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幻灵
第三章：暴雨下
翻译：阿谭
润色：阿谭
有些小马似乎对幻形灵有着奇怪的误解。
我们确实以爱为食。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求助于其他物种。我们要伪装成他们的同类，在暗中进食。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这样做。所以我多少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小马认为幻形灵不能感受到爱。
但这完全是不对的。
我们可以感受到爱。要知道，我们不像蜜蜂那样无脑，也并不是什么在情感上有缺陷的怪物。我们有喜恶，我们有朋友，我们与喜欢的幻形灵之间有着亲密的纽带。我们懂得爱。
我们只是不会生成魔法。
爱与友谊拥有强大的魔力。小马们知道这一点——或者至少，他们曾经知道。当一只小马爱上另一只小马的时候，就会产生魔法，
而幻形灵不能。
我并不是生物学家，也不是魔法学家，或者其他任何能理解其中原理的“科学家”。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与他们不同，我只知道，我们幻形灵可以从小马的情感中汲取能量，并在这个过程中吃下与这些情感紧密相连的魔力。我们甚至可以通过吸取其他幻形灵的情感来汲取他们的魔力储备，尽管我们都认为如果这种行为未经本虫允许，是罪不可赦的。
我是说，我们并不是无情无义的怪物，虽然也并不是说什么完美善良的圣徒就是了——对于我这个靠谎言吃饭的渗透者来说，这种谎言都算离了大谱了，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之中也难免有某些败类。但事实就是这样，确实有一些幻形灵极其残忍邪恶，就和最恶劣那类小马一样；但也有一些幻形灵永远遵守道德底线，和最友善的小马相差无几。
我们的处境使自己这个种族频频陷入冲突，但其实我们并没有和一些小马想象中的那样，在根本上与其他物种有什么不同。
在战前，这些事实一旦被公之于众，可是会让许多小马在这方面的信仰崩塌的。
甚至有些小马，他们觉得这太可怕了，所以无论事实多么明显，他们都不愿意接受。毕竟，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世界要容易得多。而认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与能够感同身受的生灵产生冲突，则要困难得多。
而我相信，这个事实目前还会，未来也一定会继续让小马们内心难以接受。
我提到这些，是为了让你理解我：虽然我是一个幻形灵，但看到星光这么痛苦的样子，我也有万般的不情愿。
虽然已经睡去，但她还是在不断抽搐和呻吟，平稳缓慢的呼吸也时不时被微弱的抽泣打断。所以我默默陪在她身边，轻轻地用蹄子抚摸着她的脑袋，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我喜欢她。但这也不是说“我爱她”或者其他啥的啦。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到底算不算是普通朋友。但不管了，我就是觉得她很棒很友善，这让我对她有了好感。所以，尽管在当时“掠夺她的爱”是必要且理智的，我还是非常不喜欢让她现在这么痛苦。
我感觉我的身体状况比刚刚醒那会儿好多了。我吸收的那些爱意，它们正在修补我的身体，治愈我的心灵，所以虽然现在我的肌肉仍然有些酸痛，但那已经变成了一种干扰不了我的正常感觉。我不再感觉浑身无力了。
经过这一轮的休整，由于身体需要用它们来修复损伤和恢复精力，我吸取的大部分爱已经被消耗掉了。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有足够的储备，可以让我在使用幻形灵魔法时不必那么抠抠搜搜的。
所以我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幻形，将那些多余资源分出来了一些用于强改进我的身体。我强化了关节和肌肉，使我更接近一只正常的陆马。
其实这强化的效果也没多少，说到底只不过是让我看起来更像那种......“一辈子都在读书，而且从来都没有干过粗活”的瘦弱小马了。但好歹，肌肉在被强化后比以前更能受的住劳累了，我也不再感觉自己有那么脆弱了。
尽管现在我已经有了一点小收获，但我还是在刻意控制爱的消耗。我吃到的爱依然不算多。而在星光恢复好状态之前，我都不能再从她那里吃到爱了。我要一直小心照顾她，保护好她的健康，最后我才不会挨饿。
嗯，其实比起缺少爱，我现在更缺那些普通的食物。尽管我们还有够吃几天的口粮，但在到达文明地带之前，我们的食物不会有任何补充。我们也不能冒险去吃路上的那些枯死或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灌木。
更糟的是，我们还非常缺水。我还没有去翻星光的背包，但要是她没有水的话，我们就得快点找到一些。
但也许我们会走大运，碰见一场及时雨。我默默咒骂那些懒惰的天马，为啥你们就是不肯把天气安排好呢？以前那种天气表多好多方便啊。
我看向熟睡的星光。她很年轻，看起来刚刚成年。
作为一只独角兽，她的身材瘦削，这并不令虫惊讶。但她的这种“瘦”并不是那种书呆子的虚弱的“瘦”，也不是那种模特的纤细优雅的“瘦”。她的这种瘦，让我想到了那种天马健美运动员。
我抚摸着她的头。她的鬃毛是银色的，和我自己伪装成的小马一样。但区别是，她的鬃毛又短又直，部分向上竖起，有点尖刺的样子。她的身体看起来很健康，没有明显的外伤。经过了刚刚凶险的遭遇，她身上有了一些擦伤和尘土。但除此之外，她的身子很整洁，看起来平时会经常打理。
她的可爱标记像是一颗流星……或是彗星，我还不清楚它的具体含义。
不过比起这些，我更担心的还是她的精神状态。尽管她躲过了那些小马的刀矛和子弹，但她可能已经受到了无法弥补的精神创伤。毕竟，一开始她还是个热情洋溢、活泼开朗的商队佣兵。而现在，她就成了一只在我怀里痛哭的小雌驹，这变化太快了。
另外，因为吸取了她的爱，我给她带来了额外的负担。
但你得理解我：她的爱还能长回来，而如果那时我不吃点爱的话，我肯定会死的。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帮助她的。毕竟，小马这种“特别有价值的家畜”，可得好好照料。而且，我抱有一丝希望，也许在搞好关系后，我和星光可以建立起某种更长久的关系？如果真能这样就太好了，因为这能让我不再非得经过“掠夺”爱才能够活下去。
先不管这些了，我转而开始检视那把新获得的武器：刀尖的步枪。
虽然它帮我活下来了，但我必须承认，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这玩意儿。它体型庞大，极其显眼，只在正面对抗的时候有优势。尽管如此，它确实救过我的命。但我知道，如果外边还有更多这种我们刚刚遇到的小马——到现在我都还害怕接受这现实！——那可能在未来它还会再一次救下我的命。所以，不幸的是，目前，它还是一件挺有用的生存工具。因此，我必须先了解它。
我把它拾起。先卸下弹匣，把它暂时放在了一边。然后，我开始检查这把武器。虽然没有弹匣，但握把和枪栓也还是没法移动。我咬下扳机，释放枪栓，接着我空出一只蹄子，将枪栓向前推，让它停在了空弹膛上。令虫惊讶的是，在枪栓停住时，枪身发出了明显的一声“咔嚓”，听起来应该是击针的声音。但这就奇怪了，这声音不是本该在我扣扳机时出现吗？
经过又一番仔细检查后，我发现了保险装置，顺蹄将它打开。这把枪的瞄准器，只是一截连在枪管侧面的铁柱。而枪托，则是一块又大又重的底面半圆的木头，外面包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总之，这把枪极其简陋，但又相当重。而我希望这种重是“坚固”的重，而不是“廉价”的重。
除去这些，它就没有太多特别之处了。
我放下步枪，拿起笨重的弹匣，开始卸出其中的子弹。子弹总共有十八发，看起来也和步枪一样粗糙，简陋。圆圆的弹头又大又重，被装在像是厚实的焊接钢制成的弹壳里。我对枪械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这种弹壳到底合不合适，但我就是觉得，这种弹壳很不寻常，毕竟，常见的弹壳应该是黄铜的才对啊。
我重新把子弹压入弹夹，然后将其滑回枪中。我只有两个弹匣，三十六发子弹。因为我在逃跑时，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夹。
但在目前这个奇怪的环境中......三十六发子弹真的够吗？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曾试图过杀死一只小马。
我说的是“试图”，因为我相当确定，除非我撞了大运，否则我肯定是射不中刚刚的任何一只小马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对着活生生的小马，扣动了扳机。
以前在苹果鲁萨过着漫长而悠闲的生活时，我曾想过这个问题。
我听说，别的更有经验的渗透者偶尔会接到一些关于更“直接”行动的任务，比如，“无害化”那些阻碍我们虫巢实现目标的小马。刺客幻形灵的确给虫一种强大、有威望的感觉，所以很多渗透者在闲暇时都会想象：如果他们接到命令去杀掉一只小马时，会怎么样。
但经过对“杀小马”这个问题的反复思考，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因为老实说，虫巢下发的暗杀任务针对的那些小马，大多都是那种渣滓中的渣滓，想同情都同情不起来的那种。这些小马为了自己的野心，帮助邪恶势力将国家推向了无尽黑暗。
而事实上，如果当初我们在这方面的行动更加积极一些，很可能核战根本就不会发生。
因此，我对自己的行为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厌恶。
我是想要杀掉那些小马，但那又怎么样？是他们先冲上来干我的。所以为了保命，我必须用上一切必要的手段，这合情合理。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因为是第一次遇见，所以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这种问题的答案，有助于我进一步思考未来。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那些攻击我们的小马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牺牲掉了至少一名同伴，这是......为了什么呢？在我看来，我们小小的商队里的那些货物也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呀。
就在我努力揣度他们神秘的动机时，一道阴影突然投下，掠过了我的头顶。我被吓得猛的一抽，用蹄子紧紧抓住步枪，猛地抬头看去。
透过岩石的缝隙，我瞥见一团羽毛飞闪而过。难道那些小马派了一只天马来找我们？想到这，一阵寒意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的这一系列动作终于是把星光吵醒了。
她也身子猛地一抽，在一声呜咽后，清醒了过来。好一会儿，她就只是眨巴着眼睛无助地看着我，看起来还理解不了眼前的情况。带着异常急促慌乱的呼吸，她说：“柔......柔语？”
“已经没事的。”我一边说，一边再次抚摸着她的鬃毛。“我们现在很安全。”
“哦。”她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她的目光游离，眼神黯淡。“好。”
“但我们得走了。”我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去更安全的地方。”
步入开阔地带后，我们会更加显眼，但我们现在可没有选择等待的权利。因此，我没有向星光提起天马的事，这没意义的，只会吓坏她。
她犹豫片刻，环顾了一下四周。“嗯，我想我们是应该走了。”她站起身，躯干微微摇晃，动作也十分机械。然后她只是眨着眼睛，看起来非常憔悴，茫然。
我也站起身来，贴近她。“那接下来，去锈蚀镇？”
“是。”她干巴巴地说，同时低头看向她的哔哔小马。但没过几秒，她的耳朵就慢慢垂了下来。
“我们会好起来的。”我说着，轻轻地把蹄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抽身避开了，同时耳朵垂得更低，尾巴也夹在了腿间。
所以我改变了策略。我故意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很激动的样子。我眨了几下眼睛，努力想回忆起自己脑袋里最悲伤的事情——鉴于前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这并不难。
然后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你。你……你救了我。”
星光抬起头，与我对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我没有救你。”她说，同时目光下移，“那时我自己都差点死了。是你救了我。”
“不是的。”我说道。为了假装我的不安，我用蹄子蹭了蹭地面。“我就只会大喊大叫。而你，你可是毫发无损地打退了一个敌马。后来我跟不上你的时候，你还停下来帮我。”我吞了口口水，眨眨眼，让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本来可以快点逃掉的，但你留了下来，把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没这样做，他们会发现我，然后杀掉我。”
我含着泪微微一笑，有些哽咽地补充道：“谢谢你。”
她重新抬头看着我。然后，虽然看起来很勉强，但她还是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不过，仅仅片刻后，她的笑容就消失了。“我只是不想……”她咽了咽口水，眼里再次闪起泪光，“......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
是时候行动了，于是我走过去拥抱了她。她也抱了回来。“嗯，你现在还有我呢。”我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只要同舟共济，我们就一定能挺过去的。”
最后，她再次退开，但这次是非常温柔。“对。”她擦了擦眼睛，说。“对，我们一定可以。”
我擦去眼泪，同时微笑地看着星光振作起来。“好。那……我们该往哪边走？”
她点了点头，角上亮起光，飘起了她的哔哔小马。“锈蚀镇是离我们最近的城镇，它在那个方向。”她大致朝我们来时的方向指了指。“但我觉得咱们不应该直接往那走。”
虽然这很明显，但我还是说：“好主意。”与此同时，星光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不停地左右看。
“如果我们朝那走的话。”她指着锈蚀镇右边一点的方向说，“虽然地形更崎岖，行进速度会慢一些，但是……嗯，这样做会让我们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我说，并鼓励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你带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你确定自己能行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觉得刚刚休息得很有效果。”
“好的。”她点点头，说。
然后我们出发了，同时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对一切可能的威胁保持警惕。
虽然星光有水，不过只有一瓶。我们各自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留到以后再喝。
当她把水瓶收进鞍包时，我觉得是时候消除一些自己的无知了。
“呃......我一辈子都住在农场里，所以实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考虑到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我对接下来的这些问题感到有点不安，但我还是想问。“你知道那些小马是谁吗？”
我十分惊讶，因为在回答时，星光的声音竟然如此坚定。“掠夺者。”
“那……什么是掠夺者？”
