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下着，只是势头渐缓，从之前的倾盆之势化作了缠绵的细雨，如同天地间一声悠长的叹息。
天琴心弦的低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并非遗忘，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恨意蒙住双眼。”
那道声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与体内那冰冷燃烧的仇恨做着最后的角力。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带着困惑响起：“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遗忘呢？在宁静小镇，我忘记了来自废土，忘记了如何使用体内的力量……明明我进入丘陵时，并未携带恶意。为什么后来，遗忘丘陵的遗忘特性又会突然消失，让那些掠夺者得以长驱直入，清晰地记得他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为什么又在我离开后，为我奏响这一曲安魂曲呢？”
天琴的回答依旧迅速，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了然：“因为你很特别啊……白玲……”
“因为我很特别？” 白玲的声音重复着，不解中带着一丝自嘲。
“因为你是‘异常’啊……” 天琴的声音如同雨丝般轻柔，却直指核心，“一个身处遗忘丘陵规则之中的‘异常’啊……”
“我……我不明白……” 白玲的意识显得混乱而疲惫，这解释超出了她此刻能理解的范畴。
天琴继续低语，揭开了另一个谜底：“就像你此刻，能清晰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在这安魂曲的领域内，这本该被模糊，被暂时遗忘。但你记得。如此肯定。这本身就是对‘遗忘’这一概念，最直接的……‘否认’。”
漫长的寂静。
只有渐渐变小的雨声和趋于平缓的安魂曲在流淌。
“……原来如此……”
那属于白玲意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极致平静，仿佛千钧重负沉淀为冰冷的磐石。
这四个字轻如叹息，却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随着这声低语，宏大的安魂曲渐趋缓和，乐声如退潮般缓缓收束，只余袅袅余韵在湿润的空气中流转。雨势也随之减弱，渐渐停歇，唯有叶片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在寂静中敲出清脆的回响。
“原来是因为我……”
“那这世界还真是和我一样荒诞无比啊……”
在喃喃自语中，本已渐息的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重新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起狂暴气息。雨滴在空中扭曲、加速，仿佛无数透明的利刃。
与此同时，白玲残破的尸身周围，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刻刀在精准舞动。
无形的力量如丝如缕地渗透，不仅将她身体的每一寸——污秽、血痂、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理，乃至那些深可见骨的屈辱烙印——逐一解析、拆解，连她身周的雨水、岩块、泥土都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开始解构，化作最基础的物质粒子，在空气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新生的辉光开始流转，那些被解构的物质粒子如同受到无形织机的牵引，在被解构的基底上重新编织、锻造。
三种力量仿佛变成了将终安魂曲中的主旋律。
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浅灰色，光滑如新，所有伤口和疤痕消失无踪，仿佛那些酷刑与折磨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唯有那双重新睁开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沉淀着无法被抹去的、刻骨铭心的疲惫与沧桑。
当安魂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彻底消散，雨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白玲，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站了起来，身上未沾染上任何泥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蹄子，感受着体内那三种绝妙非凡的力量以及那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仇恨，关于痛苦，关于这不公的命运，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的呢喃：
“还真是……狼狈啊……”
被一个那么弱的二阶……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如此想到，心中却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虚无。
其实，这神迹一般的复苏对白玲来说并不难，毕竟她说过，她很强，强到不可思议。
但她依旧感觉好累，从灵魂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倦怠。她索性坐了下来，坐在这片湿润的草地上，目光投向身旁那道薄荷绿色的身影。她能感觉到，天琴心弦的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这雨后的清新空气之中。
白玲凝视着眼前薄荷绿色的幻影，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什么……执念一类的东西吗？”
天琴微微偏头，竖琴的旋律随之轻颤：“我的出现，应该是你的记忆和这个地方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共鸣，这才显化了我。本质上来说，我是你记忆中的天琴心弦，也是真正的天琴心弦。”
