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幻灵
第二章：废土之道
翻译：雨雾
校润：雨雾，阿谭
我对高压环境并不陌生。渗透一个群体意味着闯入一个你无法掌控所有变量的动态社交环境中。一次判断失误，或缺乏应变与即兴能力，就可能导致监禁，甚至更糟。士气部（Ministry of Morale）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我们心头，最可怕的是，我们的失败可能会危及我们的姐妹。小马们拥有从我们的头脑中撕裂记忆并反过来利用它们的可怕能力，与此相比之下，死亡反而是一种仁慈。
相应的，意志薄弱者，无法成为渗透者。
然而，我必须承认，我从未体验过被枪口指着时那种彻骨的恐惧。
“你他妈是谁？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 那匹雄驹几乎是从步枪的咬口处咆哮出声。
其他小马也迅速反应过来。另一名身披护甲的雄驹，比质问我的那位略大一号，也取出了自己的步枪。他把枪口对准我，但显得冷静得多，样子虽警惕，却不愤怒。
那位独角兽雌驹也举起了她的武器，但没有瞄准我。她反而是不安地扫视着现场，武器指向我头上偏一点。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那把细长武器的末端有一个镜片的反光。我确认过，她拿着的是一把魔法能量武器。实际上，是两把，因为她的枪套里还插着一把某种类型的小枪。
我还注意到她有一个哔哔小马，奇怪的是，她没有戴在腿上，而是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
那对老夫妇——我注意到他们都年纪较大，也看到了他们稍显迟疑。雌驹把枪叼在嘴里，但枪口仍指向地面，而雄驹则没有拔枪。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被问了一个问题，而我相当确定，当武装到牙齿的小马问你问题时，最好乖乖回答。尤其当他们看起来如此愤怒时。虽然我预料到他们会对我有所警惕，但介于那粗口和指向我的武器数量，我更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冒犯到了他们。“我、我叫柔语清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紧张又无辜，“我看到你们的火光，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
这似乎并没有打动他。
“真的？你是说只是在废土上闲逛，然后恰好撞见了我们？” 他叼着枪说话时居然出奇地清晰，而且瞄得极稳，这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也解释了他的态度，诚然，很多小马在战斗压力下会变得异常暴躁，这尤其危险，因为他动动舌头就能要了我的命。
幸运的是，那位没穿护甲的老雄驹替我解了围，“放轻松，刀尖（Sharps）。她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可怕的掠夺者，对吧？”“像这种不是掠夺者的危险小马外面多得是，老噗（Pops）。”被我认定为叫刀尖的小马回应道。枪还是没动。
“也有很多潜在的客户，只要你别一上来就把他们崩了，”老雄驹说着走到刀尖身边，“你再叫我一声‘老噗’，你就自己去找晚饭吃吧。”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个化解敌意的微笑，像是在告诉刀尖他只是在开玩笑。看来“老噗”是个话痨。
刀尖把枪放低了一点， 仔细琢磨了几秒钟，最终翻了个白眼。
“行，但我会盯着她。” 他重新坐下，步枪放在蹄边。可恰恰与他自己的话相反，他的目光扫向四面八方，唯独不看我。
“别理他，” 老雄驹微笑着走向我，“刀尖那马不错，就是有时候有点刺儿。我叫漫长途（Long Haul），这位漂亮的雌驹是银辉（Silver）。”
他向我介绍那位雌驹，我猜是他伴侣的。银辉是银白色，漫长途是橙色，年纪相仿，但她保养得很好。她甚至在我重新把枪收好后，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你已经见过刀尖了，” 漫长途继续说，然后指向另一位披甲雄驹，“这位是雷首（Thunderhead）。别介意他话少，他就那样。”
雷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缕乱糟糟的金发鬃毛垂在脸上。他的步枪挂在背带下，放在一边。
“那位拿长管枪的是星光（Starlight）（译注：不是星光熠熠）。”
潜在冲突似乎化解了，那边的星光朝我灿烂一笑，友好地挥了挥蹄子。看上去这位深蓝雌驹比其他小马年轻不少。
“那么，”漫长途把微笑转向我，“像你这样漂亮的小雌驹，怎么会单枪匹马跑到这鬼地方来？”
看来他也不完全相信我突然出现，尽管他比刀尖友善多了。这对我来说是小问题，我更喜欢用语言交锋，而不是武器。
是时候把我即兴编的小背景故事搬出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而你们是我看到的第一批小马。”
刀尖在这时候哼了一下，但漫长途只是点点头，“嗯，你肯定是从哪儿来的，对吧？如果你知道从哪儿来，就该知道自己在哪儿。”
“噢，是，当然。我来自一个农场。”与世隔绝的农场才是解释了为何我对当前事件一无所知的完美原因，“在那边，”我补充一句，朝来时的方向随意挥蹄。
“等等，”刀尖放弃观察地平线，转回盯着我，”你是想告诉我们你住在一个运行良好的农场，然后突然决定...什么什么'去他妈的，我要散步'？”
我因为这粗口畏缩了一下，尽管我很满意漫长途不满地朝他看了一眼，“不......不是，我——”
“等等！”星光淡蓝色的眼睛突然发亮，“那你经过那座塔了？看到发生了什么吗？”
刀尖烦闷的呻吟，“又他妈是那座塔！”
我迅速回头想看看她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塔怎么了？”
“它爆炸了，”她欢快地说，“还有彩虹！”
还有彩虹，我在心里默默重复。听起来真是典型的小马风格。同时，我确实没看到爆炸。她八成会追问细节，到时候我肯定会露馅。我必须即兴发挥掩饰无知。
“...这...反而还可能给我解释了一些事，”我缓缓回答，抬起蹄子揉揉太阳穴，“几小时前我醒来时头痛欲裂，但不记得自己睡过。附近还有一大块残骸，房子那么大，像是从天而降的。”
而且，你知道吗？在两百年里，偏偏某个爆炸恰好在我醒的时候发生了，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巧合。
“哇哦，”星光惊讶道，“那你一定离得很近。等等，你是说你错过了所有彩虹？”
刀尖又插嘴，“能不能先回到她傻不拉几的从农场溜达到废土这事儿？我想听听这个。”
漫长途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看向我，“那么，小姐？从有饭吃的地方走出来，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听起来挺怪的。”是啊，确实怪，但是……“我……我母亲最近去世了。她是负责农活的。我——我都搞不懂。见鬼，我连棵杂草都种不活。”我咽了咽，努力挤出一点眼泪，同时装作坚强，“我——我把时间都花在读那些愚蠢的旧书上，关于战时和战前的。然后她……我做不到……”我停顿，吸了吸鼻子，然后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要不是今天早些时候我在废墟里找到一盒军用口粮，我可能已经饿死了。我都记不清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漫长途理解地点点头，“所以农场完蛋了，你是出来找吃的？”