“他们很邪恶。”星光说道。“他们特别喜欢伤害、虐杀其他的小马，只因为他们觉得这很有意思。他们就是怪物，所以我很高兴我杀了她。”
听到这，我感到十分震惊。虽然由于工作，我见惯了那些卑鄙的小马，但残杀同类？还乐在其中？我倒希望星光的这些评价只是出于悲伤或者偏见。否则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在小马国的漫长历史中，你可能能找到少数几个有如此邪恶兴趣的生灵。他们用黑暗玷污了世界，他们强大，遗臭万年，往往只能被公主们击败。
但现在你告诉我，有这么多同样变态的小马一起行动，都堕落到了最极端的罪恶之中？成为了什么“掠夺者”？
星光的脚步稍微慢了下来。“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杀过小马。”她轻声说道。
“你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她说着，步伐重新加快。“但……只是，我不知道。这感觉很奇怪。好像是......我很高兴自己杀了她，但我又觉得我不应该高兴。”她看向我，“这正常吗？”
“你杀了一只小马，所以你担心你的行为以及你对此的感受是否正确。”我说。“这当然是很正常的。在我看来，这也许比‘正常’还要好。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我想是吧。”她沉默了下来。
我们继续走着。在距离被伏击的地方一英里左右，我们重新穿过了白天走过的那条铁轨。期间，我时不时地望向天空，留意之前看到的那只天马。而星光已经不再四处张望，她只是注视着自己的蹄子。
尽管我精神紧绷，但我不想一直沉默。况且，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还有，除了在一堆两百年前出版的书里读到的内容外，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其实很少很少。所以，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嗯。”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用鼻子朝旁边一点。“差不多就这样。”
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荒凉的岩石和土地，还有很少很少枯萎的植被。“但这里一直都是个沙漠。”我说，“我读过的旧书里边提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森林什么的。”
“哦，是啊。”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但至少她的注意力从蹄子上移开了。“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好像说北方有一些森林，但里面满是辐射变种怪物和有毒植物。好像东边靠近巴尔的摩（译注：Baltimare，首次在 S2E20 “回到未来”一集中提及）那一块还有沼泽，据说那个地方非常糟糕。”
“我明白了。”我说道，尽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明白了。“怎么会这样？”
“超聚魔法。”她回答道，仿佛这就已经可以解释一切。
“但毕竟还是有小马幸存。不可能到处都这么糟糕吧？”
“哦，还是有些地方没这么糟糕的。”她说。“我的意思是，这世界的大部分都只是‘荒芜’而已，只要你避开有辐射的区域，其实也说不上太危险。”她皱了皱眉。“但也许还要避开有凶猛野生动物的地方。有掠夺者的地方。有很多毒素的地方。有大片废墟的地方。”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一块石头踢飞。“好吧，其实这个世界的大部分都烂的很。”
我对现状越来越不抱有希望了。本来我还以为，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文明会有所恢复。“但好歹有小马活下来了。”
“嗯。”她微微点着头说道，“应该只有那些在避难厩里的小马活下来了。其他的小马都死了。”
我不知道她对那段两百多年前的历史的了解有多准确，但她说的可比我们最悲观的预测还要糟，所以我倒希望她说的是错的。
“呃，但话说很多在避难厩里的小马也没活下来。我听说，很多避难厩是最后变成了纯纯的死亡陷阱。但还是有不少正常的避难厩的，这已经足够了。几乎你现在能找到的所有小马，他们的祖先都住在避难厩里。即使是那些该死的掠夺者也不例外。”
我今晚的历史课结束了。
我们继续前行，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崎岖的地形让我们的行进速度慢了一些，但好歹我们现在再也不会被负重过多的双头牛拖累了。我们一路顺利，沿着蜿蜒的路穿过峡谷和山岭。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了。”一段时间后，星光看着她的哔哔小马，说道，“一小时后，天就要黑了。”
“如果那地方能挡雨就更好了。”我说着抬头看了看，“我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往那边几英里的地方有个旧矿场，铁轨边上还有一个小营地。我们也许可以到那里找些建筑躲一躲。”
“带路吧。”我笑着说。星光也回以微笑，尽管看起来仍然很勉强。
半小时后，在前方一道浅浅的山谷的对面，我们看到了一些建筑物。
经过两百年的时间后，它们的样子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那里有一些水塔，其中一个依然屹立着。还有一个半塌的煤塔，长长的载货结构早已倒在了它本应服务的铁轨上。然后是一座仓库的骨架。再往坡上看，不远处有已经一对被烧掉建筑残骸，可能是办公楼，还有一栋看起来像是工人宿舍的破败建筑。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茅厕，它们俩可能是这里最完好的建筑了。
目的地在望，我们朝着营房走去。就在我们爬坡爬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木头撞击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本能地蹲下身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们听到了马蹄下干裂的大地传来的嘎吱声。
我尽可能轻地拿起步枪，咬紧嚼口。星光也一样，她拔出了自己的小枪——那是一把闪着金属光泽、镶嵌着微微发光的蓝宝石的小枪。然后我们再次停下，等待着。
蹄子在旱地上踩踏的声音逐渐变大，听起来什么东西快要越过我们面前这道山坡的脊线了。
最后，在二十码外的山脊线上，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那是一只独角兽，看起来还是那种苗条、优雅、模特般的独角兽。她的角非常长，皮毛是紫色的，鬃毛是蓝紫相间的，在随风轻轻飘扬。
而就在我刚反应过来现在根本就没有风时，她扇了扇自己的翅膀——我顿时僵住了。
一只天角兽。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天角兽。她不是一个小马国公主——颜色都对不上——但毫无疑问，她是一只天角兽。
星光身子一退，碰到了我，然后又不动了。
那天角兽继续走着，似乎还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不久后，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两个，眨了眨眼。
我往后一缩。好在我忘了要先去解除步枪的保险，否则我已经向她开枪了。现在我都有些后怕了，如果我真的开了枪，会发生什么？
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了一连好几秒。星光和我不停地颤抖，看着她继续观察我们，她眨着眼睛，表情冷漠。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它们先朝一个方向转去，片刻后又转向另一个方向。接着她移开视线——让星光和我不约而同地小声松了口气——然后她抬头望向天空。不久，我也听到了那引起她注意的声音：是淅淅沥沥雨点落下发出的啪嗒声。
天角兽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就转过身朝一排营房走去。
一等到她消失，星光便猛地挺起身，拉住我就往坡下跑。我实在不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天角兽了，于是我配合着她赶紧跑掉了。
我们匆匆退回到铁路边上。夜幕正在缓缓降临，空中的雨幕也在不断靠近。
突然，零星的雨滴落了下来，而在短短几秒钟内，雨就变得特别大了。
瓢泼大雨如波涛般倾泻而下，将我们彻底淋湿。同时，能见度也急剧下降，甚至让我都看不清前方不到一百码远的那片废墟。周围的水位也在迅速上涨。于是，我们踏着那些刚刚形成的水洼，撒开蹄子朝着距离最近的庇护所——一座半塌的煤塔——飞跑过去。
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的四周，紧接着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最后，我们浑身湿透地跑到那座煤塔脚下，然后喘着气，通过一道缝，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它漆黑的内部。
星光打开她哔哔小马上的灯，让我们看清了这座废墟的内部。剩下的那些煤炭都堆成了一大堆。煤塔的漏斗因为煤塔的倒塌而破裂了，但漏斗依然能为我们提供大概的遮蔽。
雨水无情地敲打着我们头顶的漏斗。现在，我们的庇护所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鼓，不断发出隆隆的鼓声，偶尔会被轰鸣的雷声打断。这里面很脏，但至少挺干燥的。
在喘了几气后，星光转头朝外面看了看，问：“你觉得她会跟上来吗？”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完全覆盖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走近了些，以便我们能更轻松地交谈。“她不会跟上来的。”我说，“我从来都没见过天角兽。”
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但是……我听说过一些发生在北方的故事。听起来他们不是小马......反正不是普通的小马。他们更像是最邪恶的那种掠夺者、奴隶贩子，只不过——”
“等等。”我举起一只蹄子，说，“奴隶贩子？就是说，会抓小马做奴隶的？”
“嗯……对呀？不然为什么叫他们奴隶贩子呢？”
我必须得承认，那确实是个相当蠢的问题。但其实，我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不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而是因为它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太离奇了。
小马们可不养奴隶。好吧，他们的确会抓俘虏，而且偶尔会以某种不太好的方式利用这些俘虏，但我认为这可不是同一回事，因为……
我甩了甩头。“嗯。总之的话......你刚才说到哪了？”
“呃……对，哦。我听说他们就像是最恶劣的那种掠夺者和奴隶贩子，只不过相比之下他们非常非常强大，几乎不可能被杀死。有时候他们会绑架小马，有时候则会杀掉眼前的每一只小马。我听说他们甚至会吃小马，还有一些天角兽，她们能进入你的大脑，把你的脑子烤焦！”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毕竟它们都是第三蹄信息，而且来源只是一只小马。不过……“那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星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懒懒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许她觉得我们不够有趣？但只要她不来干我们，我就不在乎到底为什么。我的头好痛，我想睡觉了。”
小马们会害怕天角兽。这看起来真奇怪，但我必须多多提醒自己：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了。尽管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就像一次漫长的午睡，但我错过的好歹也是两百（零二）年的历史。
既然我和星光都已经聊到这了，那也是时候该了解更多我错过的这些年里发生的事儿了。
“我唯一听说过的天角兽就只有在书里读到过的那些。”我说。“那些公主们。她们怎么样了？”
星光转过身去。“她们都去世了。”她说道，让我的脑海中同时涌现出了许多恐惧和反对的声音。
与此同时，星光显然没有注意到我脸上惊恐的表情，她向头顶上指了指，说：“她们升天了，成为了女神，守护着我们。”
我的确很怀疑，但说实话，我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关于公主们的故事，已经让她们显得像神一样了。比如，能移动太阳和月亮？这可非常不寻常。
我怀疑，可能星光的故事中唯一千真万确的部分就只是“小马国的公主们都已经死了”。而至于她们到底有没有升天嘛......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太阳和月亮还是在运转。显然，现在仍然有东西在操控它们。
不过话说回来，在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来到小马国之前，太阳和月亮也还是会移动的。
星光开始往我们屁股下这堆煤炭上爬。她在上面俯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爬着。最后，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抬起一只蹄子看了看。她的蹄子已经被煤炭染黑了。
我再次想起了甲壳的好处，清理鬃毛和皮毛真的很麻烦。但至少，我现在的皮毛的灰色的，煤炭的污渍不会太明显。
星光拿出她的睡袋，铺在了煤堆上，然后躺在上面。在幽绿色的光线中，她看向我，说：“有点小，但我们可以挤一挤……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谢。”我微笑着走近她。但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我停下脚步，拿起医疗箱，打开了盖子。“我能暂时把这些东西放在你的包里吗？”我展示着里面的东西，问道。
“随便。”
在我们把东西通通放进她的包里后，我带着空箱子回到了废墟的缝隙口。
外面雨还是很大，于是我把箱子推向外面。稍微等了一会后，我就把它拉了回来。虽然底下有些漏水，但医疗箱已经装满了水。我先是尽可能多地喝了水，然后带着水回到了星光身边。
她干笑一声，但还是喝了里面的水。把她的水壶灌满后，我重新把箱子放在了外面，这样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有足够的水喝了。
当我再次回来时，星光已经铺好了被窝。她把毯子朝向我的那边抬起，等我进来。最后，我俩就这样紧贴着睡在了这小小的被窝中。
夜幕已然降临，所以我们并不介意这么简陋的住宿条件。那毯子湿透了，根本没法抵御寒冷。所以，我们整晚都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在睡着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天角兽”。
她并不是一位公主，那我就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哪位公主生了个女儿？
虽然在都已经活了这么多个世纪之后，其中一位公主会想养孩子似乎有些奇怪，但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据说，暮光闪闪部长几乎就像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女儿一样。也许大公主感觉到了培养孩子的乐趣，于是决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这只紫色的天角兽真的是她的孩子的话，那还真是有趣。（译注：译者猜测这里的言外之意是，“既然这天角兽是紫色的，那这么一说，孩子可能是大公主和暮暮的”）