她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波动，声音带着几分飘忽：“但我想我应该存在不了多久，毕竟遗忘丘陵的存在，注定要让我消失。就算你下次再见到我，我也会忘记你。”
“还真是……奇怪的底层逻辑。”白玲低声说。
“其实并不奇怪吧？”天琴温柔地反问。
“我有……留下些什么吗？”白玲问道。
“有的，你为遗忘丘陵留下了宁神花，你很喜欢它们。”天琴依旧面带微笑。
“宁神花吗？怪不得……”白玲又像是闲聊般随意问道，声音带着经历沧桑后的沙哑：“那你能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吗？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琴心弦温柔地微笑着，那笑容依旧保持着旧日的优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空灵：“我不记得了。”
白玲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早就有所预料，只是喃喃地说道：“还真是……意料之中啊……”遗忘丘陵的主人，自己却遗忘了最重要的往事，这本身就如同一个悲伤的笑话。
天琴没有在意白玲的语气，她抬起头，望着艾奎斯陲亚终末纪那永恒不变的、紫绿色的、没有星辰的暮色天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片段，轻声说道：“星光熠熠……她帮助了我，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但可惜……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小马利亚，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和一丝茫然。
白玲没有回答。
她也仰头望着那片空洞的天空，感受着内心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她好累，累得不想思考，不想动弹。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迟疑与疲惫：“是因为我的缘故……遗忘丘陵才会……遭此劫难。我……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比如，去把那些还活着的小马带回这里？”
天琴的蹄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音符：“随你心意便好。若他们回到丘陵，自会忘记一切——忘记悲痛，忘记苦难，在这里继续安详地生活。这大概是我在这片废土上，唯一还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白玲一时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宽容的慈悲，也不知该不该替那些幸存者做出“被遗忘”的选择。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丘陵的坡地，那里覆盖着的记忆苔藓在雨后泛着湿润的金色光泽。她意味深长地轻声问道：“那些……原本就是这样的金黄色吗？还真是美丽啊……”
天琴也望向同样的方向。她明白白玲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不是的。原本的颜色……应该更暗一些，更沉一点。”
白玲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抿了抿嘴，像是咽下了某种情绪，良久才继续问道：“那它们……还会变回去吗？”
天琴凝望着远方起伏的丘陵轮廓，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好似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白玲陷入了更深的静默。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世界，真的就这么令小马绝望吗？”
天琴依旧沉默着，唯有微风拂过她半透明的鬃毛。
白玲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轻声问道：“有办法……让它们变回来吗？”
天琴仍未看向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闻言，白玲也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还真是……难啊。”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透着深深的倦意，“这世上又有几匹小马能成就三阶？更何况是原初六元素道路的三阶……简直闻所未闻。”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缓缓侧身躺下，像是问天琴，又像是喃喃自语：“为什么……弱小的我不受影响呢？”
“因为你是异常中的‘异常’啊……”天琴的声音里浸染着难以言喻的无奈。
“异常里的‘异常’……哈哈……”白玲无力地笑了笑，重新撑起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让她的声音愈发疲惫不堪。“原来我……这么特殊吗？”
天琴终于将目光转向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中流转着哀伤的神色。
“那我还真是……荣幸啊……”白玲低下头，唇角勾起一丝勉强的弧度。
白玲的声音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像一条疲惫的溪流：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会成为救世主，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这么认为。”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
“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变成了小马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害怕、会退缩的普通人。”
“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远没有这个世界……这么令人绝望。”
天琴静静地聆听着，注视着眼前这匹被孤独与重负席卷的小马——不，该说是这个身处小马身躯里的普通人。她感受着那些话语背后深藏的迷茫与伤痛。
白玲的声音开始破碎，像碎裂的水晶：