“嗯，”我说，“或者更好的是，找个能给我工作的小镇。只是……我真的对农场和旧书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漫长途点点头，抬蹄托着下巴。几秒后，他看向我，“这样吧。我们正要去一个叫锈蚀镇（Rust）的小镇做交易。如果——”
“哦，见鬼，不行！”刀尖又跳起来，“听着，老噗，你雇我是为了保护你。不是给你当保姆，尤其不是给我们在荒郊野外捡到的奇怪小雌驹当保姆。她可能跟掠夺者是一伙的，跟旅行商马套近乎，看看值不值得下蹄。”
漫长途翻个白眼，“她看起来可不像掠夺者，刀尖。”
“这就是关键，”刀尖说，“再说了，我也没说她是。你知道最近掠夺者越来越猖獗，所以你才雇我。也许他们袭击了别的团伙，逼她为他们干活。你知道吗，就是‘照做，不然你妈就完了’那种。”他瞪着我，“是不是这样？”
我几乎被这指控吓得退缩，但我稳住了，要知道，退缩很可能被视为默认。
我摇摇头，“不是。”
尽管如此，我对涉及到掠夺者的谈论有些忧心。“危险的小马”，刀尖是这么说的，显然也是他们如此警惕的原因。他们是在害怕其他小马。
事情已经糟到什么地步了？
“刀尖，听着。我明白你是想保护我们，但这是我的小商队，我不能就这样把一匹小马独自留在这鬼地方。这不是我的作风。”
“行，随你，”刀尖说，“但这可不是我签的那份工作。当你开始像废土旅行团一样往里加马，我的工作就难了。”
“确实，”漫长途用上了一种通情达理的语气，“你大部分工作只是保护双头牛和货物，而不是某只小马，考虑到去锈蚀镇的路程已经有一半了，不就是加钱嘛……额外五个百分点的报酬足够慷慨了吧。”
我得承认，我有点喜欢这老家伙。冷静，协商与妥协，他的方案让双方都满意。我很欣赏这点。
刀尖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行，”他嘟囔着，又坐下来。
“呃……”星光举起蹄子想说些什么。
“你们也一样，”漫长途说，星光笑得更灿烂了。
雷首只是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谢谢你，”我对漫长途说，他朝我笑了笑。
“只是做了件体面事，小姐，”他轻笑一声，“要当个好商马就不能还把小马往外赶。现在，如果我们需要搭把蹄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忙，如果你有什么能补偿额外开销的，我会感激，但不强求。”
“我很乐意，”我告诉他，“但恐怕没什么能给的，除了找到的那些口粮。”我几乎不想提这个，但他似乎是会欣赏诚实的那种马。我也猜一个愿意为我花钱的慈善家不会夺走我唯一的食物——我猜对了。
“嘿，如果那是你全部口粮，拿走可不合适，”他说着甚至为此皱眉，片刻后笑容重现，“不过军用口粮倒是能卖不少瓶盖。这样吧，你出一份口粮换我做的饭怎么样？”他轻笑，把蹄子放在胸前，“我保证不会比那些历史有小两百年的军粮更难吃。”“呃哈哈哈！”我脱口而出，然后赶紧用蹄子捂住脸，没有继续泄露出成功的喜悦。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平息急促的呼吸，重新整理思绪。我放下蹄子，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神经病。
“抱、抱歉。今天……太累了。”我微笑，“我觉得这交易很公平，谢谢你。”
“那……好吧，”他说，眉毛因我的爆发而扬起，但他没追问，“坐到火边，别客气。晚饭马上就好。”
我再次谢过他，小心地走到火边空位坐下。我的四肢因休息而放松下来，可我刚坐下——星光就靠了过来，“所以，你住过农场？”
“对，我住过，”我点点头，尽力回以微笑，尽管我精神状态不稳。她看起来兴奋又激动，也意味着可能容易受影响，一个快速的“友谊”此刻听起来特别诱马，想想就特别好吃。
当然，这也引出了我想回避的问题。
“那么它怎么样？”
“很……无聊，”我这三个字就耗尽了我对农场的全部认识。
我转移话题，“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读旧书，关于战时和战前的。”我咽了咽，努力压下心中悬得越来越高的石头，“他刚才说的……真的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从……什么，从超聚魔法降临开始？嗯，差不多。”她用魔法举起哔哔小马，按了几个键，看着屏幕，“两百零二年，”她说着，让它重新挂回脖子。
“昂，”我说，抑制住颤抖，仅剩的希望被事实无情地碾碎。
沉默片刻后，星光决定再聊聊，“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的问题把我从沉默中惊醒，“我……不知道。希望锈蚀镇能给我份工作。”我不喜欢我的计划如此即兴。
“我相信你会找到事做的，”她说，“我，呃……我知道突然独自面对世界会有点难，但别担心。外面机会多着呢。”
刀尖轻轻哼了一声，但她似乎没注意。
“谢谢，”我说，再次微笑，让她笑得更甜，“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恐怕我帮不上太多，”星光说，“我一周前才跟长途搭伙——”
刀尖小声嘟囔，“才只有一周？”
“——之前我不怎么出门。我住在道奇路口，一个离道奇市废墟不远的小镇。偶尔去废墟搜刮，但也就那样。”
听到道奇市已成废墟，我有些沮丧。不是惊讶，是出于失望。要是有一个大型马镇本来会很方便的。
我强迫自己继续，而不是再次陷入沉默，要是孤僻的话那可交不到朋友，“那你又为什么离开？”
她耸耸肩，“呃，就是……无聊。”她找到了我们的共同点，就冲我一笑，“我就是想出去做点什么。漫长途路过时，我觉得时机刚刚好。我枪法很准，还有废土最牛的枪，当护卫既能赚瓶盖，又能保护小马，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我注意到她把货币称为“瓶盖”，而不是“金币”。我记得当时觉得这名字奇怪，居然用“帽子”命名货币，但心想可能只是叫法变了而已。毕竟“金币”的称呼一开始也是由“嚼子”演化来的。（译注：bit，cap在英语中均有双关义，帽子和嚼子，柔语有些小糊涂）还有她反复提到的“废土”一词，听起来相当不祥——尤其对我这个出生在恶土的家伙来说。
尽管思绪稍有跑偏，我仍在继续对话，“听起来不错，”我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非常像“小马”，而且是好的那种。
“嗯，很棒，”她说，“我做过的最好决定。”她伸蹄拿起她的长管枪，轻轻抚过修长的枪身，“见鬼，拿到它之后我感觉就像是为此而生的，只拿它来打猎可真是太浪费了。”
我差点没听清她的话。饥饿正在啃噬着我的思维，几乎疯狂地想要汲取她散发出的爱。虽然微弱，但此刻是我感受过最美好的东西。我强忍颤抖，“那...真好，”我说着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太饿了！
在我可能做出鲁莽举动前，漫长途的打断来得正是时候，“好了各位！开饭了！”碗碟碰撞声中，他分发着浓稠的蔬菜炖汤。当他把碗放在我面前时，我就用蹄子打开医疗箱。
