以为意,然而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笑却更灿烂了:“距离尘埃落定还早呢,现在仅仅是有可能。他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小马都更难以捉摸,同时也更英俊帅气。”
萝卜尖收下了蔷薇递来的钱。
“怎么说呢,有颜可不一定有品。优秀的雄驹可是很难找到的。”萝卜尖提醒道,开玩笑地挑起一根眉毛,“蔷薇,你确定对他有好感?”
蔷薇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犹豫,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是的!他真的很温柔体贴,他的家庭和睦美满,家人们总是给予他很高的评价,无条件地支持他的选择。他有一个能迷倒万千女孩的尖下巴,线条棱角格外分明。而且他的肩膀看起来是如此坚实强壮。”蔷薇满面春风,脸红得真有几分像是她花摊上的蔷薇了。
萝卜尖笑得很大声:“哈哈,那你最好赶在其她姑娘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前率先出蹄,让他只属于你一只马。”
两只雌驹都笑了,可萝卜尖发现自己的头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眼睛凝视着地面。她一直低垂着头,过了一会儿,就在蔷薇开始注意到自己时,萝卜尖伸出一只蹄子,轻搭在蔷薇的肩膀上,她缓缓抬起头来,双方四目相对。
“当你确信他会珍视这段感情的时候,你就嫁给他吧。听清楚了!永远不要放弃彼此!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不要浪费哪怕一分一秒。”萝卜尖一字一句地说到了最后,竭力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蔷薇侧过身,伸出蹄子搂住萝卜尖,两只小马紧紧拥在一起,身体都有些发颤。蔷薇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很是微弱无力。
“谢谢您,萝卜尖女士。我保证我绝不会忘记您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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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小马结婚后,共度了十年的甜蜜时光,直至那件事的发生。两周前,帕莱特·布鲁斯即将踏上前往狮鹫岛的旅途。临行前,萝卜尖献上了自己的送别吻。帕莱特的超大号鞍包中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他最得意的画作。他喜欢长途旅行,在马兰西共和国、天马维加斯甚至是沙特鞍拉伯都留下过蹄迹,渴望把自己的作品推销给世界各地的画廊和餐厅。每当夫妻俩获悉某地刚开了家赌场或者酒店后,帕莱特都会立刻动身,奔赴当地。
帕莱特必须要外出旅行,萝卜尖理解这一点,就像她知道自己必须留在家里一样。帕莱特酷爱周游世界,在一次次的旅途中尝鲜寻趣,这对他来说和在艺术领域扬名立万同等重要。他能在小马谷待上一段时间,仅仅是因为他的萝卜尖就住在小马谷。广阔天地间,茫茫马海中,帕莱特不偏不倚地“选中”了萝卜尖,这让萝卜尖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雌驹。这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让帕莱特感到幸福,所以萝卜尖也会感到幸福,而且帕莱特总会顺顺利利地回到家里,有模有样地讲出几个发音格外优美动听的外语单词来。
直到那一天早上,萝卜尖才开始有点担心,按理说帕莱特昨天就应该到家了。一天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萝卜尖拖到很晚才上床睡觉,“他乘坐的出租车或者飞艇可能只是延误了”,萝卜尖如是安慰自己。次日清晨,当她醒来后,一种困惑之外的情感逐渐萦绕于她的内心,因为帕莱特前一晚并没有悄悄溜进她的被窝。又过了一天,萝卜尖真的担心起来,如果帕莱特会晚到一两天,他总会提前写封信告知自己。然而就算这样,她还是告诉自己要理性对待这件事。
不久,她听到了那些传言,断断续续地听到小马们低声谈论着自“驹登堡号”爆炸以来最严重的飞艇事故。萝卜尖从未如此害怕过。她的朋友们试图安慰她,说了一些非常合乎情理的话以平复她的心情。他们提到了飞艇上的安全防护措施,狮鹫方造成的海关延迟,塞拉斯蒂娅公主。
译者注:“驹登堡号”爆炸(Haydenburg Explosion)对应现实中的“兴登堡号”空难(Hindenburg Disaster)。德国兴登堡号飞艇(LZ 129 Hindenburg)在启航的第二年,即1937年5月6日,在一次例行载客飞行中从德国都市法兰克福飞往美国新泽西州的雷克霍斯特海军航空站。准备着陆的飞艇在离地面300英尺的空中起火,船体内的氢气和易燃的蒙皮导致大火迅速蔓延,飞艇在34秒内焚毁,造成飞艇上97位乘客中的35人(13名乘客和22名机组人员)及地面上的1人死亡,这成为当时最惨重的航空事故之一。兴登堡号的坠毁也正式宣告飞艇时代结束,飞机正式主宰未来的航空事业。