还是说，这又是新的那种被皇室晋升出来的天角兽？就像韵律公主？
我又想到了刚刚那只天角兽特殊又熟悉的紫色外表。要是她的可爱标记和我正在想的小马（译注：暮光闪闪）相符的话，那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但我突然想起，不知为何，那只天角兽并没有可爱标记。这个奇怪的事实让我感觉非常不对劲。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神秘科学部（the Ministry of Arcane Science）的遗产。
在神秘科学部里，有一个由暮光闪闪负责的项目，旨在研究大规模地将独角兽强制转化为天角兽的可能性。虽然这个项目非常机密，但是，对安全措施和保密程序，小马国政府从来都不太擅长。
我并没有了解到太多关于这个项目的细节，以前我以为它还没有进展到“进行可行性”研究阶段呢。
但这天我所看到的天角兽表明，他们的进展远不止于此。
尽管没有可爱标记，但这配色实在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古老而不朽版本的暮光闪闪。
就和这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情一样，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害怕。如果暮光真的还活着......我听说过一些十分恐怖的故事，是关于落入神秘科学部蹄中的幻形灵的遭遇的。
我尽力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接着睡觉。
虽然到了早上雨还没有停，但至少它已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大雨”。
我们迅速解决了早餐。我分给星光一份口粮，她则给了我一块零食蛋糕（snack cake）吃。
在过去，我很少会去吃这种廉价的包装小蛋糕，毕竟你在附近任何一家面包店里都能轻易买到货真价实的糕点。它的味道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过我不确定这是因为里面加了很多很多的防腐剂，还是纯粹因为即使在新鲜的时候，它们的味道也并不好吃。
但无论如何，在吃惯了平淡无奇的口粮后，它甜而略带果味的口感让虫感觉十分愉快。
在取回医疗箱并喝足水后，我们就开始为外出做准备。
星光认为我们的保暖措施完全不适配这天气，于是就想着蹄解决这个问题。她首先想到了毯子和睡袋，它们可以用来做简陋的斗篷。但睡袋太小太薄，保暖效果不佳。最后，她把毯子给了我，笑着说她还有一件薄夹克。
我们在用几根备用的带子和一段绳子各自将毯子和睡袋固定在身上后，就准备好出发了。
在我们庇护所缝隙口，她停了下来。
我们一起向外望去。因为雨水，原本坚硬干燥的土地已经变得无比泥泞。一条新出现的小溪旁边的斜坡上流下，它浑浊的水流在废墟之间流淌。远处的景象也因为雨水笼罩上了一片雾气，灰蒙蒙的迷雾将这片本已让虫十分不安的土地，扭曲得更加诡异了。
星光指向大雨中一座完好的水塔。“我想先去那里，”她在雨声中说道，“我想爬上那座塔看看四周，看看那只天角兽是不是还在附近。”
那座建筑至少有二十码高，还有许多雨水不断从上面流下来。我怀疑地看着那长长的梯子。“我不知道耶。看起来挺滑的。”
“我还爬过比这更糟的呢。”她说。“靠，这至少还有梯子。”
没等我来得及继续说话，她就出发了。我只好抓紧跟上。
虽然有毯子盖在我头上，大部分的雨水都被挡住了，但每走一步，都会有水溅到我的蹄子上。我才刚刚开始享受干燥的感觉呢。
等我跑到水塔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爬了。
我本来想躲在水塔下避雨的，但我还是退回去，蹲在了一辆曾经用来装载矿产的废弃火车的边上。我还是更愿意保持警惕，不仅仅是为了防备不友好的小马——我希望这样的天气能让他们都待在室内——也是为了防备星光的坠落。
幸好她没有掉下来。她下来的速度很快，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摔下来了。当我本能地想要调动魔法，打算放弃伪装去接住她时，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幸运的是，我意识到她是在用蹄子勾住梯子的边缘，正在做速滑。于是，我没有行动。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向前翻转了一圈。“柔语！”在看到我后，她立刻喊。“我们得赶紧离开。”
“你看见她了吗？”我问道，同时努力跟上她的步伐，我们的蹄子不断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没。”她说。“是掠夺者！袭击我们的那些掠夺者。他们在矿井里扎了营！”
“袭击我们的那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搭在头上的睡袋随着风摆动。
我们又遇到了一个下坡。在滑过泥泞的地面时，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下坡时，我们几次都直接跌坐在地上，但我们没有停下来。我们一到达坡底，就开始小跑起来。
“你确定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我看到他们了。”她说道，也喘着粗气，并不比我好多少。“我观察了他们的营地。那里有雷首和刀尖！”
“什么？”我伸出一只蹄子拉住她的肩膀，叫我们都停了下来。“你说‘那里有雷首和刀尖’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
“他们把尸体挂在了墙上！”星光喊道。因为我们已经停下来了，所以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她在颤抖。虽然雨水掩盖了这一点，但我很确定她在哭。
我拉住她的蹄子垂了下来。我感到麻木。当然，她告诉过我掠夺者的那些恐怖行为。而现在，这种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身边，却仍然显得如此荒谬，以至于让我感觉十分不真实。
星光猛地抖了一下，我敢肯定不是因为寒冷。这让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湿漉漉而略带泥泞的拥抱。她紧紧地抱住我，身上的颤抖很快就消失了。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说：“柔语，我们得继续前进了。”
“好的。”我说着，松开她，勉强笑了笑。“我跟着你。”
我们再次出发，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静静地趴在一个山脊上，毫不在意泥浆浸透我们的皮毛。经过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数小时的跋涉，我们已经不在意这些了。趴在那里时，我的身体都因为寒冷而快要麻木了。
我再次感到身子非常酸痛。我的腿因为一整天在泥泞中跋涉而极其疼痛。每一步，都是我与黏在我蹄子上的泥巴抗争，我还得努力保持平衡，以免在湿滑的泥浆中滑倒。这样的滑倒偶尔会发生，进一步增加了我们的痛苦。我几乎可以肯定，因为身上沾满的这些泥巴，我重了至少十磅。而且，那厚厚的羊毛毯也简直像铅一样沉重。
我已经开始怀念我最初醒来时进入的那个干燥、死寂的沙漠了。
但是，好歹我们有足够的水可以喝。
而且更让虫气愤的是，我的脖子还疼。虽然我的医药箱和弹药袋不重，但在走了几个小时后，即使这点重量也足以把我的脖子磨破。虽然在紧急情况下这样取枪会慢一些，但我也只好把步枪背在背上了，毕竟这把枪实在不轻。
一旦到了锈蚀镇，我真得想办法给自己搞个合适的鞍包了。
尽管身处在这泥泞、风雨交加的山坡上，“定居在一个舒适宜虫的小镇里，再也不外出”的想法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必须去探寻自己虫巢的命运，这意味着我要花很多时间在路上。所以，我不会在镇上停留太久的。
在暂时抛开长远的规划后，我再次调整了脖子上的跨带，然后在风雨中喊道：“你看到了什么？”
星光慢慢地转动着坏掉的“镭彻”，透过侧面附带的瞄准镜观察。
雨势逐渐减弱，变成了我认为更“正常”的降雨。取而代之的是，风力突然增强。即使穿着临时的披风，我还是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没看到任何小马。”星光说道，然后将瞄准镜转回，对向我们面前山谷的中央。
我也向那看去，只见一道铁轨穿过空旷的地面，经过了一个小镇的废墟。
小镇距离我们大约有一英里。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建筑还是好端端立着的。木制的水塔已经倒塌碎掉了。这个小镇原本有大约二十几栋建筑，其中只有四分之一还有屋顶。而且看起来那些屋顶也大多破损不堪。大多数建筑只剩下了大块的地基。铁轨旁躺着一辆火车头，它被拾荒者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了骨架，被随便丢弃在那里。
星光放下了她的镭彻。
“好的，我之前走过一条直接通向锈蚀镇的道。如果我们跟着它走，大概就能在黄昏时分到镇上。”她朝那座鬼镇偏了偏头，“或者，我们可以先在那里找个避雨的地方。然后等雨停了，在明天早上再出发。”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很想今晚就赶到锈蚀镇，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天气。现在我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蹄子了。”
“嗯。”她说着，将镭彻背在背上，站了起来。“好吧，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庇护所。但记得一定要保持警惕，废墟里可能没有什么可搜刮的东西了，但还是可能有很危险的东西。”
我又点了点头，接着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挂在了胸前，随时准备战斗。星光也检查了一下她的枪套。
然后我们出发了。
大风迎面吹向我们，那座废墟城镇幽灵般的轮廓在逐渐逼近。
这个小镇曾经唯一的主街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我们每走一步，地上的泥都会紧紧吸住并拉扯我们的蹄子。
我们慢慢地走进镇子，经过了几栋被洗劫一空的建筑。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早就被搬走了。
我一蹄子深一蹄子浅，艰难地走到第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前，然后往里一看，发现里面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一部分屋顶塌陷，砸穿地板，掉进了地下室。房子内部没有留下任何家具，甚至连前门都不见了。这里最多只能提供最基本的保护，但总比待在外面强。
我跟着星光迎着风继续向前走，一个建筑一个建筑地寻找庇护。
最终，星光停在了最后一座建筑面前，那是一间小屋。
星光抬起她的哔哔小马，看了看屏幕。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哔哔小马，皱起眉头站在那里。与其他的建筑都不同的是，这间小屋有一扇门。
我终于追上了她。我一边低下头，不让风刮进眼睛。“怎么了？”
“呃，没什么。”她眯着眼睛看着门，回答道，“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是某只小马的家。”
我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找出答案；我走上小屋腐朽的门廊，用力敲了三下门。
我希望，如果这里真的有小马居住在这的话，他们会忽略我按在门上的泥巴。
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星光也走到小屋前，试图透过门旁的窗户往里看。但窗户已经被封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耸了耸肩。
我推了推门，它咔嗒作响，但就是不肯打开。星光也试了几下，她找到了门顶上的一个门栓。她按了一下，然后门就在风力的作用下打开了。
星光再次举起哔哔小马，打开灯光把里面照亮。而我则咬紧了步枪的握把。
里面很狭小，满是杂物。一面墙边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坐垫被严重破损，沾有许多污渍。在一张非常不结实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老旧生锈的工具。而桌子的下面，则是满满一大堆骨头。骨头中大概有十几个头骨，其中至少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马的头。
小屋里到处都是垃圾，不管是架子、箱子还是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空瓶子、皱巴巴的包装纸、变形的食品罐头、空药瓶、被乱丢的注射器，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垃圾。看起来有小马把这间小屋当成了垃圾堆。
这座建筑似乎还算完好，只有天花板上有几个地方在漏水。
星光看向我，我耸了耸肩。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拔出了小枪，慢慢地走了进去，房屋内的阴影随着她的移动而扭曲着。每次有风吹过时，我们身后的门都会撞到一堆垃圾上。
我跟在星光后面。星光在到处移开堆积的杂物，彻底搜查了整个房间后说：“看起来这里没有小马藏身。”听闻她的话，我转过身去关上了门。
这时她的鼻子皱了起来。“哦，露娜啊，这里臭死了。这不是一只小马的家，有一只小马的垃圾场！”
她不说我都差点没有注意到。随着可能的战斗威胁消失，我终于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腐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这个地方确实通通风了，我下意识就要把门打开。但最后我还是觉得，比起严寒与大风，这味道还是更好受些，所以还是关上了门。
暴风雨的怒吼声被我们暂时的庇护所减弱了。在排查完可能的威胁后，我们就在小屋里面安顿下来。
星光收起了她的小枪，我们开始在一堆堆垃圾中翻找起来。大多数东西毫无价值，但我找到了几瓶可乐。
其中一个架子上的盒子里还装着各种各样的药物。它们种类繁多，就那么非常杂乱地被放在那。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瓶子、罐子、吸入器和注射器，涵盖了用于医疗、娱乐、增强甚至战斗的多种药物。我晃了晃盒子，以此来移动里面的东西——我看到了几个裸露的针头，不敢伸蹄进去——我发现，虽然许多药剂用完了，但现在盒子里肯定还有近百剂各类的药品。
我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开始思考。
我不知道过去的两百年里市场、文化或者法律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如果各种药物的价格仍然接近大战之前的水平，那么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是相当值钱的。当然，同时也相当违法。不过最近的事件让我不禁想问，现在的小马国还有法治吗？
“我找到了些食物。”星光说道，把我的注意力引向她撬开的那个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各种陈旧、高加工、高防腐的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许多都带有彩色包装。包装上面标明了它们是哪种真实食物的粗糙仿制品。有几包已经被打开，咬了几口。比如一块老式的苹果“派”（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团发霉的胶状物）。不过，依然有将近二十包的食物还未开封。我们还找到了几瓶水。