突然，刀尖猛地一抖差点打翻自己的碗，再次咬住步枪的衔铁，枪口对准我，而我顿时僵住了，箱盖也只开了一条缝，“哇噢，放松。我没武器，只是拿交换的口粮而已。”漫长途对刀尖皱眉时，我慢慢完全打开箱子展示内容，然后小心伸蹄拨开几份口粮，取出一份递给漫长途，他对我微笑点头。
最终刀尖放松了些，但没完全放下戒备，“那些水晶是什么？”
“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说着耳朵耷拉下来。
“那个……设备呢？”
星光在我回答前开口，声音因满嘴炖汤而口齿不清，“似个树、书句纯储。”她咳嗽几下咽下食物，用蹄子捶胸，“唔...对，数据存储器。插进哔哔小马就能读取。”
“或者任何有插槽的终端，”我补充，拿起碗开始吃。不得不说，漫长途厨艺不错，我吃了一口接着说，“也是我妈的。她在里面给留了信息。”
“留了什么？”星光问。
“不道，它坏了。”
“哦，”星光的热情瞬间蔫了下来。
“要修好也可以，”我的话换来了她扬起的笑脸，“我只需要一些合适的软件工具，应该就可以提取出里面的数据。”
余光中，我看到刀尖边吃边投来怀疑的目光。我喝了口炖汤，在我喝的时候我就奇怪了，为啥没有勺子给我用？
我随后接着补充，“农场有台旧终端，从废墟挖出来的，还有很多编程书。不读书时我就研究它，现在我还能说算是蛮会的，但缺少修复这个的工具。”
这借口很牵强，但希望能解释我掌握的计算机入侵技术。也希望那些技术能帮我取出女王留下的信息。在这个荒诞世道里，我已经能感觉到会计算机的马已经不多了。
至少星光买账了，她显然有些激动，“酷！嘿，那我哔哔小马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应该吧，”我耳朵竖起来，“避难廊科技给它们安装了各种东西。”
我又急忙补充，“至少那本旧避难廊科技手册是这么说的。”
她快速喝完炖汤，放下碗挪到我身边，“别弄坏就行，好吗？这东西可难找了！”
语气像开玩笑，但我觉得这是在用玩笑掩饰认真。考虑到这是有两百年历史的高科技魔法计算机，我猜不常见。如果城市仍处废墟中，那我就对当前小马国的制造能力深表怀疑了。
她靠近并调整哔哔小马让我使用时，我的思路突然就断掉了。
她离得太近了！
如果能再引出那种爱的感觉，我就能快速进食，但我知道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谢谢，”我边说边用蹄子捧住哔哔小马，挂绳会让她无法远离，真麻烦她了。
“你说你有废土最棒的枪？”翻阅菜单时我问。
“哦，没错！”她说道，并低下头，轻松地从我那不太完美的牵引绳中脱身而出。
看着她转身去取她的枪了，我暗暗骂了几句，骂她走那么快干什么。
“它是个宝贝！它叫‘镭彻’（Lancer），而且几乎独一无二。它可不是什么老古董，也不是什么工厂生产的产物，它可是宝石镇里的一头老独角兽制造的，而且他制造出的像这样武器全世界总共仅仅只有个位数！”
作为武器的它，在众多种类里面算是相当优雅。长度是她马的两倍且非常纤细，开放式金属框架包裹着中央的枪管状核心。整体漆色是深棕如木头的颜色。唯一的突出物是中线的衔铁握把、瞄准镜和后部的凸起。
那微弱的爱的感觉再次闪现。但它仿佛嘲弄着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可惜它射速不快，”星光说，“而且每发后都得换水晶充能。但塞拉斯蒂亚在上，一发就够了！这玩意能打中一英里外狂奔的辐射猪。操了，我真做到过！”
“对对，”刀尖则是在那里咕哝几声。
“嘿！我有的好吗！”她瞪他一眼又转回看我，“别理那边的暴躁队长。他就是嫉妒我的枪更酷。”
“枪不需要酷，”刀尖开始厌烦了，“能完成任务就够了。”
“嗯哼，”星光得意地笑，“那我问你，你那破铜烂铁又能打多远？”
我看向他那把枪。枪口不指着马的时候，整把枪看起来要逊色的多。看起来像谁拿了根管子焊上衔铁、枪托和照门，底部插上弹匣，两端挂条旧背带。
一句话，粗糙但实用。
刀尖耸肩装作不在意，但我看到他下巴绷紧了，“几百码吧。”
“听起来你的枪很烂。”
“而且你开一枪的时间我能干掉半打小马，吓得其余家伙都得找掩护。枪最重要的可不只看射程。“
“哟哟哟，看起来某只枪法稀巴烂的小马急了哟~”
“孩子们，”漫长途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切入对话。“冷静点。你们各有长处，没必要比较。在我看来，多样性是好事。自动武器火力已经够足够猛了，我觉得有件射程远威力大的武器会是不错的补充，对吧？”
雷首点头，这是他首次参与谈话。刀尖坚持了一会最终叹气，“行吧。”
漫长途点点头，随后又看向星光，“至于你，我理解你喜欢自己的枪。说真的，那确实是把好枪，看得出你很骄傲。但最好别让我再听到你侮辱其他小马的武器，评价可以。但那样侮辱？对小马来说，枪就是生命。侮辱他的武器等于侮辱他的灵魂。”星光瑟缩，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耳朵也耷拉下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漫长途伸蹄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没恶意，至少没那么严重。你是好姑娘，只是有时说话没点分寸而已。”
他收回蹄子，重现顽皮笑容，“或者少吹点牛，行吗？”
“好。”她无力地笑了笑。
他点头，我们继续吃饭。我边光速喝汤边浏览哔哔小马，最终也只是叹气，将它还给星光，“谢谢，但看起来没有我需要的工具。”
“昂嗯，”她皱眉接过，重新套上脖子，“好吧，至少试过了。”
“当然，”我笑了一下，“还是谢谢你了。”
“小事，”她同样回以一个微笑。
晚餐很快就吃完了。漫长途（或就对于我来说，因身体完全缺乏耐力而）走了一整天后，我们都累了，谈话迅速沉寂。大家都准备睡觉，除了刀尖，他自愿值第一班。从值班上看，显然这里危险到睡觉时也得保持警惕。
铺开铺盖，小马们安顿过夜。我没有任何装备，只能找了块没石头的泥地躺下，用医疗箱当不舒服的临时枕头。然而不管我怎么调整睡姿，这里都硌得我生疼。
我想念我的甲壳了。
一分钟后，一条毯子悬在我面前。抬头看见雷首用蹄子捏着一角。
他把毯子放在我面前，“有多的，别客气。”
“谢谢。”我现在也只能回以一个微笑。
“嗯，”他点头轻笑，然后回到自己的铺盖躺下。
后面，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的毯子，他骗了我，我也只好希望他那时候的护甲足够暖和。
我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全身的疼痛都在向我抗议，都质疑我到底该不该活着。
所幸要比昨晚好些，但是，要恢复两个世纪不活动的身体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一夜的休息。我想继续躺着，但这两百年已经够废了，休息什么的还是慢走不送了吧。
看来我差不多已从否认现实进入愤世嫉俗阶段了。
虽然说烦躁给了我足够动力推开借来的毯子起身。
除了银辉，大家都在睡觉——她坐在在一头牛旁边，牛是那头只有一个头的牛。她在我起身时看过来，默默点头回应。
我用牙咬住毯子边缘，拖回给雷首。太阳出来前的早晨很冷，但他似乎不受影响。他仰面摊开，四肢大张。但我还是把毯子盖上去。他嘟囔着什么，蜷缩起来立刻缠进毯子里。
我悄悄离开睡梦中的小马们，走向银辉坐着的那个角落。
她在我接近时微微笑了，声音近乎耳语，“他喜欢你。”
“什么？”我说，又因声音太大缩了缩。随后就压低声音，瞥了眼我猜她指的对象，我问：“雷首？”
“嗯，”她点点头。
“我以为他只是友善，”我说着，从他那里我没感受到特别情感。不过那么短暂的接触也产生不了我能进食的深厚情感。毕竟基于第一印象的好感和能产生情感纽带的深厚关系完全不同。