“烁光、岩盾、星尘、卷册……还有你，以及我认识和不认识的所有小马，你们都、都好厉害。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依然坚持着。”
“但你们也都好可怜……我好、好心疼你们。看到你们承受的这些，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
“可我也好可怜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去心疼你们呢？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你们，就是觉得你们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太圣母了？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住不住地颤抖：
“原来管理者说得对，我不重要，但足够特殊。现在我才明白这个‘特殊’意味着什么……”
“我好像真的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但是……我好害怕。这条路太苦了，我看不到尽头。”
“我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能走到那个地方，但代价是承受更多无法忍受的痛苦。我好害怕……我想回家了……”
“我想念那个平凡的世界，想念不用担心生死的生活，想念……做一个普通人的权利……”
说到最后，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我甚至不敢哭出声……连悲伤都要克制……”
天琴轻轻上前，用半透明的臂膀温柔地环住颤抖的白玲，声音如微风般轻柔：
“没关系的，白玲。没有小马强迫你拯救这个世界，你不必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白玲抽泣着，“燕麦卷、麦芽……还有那些我承诺过要保护的小马……如果我连这些都放弃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记忆从来不是负担，白玲。”天琴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安眠曲，“正是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相遇与别离，构成了现在的你。你可以带着它们继续前行，也可以选择在某个时刻放下。”
“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因为善良而责备自己。心疼他人不是软弱，而是你最珍贵的品质。”
白玲在天琴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天琴继续轻声说道：
“即使我们终将被遗忘，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但此刻的真实，此刻的温暖，都是属于你的力量。”
“记住他们，不要成为我这样的失败者……”
“我已经失败了啊！我多么希望……希望自己没有那么了解烁光！”白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烁光她怎么可能会用那么疏远的称呼？她从来都是直接叫我白玲的啊！”
泪水汹涌而下，她却倔强地继续诉说：
“我多么希望管理者是在骗我！为什么他不能是个彻头彻尾的冷酷混蛋？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他眼中的无奈？”
“我甚至希望是自己太蠢，连地图上的信息都能记错！希望那对姐妹从没认识过我！希望通缉令永远追在我身后！希望我从未踏足这片丘陵！为什么我不能糊涂的活下去啊？”
她突然止住哽咽，抬起泪眼直视天琴，脸上带着破碎的微笑，泪水却不断滑落：
“所以，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记住那个异常，我要用尽全部灵魂去憎恨祂！”
天琴因这激烈的恨意而沉默片刻，才轻声反问：“你……刚才没看到吗？”
“我只是个二阶啊……”白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自嘲，“我刚才只是听到……不，应该说我只是在安魂曲中，才隐约感知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你应该也怨恨我。”天琴苦笑着，“因为祂是白胡子星璇。”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白玲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庞因震惊而扭曲，“那个异常……”
这绝望的世界，连她憎恨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白胡子星璇，他是真正的天才，也是真正的先贤。”天琴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哀伤。
“你是说是白胡子星璇创造了祂？”白玲胡乱擦着眼泪，声音颤抖。
“不，我的意思是，祂就是白胡子星璇。”天琴的语调平静却沉重，“祂有很多名字，在不同的时间线中。‘几度春秋’、‘岁华命川’、‘刹那永恒’、‘时痕流光’……但我希望你能称祂为白胡子星璇。”
“你可以憎恨他，也可以憎恨我，我也希望你能憎恨我。虽然我不记得自己的故事了，但好在我还记得他的一些故事。”
“那时候，他为了寻求救世之道，选择了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道路——时间。他是先贤，也是天才，在他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下一个瞬间，他就走到了道路尽头。”
“他试图从无尽的可能中选出一条能够救世的道路，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可能……所有的时间线，我们都会走向灭亡。”天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你看的……你感知到的那辉煌而神圣的金色钟摆就是他最终的结局，他残留的力量依旧不时地干涉这个世界。”
“每当时间的钟摆摆动一次，祂便与世界交互一次，所有存在感不足生灵、物质、事件都会开始跳跃，世界便从一种可能跨越至另一种可能。而你……”天琴深深地看着白玲，“并不存在于新的时间线中，你存在于曾经那个时间线中，但现在那个时间线已经消失了。”
“换句话说就是……你不存在了。”
“所以管理者能记住你，但是其他三阶以下的小马记不住你，因为你不存在。”