朋友们的话勉强让她在家中多待了一晚。第三天的时候,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都塞进了钱包,翻遍了小屋里的各个角落,寻找可能会用得到的所有看上去官方一点的证件:他们的出生证明,他攒下的那些轮渡票存根——但愿他们能接受她的水疗店会员卡作为附照片的身份证明。收拾好能带的东西后,她匆忙赶去搭乘第一班直达中心城的火车。
三个小时后,她来到了狮鹫大使馆。看到那么多小马和狮鹫挤在狭小的等候室里,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更令她不安的是,房间里没有她原本预料的那种嘈杂交谈声。只有低语和压抑的声音。
面对攒动的狮鹫和小马,一阵恐惧顷刻间浮上萝卜尖的心头,于是她快步走向玻璃柜台后的接待员。那只狮鹫身材肥胖,身着一件宽松得过分的黑色制服,以喙为中心的脸型是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当她向玻璃后面的狮鹫询问“云天使号”的情况时,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死寂,安静的房间使萝卜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小马和狮鹫们纷纷噤声,齐刷刷地看向她。
当那只狮鹫查看萝卜尖递给他的文件时,萝卜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对方鸟脸上的那种狮鹫特有的面部表情。她盯着对方慢慢站起身,喘着气走到柜台一侧的小门前,从一大串钥匙中挑出一把将其打开。随后,他挥了挥爪,示意她进去。
她跟着接待员穿过使馆的后厅,那里只有神色匆忙的狮鹫在四处走动。途径的房间里传来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粗砺的外国语言。随着他们前行,狮鹫接待员的翅膀因紧张而止不住地颤动。萝卜尖的深层意识里不断传来股股杂念,她想到对于一个天生会飞的生物来说,枯坐办公室该是多么难熬的事啊。又想到他那双纤细而疲惫的翅膀,看上去甚至连从云中城正下方飞上去都很吃力。显然,走在前面的狮鹫并未察觉她的想法。最终,接待员领着她来到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以及墙上那面看起来颇为可疑的镜子。
他们坐下后,那只胖狮鹫沉默良久,只是紧盯着桌面,目光专注而坚定。然后,他抬起眼睛看向萝卜尖。 当他开口时,浓重的口音让他的词句变得棱角分明,极其生硬刺耳,仿佛他的喙在一点点地将那些只言片语锯得支离破碎。
“我是卡尔海因茨·灰翼列兵。很抱歉让你待在这个房间里。这里是唯一能保证隐私的地方。”
萝卜尖被他言语间透出的严肃震慑住了,她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云天使号’究竟出什么事了,先生?”
狮鹫通过喙上那两个小小的鸟类鼻孔深吸了一口气。
“目前,事实……尚不清楚,萝卜尖女士。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云天使号‘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在星期二早上抵达港口。”
萝卜尖的担忧瞬间化作愤怒:“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搞半天你们就知道了这个?哪只小马不清楚这一点?”
“犽,犽,”他叹了口气,说道,“非常抱歉,这件事的情况极为特殊。我们所知甚少,无法做出可靠的预测。”
译者注:原文用词为”Ja, ja”,在德语中作为对一般疑问句的肯定。此处作者暗示狮鹫对应现实中的德国人,说德语,对应了“粗粝、棱角分明”的外国语言,也对应了“兴登堡号”是德国飞艇的史实,故而将“云天使号”也设定为所谓“德国(狮鹫)飞艇”。
对方嘟囔着的小马语有些断断续续,萝卜尖注意到了这一点,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您这是什么意思,长官?拜托,我的丈夫就在那艘飞艇上。”
卡尔海因茨皱起眉头,说道:“这艘船配有大量神秘宝石,遍及船体。每当它们接触陆地或海水时,就会产生一种神秘能量,我们可以用仪器探测到。这种能量的传播速度和光一样快,并且可以在两倍于通岛航线的距离外被检测到。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立即得知遇险飞艇的位置。”
“然而,云天使号自上周离港以来,我们一直未能探测到符合频率的关键神秘信号。这一点已经得到多处狮鹫岛和小马国监测站的确认。”
在他解释时,萝卜尖的四蹄不禁发颤。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跟上他说话的节奏,那些带着浓重而粗粝口音的喃喃之词似乎离耳边越来越远。萝卜尖用力吞咽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但这是不是意味着飞艇可能依旧安然无恙?这是个好消息,对吧,灰翼先生?”