“真的吗？”我还想确认一下。
“当然是真的，”她轻声笑笑，“我觉得他昨晚对你说的话比离开马德福（Mareford）后加起来都多。不是害羞，他只是觉得说多了没用。但他确实善良得没话说。”
于是，我撇头笑着看看他。从有限的接触看，他确实很友善。如果他真喜欢我，可以培养友谊。也许还可以更进一步。
她微笑仍挂在脸上，然后拍拍地面，“坐吧。还得一会儿大家才会起床。我倒不介意有个伴。”
我接受了她的邀请，坐了下来，虽然坐下时我轻轻呻吟了一声。完蛋，我的腿像橡皮一样软了。不出意料的，银辉脸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
“只是昨天太累了，”我说，“我不习惯旅行。我只希望能跟得上大家。”
“嗯，我们通常会定期停下来让双头牛吃点草。”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蹄子放在那只现在被称为双头牛的生物头上，我真的怀疑“牛”这个词已经过时两百年了，“再说了，如果你觉得需要多休息一会儿，你也可以卸下点东西骑它一会儿。老查克正好需要个伴。”
“查克？”我忍不住问。
“是啊，”她笑着说，“我知道名字是挺怪的，这是穆里斯给他起的，我觉得是个玩笑。他可是查克的另一半。”
银辉朝查克的另一侧点头示明，那里有一侧脖子上有伤疤组织，偏离中心。
“穆里斯被某种变异飞虫的刺扎了一脸……可怜的家伙伤口感染了，从里面开始腐烂。他死后，我们把头砍掉了。老查克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很顽强，挺过来了。”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他算是我们的幸运符了。”
这听起来既有点温馨又极其恐怖。
但我几乎没注意这些，我太沉醉于那股爱的感觉了！
银辉真的在乎查克。那不是浪漫的强烈爱意，也不是亲密友情的感情，更像是对宠物的温柔喜爱，虽然不足以“饱食”，但也够用了。
我趁她分心时悄悄靠近，假装只是为了私下交谈。
我几乎颤抖着吸取那股情感。
我不能太快地吸取，否则会太明显，但我也不急，很好……很好，我想慢慢来，不想惊动她。即使只是涓涓细流般的爱意，对我饥饿的心灵来说也美妙无比。
可惜，还没吸到半天的量，它就消散了。但我很满足。机会还多着呢，这一点，那一点，我就能活下去，这只需要一点耐心。我为了掩饰自己的靠近，轻轻用蹄子顺着查克的侧腹摸了摸。银辉见此，便温柔地笑了笑。
“好家伙，”漫长途轻声说道，悄悄走到我们身边，“居然有马比我起得还早，真是难得。”
银辉看到他就笑了。
“你一定是老了，”她打趣，“起这么晚，都让这美好的一天白白浪费在床上了。”
天是还没亮，而且天上都是阴云，乱糟糟地飘着，根本谈不上“美好”。但有一说一，至少我们头顶还是晴朗的。
他笑了笑，两马亲昵地蹭了蹭鼻子。我通常讨厌用昆虫的比喻，但那一刻，“飞蛾扑火”这个词再贴切不过了——尤其是结局可能也一样惨。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流动的爱意仍让我沉醉！
这过程同样也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开始晨间例行事务。火生起来了，锅也拿出来了。微弱的余爱还在他们之间飘荡。我考虑挪到他们中间去，哪怕只能吸到一点点也好，但我还是没动。耐心点，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不需要表现得奇怪引马注意。唯一可惜的是，漫长途拒绝了我帮忙做早餐的提议，打碎了我靠近他的最佳借口。
“这早餐太简单了，不需要帮忙。”他是这么说的，虽然还是带着感激的微笑，所以我只好再等一会儿。
没过多久，煮蔬菜的香味飘进了睡着的小马鼻子里，几分钟后大家都醒了。食物和水传了一圈，睡袋和毯子打包好，以及个别小马悄悄去了不远处的一丛枯灌木解决生理需求。
“天还晴着。”星光望着天空，轻声惊叹。
确实，头顶那圈晴朗的天空还在，最后几颗星星在晨光中闪烁。她这反应很奇怪，这不禁让我思考。
“还是穿暖和点吧。”刀尖一边说，一边拉紧他的护甲带，“前面那些乌云很重，说不定很快就会下雨。”
这话让我觉得更奇怪了。
我在小马国待得够久，倒是知道天气是精确安排的，除非天气小马搞砸了，否则某天下不下雨从来不是问题。
这不对劲，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暴露自己的无知。就算我是个隐居的农场小马，也很难解释对天气的误解。没办法，我只好顺其自然。
星光将目光从天空收回，在她的小鞍包里翻找。她最终翻出一件轻便夹克穿上了。
刀尖已经在厚重的护甲外披了一件大雨披，盯着她看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继续收拾行李。
或许是因为我根本没穿的缘故，他没对我的穿着发表意见。我本想问雷首借那条毯子，或者一件备用外套，以防下雨把我淋湿。但当我看向他时，他的眼神让我打消了念头。我觉得他也在考虑同样的事，这就用不上我开口了。如果真的下雨，他“英雄救美”的机会就来了。
很快，双头牛整装待发，漫长途最后拉紧绑着鼓鼓囊囊包裹的带子。
“好了，”他回头看了看我们，“看起来都准备好了，要是我们保持速度的话，明晚就能到锈蚀镇。出发吧。”
我偷来的那一丝爱意，刚好够我撑下去。它把我四肢的酸痛压到了脑后。虽然依旧疲惫，依旧渴望休息，但我还能坚持。那一丝爱意，在后面救了我的命。
中午时分，我们穿过了乌云边缘，沿着蜿蜒穿过荒地的铁轨前进。头顶的乌云缓缓翻滚，时聚时散，偶尔一道裂缝撕开，一束阳光刺破灰暗，照亮远方一小块土地，又迅速熄灭。
我注意到在其中没有天马，就仿佛云层被放任随意漂浮。
这里的天气真的完全不受控制吗？
就算是真的，哪怕我们在小马国的边缘，我仍觉得很诡异。
思考这奇怪的天气让我恍然大悟：我知道我在水晶生命科技公司(C.L.T.)设施附近看到的那个奇怪碎片是什么了。那弯曲的白色表面就像必胜部一直在建造的那些天气控制塔，这也能解释星光所说的“塔”爆炸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的让那些塔上线运行了吗？
塔的毁灭解释了头顶的混乱天气。
如果他们用它来控制天气，那么同样的，塔的损毁也就能解释为何一切失控。
是的，我的虫巢知道那些塔是怎么回事。他们花了巨大代价建造了将近50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每个部门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其中。这是必胜部最大的秘密，我们当然知道。
我正思索这信息对我的处境有何意义时，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邦！邦！邦！”打断了我的思绪。
三声尖锐的音几乎连成一声。
几撮尘土在雷首脚边炸开，他就在我的前面，随即向前栽倒，下巴和胸口砸在地上，后腿因惯性翘起，然后侧翻在地。“伏击！右侧！”刀尖从我身边猛冲过去，大喊。
他一口咬住步枪的握把，接着爆炸声淹没了一切。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耳朵紧贴着头，那声音猛烈得我胸口都能感觉到。
我勉强看到星光深蓝色模糊的身影从路堤上扑下，跳进轨道旁一个狭窄的洼地里，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打中了我的脸颊，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瘫倒在星光身边，用前蹄护住头。