星光的鼻子再次皱了起来，她看着那个曾经是派的东西。“真恶心。”她低声说道。“不知道谁会把这玩意留在这，但管他呢。”
“我不确定他只是留下了这玩意。”我说着，看了看食物箱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看了一眼我发现的盒子。“我感觉这里有小马在住。”
她摇了摇头。“我做过很多搜刮工作。像这样的......”她指着那块发霉的派说，“在开封后要几个月才会坏到这种程度。留下这些东西的小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不想去拿别的小马的东西。”
“所有东西都曾经属于某只小马。”她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桃子罐头。“只是有些小马比其他小马早几个世纪就死了。”她给了我一个苦涩的、干巴巴的笑容。“欢迎和我一起感受拾荒的乐趣。当一个小马不够幸运，无法在农场里长大时，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我……明白了。”我说着，然后蹲坐下来，忽略了自己身体接触地面时，感觉多么潮湿，多么肮脏。“我就算感觉，这更像是偷窃而不是拾荒。”
她看着那罐桃子，皱起了眉头。我几乎可以看到她心中正在进行的无声斗争。在犹豫过后，她最后叹了口气，把罐头扔回到了箱子里。“好吧，我们把这堆东西留给它的主马好了。我们现在其实并不是那么缺食物。”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我可能会在几周后再来看看。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小马动过它们，那我想它们就铁定是没有主的了。”
我觉得这行为多少有点处于灰色地带了，但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在这方面没有足够的阅历来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她生活在这个我刚刚才进入的世界里。虽然我对这个世界还很陌生，不能确定她的判断是否正确（特别是在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但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她拥有我所缺乏的废土生存经验。所以，我说：“我觉得没毛病。”
我们分掉她的最后一块零食蛋糕，简单地吃了一顿。然后我们去到外面，去附近废墟里迅速解决了一些生理需求。最后我们非常高兴地告别外面的世界，回到温暖的室内，脱下了完全湿透的临时衣物。
接着我们粗略地清理了一下粘在身上的泥巴：我们用蹄子跺跺地面，把大部分的泥巴都甩掉了。但是因为太累了，我们只好忽略了剩下的那些。
然后就到休息的时间了。尽管它的屋顶一直在滴水，但这间小屋足以遮寒。在屋子里面，我们都不需要那条湿漉漉的毯子了，因为只要我们一起挤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就足够暖和了。尽管沙发已经被严重磨损，而且还有异味，但其实趴在上面也没有那么不舒服。
我刚睡着，门就伴着一阵风被猛地推开，紧接着门口传来一声响亮又有些沉闷的吼声。
“你们两个婊子他妈的在我家干什么？！”
我猛地惊醒，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后是漆黑的天空。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又隐约有些女性特征。
让这只小马显得更加可怕的是；她非常高大！我的意思不是，她很胖。而是说，她长得异常大，体格十分健壮，几乎看起来像熊一样。
这自然也使得那愤怒而粗犷的爆发更加令虫恐惧了。
“等……等等！”我喊道，同时马上坐起来，举起双蹄。“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我叫柔语，我们——”
她怒气冲冲地跺着蹄子向我走来，她咆哮着，身上还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在黑暗的小屋中，星光的哔哔小马发出柔和的光线，让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巨大的雌驹身上包裹着一件金属盔甲，上面有微弱的反光。在盔甲面具的深处，映出了一对可怕的眼睛。一柄巨大的角刃耸立在头盔的前额处，和长矛一般。
我后退了几步，但这里无处可逃。
在最后一刻，我意识到步枪就在自己身边，但为时已晚。那匹母马先一步扬起前蹄，用两只全金属包裹的蹄子向我袭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我看见了，她的每只蹄子上都有一把锋利的弯形刀刃。在那些刀刃向我冲来时，星光开始尖叫。
我没有感觉到那些刀刃刺入我的身体，而是感到她那沾满泥浆的蹄子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拉了起来。她用后蹄站直身子，把我举起，重重地撞在了墙上。这一撞把我肺里的空气都给挤了出来，而且还把一块木板都给撞裂了。而她就这样把我按在那里，任由我的后蹄在空中乱踢。
然后，她只用一只蹄子把我摁在墙上，把另一只蹄子——还有附在上面的刀刃！——抽了出来举在我面前，威胁道：“他妈的谁问你名字了？到底——”
她的头猛地转向一边，我注意到绿光之中有一道微弱的蓝光。“如果那把枪再动一下，他妈的我就把它塞进你嘴里！”
星光浑身发抖，她瞪了回去，目光在母马可怕的面具和举起的蹄子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地举起了前蹄，角部的——以及她枪套里小枪的握把周围的——魔法光芒逐渐消失了。
母马重新转头面向我，她把脸紧贴着我。
我几乎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在面具下咬牙切齿的样子。因为虽然头盔的大部分是金属包裹的，但口鼻那一块是栅栏形的，上面有空隙，让我想到了那种“口套”，就是套在猛兽嘴巴上的那种。竟然有小马会自愿戴上这样的东西，这让我感到困惑不已。
她咆哮着，因为有口套遮住，所以声音有些模糊。“在老娘开始扯下你的四肢之前，赶快回答刚刚那个该死的问题，你这贱逼！”
为了应证自己的话，她再次将蹄子举到我的面前。
我一开始的注意力集中在弯曲的刀刃上，但现在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蹄子的底部。那并不是我以为的普通马蹄铁。反倒……看起来像个肉锤。（译注：meat tenderizer，肉锤。是一种厨房用具，用于物理破坏肉类肌肉纤维，来使肉变得更松软、更容易咀嚼。）
你不知道什么是肉锤吗？那就找个狮鹫问问吧。那是一种特别凶残的锤子，上面布满了金字塔形状的金属尖刺。狮鹫们用它来嫩化肉质，说实话他们在起名字这方面毫无创意。
但这名字的确很贴切，因为在这一刻，我感觉那玩意马上就要将我的脸打成肉泥了。
“我们只是需要个御寒挡雨的地方！”我急忙说道，“我们不会拿走任何东西的，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躲避一晚的暴风雨！”
在我回答时，母马眨了眨眼，头盔下的光芒随之熄灭了一下。这让我心里浮现出了一丝希望——“哈哈，那我想这都只是一个大大的误会！”——但当她的咆哮声加大时，这种希望立刻就破灭了。
“他妈的我这里看起来像旅馆吗？”她一边怒吼，一边把蹄子压在我的脸颊上，把泥巴抹得我满脸都是。但更让我担心的是，那把离我眼睛只有几英寸远的尖刃。
在肾上腺素渐渐失效后，我开始感知到带刺蹄套压在我胸口上的感觉，真疼啊。
“不，我很抱歉。”我连忙说道，同时努力想让脸躲开那带刺的蹄子。“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来避雨，本来明早就会离开的。我们如果在最开始就知道这是你家的话，就一定不会进来的！”
“现在你知道了！”那只蹄子从我的脸上收回，再次回到我的胸前。她又把我举了起来，然后扔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是撞到了墙上，接着弹到桌子上，滚到了地板上。终于停下来之后，我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呻吟，晕头转向。然后那匹巨大的母马又踢飞了我的医疗箱，正好飞过来砸在了我的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砰！”
“所以马上给我滚出去！”
接着她又抓起了我们的另一件物品，扔向我。幸好这次是湿毯子。然后我又躲开了她扔过来的步枪，我们赶紧抓起自己的东西往外跑。星光的魔法帮了大忙，她在我前面冲出了门。
刚出门，星光就被绊倒，滚了出去。而为了避开她，我差点也从门廊上摔了下来。我现在头还是晕的，整个身子都十分不协调。
然后星光开始尖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她正拼命地从绊倒她的东西旁边爬开。
那是一张渔网，里面装满了被割下来的小马头。
“妈的，快闭嘴，别再尖叫了！”装甲母马喊道，她抓起网，把它扔到她黑漆漆的小屋中。“如果我再看到你们这两个臭骚逼出现在这儿，我就踩烂你们的头！”
她退回到黑暗中，猛地关上了门。星光立刻重新抓起她的东西，在发出一声尖叫后，冲向了倾盆大雨之中。
我也迅速收拾好我的东西，从泥水中提起步枪，急忙追了上去。
星光很快和我拉开距离了，因为我一只蹄子得拿着东西，只能用三条蹄子跑。不久之后，我就只能通过在黑暗中闪烁的哔哔小马来跟着她了。
幸好，没一会她就停了下来
。当我走近时，我可以听到她在呼喊，但她的喊声在风雨中显得很小。“柔语？柔语！”她的头不停左右转动，直到我靠近到她能看见为止。然后她用充满惊恐的双眼看着我。
刚开始她喘着粗气，一直颤抖，但我一走近，她就很快平静了下来。而等到我站在她身边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只是闭着眼睛，低着头喘息。
“你还好吗？”我问道，同时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我没事。”她立马回答。她坐了下来，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再次把睡袋拉到了自己身上。“我想我们今晚要出发去锈蚀城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回头看了看我们来时的路，眼神中透露出了恐惧。“这里住着一个掠夺者。”
我也承认，我并不想和一个似乎有收集小马头颅癖好的小马待在一起。尽管如此......我抬头望向天空，云层中只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几分钟后，天就会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星光打开了哔哔小马的灯，但这灯光在雨幕和阴天下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她的耳朵垂得很低，在固定好她的临时衣物后，她开始四处张望，但唯独不看向我。我则忙着整理自己的装备，我先是把毯子披在身上。然后我把弹药包的带子套在脖子上，而它在我的胸前晃动，触碰到了伤口，让我皱起了眉头。
随着肾上腺素的效果消退，我越来越能感受到那些带刺的马蹄在我胸前留下的伤口。我默默地咒骂着这具缺乏外骨骼的肉身，同时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伤口，发现了一些划痕，它们很长，但好在不深。
“你在流血！”星光看着我，耳朵重新竖起。我终于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是几道划伤而已。”我说着，放下了蹄子。同情的感情固然很好，也非常有助于我去培养起可以利用的其他感情。但我认为当务之急把星光的情绪先稳住。现在我要温柔一些，坚强一点。一旦我们安全到达锈蚀镇，我就可以尽管表现出痛苦的样子，那时我能博取更多的同情。
“好多血啊。”星光冲我说。我这才意识到她盯着的地方不是我的胸口，而是我的脸。
我用蹄碰了碰鼻子，脸上那种奇怪的麻木感瞬间变成了疼痛，让我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我又抽了抽鼻子，立刻就尝到了铜锈味，然后还咳嗽了起来。
“只是流鼻血而已。”我说着用蹄按住鼻子的一侧来止血。“我没事。”
她看起来有些怀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犹豫了，仿佛在默默地与自己争论。
最终，她咕哝道：“我真想回去一枪崩了那个婊子。”
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对她说的这话表示出震惊。
我实在不喜欢事情的发展方向，更不喜欢这些天的高压给星光带来的影响。当我们一起围在商队的篝火边时，谁会想到那个既开朗又热情的小雌驹竟然会想要杀害另一只小马。当然，情况确实有点复杂，但这仍然是一个令虫担忧的变化。而我在其中确实有或多或少的推动作用。
不过，还是有一点让我感到了些许的安慰：她并没有明确表示她会那样做，她只是提出了这种可能性，并希望从我这里得到认可。
我感觉，对“要杀不杀小马”，可能她和我有相似的顾虑。而实际上，无论她是否在有意为之，她都在给我机会来引导她的选择。
我把蹄子从鼻子上拿开，放下，以便更清楚地说话。“这我可说不好我。”我说，“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先赶去锈蚀镇吧。”
她又僵住了，而我多少也能看出她有些动摇。“……她是个掠夺者，”她说，“你也看到那个渔网了。她杀了很多小马，还砍下了他们的头。我们这样做是在帮废土一个忙。”
“这确实……令马担忧。”我承认道。“但毕竟，她并没有真杀我们。所以，也许我们还不清楚真正的情况？杀了小马后，可没有后悔药吃，这实在值得从长计议。”
星光又迟疑了片刻，动作也放松了一些。“确实，她可是看见有小马闯进自己的家里，但她没有杀我们。确实。操。”接着她拉了一下自己的鞍包，表情十分沮丧，终于开始动起来。“我们走吧。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锈蚀镇呢。”
没过几秒钟，她的步伐就又慢了下来。“但如果那些马头，是来自锈蚀镇的小马的呢？”
“那至少在到锈蚀镇之后，我们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谁干的。”我说。我用三条蹄子一瘸一拐地走着路，接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血已经止住了。“不过我想，不会是这样的。假如她都已经在镇上杀了一群小马，那她也不会对杀掉几个旅行者有什么顾虑的。”
在当时，这一整句话从我嘴里蹦出来，就感觉非常……怪。
我的意思是，我依然不能接受干出这些事的生灵，是小马。即使那些掠夺者的残忍袭击还历历在目，但我还是觉得，一个收集了几十个受害者头颅的连环杀手，竟然是一只小马……这实在太离谱了。
“好吧，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那我还会再回来的。”星光说着，恢复了原先的步伐。
我紧跟着她，点点头说：“我也是。”
我们走进黑暗之中，继续前进。
我们的行进速度很慢。
在暴雨中，哔哔小马微弱的灯光只能让我们看到几英尺远的地方。所以走着走着，我们就要走回头路，以此来绕过一些陡峭的山坡，或者崎岖的岩地。
时不时会有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我们的四周，在一刹那向我们展示了周围世界那诡异、定格的景象。其余的时间里，我们能感知到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无尽黑暗中的一小片光明区域。
月光无法穿透我们头顶上厚重的云层，天空中一丝光芒都看不到。
我们的蹄子在泥泞中拖行，一直艰难前行。
星光的状态比我好，即使我已经通过变形强化了身体，但她仍然比我更健壮。我全身都在疼，眼皮也十分沉重，只能一声不吭，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星光的哔哔小马发出的光。那光不停摆动着的，好像在催眠。