白玲沉默了。她确实早有猜测，有一个庞大且不可知的异常在影响世界，让世界遗忘她，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异常竟然是“白胡子星璇”——那个在传说中创立了坎特洛特皇家学院、发现了许多重要魔法原理、还是两位公主的老师、被誉为史上最伟大魔法师之一的先贤。
她想起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留着标志性长须的老法师，毕生致力于用知识和魔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而现在，他却成了让整个世界陷入无尽绝望的根源。
白玲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命运的嘲讽。
她明白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再次在眼眶中积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
“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又像在质问这个荒诞的世界。
天琴仿佛能听见她心底的呐喊，温柔地接过话：“我建议你，去做你想做的，不必执着于追寻意义。”
她的声音如月光般清冷，却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毕竟小马们的存在本身就不为任何目的。相应地，存在本身，也不需要任何意义来证明。”
白玲的喉咙哽咽着：“哪怕……我会杀掉那个畜生？”
“哪怕你会杀掉那个畜生。”天琴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得像一个誓言。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而且我建议你趁早行动。谁知道那个钟摆下一次开始摆动会是什么时候？”
随即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宽慰：“当然，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也许就在下一刻，祂就会再次沉寂下去也说不定。”
白玲彻底哭出声来。
“谢谢你。”
“不用谢，因为我也很心疼你。”
“你还记得燕麦卷说过的话吗，白玲？”
“记、记得。”
“那就好，记住此刻的安宁吧……”
天琴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安眠曲，旋律轻柔得像月光流淌。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雨后滴水的声音和安魂曲的余韵在空气中交织。
当白玲终于从情绪的浪潮中缓过来，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好点了吗？”
白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些许鼻音问道：“你怎么还没消失啊？”
“因为你太可爱了？”天琴调笑着白玲，然后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腼腆的、提出了过分请求的年轻小马。她望向白玲，轻声问道：
“话说……你能……给我讲讲吗？讲讲曾经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阳光，星空，彩虹……还有那些……我可能认识的朋友们？”
白玲转过头，撞进天琴那双充满希冀却又空洞的金色眼眸中，一时间哽住了呼吸。这位曾经可能站在世界顶点的音乐大师，这位创造了这片遗忘之地的存在，如今却连自己守护的、为之哀悼的往昔都遗忘了。白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好像又要哭了。
但是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只能感受到疲惫，无尽的疲惫。
“您……都忘记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干涩得发疼。
天琴依旧微笑着，微笑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麻烦你了。”
白玲面对着即将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点执念都可能随之湮灭的天琴，沉默了。她看着对方那逐渐透明的身影，最终，幽幽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疲惫与悲伤，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的尘埃中费力挖掘，也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描绘那片早已失落风景的认真。
“那里……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像最纯净的宝石……白天，有一个叫做‘太阳’的发光体会升起，温暖而明亮，能让万物生长……晚上，太阳落下，月亮会升起，有时是弯弯的，有时是圆圆的，洒下银色的光……天空中还布满了星星，无数颗，像撒了一把钻石，会眨眼睛……有小马谷，有甜苹果园，有云中城……大家……大家通常都很快乐，唱着歌，分享着友谊的魔法……”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讲述着那段连她自己都并非亲身经历、只是从遥远记忆和动画片段中知晓的、美好得如同童话般的世界。
她的描述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干涩，但那确是一个与眼前这片绝望废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色彩与光明的世界。
她诉说着阳光的温暖，草地的青翠，云朵的洁白。
她描述着夜晚星河的璀璨，流星的转瞬即逝。
她提及彩虹的绚丽，雨后空气的清新。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动画中看到的、关于小马谷的欢声笑语，关于友谊的魔力，关于公主们治理下的和谐盛世……
天琴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而迷醉的笑容，仿佛透过白玲的话语，看到了那片早已失落的光景。
终于……
白玲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停了下来。