刀尖的步枪继续不停地开火，每一声枪响都震耳欲聋。
然后，这声音的猛攻停止了。
我挪开护着脸的一只蹄子，看见刀尖伸蹄到他的步枪上，空弹匣掉了下来。
“他妈的开枪啊！”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大声喊道，声音奇怪地微弱而遥远。
星光尖叫着说了句什么，一边爬起来，她的“镭彻”魔能枪随之迅速抬起，刀尖同时从身侧的一个小袋里抽出一个新弹匣。
又是一声尖锐的“邦”，星光再次尖叫着，迅速蹲回洼地的边缘下方。
而刀尖只是缩了一下，但没停。他把弹匣猛地塞进武器底部，拉回武器侧面突出的拉机柄，再次开火。
这次我用蹄子捂住耳朵，减弱了那巨大的声响。
刀尖控制着射击节奏，短点射前进，登上了我们藏身的小坡。
星光仿佛被他的射击鼓舞了，再次探出头。又是两声尖锐的“邦”让她缩了一下，但她坚持住了。
我们旁边的那头双头牛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再看看雷首，他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动不动地趴在铁轨上。
一声奇怪的、带着嘶嘶声的“啪”响起，星光又蹲了下去。
“操！”她叫喊着，她的魔法几乎是把步枪后膛的枪膛扯开了。她取出一块暗淡的红色水晶，迅速换上一块发光的，然后又关上了枪膛，接着她再次起身。
我的眼睛捕捉到了火焰的闪烁。
但我仅仅是呆滞地看着一个劣质燃烧瓶无声地划过空中。它落下砸在查克身侧，火焰喷涌而出，席卷了漫长途和银辉。几声清脆的枪响让我猛地一缩，刀尖倒落回坑里，肢体因为疼痛而疯狂痉挛，嘴里全是谩骂，溅起的污泥落了我一身。
星光叫喊着什么，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瞄准，又开了一枪。接着她又矮下身子，再次装填水晶。
刀尖设法让自己坐了起来，尽管他的左前腿受伤了，紧贴着身侧。
他摸索了一会儿才用嘴咬稳步枪的握把，再次举枪，用一串短暂的猛烈射击打光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
他的一枚弹壳落在我身侧，滚烫的疼痛让我尖叫一声，我就把它踢开了。
我看不见漫长途和银辉，他们藏身处烟雾弥漫。我只希望他们已经逃开。
铁轨对面，查克浑身着火，笨拙地跑远了。
只有一条好用的前腿拖慢了刀尖的装弹速度。
他刚把新弹匣插进去，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噗”，一支长矛出现了，它深深地扎进他的脖子，矛尖甚至从后背穿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步枪脱口落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他的血为什么流得这么少？
我转头看向星光，她刚好打出一枪，红光划破视野。她退下来换弹时，我意识到只剩她还在战斗。
只剩她，挡在我和试图杀光我们的敌马之间！
我的目光落在刀尖的步枪上，随后猛扑过去，用牙齿咬住握把，不顾蹄子下的砂砾爬回了掩体。
稍微稳住自己片刻，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将步枪举向岩石斜坡的方向——刀尖刚才射击的方向，哪怕我此时没看到任何马，我都接着用舌头扣动了扳机。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连咔哒声都没有。
我哀鸣一声，缩回掩体，把枪抱在蹄里。这枪应该能用，我刚看夏普换过弹。我回想他上膛的动作，把弹匣又拍了拍，然后拉枪机。
枪机后退，卡住。
我推了推，想让它复位上弹，它却纹丝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我绝望地再次举枪，希望它能起点作用。
我刚探头就看到坡上一匹小马冲下来。
我记不清细节，似乎是匹母马，嘴里叼着什么。
她看到我起身，转身扑向一块大石头。我再次扣动扳机，枪响了。
后坐力差点把枪从我嘴里扯飞，枪托狠狠撞在我肩窝和脖子上。
我完全不知道子弹飞哪去了，没击中星光就算我走运。
我瘫坐回去，再次咬紧握把。
这次我起身时，把枪托的半月形底部紧紧抵在肩膀和脖子根部。
我再次扣动扳机，雷鸣般的枪响将步枪牢牢地撞在我身上，但这次我控制住了。一阵尘土在那匹小马藏身的岩石周围扬起，甚至崩飞了几块碎石。
又一道灼热的闪光晃花了我的视线，我再次蹲下，眨了眨眼。
回头一瞥，看到刀尖已经拔出了长矛——现在有血了，我注意到了——然后侧身倒下了。
他正虚弱地摸索着胸前的袋子。
然而，我则看向另一个袋子，那个装着更多步枪弹匣的袋子。我觉得我很快就会非常需要它。
我又爬了出去，一把抓过袋子，扯着它的带子。
刀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努力，抬起前腿让我把带子抽走，然后他继续他的摸索。
我把带子套在脖子上，袋子拍打着我的医疗箱。
现在好了，我能听到更多的喊叫声，是很多喊叫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只双头牛，就在那条铁轨的不远处。
甚至来不及多想，我就一跃而起，以疲惫的双腿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疾驰而去。
就在几声清脆的枪声在我四周响起之前，我猛地扑向了那具倒下的尸体。
只喘了口气，我就起身，几乎只露出头，把步枪枪管架在一个双头牛所驮的包裹上，瞄准斜坡上一团飘落的尘土，打了一个长点射。
尘土在斜坡周围扬起，山脊上笼罩着一片尘雾。
最后一枪时步枪猛地一退，枪栓闭锁了。
我迅速蹲到双头牛后面，松开咬着的握把，迅速再次拉回拉机柄。当它锁在后方时，我看到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接着是几秒钟的慌乱摸索，寻找释放按钮，最后发现是弹匣后面一个小拨杆。拉出空弹匣，我掏出一个新的——我甚至没看还有几个，只知道还有——摸索了一下才终于把它插到位。
我再次架好射击姿势，但余光却只看到星光的镭彻弹药箱开着，里面的水晶都耗尽了，而一匹小马正跃过她藏身的洼地边缘。那匹小马身上挂满各种零碎，唯一吸引我目光的是它嘴里咬着的那把砍刀。
我转动步枪，但太迟了。
那匹雌驹扑向星光，刀刃砍向她的头部。
一道火花闪过。
星光本能地举起步枪自卫，对方雌驹的刀刃砍进了武器。
接着对方小马撞倒了她，她们翻滚在一起，我的视线都被隆起的铁轨挡住了。
斜坡上的动静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向那边看了看，至少还有两匹小马朝我们跑来，其中一匹嘴里叼着长矛，背上还插着几支。
瞄准了他，我用舌头扣动扳机，射出几发子弹。
两匹小马被迫再次躲到了掩体后面。
一连串急促的尖锐枪声从铁轨对面传来，星光挣扎着后退，她的小枪漂浮在身前，疯狂地开火。
蓝色的光线射出。
由于铁轨的隆起挡住了视线，我只能看到对方小马的一条腿抽搐着进入视野，随即燃烧消散成一团蓝色粒子。
星光的小枪又抽动了几下，不再射击了。
我瞥见上方斜坡上有动静，立刻又打出一个点射，而那边的星光畏缩了一下，再次蹲回掩体。我注意到，刀尖已经不动了。“星光！我们得走！”我松开咬着的握把，朝她大喊。
现在，我知道你们有些马会奇怪我为什么不抛下她。毕竟，我昨晚才刚认识这些马。
那时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食物。