我已经不再关心寒冷和潮湿了，因为除了周围柔和的（几乎可以说令虫安心的）雨声，它们已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不确定自己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星光的一声惊呼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暂时驱散了疲惫。于是我看见，在我们前方大概几百码远的地方，有几束微弱的灯光穿透雨雾，隐约勾勒出了远处建筑的方正轮廓。
星光查看了一下哔哔小马，然后把让它落回胸前。“我们到了。那就是锈蚀镇。”
我既疲惫又幸福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我都快要累趴下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
本以为星光的心情会好起来，然而，我却注意到她的耳朵垂得更低了，眼睛盯着地面，身体也很松垮。“怎么了？”我问道。
她立刻又紧张起来，嘴巴张开，想要快点回答。但随即，她又闭上了嘴。
沉默与挣扎很快就结束了。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停下脚步，头又低了一些，抬眼望向我们目的地的模糊轮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我在她的身边停下，凑近她，直到我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然后说：“那你原本的打算呢？出什么问题了？”
“怎么，还要继续当商队守卫？”她无力又痛苦的哼了声，说，“是啊，我真是个出色的守卫。他们都死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因为我们是被一大群掠夺者伏击了。”我说，“但至少你让我们两个都活着逃了出来。”
“但你也出了一半的力。”她嘟囔着说。
听到这话，我差点叹出一口气，但好在还是忍住了。我转而抓住了这个机会。
“好吧，那就是说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而既然我们能共同渡过这个难关，那我们肯定也能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楞了一下。我的目光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份掩饰得并不好的希望。“一起吗？”
“是啊。”我说，同时给了她一个微笑。“不然你要我这个朋友做什么？对吧？”
她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一时间，她就只是盯着我看。然后慢慢的，她笑了。这是自从我们被袭击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微笑。
最后，她说：“……确实。”
我伸出蹄，将一只蹄子抵在了她的肩膀上而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我们都笑了，接着一起赶往锈蚀镇。
……一起
第三章：暴雨下
翻译：阿谭
润色：阿谭
有些小马似乎对幻形灵有着奇怪的误解。
我们确实以爱为食。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求助于其他物种。我们要伪装成他们的同类，在暗中进食。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这样做。所以我多少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小马认为幻形灵不能感受到爱。
但这完全是不对的。
我们可以感受到爱。要知道，我们不像蜜蜂那样无脑，也并不是什么在情感上有缺陷的怪物。我们有喜恶，我们有朋友，我们与喜欢的幻形灵之间有着亲密的纽带。我们懂得爱。
我们只是不会生成魔法。
爱与友谊拥有强大的魔力。小马们知道这一点——或者至少，他们曾经知道。当一只小马爱上另一只小马的时候，就会产生魔法，
而幻形灵不能。
我并不是生物学家，也不是魔法学家，或者其他任何能理解其中原理的“科学家”。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与他们不同，我只知道，我们幻形灵可以从小马的情感中汲取能量，并在这个过程中吃下与这些情感紧密相连的魔力。我们甚至可以通过吸取其他幻形灵的情感来汲取他们的魔力储备，尽管我们都认为如果这种行为未经本虫允许，是罪不可赦的。
我是说，我们并不是无情无义的怪物，虽然也并不是说什么完美善良的圣徒就是了——对于我这个靠谎言吃饭的渗透者来说，这种谎言都算离了大谱了，尤其是考虑到我们之中也难免有某些败类。但事实就是这样，确实有一些幻形灵极其残忍邪恶，就和最恶劣那类小马一样；但也有一些幻形灵永远遵守道德底线，和最友善的小马相差无几。
我们的处境使自己这个种族频频陷入冲突，但其实我们并没有和一些小马想象中的那样，在根本上与其他物种有什么不同。
在战前，这些事实一旦被公之于众，可是会让许多小马在这方面的信仰崩塌的。
甚至有些小马，他们觉得这太可怕了，所以无论事实多么明显，他们都不愿意接受。毕竟，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世界要容易得多。而认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与能够感同身受的生灵产生冲突，则要困难得多。
而我相信，这个事实目前还会，未来也一定会继续让小马们内心难以接受。
我提到这些，是为了让你理解我：虽然我是一个幻形灵，但看到星光这么痛苦的样子，我也有万般的不情愿。
虽然已经睡去，但她还是在不断抽搐和呻吟，平稳缓慢的呼吸也时不时被微弱的抽泣打断。所以我默默陪在她身边，轻轻地用蹄子抚摸着她的脑袋，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我喜欢她。但这也不是说“我爱她”或者其他啥的啦。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到底算不算是普通朋友。但不管了，我就是觉得她很棒很友善，这让我对她有了好感。所以，尽管在当时“掠夺她的爱”是必要且理智的，我还是非常不喜欢让她现在这么痛苦。
我感觉我的身体状况比刚刚醒那会儿好多了。我吸收的那些爱意，它们正在修补我的身体，治愈我的心灵，所以虽然现在我的肌肉仍然有些酸痛，但那已经变成了一种干扰不了我的正常感觉。我不再感觉浑身无力了。
经过这一轮的休整，由于身体需要用它们来修复损伤和恢复精力，我吸取的大部分爱已经被消耗掉了。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有足够的储备，可以让我在使用幻形灵魔法时不必那么抠抠搜搜的。
所以我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幻形，将那些多余资源分出来了一些用于强改进我的身体。我强化了关节和肌肉，使我更接近一只正常的陆马。
其实这强化的效果也没多少，说到底只不过是让我看起来更像那种......“一辈子都在读书，而且从来都没有干过粗活”的瘦弱小马了。但好歹，肌肉在被强化后比以前更能受的住劳累了，我也不再感觉自己有那么脆弱了。
尽管现在我已经有了一点小收获，但我还是在刻意控制爱的消耗。我吃到的爱依然不算多。而在星光恢复好状态之前，我都不能再从她那里吃到爱了。我要一直小心照顾她，保护好她的健康，最后我才不会挨饿。
嗯，其实比起缺少爱，我现在更缺那些普通的食物。尽管我们还有够吃几天的口粮，但在到达文明地带之前，我们的食物不会有任何补充。我们也不能冒险去吃路上的那些枯死或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灌木。
更糟的是，我们还非常缺水。我还没有去翻星光的背包，但要是她没有水的话，我们就得快点找到一些。
但也许我们会走大运，碰见一场及时雨。我默默咒骂那些懒惰的天马，为啥你们就是不肯把天气安排好呢？以前那种天气表多好多方便啊。
我看向熟睡的星光。她很年轻，看起来刚刚成年。
作为一只独角兽，她的身材瘦削，这并不令虫惊讶。但她的这种“瘦”并不是那种书呆子的虚弱的“瘦”，也不是那种模特的纤细优雅的“瘦”。她的这种瘦，让我想到了那种天马健美运动员。
我抚摸着她的头。她的鬃毛是银色的，和我自己伪装成的小马一样。但区别是，她的鬃毛又短又直，部分向上竖起，有点尖刺的样子。她的身体看起来很健康，没有明显的外伤。经过了刚刚凶险的遭遇，她身上有了一些擦伤和尘土。但除此之外，她的身子很整洁，看起来平时会经常打理。
她的可爱标记像是一颗流星……或是彗星，我还不清楚它的具体含义。
不过比起这些，我更担心的还是她的精神状态。尽管她躲过了那些小马的刀矛和子弹，但她可能已经受到了无法弥补的精神创伤。毕竟，一开始她还是个热情洋溢、活泼开朗的商队佣兵。而现在，她就成了一只在我怀里痛哭的小雌驹，这变化太快了。
另外，因为吸取了她的爱，我给她带来了额外的负担。
但你得理解我：她的爱还能长回来，而如果那时我不吃点爱的话，我肯定会死的。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帮助她的。毕竟，小马这种“特别有价值的家畜”，可得好好照料。而且，我抱有一丝希望，也许在搞好关系后，我和星光可以建立起某种更长久的关系？如果真能这样就太好了，因为这能让我不再非得经过“掠夺”爱才能够活下去。
先不管这些了，我转而开始检视那把新获得的武器：刀尖的步枪。
虽然它帮我活下来了，但我必须承认，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这玩意儿。它体型庞大，极其显眼，只在正面对抗的时候有优势。尽管如此，它确实救过我的命。但我知道，如果外边还有更多这种我们刚刚遇到的小马——到现在我都还害怕接受这现实！——那可能在未来它还会再一次救下我的命。所以，不幸的是，目前，它还是一件挺有用的生存工具。因此，我必须先了解它。
我把它拾起。先卸下弹匣，把它暂时放在了一边。然后，我开始检查这把武器。虽然没有弹匣，但握把和枪栓也还是没法移动。我咬下扳机，释放枪栓，接着我空出一只蹄子，将枪栓向前推，让它停在了空弹膛上。令虫惊讶的是，在枪栓停住时，枪身发出了明显的一声“咔嚓”，听起来应该是击针的声音。但这就奇怪了，这声音不是本该在我扣扳机时出现吗？
经过又一番仔细检查后，我发现了保险装置，顺蹄将它打开。这把枪的瞄准器，只是一截连在枪管侧面的铁柱。而枪托，则是一块又大又重的底面半圆的木头，外面包着一层粗糙的布料。
总之，这把枪极其简陋，但又相当重。而我希望这种重是“坚固”的重，而不是“廉价”的重。
除去这些，它就没有太多特别之处了。
我放下步枪，拿起笨重的弹匣，开始卸出其中的子弹。子弹总共有十八发，看起来也和步枪一样粗糙，简陋。圆圆的弹头又大又重，被装在像是厚实的焊接钢制成的弹壳里。我对枪械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这种弹壳到底合不合适，但我就是觉得，这种弹壳很不寻常，毕竟，常见的弹壳应该是黄铜的才对啊。
我重新把子弹压入弹夹，然后将其滑回枪中。我只有两个弹匣，三十六发子弹。因为我在逃跑时，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夹。
但在目前这个奇怪的环境中......三十六发子弹真的够吗？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曾试图过杀死一只小马。
我说的是“试图”，因为我相当确定，除非我撞了大运，否则我肯定是射不中刚刚的任何一只小马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对着活生生的小马，扣动了扳机。
以前在苹果鲁萨过着漫长而悠闲的生活时，我曾想过这个问题。
我听说，别的更有经验的渗透者偶尔会接到一些关于更“直接”行动的任务，比如，“无害化”那些阻碍我们虫巢实现目标的小马。刺客幻形灵的确给虫一种强大、有威望的感觉，所以很多渗透者在闲暇时都会想象：如果他们接到命令去杀掉一只小马时，会怎么样。
但经过对“杀小马”这个问题的反复思考，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我们所做的事是正确的。因为老实说，虫巢下发的暗杀任务针对的那些小马，大多都是那种渣滓中的渣滓，想同情都同情不起来的那种。这些小马为了自己的野心，帮助邪恶势力将国家推向了无尽黑暗。
而事实上，如果当初我们在这方面的行动更加积极一些，很可能核战根本就不会发生。
因此，我对自己的行为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者厌恶。
我是想要杀掉那些小马，但那又怎么样？是他们先冲上来干我的。所以为了保命，我必须用上一切必要的手段，这合情合理。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因为是第一次遇见，所以值得好好思考的问题。这种问题的答案，有助于我进一步思考未来。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那些攻击我们的小马的动机是什么呢？他们冒着生命危险，牺牲掉了至少一名同伴，这是......为了什么呢？在我看来，我们小小的商队里的那些货物也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呀。
就在我努力揣度他们神秘的动机时，一道阴影突然投下，掠过了我的头顶。我被吓得猛的一抽，用蹄子紧紧抓住步枪，猛地抬头看去。
透过岩石的缝隙，我瞥见一团羽毛飞闪而过。难道那些小马派了一只天马来找我们？想到这，一阵寒意瞬间贯穿了我的全身。
我的这一系列动作终于是把星光吵醒了。
她也身子猛地一抽，在一声呜咽后，清醒了过来。好一会儿，她就只是眨巴着眼睛无助地看着我，看起来还理解不了眼前的情况。带着异常急促慌乱的呼吸，她说：“柔......柔语？”
“已经没事的。”我一边说，一边再次抚摸着她的鬃毛。“我们现在很安全。”
“哦。”她稍微放松了一些。但她的目光游离，眼神黯淡。“好。”
“但我们得走了。”我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去更安全的地方。”
步入开阔地带后，我们会更加显眼，但我们现在可没有选择等待的权利。因此，我没有向星光提起天马的事，这没意义的，只会吓坏她。
她犹豫片刻，环顾了一下四周。“嗯，我想我们是应该走了。”她站起身，躯干微微摇晃，动作也十分机械。然后她只是眨着眼睛，看起来非常憔悴，茫然。
我也站起身来，贴近她。“那接下来，去锈蚀镇？”
“是。”她干巴巴地说，同时低头看向她的哔哔小马。但没过几秒，她的耳朵就慢慢垂了下来。
“我们会好起来的。”我说着，轻轻地把蹄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但她抽身避开了，同时耳朵垂得更低，尾巴也夹在了腿间。
所以我改变了策略。我故意深吸了一口气，装出一副很激动的样子。我眨了几下眼睛，努力想回忆起自己脑袋里最悲伤的事情——鉴于前一天发生的那些事，这并不难。
然后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你。你……你救了我。”
星光抬起头，与我对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我没有救你。”她说，同时目光下移，“那时我自己都差点死了。是你救了我。”
“不是的。”我说道。为了假装我的不安，我用蹄子蹭了蹭地面。“我就只会大喊大叫。而你，你可是毫发无损地打退了一个敌马。后来我跟不上你的时候，你还停下来帮我。”我吞了口口水，眨眨眼，让几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本来可以快点逃掉的，但你留了下来，把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没这样做，他们会发现我，然后杀掉我。”
我含着泪微微一笑，有些哽咽地补充道：“谢谢你。”
她重新抬头看着我。然后，虽然看起来很勉强，但她还是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不过，仅仅片刻后，她的笑容就消失了。“我只是不想……”她咽了咽口水，眼里再次闪起泪光，“......最后又只剩下我一个......”