胖狮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无法确定这点。像云天使号这样的大型飞艇,会有两支弗吕根狮鹫卫队护航,总共十二只狮鹫。如果他们遭遇危险或预计会有延误,卫队会派出速度最快的飞行员传递消息——一名飞去小马国,另一名赶往狮鹫岛。”
译者注:弗吕根(德语:Flügeln)直译为翅膀。
卡尔海因茨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桌面,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
“双方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萝卜尖朦胧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急促呼吸,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尖刀般锐利,反反复复地割磨她的喉咙。她的双肺隐隐作痛,浑身使不上一点劲儿。萝卜尖竭力掩饰自己的喘息声,但剧烈发颤的胸膛让她难以顺畅地呼吸。霎那间,朦胧退去,她极其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脸已被泪水浸湿。她颤抖着抬起蹄子拭去眼泪,可泪水瞬间又涌了出来。她匆匆瞥了狮鹫一眼,旋即因难堪而别过脸去。
萝卜尖移开的视线转向她的鞍包。她强迫自己慢慢呼吸,并集中注意力去观察布料纹理或扣子样式等诸如此类的细节。渐渐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剧烈急促的心跳声逐渐平稳,遂使沉寂再次充塞整个房间。萝卜尖紧闭双眼,在恐惧中,她再也无法圈禁自己的思绪,放任可怕、惶恐的念想填满这片无声的黑暗。越来越多的泪水积聚眼角,眶边阵阵胀痛。一种强烈的念想几近将她征服,不禁盼望着、希冀着,倘若能再次沉溺于先前那种麻木的歇斯底里,但她还是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再次望向卡尔海因茨,这才意识到,自从他们上次开口以来,已经过去了好几分钟。
她咽了咽口水:“这意味着什么?”
卡尔海因茨在这场屋内交谈中第一次闭上了眼睛,他的喙仍然低垂着。
“我方专家认为,云天使号可能遭遇了一场神秘风暴,导致其宝石失效,并使得狮鹫飞行员根本无法在那样的环境下只身起航飞行。对于能让这样一艘巨型飞艇上的所有宝石全部失效的风暴来说,乘客们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萝卜尖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狮鹫。无形的恐惧尖啸着,吞噬了她所有的思绪,在那一刻,她感到无法言喻的孤独。
她本以为听到的啜泣声仅仅来自自己,直到狮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伏。萝卜尖猛然从恍惚中惊醒,当卡尔海因茨的哭声变得尖锐,甚至可以说像是嘶鸣时。宽厚、圆润的泪珠却近乎于无声地从他的眼中滑落,沿着喙一路滚下,滴落在桌面上,溅起一小片水渍。
“什么?”
在这般那般非比寻常而超脱现实的氛围中,萝卜尖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卡尔海因茨·灰翼列兵哭了。他抬起头,与萝卜尖的目光相对,旋即用爪子撑住自己的脸。他的双眸红肿不堪。
“我最小的弟弟,海因里希,是其中一支卫队的下士。本应由他负责传递遇险消息。”
萝卜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两人对视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该对对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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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卖完了今日份的所有胡萝卜,但此时已经是下午了。萝卜尖抬头看了看小马镇塔楼上的大钟:离小乖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她开始将小摊进行收叠,恢复成货车的模样。根据她的判断,时间已经不够将货车送回家后再去接小乖了。
蔷薇挥了挥蹄子:“多多保重,萝卜姐。”
萝卜尖固定好货车,笑着说道:“你也是,蔷薇。加油,好好干!”
蔷薇咧嘴一笑,转身去接待一位顾客——那是一只偏瘦的年轻雄驹,白色的毛发上零星分布着几颗青春痘:“您好!今天想要买点什么呢?是要给心仪的雌驹或雄驹准备一束花吗?”
“不、不、不是,谢谢您。”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只是想给我妈妈买点东西。一盆,呃,一棵盆栽。她挺喜欢种花的。”
萝卜尖在前往小马镇学校的路途上,依然能想象出浮现在蔷薇脸上的微笑。她忍不住哼起小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小蹄子踩踏数载的通学路已被磨得平整,几乎没有任何凹凸不平之处。不久后,她拐进了熟悉的校院,隐约听到车厘子正在讲授最后几分钟的课程。她的声音坚定而温和,带着一丝温柔,那种语气让萝卜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萝卜尖没等多久,就听到一阵激动的欢声雀语,幼驹们的交谈声盖过了学校的钟声。他们蹦蹦跳跳、欢快奔跑,顺着小坡冲向等待着的家长和兄弟姐妹们。萝卜尖在幼驹们的前方看到了小乖,便朝她挥了挥蹄子。小乖一路小跑,毫不犹豫地跃进了散发着胡萝卜香气的货车里。
“下午好呀,小乖。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说道,空荡荡的车厢让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回音,“哇,萝卜尖阿姨,您今天把所有的胡萝卜都卖完了吗?”
“是的,不过今天本就没有多少要卖。这是本季的最后一批了。”萝卜尖解释道,“每次换季前的收成都最少。”
“嗯。”小乖应了一声,随后沉默了几分钟,细细揣摩着关于换季收成的新颖概念。待她再次开口时,她们已经走了回家途中快一半的路程。“
“您为什么要种胡萝卜呢?”