操了，我甚至可以卸下伪装直接飞走。
我想说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身处荒郊野外，离最近的聚居点还有一天多的脚程，魔力低过警戒线，身体也精疲力竭。如果锈蚀镇不在我们走的这条铁轨上，那我可能会完全错过它，前提是我能走到那里。
我需要向导，我需要帮助，我需要食物，恰好，星光能给我这一切。
但那不是我的真正理由。
最简单事实反而是我根本没想过要抛下她。
我完全被周围地狱般的混乱占据了心神，根本不是在用逻辑和理性思考。
我完全被情绪支配了，甚至有两种。
第一种，对刚才那可怕而突然的暴力感到恐惧，尖叫着让我逃跑。
第二种，占有欲和保护欲，坚持认为这些马是我的。
我想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有价值的牲畜”那回事。
是的，我刚认识他们，是的，等到了文明世界我可能就要和他们分道扬镳，但在那之前得按我的方式来。
这些小马对我有价值。
我喜欢这些小马。
我不喜欢看到小马受伤，尤其是我喜欢的小马受伤。
这些其他小马在伤害我的小马。
他们在杀死我的小马。
他们在夺走我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样。
我恨这样。
我害怕这样。
于是乎，这两种情绪结合在一起，驱使我带着我能救下的任何马一起逃跑。
星光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向她挥蹄。
她瞥了一眼刀尖，颤抖了片刻，然后抓起她弯曲的步枪，向我疾驰而来。
我几乎在听到山脊顶附近尘土扬起的同时，听到了另一声“邦”震击我的耳朵，我用舌头扣动扳机，朝他那边又打了一梭子。
在刚才子弹射来的地方周围，尘土扬起，看来我一直在描边。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看出我外强中干了。
疾驰过来的星光瘫倒在我身边，气喘吁吁，浑身发抖，但安然无恙。
我迅速向后瞥了一眼，希望我刚才扑过婆罗门牛时瞥见的情景是对的。
没错，就在十码开外有一条浅沟，深得足以藏住一匹疾驰的小马。
“走！”我指向那里，在耳朵里嗡嗡的闷响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后我转身再次开火。
步枪又咆哮了两声，然后沉寂了，弹匣空了。
我蹲下来，转身发现星光还躺在我身边。
“走啊！”我重复道，勾住她的一条前蹄，把她拉起来。
我半拖着她，直到她终于明白了，把蹄子撑稳，我们一起扑向了那条沟。
一阵“啪”声在我周围响起，沟的另一侧扬起尘土。
接着我们摔了下去，跌进了干涸的河床。
我喘着粗气，在耳朵里听见心脏怦怦直跳，即使透过嗡嗡声也清晰可闻。
星光直直地盯着上方，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泪光，身体颤抖着。
“操！”她突然脱口而出。
继续走，我的大脑坚持着，我照做了。尽管疲惫不堪，我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拉出空弹匣。取出一个新弹匣——倒数第二个——我猛地把它插进去。
“我……还-还好，”她结结巴巴地说，用蹄子拍了拍自己几下，“我-我没事。我没事。”她支撑着站起来，身体摇晃，“呃……你呢？”
“我觉得还可以，”我回答，声音在我听来含混不清。我拉回步枪的拉机柄，再次咬住握把，从沟边探出头去。
又响起了枪声，但声音更小了，是远处、回荡的砰砰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刺耳的“邦”声。
我看到几匹小马，穿着打满补丁、拼凑起来的护甲。
他们在疾驰，但不是朝我们。他们正追赶着那团燃烧的、蹒跚的巨大身影——查克。
我蹲回去，默默地希望它能给他们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追逐。“我们得跑，”我说，指向那些马去的相反方向，“沿着这条沟跑。快走。”
星光挣扎着站起来，我的话在她脑中消化时，她看起来有些茫然。
“好-好的，”她说，踉跄了几步才开始慢跑。我能看到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渐渐地，肾上腺素的影响消退了。那种颤抖的紧张感平息了，巨大的疲惫感向我袭来。
仅仅几分钟后，我们的慢跑就变成了小跑，然后是步行。没过多久，我开始踉跄，无法把蹄子抬得足够高来避开泥土里的偶尔凸起。我们刚离开沟渠，我就摔倒了。
星光哭喊起来，踉跄着回到我身边，“柔-柔语！快-快起来啊！”
我试图撑起自己。要不是星光的魔法，我根本做不到。
我喘着气。当我再次踉跄着迈出一步时，就到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快啊，柔语！”她哭喊着，声音颤抖，更多的眼泪涌出，“我-我们必须继续走！
“我……我不行了，”我虚弱地喃喃道，又踉跄了一下。只有她的魔法阻止我摔倒。我的身体，因几个世纪的不活动而萎缩，又被肾上腺素逼到极限，是的，身体正在崩溃。
“不，”她呜咽着，靠到我身边，“不，不，不！你中弹了？”
我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我的腿试图软下去，结果我重重地靠在星光身侧，“没……肌肉……不行了……”
她用魔法拉着我，蹒跚向前。即使我这么轻，对她来说似乎也是巨大的负担。我强撑着，我饱受折磨的身体感觉麻木、沉重、恶心。
我推开她，踉跄着又走了一步，然后倒在地上呕吐起来。这是两天内的第二次，我趴在那儿，胃里灼烧着干呕。星光倒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用魔法拖拽我。
“柔语！柔语，快啊，我-我们不能停。他们……他们会……”
我咳嗽着，吐着口水。不知怎的，在她的魔法帮助下，我撑起了蹄子。当我的胃再次痉挛，带来贯穿腹部的剧痛时，我差点又摔倒，吐出了一点胆汁。
“求你了，”星光哭喊着，“求你了，快走！求你了……别……”
我又迈了一步，身体摇晃着。我突然完全被一个事实占据了：我把步枪掉在某个地方了。当我回头看时差点摔倒，星光再次用魔法拉了我一把，她的肩膀紧紧抵住我的身侧。当我注意到步枪漂浮在她身边时，我感到了些许麻木的宽慰。
然后我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把星光也带倒。
“我……不行了……”我的话变得含糊不清。
“求你了。”星光颤抖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躲，”我含糊地说，“那里。”
她转向我目光所指的方向——大约一百码外有几块大石头，散布在风景中的众多石头中的几块，嵌在一个小峡谷的拐角处。那里很小，不起眼，小马必须正好走到我们头顶上才能发现我们藏在那里。
她用魔法拉着我，肩膀紧紧抵着我的身侧，我们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向那里挪去。
我们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那个小小的藏身处，乱七八糟地靠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躺在那里，精疲力竭又气喘吁吁。
我的身体彻底不行了。
接着，星光的呼吸一滞，她颤抖着，最后狼狈地、几乎是滚地爬向我，蹄子抓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哭泣。我勉强抬起一条几乎没反应的前腿，搭在她肩上，她紧紧地抱住我，用我的身体压抑着她的痛苦。