她独自一马，躺在尚且湿润的草地上，仰望着那无尽而空洞的紫绿色暮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天琴心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安魂曲余韵中的一场幻梦。
周围，只剩下她一个。
还有那死寂的、没有星辰的天空。
她好累啊……
累到不想动弹，不想思考，不想仇恨，甚至不想再活下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暮色，仿佛要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
让她休息一下吧……
就一下……
累……
天琴心弦的低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并非遗忘，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恨意蒙住双眼。”
那道声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仿佛在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与体内那冰冷燃烧的仇恨做着最后的角力。
良久，那声音才再次带着困惑响起：“那您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遗忘呢？在宁静小镇，我忘记了来自废土，忘记了如何使用体内的力量……明明我进入丘陵时，并未携带恶意。为什么后来，遗忘丘陵的遗忘特性又会突然消失，让那些掠夺者得以长驱直入，清晰地记得他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为什么又在我离开后，为我奏响这一曲安魂曲呢？”
天琴的回答依旧迅速，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了然：“因为你很特别啊……白玲……”
“因为我很特别？” 白玲的声音重复着，不解中带着一丝自嘲。
“因为你是‘异常’啊……” 天琴的声音如同雨丝般轻柔，却直指核心，“一个身处遗忘丘陵规则之中的‘异常’啊……”
“我……我不明白……” 白玲的意识显得混乱而疲惫，这解释超出了她此刻能理解的范畴。
天琴继续低语，揭开了另一个谜底：“就像你此刻，能清晰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在这安魂曲的领域内，这本该被模糊，被暂时遗忘。但你记得。如此肯定。这本身就是对‘遗忘’这一概念，最直接的……‘否认’。”
漫长的寂静。
只有渐渐变小的雨声和趋于平缓的安魂曲在流淌。
“……原来如此……”
那属于白玲意识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极致平静，仿佛千钧重负沉淀为冰冷的磐石。
这四个字轻如叹息，却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随着这声低语，宏大的安魂曲渐趋缓和，乐声如退潮般缓缓收束，只余袅袅余韵在湿润的空气中流转。雨势也随之减弱，渐渐停歇，唯有叶片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在寂静中敲出清脆的回响。
“原来是因为我……”
“那这世界还真是和我一样荒诞无比啊……”
在喃喃自语中，本已渐息的雨势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重新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起狂暴气息。雨滴在空中扭曲、加速，仿佛无数透明的利刃。
与此同时，白玲残破的尸身周围，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刻刀在精准舞动。
无形的力量如丝如缕地渗透，不仅将她身体的每一寸——污秽、血痂、断裂的骨骼、撕裂的肌理，乃至那些深可见骨的屈辱烙印——逐一解析、拆解，连她身周的雨水、岩块、泥土都在这种力量的作用下开始解构，化作最基础的物质粒子，在空气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紧接着，新生的辉光开始流转，那些被解构的物质粒子如同受到无形织机的牵引，在被解构的基底上重新编织、锻造。
三种力量仿佛变成了将终安魂曲中的主旋律。
皮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浅灰色，光滑如新，所有伤口和疤痕消失无踪，仿佛那些酷刑与折磨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唯有那双重新睁开的琥珀色眼眸深处，沉淀着无法被抹去的、刻骨铭心的疲惫与沧桑。
当安魂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彻底消散，雨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白玲，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站了起来，身上未沾染上任何泥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蹄子，感受着体内那三种绝妙非凡的力量以及那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她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仇恨，关于痛苦，关于这不公的命运，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自嘲的呢喃：
“还真是……狼狈啊……”
被一个那么弱的二阶……折腾成这副模样……
她如此想到，心中却没有太多愤怒，只有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虚无。
其实，这神迹一般的复苏对白玲来说并不难，毕竟她说过，她很强，强到不可思议。
但她依旧感觉好累，从灵魂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斥着难以言喻的倦怠。她索性坐了下来，坐在这片湿润的草地上，目光投向身旁那道薄荷绿色的身影。她能感觉到，天琴心弦的身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入这雨后的清新空气之中。
白玲凝视着眼前薄荷绿色的幻影，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什么……执念一类的东西吗？”