是时候行动了，于是我走过去拥抱了她。她也抱了回来。“嗯，你现在还有我呢。”我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只要同舟共济，我们就一定能挺过去的。”
最后，她再次退开，但这次是非常温柔。“对。”她擦了擦眼睛，说。“对，我们一定可以。”
我擦去眼泪，同时微笑地看着星光振作起来。“好。那……我们该往哪边走？”
她点了点头，角上亮起光，飘起了她的哔哔小马。“锈蚀镇是离我们最近的城镇，它在那个方向。”她大致朝我们来时的方向指了指。“但我觉得咱们不应该直接往那走。”
虽然这很明显，但我还是说：“好主意。”与此同时，星光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不停地左右看。
“如果我们朝那走的话。”她指着锈蚀镇右边一点的方向说，“虽然地形更崎岖，行进速度会慢一些，但是……嗯，这样做会让我们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
“听起来不错。”我说，并鼓励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你带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你确定自己能行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觉得刚刚休息得很有效果。”
“好的。”她点点头，说。
然后我们出发了，同时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对一切可能的威胁保持警惕。
虽然星光有水，不过只有一瓶。我们各自喝了一小口，把剩下的留到以后再喝。
当她把水瓶收进鞍包时，我觉得是时候消除一些自己的无知了。
“呃......我一辈子都住在农场里，所以实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考虑到她目前的精神状态，我对接下来的这些问题感到有点不安，但我还是想问。“你知道那些小马是谁吗？”
我十分惊讶，因为在回答时，星光的声音竟然如此坚定。“掠夺者。”
“那……什么是掠夺者？”
“他们很邪恶。”星光说道。“他们特别喜欢伤害、虐杀其他的小马，只因为他们觉得这很有意思。他们就是怪物，所以我很高兴我杀了她。”
听到这，我感到十分震惊。虽然由于工作，我见惯了那些卑鄙的小马，但残杀同类？还乐在其中？我倒希望星光的这些评价只是出于悲伤或者偏见。否则如果是真的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在小马国的漫长历史中，你可能能找到少数几个有如此邪恶兴趣的生灵。他们用黑暗玷污了世界，他们强大，遗臭万年，往往只能被公主们击败。
但现在你告诉我，有这么多同样变态的小马一起行动，都堕落到了最极端的罪恶之中？成为了什么“掠夺者”？
星光的脚步稍微慢了下来。“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杀过小马。”她轻声说道。
“你做的是对的。”
“我知道。”她说着，步伐重新加快。“但……只是，我不知道。这感觉很奇怪。好像是......我很高兴自己杀了她，但我又觉得我不应该高兴。”她看向我，“这正常吗？”
“你杀了一只小马，所以你担心你的行为以及你对此的感受是否正确。”我说。“这当然是很正常的。在我看来，这也许比‘正常’还要好。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我想是吧。”她沉默了下来。
我们继续走着。在距离被伏击的地方一英里左右，我们重新穿过了白天走过的那条铁轨。期间，我时不时地望向天空，留意之前看到的那只天马。而星光已经不再四处张望，她只是注视着自己的蹄子。
尽管我精神紧绷，但我不想一直沉默。况且，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呢。
“还有，除了在一堆两百年前出版的书里读到的内容外，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其实很少很少。所以，现在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嗯。”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用鼻子朝旁边一点。“差不多就这样。”
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荒凉的岩石和土地，还有很少很少枯萎的植被。“但这里一直都是个沙漠。”我说，“我读过的旧书里边提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森林什么的。”
“哦，是啊。”她敷衍地点了点头，但至少她的注意力从蹄子上移开了。“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好像说北方有一些森林，但里面满是辐射变种怪物和有毒植物。好像东边靠近巴尔的摩（译注：Baltimare，首次在 S2E20 “回到未来”一集中提及）那一块还有沼泽，据说那个地方非常糟糕。”
“我明白了。”我说道，尽管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明白了。“怎么会这样？”
“超聚魔法。”她回答道，仿佛这就已经可以解释一切。
“但毕竟还是有小马幸存。不可能到处都这么糟糕吧？”
“哦，还是有些地方没这么糟糕的。”她说。“我的意思是，这世界的大部分都只是‘荒芜’而已，只要你避开有辐射的区域，其实也说不上太危险。”她皱了皱眉。“但也许还要避开有凶猛野生动物的地方。有掠夺者的地方。有很多毒素的地方。有大片废墟的地方。”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一块石头踢飞。“好吧，其实这个世界的大部分都烂的很。”
我对现状越来越不抱有希望了。本来我还以为，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文明会有所恢复。“但好歹有小马活下来了。”
“嗯。”她微微点着头说道，“应该只有那些在避难厩里的小马活下来了。其他的小马都死了。”
我不知道她对那段两百多年前的历史的了解有多准确，但她说的可比我们最悲观的预测还要糟，所以我倒希望她说的是错的。
“呃，但话说很多在避难厩里的小马也没活下来。我听说，很多避难厩是最后变成了纯纯的死亡陷阱。但还是有不少正常的避难厩的，这已经足够了。几乎你现在能找到的所有小马，他们的祖先都住在避难厩里。即使是那些该死的掠夺者也不例外。”
我今晚的历史课结束了。
我们继续前行，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崎岖的地形让我们的行进速度慢了一些，但好歹我们现在再也不会被负重过多的双头牛拖累了。我们一路顺利，沿着蜿蜒的路穿过峡谷和山岭。
“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了。”一段时间后，星光看着她的哔哔小马，说道，“一小时后，天就要黑了。”
“如果那地方能挡雨就更好了。”我说着抬头看了看，“我估计马上就要下雨了。”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往那边几英里的地方有个旧矿场，铁轨边上还有一个小营地。我们也许可以到那里找些建筑躲一躲。”
“带路吧。”我笑着说。星光也回以微笑，尽管看起来仍然很勉强。
半小时后，在前方一道浅浅的山谷的对面，我们看到了一些建筑物。
经过两百年的时间后，它们的样子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了。那里有一些水塔，其中一个依然屹立着。还有一个半塌的煤塔，长长的载货结构早已倒在了它本应服务的铁轨上。然后是一座仓库的骨架。再往坡上看，不远处有已经一对被烧掉建筑残骸，可能是办公楼，还有一栋看起来像是工人宿舍的破败建筑。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茅厕，它们俩可能是这里最完好的建筑了。
目的地在望，我们朝着营房走去。就在我们爬坡爬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木头撞击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停住脚步，本能地蹲下身子。
短暂的寂静之后，我们听到了马蹄下干裂的大地传来的嘎吱声。
我尽可能轻地拿起步枪，咬紧嚼口。星光也一样，她拔出了自己的小枪——那是一把闪着金属光泽、镶嵌着微微发光的蓝宝石的小枪。然后我们再次停下，等待着。
蹄子在旱地上踩踏的声音逐渐变大，听起来什么东西快要越过我们面前这道山坡的脊线了。
最后，在二十码外的山脊线上，一个脑袋冒了出来。
那是一只独角兽，看起来还是那种苗条、优雅、模特般的独角兽。她的角非常长，皮毛是紫色的，鬃毛是蓝紫相间的，在随风轻轻飘扬。
而就在我刚反应过来现在根本就没有风时，她扇了扇自己的翅膀——我顿时僵住了。
一只天角兽。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天角兽。她不是一个小马国公主——颜色都对不上——但毫无疑问，她是一只天角兽。
星光身子一退，碰到了我，然后又不动了。
那天角兽继续走着，似乎还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不久后，她停了下来，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两个，眨了眨眼。
我往后一缩。好在我忘了要先去解除步枪的保险，否则我已经向她开枪了。现在我都有些后怕了，如果我真的开了枪，会发生什么？
我们就这样默默对视了一连好几秒。星光和我不停地颤抖，看着她继续观察我们，她眨着眼睛，表情冷漠。
然后她的耳朵动了，它们先朝一个方向转去，片刻后又转向另一个方向。接着她移开视线——让星光和我不约而同地小声松了口气——然后她抬头望向天空。不久，我也听到了那引起她注意的声音：是淅淅沥沥雨点落下发出的啪嗒声。
天角兽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就转过身朝一排营房走去。
一等到她消失，星光便猛地挺起身，拉住我就往坡下跑。我实在不再见到那个奇怪的天角兽了，于是我配合着她赶紧跑掉了。
我们匆匆退回到铁路边上。夜幕正在缓缓降临，空中的雨幕也在不断靠近。
突然，零星的雨滴落了下来，而在短短几秒钟内，雨就变得特别大了。
瓢泼大雨如波涛般倾泻而下，将我们彻底淋湿。同时，能见度也急剧下降，甚至让我都看不清前方不到一百码远的那片废墟。周围的水位也在迅速上涨。于是，我们踏着那些刚刚形成的水洼，撒开蹄子朝着距离最近的庇护所——一座半塌的煤塔——飞跑过去。
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的四周，紧接着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最后，我们浑身湿透地跑到那座煤塔脚下，然后喘着气，通过一道缝，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它漆黑的内部。
星光打开她哔哔小马上的灯，让我们看清了这座废墟的内部。剩下的那些煤炭都堆成了一大堆。煤塔的漏斗因为煤塔的倒塌而破裂了，但漏斗依然能为我们提供大概的遮蔽。
雨水无情地敲打着我们头顶的漏斗。现在，我们的庇护所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属鼓，不断发出隆隆的鼓声，偶尔会被轰鸣的雷声打断。这里面很脏，但至少挺干燥的。
在喘了几气后，星光转头朝外面看了看，问：“你觉得她会跟上来吗？”她的声音几乎被雨声完全覆盖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走近了些，以便我们能更轻松地交谈。“她不会跟上来的。”我说，“我从来都没见过天角兽。”
她颤抖着，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但是……我听说过一些发生在北方的故事。听起来他们不是小马......反正不是普通的小马。他们更像是最邪恶的那种掠夺者、奴隶贩子，只不过——”
“等等。”我举起一只蹄子，说，“奴隶贩子？就是说，会抓小马做奴隶的？”
“嗯……对呀？不然为什么叫他们奴隶贩子呢？”
我必须得承认，那确实是个相当蠢的问题。但其实，我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因为我不能理解这个词的含义，而是因为它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太离奇了。
小马们可不养奴隶。好吧，他们的确会抓俘虏，而且偶尔会以某种不太好的方式利用这些俘虏，但我认为这可不是同一回事，因为……
我甩了甩头。“嗯。总之的话......你刚才说到哪了？”
“呃……对，哦。我听说他们就像是最恶劣的那种掠夺者和奴隶贩子，只不过相比之下他们非常非常强大，几乎不可能被杀死。有时候他们会绑架小马，有时候则会杀掉眼前的每一只小马。我听说他们甚至会吃小马，还有一些天角兽，她们能进入你的大脑，把你的脑子烤焦！”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似乎有些不对劲，但毕竟它们都是第三蹄信息，而且来源只是一只小马。不过……“那她为什么就这么走了？”
星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懒懒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也许她觉得我们不够有趣？但只要她不来干我们，我就不在乎到底为什么。我的头好痛，我想睡觉了。”
小马们会害怕天角兽。这看起来真奇怪，但我必须多多提醒自己：现在已经不像以前了。尽管对我来说，这段时间就像一次漫长的午睡，但我错过的好歹也是两百（零二）年的历史。
既然我和星光都已经聊到这了，那也是时候该了解更多我错过的这些年里发生的事儿了。
“我唯一听说过的天角兽就只有在书里读到过的那些。”我说。“那些公主们。她们怎么样了？”
星光转过身去。“她们都去世了。”她说道，让我的脑海中同时涌现出了许多恐惧和反对的声音。
与此同时，星光显然没有注意到我脸上惊恐的表情，她向头顶上指了指，说：“她们升天了，成为了女神，守护着我们。”
我的确很怀疑，但说实话，我以前听说过的那些关于公主们的故事，已经让她们显得像神一样了。比如，能移动太阳和月亮？这可非常不寻常。
我怀疑，可能星光的故事中唯一千真万确的部分就只是“小马国的公主们都已经死了”。而至于她们到底有没有升天嘛......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太阳和月亮还是在运转。显然，现在仍然有东西在操控它们。
不过话说回来，在塞拉斯蒂娅和露娜来到小马国之前，太阳和月亮也还是会移动的。
星光开始往我们屁股下这堆煤炭上爬。她在上面俯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爬着。最后，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抬起一只蹄子看了看。她的蹄子已经被煤炭染黑了。
我再次想起了甲壳的好处，清理鬃毛和皮毛真的很麻烦。但至少，我现在的皮毛的灰色的，煤炭的污渍不会太明显。
星光拿出她的睡袋，铺在了煤堆上，然后躺在上面。在幽绿色的光线中，她看向我，说：“有点小，但我们可以挤一挤……如果你愿意的话。”
“谢谢。”我微笑着走近她。但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于是，我停下脚步，拿起医疗箱，打开了盖子。“我能暂时把这些东西放在你的包里吗？”我展示着里面的东西，问道。
“随便。”
在我们把东西通通放进她的包里后，我带着空箱子回到了废墟的缝隙口。
外面雨还是很大，于是我把箱子推向外面。稍微等了一会后，我就把它拉了回来。虽然底下有些漏水，但医疗箱已经装满了水。我先是尽可能多地喝了水，然后带着水回到了星光身边。
她干笑一声，但还是喝了里面的水。把她的水壶灌满后，我重新把箱子放在了外面，这样明天早上我们就能有足够的水喝了。
当我再次回来时，星光已经铺好了被窝。她把毯子朝向我的那边抬起，等我进来。最后，我俩就这样紧贴着睡在了这小小的被窝中。
夜幕已然降临，所以我们并不介意这么简陋的住宿条件。那毯子湿透了，根本没法抵御寒冷。所以，我们整晚都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在睡着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天角兽”。
她并不是一位公主，那我就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哪位公主生了个女儿？