“我要卖掉它们来赚钱啊。”萝卜尖微笑着回答,“而且我也很喜欢胡萝卜!它们是很棒的蔬菜。”
“但这不是很辛苦吗?”小乖关切地问道。
“这么说吧……”萝卜尖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奶奶有一本很厚的旧书,里面全是至理名言。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她总是给我们读她最喜欢的那些。我已经忘了大部分了,现在那本书在我表弟那里。不过,有一句我一直记得。其实,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它还让我有点害怕呢。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想!当然想了!请您告诉我!”小乖兴奋地说道,她的激动情绪很有感染力。
“好,前半部分是告诉我们要努力工作——可惜那部分我记不清了。而后半部分提到了‘贫乏像武装的强盗’。”
译者注:该格言源自圣经箴言 6:11,施约瑟浅文理新旧约圣经将其译为“贫穷临尔,速如行旅;缺乏及尔,迅如武士。”在这节经文中,所罗门预言,贫穷会像强盗或持枪歹徒袭击受害者一样迅速笼罩懒惰的人。 这里说的是没有做好准备的问题:那些只想勉强度日的人,在困难的时候没有任何余地。 勤奋的人可以尽力做好应对危机的准备,但懒惰的人却无法及时弥补失去的机会(箴言 6:8)。 对于懒惰、毫无准备的人来说,贫穷和危机可能会像武装分子抢劫毫无防备的受害者一样,将他们一网打尽。
小乖发出一声惊叹。从她声音的语气中,萝卜尖能听出她正探身到车前,专心倾听着。
“嗯,我小时候听到这句话时也很困惑,不过我敢打赌,像你这么聪明的孩子一定已经明白它的意思了。”
小乖思考了一会儿,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是不是说,如果你不努力工作,又不能保护好自己的东西,坏小马就会把它们偷走?”
萝卜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差不多!它的意思是,如果你懒惰、不留心身边的事物,你就会变得很贫穷,就像有个强盗不停地抢劫你一样。”
“哦。”小乖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当萝卜尖转头看她时,发现小乖皱着眉头,嘴巴也微微撅起,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仿佛在努力弄清楚这个解释和自己刚才的理解有什么不同。接下来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着,直到她们抵达萝卜尖的小农场。
当她们走进小小的栅栏门时,萝卜尖停下蹄步,顺蹄打开了邮箱。一张厚厚的黄色信封映入眼帘,上面盖满了邮票和印章,收件者是“萝卜尖女士”,字迹犀利而优雅。萝卜尖眼前一亮,笑容满面地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鞍包,以免弄皱。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收到卡尔海因茨的消息了。
在卸下货车并将其收进棚子时,小乖依旧沉默不语。萝卜尖心想她可能还在思考那句箴言,然而,等她们走进小屋后,小乖却问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阿姨,您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萝卜尖沉吟片刻,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你妈妈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乖回答道:“她说那时候我们住在一个小房间里,那并不是小马应该住的地方。她说是您把我们接来和您一起住,因为您是位好阿姨,您爱我们。她还说,我们永远都应该为此心怀感激。”
萝卜尖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个清晨,距今还不算太久。她睁开眼睛,半是惊讶地发现一只年轻雌驹坐在帕莱特的那张绿色沙发上,低头哺育她的孩子。她还记得小呆脸上的神情,担忧中透出显而易见的害怕,仿佛担心萝卜尖会反悔,不再履行自己的承诺。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她们磕磕绊绊地适应彼此,经历了许多尴尬和不习惯的琐事,但也在摸索中慢慢熟悉起来。
当萝卜尖睁开眼睛时,小乖正坐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眼中满是期待,静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是的,我非常爱你和你妈妈。对我来说,你们是全小马国最重要的两只小马。”萝卜尖小心地观察着小乖的表情。小乖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在萝卜尖开口询问之前,小乖轻声说道:
“那是不是意味着等我们搬到新家后,您会想念我们?”小乖睁大眼睛,满是担忧地问道,“您能和我们一起去吗?我不想以后再也见不到您。”
萝卜尖露出微笑,松了口气:“当然想了,我会非常想念你们俩,但我随时都可以去看你们啊,而且你们还会继续住在小马镇。届时我会更开心的,因为你们能住进一座全新的、大大的房子。”
萝卜尖轻轻碰了碰小乖的鼻子,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话。小乖笑得格外开心,用她那只小得多的蹄子挡住萝卜尖伸过来的蹄子,萝卜尖看她长高了不少,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想着小呆和小乖,想着卡尔海因茨的信,心里满是温暖与呼之欲出的感慨。萝卜尖发自内心地认为,就现在而言,她的小小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同样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