天琴微微偏头，竖琴的旋律随之轻颤：“我的出现，应该是你的记忆和这个地方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共鸣，这才显化了我。本质上来说，我是你记忆中的天琴心弦，也是真正的天琴心弦。”
她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波动，声音带着几分飘忽：“但我想我应该存在不了多久，毕竟遗忘丘陵的存在，注定要让我消失。就算你下次再见到我，我也会忘记你。”
“还真是……奇怪的底层逻辑。”白玲低声说。
“其实并不奇怪吧？”天琴温柔地反问。
“我有……留下些什么吗？”白玲问道。
“有的，你为遗忘丘陵留下了宁神花，你很喜欢它们。”天琴依旧面带微笑。
“宁神花吗？怪不得……”白玲又像是闲聊般随意问道，声音带着经历沧桑后的沙哑：“那你能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吗？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天琴心弦温柔地微笑着，那笑容依旧保持着旧日的优雅，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空灵：“我不记得了。”
白玲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早就有所预料，只是喃喃地说道：“还真是……意料之中啊……”遗忘丘陵的主人，自己却遗忘了最重要的往事，这本身就如同一个悲伤的笑话。
天琴没有在意白玲的语气，她抬起头，望着艾奎斯陲亚终末纪那永恒不变的、紫绿色的、没有星辰的暮色天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片段，轻声说道：“星光熠熠……她帮助了我，在我最迷茫的时候。但可惜……我已经忘记了，曾经的小马利亚，到底是什么样子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惋惜和一丝茫然。
白玲没有回答。
她也仰头望着那片空洞的天空，感受着内心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
她好累，累得不想思考，不想动弹。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迟疑与疲惫：“是因为我的缘故……遗忘丘陵才会……遭此劫难。我……是否需要做些什么？比如，去把那些还活着的小马带回这里？”
天琴的蹄尖轻轻拨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音符：“随你心意便好。若他们回到丘陵，自会忘记一切——忘记悲痛，忘记苦难，在这里继续安详地生活。这大概是我在这片废土上，唯一还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白玲一时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宽容的慈悲，也不知该不该替那些幸存者做出“被遗忘”的选择。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丘陵的坡地，那里覆盖着的记忆苔藓在雨后泛着湿润的金色光泽。她意味深长地轻声问道：“那些……原本就是这样的金黄色吗？还真是美丽啊……”
天琴也望向同样的方向。她明白白玲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回答道：“不是的。原本的颜色……应该更暗一些，更沉一点。”
白玲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抿了抿嘴，像是咽下了某种情绪，良久才继续问道：“那它们……还会变回去吗？”
天琴凝望着远方起伏的丘陵轮廓，没有回答。
但这沉默本身，好似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白玲陷入了更深的静默。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世界，真的就这么令小马绝望吗？”
天琴依旧沉默着，唯有微风拂过她半透明的鬃毛。
白玲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轻声问道：“有办法……让它们变回来吗？”
天琴仍未看向她，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闻言，白玲也逸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还真是……难啊。”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透着深深的倦意，“这世上又有几匹小马能成就三阶？更何况是原初六元素道路的三阶……简直闻所未闻。”她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袭来，缓缓侧身躺下，像是问天琴，又像是喃喃自语：“为什么……弱小的我不受影响呢？”
“因为你是异常中的‘异常’啊……”天琴的声音里浸染着难以言喻的无奈。
“异常里的‘异常’……哈哈……”白玲无力地笑了笑，重新撑起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让她的声音愈发疲惫不堪。“原来我……这么特殊吗？”
天琴终于将目光转向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中流转着哀伤的神色。
“那我还真是……荣幸啊……”白玲低下头，唇角勾起一丝勉强的弧度。
白玲的声音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像一条疲惫的溪流：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不觉得自己会成为救世主，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这么认为。”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
“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变成了小马的模样，但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害怕、会退缩的普通人。”
“那个世界虽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远没有这个世界……这么令人绝望。”
天琴静静地聆听着，注视着眼前这匹被孤独与重负席卷的小马——不，该说是这个身处小马身躯里的普通人。她感受着那些话语背后深藏的迷茫与伤痛。
白玲的声音开始破碎，像碎裂的水晶：