虽然在都已经活了这么多个世纪之后，其中一位公主会想养孩子似乎有些奇怪，但这倒也不是不可能。据说，暮光闪闪部长几乎就像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女儿一样。也许大公主感觉到了培养孩子的乐趣，于是决定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如果这只紫色的天角兽真的是她的孩子的话，那还真是有趣。（译注：译者猜测这里的言外之意是，“既然这天角兽是紫色的，那这么一说，孩子可能是大公主和暮暮的”）
还是说，这又是新的那种被皇室晋升出来的天角兽？就像韵律公主？
我又想到了刚刚那只天角兽特殊又熟悉的紫色外表。要是她的可爱标记和我正在想的小马（译注：暮光闪闪）相符的话，那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但我突然想起，不知为何，那只天角兽并没有可爱标记。这个奇怪的事实让我感觉非常不对劲。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神秘科学部（the Ministry of Arcane Science）的遗产。
在神秘科学部里，有一个由暮光闪闪负责的项目，旨在研究大规模地将独角兽强制转化为天角兽的可能性。虽然这个项目非常机密，但是，对安全措施和保密程序，小马国政府从来都不太擅长。
我并没有了解到太多关于这个项目的细节，以前我以为它还没有进展到“进行可行性”研究阶段呢。
但这天我所看到的天角兽表明，他们的进展远不止于此。
尽管没有可爱标记，但这配色实在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古老而不朽版本的暮光闪闪。
就和这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情一样，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害怕。如果暮光真的还活着......我听说过一些十分恐怖的故事，是关于落入神秘科学部蹄中的幻形灵的遭遇的。
我尽力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然后接着睡觉。
虽然到了早上雨还没有停，但至少它已经从“倾盆大雨”变成了“大雨”。
我们迅速解决了早餐。我分给星光一份口粮，她则给了我一块零食蛋糕（snack cake）吃。
在过去，我很少会去吃这种廉价的包装小蛋糕，毕竟你在附近任何一家面包店里都能轻易买到货真价实的糕点。它的味道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不过我不确定这是因为里面加了很多很多的防腐剂，还是纯粹因为即使在新鲜的时候，它们的味道也并不好吃。
但无论如何，在吃惯了平淡无奇的口粮后，它甜而略带果味的口感让虫感觉十分愉快。
在取回医疗箱并喝足水后，我们就开始为外出做准备。
星光认为我们的保暖措施完全不适配这天气，于是就想着蹄解决这个问题。她首先想到了毯子和睡袋，它们可以用来做简陋的斗篷。但睡袋太小太薄，保暖效果不佳。最后，她把毯子给了我，笑着说她还有一件薄夹克。
我们在用几根备用的带子和一段绳子各自将毯子和睡袋固定在身上后，就准备好出发了。
在我们庇护所缝隙口，她停了下来。
我们一起向外望去。因为雨水，原本坚硬干燥的土地已经变得无比泥泞。一条新出现的小溪旁边的斜坡上流下，它浑浊的水流在废墟之间流淌。远处的景象也因为雨水笼罩上了一片雾气，灰蒙蒙的迷雾将这片本已让虫十分不安的土地，扭曲得更加诡异了。
星光指向大雨中一座完好的水塔。“我想先去那里，”她在雨声中说道，“我想爬上那座塔看看四周，看看那只天角兽是不是还在附近。”
那座建筑至少有二十码高，还有许多雨水不断从上面流下来。我怀疑地看着那长长的梯子。“我不知道耶。看起来挺滑的。”
“我还爬过比这更糟的呢。”她说。“靠，这至少还有梯子。”
没等我来得及继续说话，她就出发了。我只好抓紧跟上。
虽然有毯子盖在我头上，大部分的雨水都被挡住了，但每走一步，都会有水溅到我的蹄子上。我才刚刚开始享受干燥的感觉呢。
等我跑到水塔下的时候，她已经开始爬了。
我本来想躲在水塔下避雨的，但我还是退回去，蹲在了一辆曾经用来装载矿产的废弃火车的边上。我还是更愿意保持警惕，不仅仅是为了防备不友好的小马——我希望这样的天气能让他们都待在室内——也是为了防备星光的坠落。
幸好她没有掉下来。她下来的速度很快，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要摔下来了。当我本能地想要调动魔法，打算放弃伪装去接住她时，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幸运的是，我意识到她是在用蹄子勾住梯子的边缘，正在做速滑。于是，我没有行动。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向前翻转了一圈。“柔语！”在看到我后，她立刻喊。“我们得赶紧离开。”
“你看见她了吗？”我问道，同时努力跟上她的步伐，我们的蹄子不断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没。”她说。“是掠夺者！袭击我们的那些掠夺者。他们在矿井里扎了营！”
“袭击我们的那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搭在头上的睡袋随着风摆动。
我们又遇到了一个下坡。在滑过泥泞的地面时，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下坡时，我们几次都直接跌坐在地上，但我们没有停下来。我们一到达坡底，就开始小跑起来。
“你确定吗？”我气喘吁吁地问。
“我看到他们了。”她说道，也喘着粗气，并不比我好多少。“我观察了他们的营地。那里有雷首和刀尖！”
“什么？”我伸出一只蹄子拉住她的肩膀，叫我们都停了下来。“你说‘那里有雷首和刀尖’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
“他们把尸体挂在了墙上！”星光喊道。因为我们已经停下来了，所以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她在颤抖。虽然雨水掩盖了这一点，但我很确定她在哭。
我拉住她的蹄子垂了下来。我感到麻木。当然，她告诉过我掠夺者的那些恐怖行为。而现在，这种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身边，却仍然显得如此荒谬，以至于让我感觉十分不真实。
星光猛地抖了一下，我敢肯定不是因为寒冷。这让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湿漉漉而略带泥泞的拥抱。她紧紧地抱住我，身上的颤抖很快就消失了。几秒钟后，她再次开口说：“柔语，我们得继续前进了。”
“好的。”我说着，松开她，勉强笑了笑。“我跟着你。”
我们再次出发，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们静静地趴在一个山脊上，毫不在意泥浆浸透我们的皮毛。经过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数小时的跋涉，我们已经不在意这些了。趴在那里时，我的身体都因为寒冷而快要麻木了。
我再次感到身子非常酸痛。我的腿因为一整天在泥泞中跋涉而极其疼痛。每一步，都是我与黏在我蹄子上的泥巴抗争，我还得努力保持平衡，以免在湿滑的泥浆中滑倒。这样的滑倒偶尔会发生，进一步增加了我们的痛苦。我几乎可以肯定，因为身上沾满的这些泥巴，我重了至少十磅。而且，那厚厚的羊毛毯也简直像铅一样沉重。
我已经开始怀念我最初醒来时进入的那个干燥、死寂的沙漠了。
但是，好歹我们有足够的水可以喝。
而且更让虫气愤的是，我的脖子还疼。虽然我的医药箱和弹药袋不重，但在走了几个小时后，即使这点重量也足以把我的脖子磨破。虽然在紧急情况下这样取枪会慢一些，但我也只好把步枪背在背上了，毕竟这把枪实在不轻。
一旦到了锈蚀镇，我真得想办法给自己搞个合适的鞍包了。
尽管身处在这泥泞、风雨交加的山坡上，“定居在一个舒适宜虫的小镇里，再也不外出”的想法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必须去探寻自己虫巢的命运，这意味着我要花很多时间在路上。所以，我不会在镇上停留太久的。
在暂时抛开长远的规划后，我再次调整了脖子上的跨带，然后在风雨中喊道：“你看到了什么？”
星光慢慢地转动着坏掉的“镭彻”，透过侧面附带的瞄准镜观察。
雨势逐渐减弱，变成了我认为更“正常”的降雨。取而代之的是，风力突然增强。即使穿着临时的披风，我还是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我没看到任何小马。”星光说道，然后将瞄准镜转回，对向我们面前山谷的中央。
我也向那看去，只见一道铁轨穿过空旷的地面，经过了一个小镇的废墟。
小镇距离我们大约有一英里。那里几乎没有什么建筑还是好端端立着的。木制的水塔已经倒塌碎掉了。这个小镇原本有大约二十几栋建筑，其中只有四分之一还有屋顶。而且看起来那些屋顶也大多破损不堪。大多数建筑只剩下了大块的地基。铁轨旁躺着一辆火车头，它被拾荒者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了骨架，被随便丢弃在那里。
星光放下了她的镭彻。
“好的，我之前走过一条直接通向锈蚀镇的道。如果我们跟着它走，大概就能在黄昏时分到镇上。”她朝那座鬼镇偏了偏头，“或者，我们可以先在那里找个避雨的地方。然后等雨停了，在明天早上再出发。”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很想今晚就赶到锈蚀镇，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这种天气。现在我几乎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蹄子了。”
“嗯。”她说着，将镭彻背在背上，站了起来。“好吧，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庇护所。但记得一定要保持警惕，废墟里可能没有什么可搜刮的东西了，但还是可能有很危险的东西。”
我又点了点头，接着把步枪从背上取下来，挂在了胸前，随时准备战斗。星光也检查了一下她的枪套。
然后我们出发了。
大风迎面吹向我们，那座废墟城镇幽灵般的轮廓在逐渐逼近。
这个小镇曾经唯一的主街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我们每走一步，地上的泥都会紧紧吸住并拉扯我们的蹄子。
我们慢慢地走进镇子，经过了几栋被洗劫一空的建筑。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早就被搬走了。
我一蹄子深一蹄子浅，艰难地走到第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前，然后往里一看，发现里面已经被剥得一干二净。一部分屋顶塌陷，砸穿地板，掉进了地下室。房子内部没有留下任何家具，甚至连前门都不见了。这里最多只能提供最基本的保护，但总比待在外面强。
我跟着星光迎着风继续向前走，一个建筑一个建筑地寻找庇护。
最终，星光停在了最后一座建筑面前，那是一间小屋。
星光抬起她的哔哔小马，看了看屏幕。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哔哔小马，皱起眉头站在那里。与其他的建筑都不同的是，这间小屋有一扇门。
我终于追上了她。我一边低下头，不让风刮进眼睛。“怎么了？”
“呃，没什么。”她眯着眼睛看着门，回答道，“我只是在想，这会不会是某只小马的家。”
我考虑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找出答案；我走上小屋腐朽的门廊，用力敲了三下门。
我希望，如果这里真的有小马居住在这的话，他们会忽略我按在门上的泥巴。
里面没有回应。于是星光也走到小屋前，试图透过门旁的窗户往里看。但窗户已经被封住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耸了耸肩。
我推了推门，它咔嗒作响，但就是不肯打开。星光也试了几下，她找到了门顶上的一个门栓。她按了一下，然后门就在风力的作用下打开了。
星光再次举起哔哔小马，打开灯光把里面照亮。而我则咬紧了步枪的握把。
里面很狭小，满是杂物。一面墙边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坐垫被严重破损，沾有许多污渍。在一张非常不结实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些老旧生锈的工具。而桌子的下面，则是满满一大堆骨头。骨头中大概有十几个头骨，其中至少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小马的头。
小屋里到处都是垃圾，不管是架子、箱子还是地板上，到处都散落着空瓶子、皱巴巴的包装纸、变形的食品罐头、空药瓶、被乱丢的注射器，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垃圾。看起来有小马把这间小屋当成了垃圾堆。
这座建筑似乎还算完好，只有天花板上有几个地方在漏水。
星光看向我，我耸了耸肩。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拔出了小枪，慢慢地走了进去，房屋内的阴影随着她的移动而扭曲着。每次有风吹过时，我们身后的门都会撞到一堆垃圾上。
我跟在星光后面。星光在到处移开堆积的杂物，彻底搜查了整个房间后说：“看起来这里没有小马藏身。”听闻她的话，我转过身去关上了门。
这时她的鼻子皱了起来。“哦，露娜啊，这里臭死了。这不是一只小马的家，有一只小马的垃圾场！”
她不说我都差点没有注意到。随着可能的战斗威胁消失，我终于注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腐烂的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尿骚味。
这个地方确实通通风了，我下意识就要把门打开。但最后我还是觉得，比起严寒与大风，这味道还是更好受些，所以还是关上了门。
暴风雨的怒吼声被我们暂时的庇护所减弱了。在排查完可能的威胁后，我们就在小屋里面安顿下来。
星光收起了她的小枪，我们开始在一堆堆垃圾中翻找起来。大多数东西毫无价值，但我找到了几瓶可乐。
其中一个架子上的盒子里还装着各种各样的药物。它们种类繁多，就那么非常杂乱地被放在那。那里有各种各样的瓶子、罐子、吸入器和注射器，涵盖了用于医疗、娱乐、增强甚至战斗的多种药物。我晃了晃盒子，以此来移动里面的东西——我看到了几个裸露的针头，不敢伸蹄进去——我发现，虽然许多药剂用完了，但现在盒子里肯定还有近百剂各类的药品。
我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开始思考。
我不知道过去的两百年里市场、文化或者法律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如果各种药物的价格仍然接近大战之前的水平，那么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是相当值钱的。当然，同时也相当违法。不过最近的事件让我不禁想问，现在的小马国还有法治吗？
“我找到了些食物。”星光说道，把我的注意力引向她撬开的那个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各种陈旧、高加工、高防腐的看起来像食物的东西，许多都带有彩色包装。包装上面标明了它们是哪种真实食物的粗糙仿制品。有几包已经被打开，咬了几口。比如一块老式的苹果“派”（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团发霉的胶状物）。不过，依然有将近二十包的食物还未开封。我们还找到了几瓶水。
星光的鼻子再次皱了起来，她看着那个曾经是派的东西。“真恶心。”她低声说道。“不知道谁会把这玩意留在这，但管他呢。”
“我不确定他只是留下了这玩意。”我说着，看了看食物箱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看了一眼我发现的盒子。“我感觉这里有小马在住。”
她摇了摇头。“我做过很多搜刮工作。像这样的......”她指着那块发霉的派说，“在开封后要几个月才会坏到这种程度。留下这些东西的小马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不舒服。“我不想去拿别的小马的东西。”
“所有东西都曾经属于某只小马。”她说着，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桃子罐头。“只是有些小马比其他小马早几个世纪就死了。”她给了我一个苦涩的、干巴巴的笑容。“欢迎和我一起感受拾荒的乐趣。当一个小马不够幸运，无法在农场里长大时，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
“我……明白了。”我说着，然后蹲坐下来，忽略了自己身体接触地面时，感觉多么潮湿，多么肮脏。“我就算感觉，这更像是偷窃而不是拾荒。”