我发现自己也开始抽泣，悲伤开始占据了我身体的主导权。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无力地抱着她。
我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混乱，而是根本就不该发生。
这不是什么小冲突，甚至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小马——小马！——伏击其他小马，为了……为了什么？商马的货物？
我不明白，而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让我恐惧。我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而我却不知道原因。
如果我不明白原因，我就无法采取行动避免它。如果我不明白原因，我对任何差点杀死我的因素都无能为力。
我的一生，我所有的训练，我所有的经验，都依赖于理解小马的想法，但我却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之事的动机。
如果我想长久生存下去，我需要学习，而且要学得快。
但那是长远之计。
短期来看，我的情况也很糟。我已经筋疲力尽。
全身都疼。
我几乎抬不起蹄子自卫。耳朵里充满了奇怪的嗡嗡声，一切都感觉不平衡。我的魔力仍然低得可怕，迷失在荒凉空旷的土地中央。
然而，我确实拥有一件东西：一匹小马。
我不想伤害她。
我把一只蹄子温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同时集中最后一点魔力。她还埋在我的胸膛哭泣，丝毫没有注意到我额头上长出的角，和角发出的绿光。
我不想伤害她，所以我花时间精心构筑接下来的咒语。当我释放魔法射到她身体时，星光完全没有抽搐。她只是慢慢松弛下来，失去意识，放松地靠在我身上。
我自己的视野模糊起来，头变得更沉，一切都倾斜摇晃。我付出的那点微小的努力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有那么一刻我害怕我会在行动前就昏过去，但我强撑着。
然后我开始汲取。这不是那种温和、隐蔽的进食，这种进食靠的是从小马对某物产生的爱意中汲取能量。那些情感在他们意识的前端，将能量引向所爱的对象，从而引于体外，易于吞噬。
不，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深入她的内心，探入她意识的深处，撕扯出其中的爱意。
她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在睡梦中扭动。片刻之后，她发出一声微弱、哽咽的哭喊，双腿胡乱地踢着空气。
我汲取着，当力量流入我体内时，我抱得更紧了。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压制住她痛苦的低泣和呜咽，她的四肢微弱地挣扎着。我只能想象，当我从她脑中撕扯走爱意和快乐时，她正经历着怎样可怕的噩梦。
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她，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第二章：废土之道
翻译：雨雾
校润：雨雾，阿谭
我对高压环境并不陌生。渗透一个群体意味着闯入一个你无法掌控所有变量的动态社交环境中。一次判断失误，或缺乏应变与即兴能力，就可能导致监禁，甚至更糟。士气部（Ministry of Morale）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我们心头，最可怕的是，我们的失败可能会危及我们的姐妹。小马们拥有从我们的头脑中撕裂记忆并反过来利用它们的可怕能力，与此相比之下，死亡反而是一种仁慈。
相应的，意志薄弱者，无法成为渗透者。
然而，我必须承认，我从未体验过被枪口指着时那种彻骨的恐惧。
“你他妈是谁？你他妈在这里干什么？” 那匹雄驹几乎是从步枪的咬口处咆哮出声。
其他小马也迅速反应过来。另一名身披护甲的雄驹，比质问我的那位略大一号，也取出了自己的步枪。他把枪口对准我，但显得冷静得多，样子虽警惕，却不愤怒。
那位独角兽雌驹也举起了她的武器，但没有瞄准我。她反而是不安地扫视着现场，武器指向我头上偏一点。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那把细长武器的末端有一个镜片的反光。我确认过，她拿着的是一把魔法能量武器。实际上，是两把，因为她的枪套里还插着一把某种类型的小枪。
我还注意到她有一个哔哔小马，奇怪的是，她没有戴在腿上，而是用一根带子挂在脖子上。
那对老夫妇——我注意到他们都年纪较大，也看到了他们稍显迟疑。雌驹把枪叼在嘴里，但枪口仍指向地面，而雄驹则没有拔枪。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被问了一个问题，而我相当确定，当武装到牙齿的小马问你问题时，最好乖乖回答。尤其当他们看起来如此愤怒时。虽然我预料到他们会对我有所警惕，但介于那粗口和指向我的武器数量，我更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冒犯到了他们。“我、我叫柔语清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紧张又无辜，“我看到你们的火光，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
这似乎并没有打动他。
“真的？你是说只是在废土上闲逛，然后恰好撞见了我们？” 他叼着枪说话时居然出奇地清晰，而且瞄得极稳，这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这也解释了他的态度，诚然，很多小马在战斗压力下会变得异常暴躁，这尤其危险，因为他动动舌头就能要了我的命。
幸运的是，那位没穿护甲的老雄驹替我解了围，“放轻松，刀尖（Sharps）。她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可怕的掠夺者，对吧？”“像这种不是掠夺者的危险小马外面多得是，老噗（Pops）。”被我认定为叫刀尖的小马回应道。枪还是没动。
“也有很多潜在的客户，只要你别一上来就把他们崩了，”老雄驹说着走到刀尖身边，“你再叫我一声‘老噗’，你就自己去找晚饭吃吧。”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个化解敌意的微笑，像是在告诉刀尖他只是在开玩笑。看来“老噗”是个话痨。
刀尖把枪放低了一点， 仔细琢磨了几秒钟，最终翻了个白眼。
“行，但我会盯着她。” 他重新坐下，步枪放在蹄边。可恰恰与他自己的话相反，他的目光扫向四面八方，唯独不看我。
“别理他，” 老雄驹微笑着走向我，“刀尖那马不错，就是有时候有点刺儿。我叫漫长途（Long Haul），这位漂亮的雌驹是银辉（Silver）。”
他向我介绍那位雌驹，我猜是他伴侣的。银辉是银白色，漫长途是橙色，年纪相仿，但她保养得很好。她甚至在我重新把枪收好后，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你已经见过刀尖了，” 漫长途继续说，然后指向另一位披甲雄驹，“这位是雷首（Thunderhead）。别介意他话少，他就那样。”