“烁光、岩盾、星尘、卷册……还有你，以及我认识和不认识的所有小马，你们都、都好厉害。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依然坚持着。”
“但你们也都好可怜……我好、好心疼你们。看到你们承受的这些，我的心就像被撕裂一样。”
“可我也好可怜啊……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去心疼你们呢？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担心你们，就是觉得你们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太圣母了？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住不住地颤抖：
“原来管理者说得对，我不重要，但足够特殊。现在我才明白这个‘特殊’意味着什么……”
“我好像真的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但是……我好害怕。这条路太苦了，我看不到尽头。”
“我发现自己或许真的能走到那个地方，但代价是承受更多无法忍受的痛苦。我好害怕……我想回家了……”
“我想念那个平凡的世界，想念不用担心生死的生活，想念……做一个普通人的权利……”
说到最后，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哽咽起来，泪水无声滑落：
“我甚至不敢哭出声……连悲伤都要克制……”
天琴轻轻上前，用半透明的臂膀温柔地环住颤抖的白玲，声音如微风般轻柔：
“没关系的，白玲。没有小马强迫你拯救这个世界，你不必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白玲抽泣着，“燕麦卷、麦芽……还有那些我承诺过要保护的小马……如果我连这些都放弃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记忆从来不是负担，白玲。”天琴的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安眠曲，“正是那些欢笑与泪水，那些相遇与别离，构成了现在的你。你可以带着它们继续前行，也可以选择在某个时刻放下。”
“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因为善良而责备自己。心疼他人不是软弱，而是你最珍贵的品质。”
白玲在天琴的怀抱中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天琴继续轻声说道：
“即使我们终将被遗忘，即使前路布满荆棘，但此刻的真实，此刻的温暖，都是属于你的力量。”
“记住他们，不要成为我这样的失败者……”
“我已经失败了啊！我多么希望……希望自己没有那么了解烁光！”白玲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烁光她怎么可能会用那么疏远的称呼？她从来都是直接叫我白玲的啊！”
泪水汹涌而下，她却倔强地继续诉说：
“我多么希望管理者是在骗我！为什么他不能是个彻头彻尾的冷酷混蛋？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见他眼中的无奈？”
“我甚至希望是自己太蠢，连地图上的信息都能记错！希望那对姐妹从没认识过我！希望通缉令永远追在我身后！希望我从未踏足这片丘陵！为什么我不能糊涂的活下去啊？”
她突然止住哽咽，抬起泪眼直视天琴，脸上带着破碎的微笑，泪水却不断滑落：
“所以，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要记住那个异常，我要用尽全部灵魂去憎恨祂！”
天琴因这激烈的恨意而沉默片刻，才轻声反问：“你……刚才没看到吗？”
“我只是个二阶啊……”白玲的声音带着绝望的自嘲，“我刚才只是听到……不，应该说我只是在安魂曲中，才隐约感知到了那一丝异样。”
“那你应该也怨恨我。”天琴苦笑着，“因为祂是白胡子星璇。”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白玲整个人都僵住了，脸庞因震惊而扭曲，“那个异常……”
这绝望的世界，连她憎恨的权利都要剥夺吗？
“白胡子星璇，他是真正的天才，也是真正的先贤。”天琴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哀伤。
“你是说是白胡子星璇创造了祂？”白玲胡乱擦着眼泪，声音颤抖。
“不，我的意思是，祂就是白胡子星璇。”天琴的语调平静却沉重，“祂有很多名字，在不同的时间线中。‘几度春秋’、‘岁华命川’、‘刹那永恒’、‘时痕流光’……但我希望你能称祂为白胡子星璇。”
“你可以憎恨他，也可以憎恨我，我也希望你能憎恨我。虽然我不记得自己的故事了，但好在我还记得他的一些故事。”
“那时候，他为了寻求救世之道，选择了他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道路——时间。他是先贤，也是天才，在他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下一个瞬间，他就走到了道路尽头。”
“他试图从无尽的可能中选出一条能够救世的道路，但是，很显然，他失败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可能……所有的时间线，我们都会走向灭亡。”天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你看的……你感知到的那辉煌而神圣的金色钟摆就是他最终的结局，他残留的力量依旧不时地干涉这个世界。”
“每当时间的钟摆摆动一次，祂便与世界交互一次，所有存在感不足生灵、物质、事件都会开始跳跃，世界便从一种可能跨越至另一种可能。而你……”天琴深深地看着白玲，“并不存在于新的时间线中，你存在于曾经那个时间线中，但现在那个时间线已经消失了。”
“换句话说就是……你不存在了。”
“所以管理者能记住你，但是其他三阶以下的小马记不住你，因为你不存在。”
白玲沉默了。她确实早有猜测，有一个庞大且不可知的异常在影响世界，让世界遗忘她，但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异常竟然是“白胡子星璇”——那个在传说中创立了坎特洛特皇家学院、发现了许多重要魔法原理、还是两位公主的老师、被誉为史上最伟大魔法师之一的先贤。
她想起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留着标志性长须的老法师，毕生致力于用知识和魔法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而现在，他却成了让整个世界陷入无尽绝望的根源。