她看着那罐桃子，皱起了眉头。我几乎可以看到她心中正在进行的无声斗争。在犹豫过后，她最后叹了口气，把罐头扔回到了箱子里。“好吧，我们把这堆东西留给它的主马好了。我们现在其实并不是那么缺食物。”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不过我可能会在几周后再来看看。如果到时候还没有小马动过它们，那我想它们就铁定是没有主的了。”
我觉得这行为多少有点处于灰色地带了，但同时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在这方面没有足够的阅历来做出比较准确的判断。她生活在这个我刚刚才进入的世界里。虽然我对这个世界还很陌生，不能确定她的判断是否正确（特别是在她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但无论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她拥有我所缺乏的废土生存经验。所以，我说：“我觉得没毛病。”
我们分掉她的最后一块零食蛋糕，简单地吃了一顿。然后我们去到外面，去附近废墟里迅速解决了一些生理需求。最后我们非常高兴地告别外面的世界，回到温暖的室内，脱下了完全湿透的临时衣物。
接着我们粗略地清理了一下粘在身上的泥巴：我们用蹄子跺跺地面，把大部分的泥巴都甩掉了。但是因为太累了，我们只好忽略了剩下的那些。
然后就到休息的时间了。尽管它的屋顶一直在滴水，但这间小屋足以遮寒。在屋子里面，我们都不需要那条湿漉漉的毯子了，因为只要我们一起挤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就足够暖和了。尽管沙发已经被严重磨损，而且还有异味，但其实趴在上面也没有那么不舒服。
我刚睡着，门就伴着一阵风被猛地推开，紧接着门口传来一声响亮又有些沉闷的吼声。
“你们两个婊子他妈的在我家干什么？！”
我猛地惊醒，看见一个庞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后是漆黑的天空。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又隐约有些女性特征。
让这只小马显得更加可怕的是；她非常高大！我的意思不是，她很胖。而是说，她长得异常大，体格十分健壮，几乎看起来像熊一样。
这自然也使得那愤怒而粗犷的爆发更加令虫恐惧了。
“等……等等！”我喊道，同时马上坐起来，举起双蹄。“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我叫柔语，我们——”
她怒气冲冲地跺着蹄子向我走来，她咆哮着，身上还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在黑暗的小屋中，星光的哔哔小马发出柔和的光线，让我看清了她的样子。巨大的雌驹身上包裹着一件金属盔甲，上面有微弱的反光。在盔甲面具的深处，映出了一对可怕的眼睛。一柄巨大的角刃耸立在头盔的前额处，和长矛一般。
我后退了几步，但这里无处可逃。
在最后一刻，我意识到步枪就在自己身边，但为时已晚。那匹母马先一步扬起前蹄，用两只全金属包裹的蹄子向我袭来。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我看见了，她的每只蹄子上都有一把锋利的弯形刀刃。在那些刀刃向我冲来时，星光开始尖叫。
我没有感觉到那些刀刃刺入我的身体，而是感到她那沾满泥浆的蹄子抓住我的胸口，把我拉了起来。她用后蹄站直身子，把我举起，重重地撞在了墙上。这一撞把我肺里的空气都给挤了出来，而且还把一块木板都给撞裂了。而她就这样把我按在那里，任由我的后蹄在空中乱踢。
然后，她只用一只蹄子把我摁在墙上，把另一只蹄子——还有附在上面的刀刃！——抽了出来举在我面前，威胁道：“他妈的谁问你名字了？到底——”
她的头猛地转向一边，我注意到绿光之中有一道微弱的蓝光。“如果那把枪再动一下，他妈的我就把它塞进你嘴里！”
星光浑身发抖，她瞪了回去，目光在母马可怕的面具和举起的蹄子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她咽了咽口水，慢慢地举起了前蹄，角部的——以及她枪套里小枪的握把周围的——魔法光芒逐渐消失了。
母马重新转头面向我，她把脸紧贴着我。
我几乎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在面具下咬牙切齿的样子。因为虽然头盔的大部分是金属包裹的，但口鼻那一块是栅栏形的，上面有空隙，让我想到了那种“口套”，就是套在猛兽嘴巴上的那种。竟然有小马会自愿戴上这样的东西，这让我感到困惑不已。
她咆哮着，因为有口套遮住，所以声音有些模糊。“在老娘开始扯下你的四肢之前，赶快回答刚刚那个该死的问题，你这贱逼！”
为了应证自己的话，她再次将蹄子举到我的面前。
我一开始的注意力集中在弯曲的刀刃上，但现在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蹄子的底部。那并不是我以为的普通马蹄铁。反倒……看起来像个肉锤。（译注：meat tenderizer，肉锤。是一种厨房用具，用于物理破坏肉类肌肉纤维，来使肉变得更松软、更容易咀嚼。）
你不知道什么是肉锤吗？那就找个狮鹫问问吧。那是一种特别凶残的锤子，上面布满了金字塔形状的金属尖刺。狮鹫们用它来嫩化肉质，说实话他们在起名字这方面毫无创意。
但这名字的确很贴切，因为在这一刻，我感觉那玩意马上就要将我的脸打成肉泥了。
“我们只是需要个御寒挡雨的地方！”我急忙说道，“我们不会拿走任何东西的，来这里就只是为了躲避一晚的暴风雨！”
在我回答时，母马眨了眨眼，头盔下的光芒随之熄灭了一下。这让我心里浮现出了一丝希望——“哈哈，那我想这都只是一个大大的误会！”——但当她的咆哮声加大时，这种希望立刻就破灭了。
“他妈的我这里看起来像旅馆吗？”她一边怒吼，一边把蹄子压在我的脸颊上，把泥巴抹得我满脸都是。但更让我担心的是，那把离我眼睛只有几英寸远的尖刃。
在肾上腺素渐渐失效后，我开始感知到带刺蹄套压在我胸口上的感觉，真疼啊。
“不，我很抱歉。”我连忙说道，同时努力想让脸躲开那带刺的蹄子。“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来避雨，本来明早就会离开的。我们如果在最开始就知道这是你家的话，就一定不会进来的！”
“现在你知道了！”那只蹄子从我的脸上收回，再次回到我的胸前。她又把我举了起来，然后扔到了房间的另一边！一切都变得混乱不堪。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是撞到了墙上，接着弹到桌子上，滚到了地板上。终于停下来之后，我从牙缝里发出一声呻吟，晕头转向。然后那匹巨大的母马又踢飞了我的医疗箱，正好飞过来砸在了我的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砰！”
“所以马上给我滚出去！”
接着她又抓起了我们的另一件物品，扔向我。幸好这次是湿毯子。然后我又躲开了她扔过来的步枪，我们赶紧抓起自己的东西往外跑。星光的魔法帮了大忙，她在我前面冲出了门。
刚出门，星光就被绊倒，滚了出去。而为了避开她，我差点也从门廊上摔了下来。我现在头还是晕的，整个身子都十分不协调。
然后星光开始尖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她正拼命地从绊倒她的东西旁边爬开。
那是一张渔网，里面装满了被割下来的小马头。
“妈的，快闭嘴，别再尖叫了！”装甲母马喊道，她抓起网，把它扔到她黑漆漆的小屋中。“如果我再看到你们这两个臭骚逼出现在这儿，我就踩烂你们的头！”
她退回到黑暗中，猛地关上了门。星光立刻重新抓起她的东西，在发出一声尖叫后，冲向了倾盆大雨之中。
我也迅速收拾好我的东西，从泥水中提起步枪，急忙追了上去。
星光很快和我拉开距离了，因为我一只蹄子得拿着东西，只能用三条蹄子跑。不久之后，我就只能通过在黑暗中闪烁的哔哔小马来跟着她了。
幸好，没一会她就停了下来
。当我走近时，我可以听到她在呼喊，但她的喊声在风雨中显得很小。“柔语？柔语！”她的头不停左右转动，直到我靠近到她能看见为止。然后她用充满惊恐的双眼看着我。
刚开始她喘着粗气，一直颤抖，但我一走近，她就很快平静了下来。而等到我站在她身边时，她已经平静了下来。她只是闭着眼睛，低着头喘息。
“你还好吗？”我问道，同时她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我没事。”她立马回答。她坐了下来，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再次把睡袋拉到了自己身上。“我想我们今晚要出发去锈蚀城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回头看了看我们来时的路，眼神中透露出了恐惧。“这里住着一个掠夺者。”
我也承认，我并不想和一个似乎有收集小马头颅癖好的小马待在一起。尽管如此......我抬头望向天空，云层中只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线。几分钟后，天就会重新变得漆黑一片。
星光打开了哔哔小马的灯，但这灯光在雨幕和阴天下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她的耳朵垂得很低，在固定好她的临时衣物后，她开始四处张望，但唯独不看向我。我则忙着整理自己的装备，我先是把毯子披在身上。然后我把弹药包的带子套在脖子上，而它在我的胸前晃动，触碰到了伤口，让我皱起了眉头。
随着肾上腺素的效果消退，我越来越能感受到那些带刺的马蹄在我胸前留下的伤口。我默默地咒骂着这具缺乏外骨骼的肉身，同时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伤口，发现了一些划痕，它们很长，但好在不深。
“你在流血！”星光看着我，耳朵重新竖起。我终于又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是几道划伤而已。”我说着，放下了蹄子。同情的感情固然很好，也非常有助于我去培养起可以利用的其他感情。但我认为当务之急把星光的情绪先稳住。现在我要温柔一些，坚强一点。一旦我们安全到达锈蚀镇，我就可以尽管表现出痛苦的样子，那时我能博取更多的同情。
“好多血啊。”星光冲我说。我这才意识到她盯着的地方不是我的胸口，而是我的脸。
我用蹄碰了碰鼻子，脸上那种奇怪的麻木感瞬间变成了疼痛，让我又一次皱起了眉头。我又抽了抽鼻子，立刻就尝到了铜锈味，然后还咳嗽了起来。
“只是流鼻血而已。”我说着用蹄按住鼻子的一侧来止血。“我没事。”
她看起来有些怀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相反，她犹豫了，仿佛在默默地与自己争论。
最终，她咕哝道：“我真想回去一枪崩了那个婊子。”
我不得不克制住自己，才能不对她说的这话表示出震惊。
我实在不喜欢事情的发展方向，更不喜欢这些天的高压给星光带来的影响。当我们一起围在商队的篝火边时，谁会想到那个既开朗又热情的小雌驹竟然会想要杀害另一只小马。当然，情况确实有点复杂，但这仍然是一个令虫担忧的变化。而我在其中确实有或多或少的推动作用。
不过，还是有一点让我感到了些许的安慰：她并没有明确表示她会那样做，她只是提出了这种可能性，并希望从我这里得到认可。
我感觉，对“要杀不杀小马”，可能她和我有相似的顾虑。而实际上，无论她是否在有意为之，她都在给我机会来引导她的选择。
我把蹄子从鼻子上拿开，放下，以便更清楚地说话。“这我可说不好我。”我说，“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先赶去锈蚀镇吧。”
她又僵住了，而我多少也能看出她有些动摇。“……她是个掠夺者，”她说，“你也看到那个渔网了。她杀了很多小马，还砍下了他们的头。我们这样做是在帮废土一个忙。”
“这确实……令马担忧。”我承认道。“但毕竟，她并没有真杀我们。所以，也许我们还不清楚真正的情况？杀了小马后，可没有后悔药吃，这实在值得从长计议。”
星光又迟疑了片刻，动作也放松了一些。“确实，她可是看见有小马闯进自己的家里，但她没有杀我们。确实。操。”接着她拉了一下自己的鞍包，表情十分沮丧，终于开始动起来。“我们走吧。还要几个小时才能到锈蚀镇呢。”
没过几秒钟，她的步伐就又慢了下来。“但如果那些马头，是来自锈蚀镇的小马的呢？”
“那至少在到锈蚀镇之后，我们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是谁干的。”我说。我用三条蹄子一瘸一拐地走着路，接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鼻子，发现血已经止住了。“不过我想，不会是这样的。假如她都已经在镇上杀了一群小马，那她也不会对杀掉几个旅行者有什么顾虑的。”
在当时，这一整句话从我嘴里蹦出来，就感觉非常……怪。
我的意思是，我依然不能接受干出这些事的生灵，是小马。即使那些掠夺者的残忍袭击还历历在目，但我还是觉得，一个收集了几十个受害者头颅的连环杀手，竟然是一只小马……这实在太离谱了。
“好吧，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那我还会再回来的。”星光说着，恢复了原先的步伐。
我紧跟着她，点点头说：“我也是。”
我们走进黑暗之中，继续前进。
我们的行进速度很慢。
在暴雨中，哔哔小马微弱的灯光只能让我们看到几英尺远的地方。所以走着走着，我们就要走回头路，以此来绕过一些陡峭的山坡，或者崎岖的岩地。
时不时会有一道闪电劈下，照亮我们的四周，在一刹那向我们展示了周围世界那诡异、定格的景象。其余的时间里，我们能感知到的整个世界就只有这无尽黑暗中的一小片光明区域。
月光无法穿透我们头顶上厚重的云层，天空中一丝光芒都看不到。
我们的蹄子在泥泞中拖行，一直艰难前行。
星光的状态比我好，即使我已经通过变形强化了身体，但她仍然比我更健壮。我全身都在疼，眼皮也十分沉重，只能一声不吭，跌跌撞撞地跟随着星光的哔哔小马发出的光。那光不停摆动着的，好像在催眠。
我已经不再关心寒冷和潮湿了，因为除了周围柔和的（几乎可以说令虫安心的）雨声，它们已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不确定自己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持续了多久，直到最后，星光的一声惊呼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暂时驱散了疲惫。于是我看见，在我们前方大概几百码远的地方，有几束微弱的灯光穿透雨雾，隐约勾勒出了远处建筑的方正轮廓。
星光查看了一下哔哔小马，然后把让它落回胸前。“我们到了。那就是锈蚀镇。”
我既疲惫又幸福地舒了口气。“太好了，我都快要累趴下了。”
我们继续向前走。
本以为星光的心情会好起来，然而，我却注意到她的耳朵垂得更低了，眼睛盯着地面，身体也很松垮。“怎么了？”我问道。
她立刻又紧张起来，嘴巴张开，想要快点回答。但随即，她又闭上了嘴。
沉默与挣扎很快就结束了。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停下脚步，头又低了一些，抬眼望向我们目的地的模糊轮廓。“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我在她的身边停下，凑近她，直到我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然后说：“那你原本的打算呢？出什么问题了？”
“怎么，还要继续当商队守卫？”她无力又痛苦的哼了声，说，“是啊，我真是个出色的守卫。他们都死了，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因为我们是被一大群掠夺者伏击了。”我说，“但至少你让我们两个都活着逃了出来。”
“但你也出了一半的力。”她嘟囔着说。
听到这话，我差点叹出一口气，但好在还是忍住了。我转而抓住了这个机会。
“好吧，那就是说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而既然我们能共同渡过这个难关，那我们肯定也能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她楞了一下。我的目光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份掩饰得并不好的希望。“一起吗？”
“是啊。”我说，同时给了她一个微笑。“不然你要我这个朋友做什么？对吧？”
她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一时间，她就只是盯着我看。然后慢慢的，她笑了。这是自从我们被袭击以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的微笑。
最后，她说：“……确实。”
我伸出蹄，将一只蹄子抵在了她的肩膀上而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我们都笑了，接着一起赶往锈蚀镇。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