白玲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命运的嘲讽。
她明白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
泪水再次在眼眶中积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
“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又像在质问这个荒诞的世界。
天琴仿佛能听见她心底的呐喊，温柔地接过话：“我建议你，去做你想做的，不必执着于追寻意义。”
她的声音如月光般清冷，却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毕竟小马们的存在本身就不为任何目的。相应地，存在本身，也不需要任何意义来证明。”
白玲的喉咙哽咽着：“哪怕……我会杀掉那个畜生？”
“哪怕你会杀掉那个畜生。”天琴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坚定得像一个誓言。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像是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而且我建议你趁早行动。谁知道那个钟摆下一次开始摆动会是什么时候？”
随即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宽慰：“当然，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也许就在下一刻，祂就会再次沉寂下去也说不定。”
白玲彻底哭出声来。
“谢谢你。”
“不用谢，因为我也很心疼你。”
“你还记得燕麦卷说过的话吗，白玲？”
“记、记得。”
“那就好，记住此刻的安宁吧……”
天琴开始哼起不知名的安眠曲，旋律轻柔得像月光流淌。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雨后滴水的声音和安魂曲的余韵在空气中交织。
当白玲终于从情绪的浪潮中缓过来，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好点了吗？”
白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着些许鼻音问道：“你怎么还没消失啊？”
“因为你太可爱了？”天琴调笑着白玲，然后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个腼腆的、提出了过分请求的年轻小马。她望向白玲，轻声问道：
“话说……你能……给我讲讲吗？讲讲曾经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阳光，星空，彩虹……还有那些……我可能认识的朋友们？”
白玲转过头，撞进天琴那双充满希冀却又空洞的金色眼眸中，一时间哽住了呼吸。这位曾经可能站在世界顶点的音乐大师，这位创造了这片遗忘之地的存在，如今却连自己守护的、为之哀悼的往昔都遗忘了。白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她好像又要哭了。
但是眼泪已经哭干了，她只能感受到疲惫，无尽的疲惫。
“您……都忘记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干涩得发疼。
天琴依旧微笑着，微笑中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麻烦你了。”
白玲面对着即将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点执念都可能随之湮灭的天琴，沉默了。她看着对方那逐渐透明的身影，最终，幽幽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疲惫与悲伤，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记忆的尘埃中费力挖掘，也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图描绘那片早已失落风景的认真。
“那里……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像最纯净的宝石……白天，有一个叫做‘太阳’的发光体会升起，温暖而明亮，能让万物生长……晚上，太阳落下，月亮会升起，有时是弯弯的，有时是圆圆的，洒下银色的光……天空中还布满了星星，无数颗，像撒了一把钻石，会眨眼睛……有小马谷，有甜苹果园，有云中城……大家……大家通常都很快乐，唱着歌，分享着友谊的魔法……”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讲述着那段连她自己都并非亲身经历、只是从遥远记忆和动画片段中知晓的、美好得如同童话般的世界。
她的描述并不生动，甚至有些干涩，但那确是一个与眼前这片绝望废土截然不同的、充满了色彩与光明的世界。
她诉说着阳光的温暖，草地的青翠，云朵的洁白。
她描述着夜晚星河的璀璨，流星的转瞬即逝。
她提及彩虹的绚丽，雨后空气的清新。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在动画中看到的、关于小马谷的欢声笑语，关于友谊的魔力，关于公主们治理下的和谐盛世……
天琴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而迷醉的笑容，仿佛透过白玲的话语，看到了那片早已失落的光景。
终于……
白玲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停了下来。
她独自一马，躺在尚且湿润的草地上，仰望着那无尽而空洞的紫绿色暮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天琴心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彻底消失不见。仿佛她从未出现过，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安魂曲余韵中的一场幻梦。
周围，只剩下她一个。
还有那死寂的、没有星辰的天空。
她好累啊……
累到不想动弹，不想思考，不想仇恨，甚至不想再活下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那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暮色，仿佛要就这样，直到时间的尽头。
让她休息一下吧……
就一下……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