雷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缕乱糟糟的金发鬃毛垂在脸上。他的步枪挂在背带下，放在一边。
“那位拿长管枪的是星光（Starlight）（译注：不是星光熠熠）。”
潜在冲突似乎化解了，那边的星光朝我灿烂一笑，友好地挥了挥蹄子。看上去这位深蓝雌驹比其他小马年轻不少。
“那么，”漫长途把微笑转向我，“像你这样漂亮的小雌驹，怎么会单枪匹马跑到这鬼地方来？”
看来他也不完全相信我突然出现，尽管他比刀尖友善多了。这对我来说是小问题，我更喜欢用语言交锋，而不是武器。
是时候把我即兴编的小背景故事搬出来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们的。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而你们是我看到的第一批小马。”
刀尖在这时候哼了一下，但漫长途只是点点头，“嗯，你肯定是从哪儿来的，对吧？如果你知道从哪儿来，就该知道自己在哪儿。”
“噢，是，当然。我来自一个农场。”与世隔绝的农场才是解释了为何我对当前事件一无所知的完美原因，“在那边，”我补充一句，朝来时的方向随意挥蹄。
“等等，”刀尖放弃观察地平线，转回盯着我，”你是想告诉我们你住在一个运行良好的农场，然后突然决定...什么什么'去他妈的，我要散步'？”
我因为这粗口畏缩了一下，尽管我很满意漫长途不满地朝他看了一眼，“不......不是，我——”
“等等！”星光淡蓝色的眼睛突然发亮，“那你经过那座塔了？看到发生了什么吗？”
刀尖烦闷的呻吟，“又他妈是那座塔！”
我迅速回头想看看她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塔怎么了？”
“它爆炸了，”她欢快地说，“还有彩虹！”
还有彩虹，我在心里默默重复。听起来真是典型的小马风格。同时，我确实没看到爆炸。她八成会追问细节，到时候我肯定会露馅。我必须即兴发挥掩饰无知。
“...这...反而还可能给我解释了一些事，”我缓缓回答，抬起蹄子揉揉太阳穴，“几小时前我醒来时头痛欲裂，但不记得自己睡过。附近还有一大块残骸，房子那么大，像是从天而降的。”
而且，你知道吗？在两百年里，偏偏某个爆炸恰好在我醒的时候发生了，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巧合。
“哇哦，”星光惊讶道，“那你一定离得很近。等等，你是说你错过了所有彩虹？”
刀尖又插嘴，“能不能先回到她傻不拉几的从农场溜达到废土这事儿？我想听听这个。”
漫长途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看向我，“那么，小姐？从有饭吃的地方走出来，连要去哪都不知道，听起来挺怪的。”是啊，确实怪，但是……“我……我母亲最近去世了。她是负责农活的。我——我都搞不懂。见鬼，我连棵杂草都种不活。”我咽了咽，努力挤出一点眼泪，同时装作坚强，“我——我把时间都花在读那些愚蠢的旧书上，关于战时和战前的。然后她……我做不到……”我停顿，吸了吸鼻子，然后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要不是今天早些时候我在废墟里找到一盒军用口粮，我可能已经饿死了。我都记不清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漫长途理解地点点头，“所以农场完蛋了，你是出来找吃的？”
“嗯，”我说，“或者更好的是，找个能给我工作的小镇。只是……我真的对农场和旧书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漫长途点点头，抬蹄托着下巴。几秒后，他看向我，“这样吧。我们正要去一个叫锈蚀镇（Rust）的小镇做交易。如果——”
“哦，见鬼，不行！”刀尖又跳起来，“听着，老噗，你雇我是为了保护你。不是给你当保姆，尤其不是给我们在荒郊野外捡到的奇怪小雌驹当保姆。她可能跟掠夺者是一伙的，跟旅行商马套近乎，看看值不值得下蹄。”
漫长途翻个白眼，“她看起来可不像掠夺者，刀尖。”
“这就是关键，”刀尖说，“再说了，我也没说她是。你知道最近掠夺者越来越猖獗，所以你才雇我。也许他们袭击了别的团伙，逼她为他们干活。你知道吗，就是‘照做，不然你妈就完了’那种。”他瞪着我，“是不是这样？”
我几乎被这指控吓得退缩，但我稳住了，要知道，退缩很可能被视为默认。
我摇摇头，“不是。”
尽管如此，我对涉及到掠夺者的谈论有些忧心。“危险的小马”，刀尖是这么说的，显然也是他们如此警惕的原因。他们是在害怕其他小马。
事情已经糟到什么地步了？
“刀尖，听着。我明白你是想保护我们，但这是我的小商队，我不能就这样把一匹小马独自留在这鬼地方。这不是我的作风。”
“行，随你，”刀尖说，“但这可不是我签的那份工作。当你开始像废土旅行团一样往里加马，我的工作就难了。”
“确实，”漫长途用上了一种通情达理的语气，“你大部分工作只是保护双头牛和货物，而不是某只小马，考虑到去锈蚀镇的路程已经有一半了，不就是加钱嘛……额外五个百分点的报酬足够慷慨了吧。”
我得承认，我有点喜欢这老家伙。冷静，协商与妥协，他的方案让双方都满意。我很欣赏这点。
刀尖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行，”他嘟囔着，又坐下来。
“呃……”星光举起蹄子想说些什么。
“你们也一样，”漫长途说，星光笑得更灿烂了。
雷首只是轻轻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谢谢你，”我对漫长途说，他朝我笑了笑。
“只是做了件体面事，小姐，”他轻笑一声，“要当个好商马就不能还把小马往外赶。现在，如果我们需要搭把蹄的话，我希望你能帮忙，如果你有什么能补偿额外开销的，我会感激，但不强求。”
“我很乐意，”我告诉他，“但恐怕没什么能给的，除了找到的那些口粮。”我几乎不想提这个，但他似乎是会欣赏诚实的那种马。我也猜一个愿意为我花钱的慈善家不会夺走我唯一的食物——我猜对了。
“嘿，如果那是你全部口粮，拿走可不合适，”他说着甚至为此皱眉，片刻后笑容重现，“不过军用口粮倒是能卖不少瓶盖。这样吧，你出一份口粮换我做的饭怎么样？”他轻笑，把蹄子放在胸前，“我保证不会比那些历史有小两百年的军粮更难吃。”“呃哈哈哈！”我脱口而出，然后赶紧用蹄子捂住脸，没有继续泄露出成功的喜悦。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平息急促的呼吸，重新整理思绪。我放下蹄子，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神经病。
“抱、抱歉。今天……太累了。”我微笑，“我觉得这交易很公平，谢谢你。”
“那……好吧，”他说，眉毛因我的爆发而扬起，但他没追问，“坐到火边，别客气。晚饭马上就好。”
我再次谢过他，小心地走到火边空位坐下。我的四肢因休息而放松下来，可我刚坐下——星光就靠了过来，“所以，你住过农场？”
“对，我住过，”我点点头，尽力回以微笑，尽管我精神状态不稳。她看起来兴奋又激动，也意味着可能容易受影响，一个快速的“友谊”此刻听起来特别诱马，想想就特别好吃。
当然，这也引出了我想回避的问题。
“那么它怎么样？”
“很……无聊，”我这三个字就耗尽了我对农场的全部认识。
我转移话题，“所以我花了很多时间读旧书，关于战时和战前的。”我咽了咽，努力压下心中悬得越来越高的石头，“他刚才说的……真的已经过去两百年了？”
“从……什么，从超聚魔法降临开始？嗯，差不多。”她用魔法举起哔哔小马，按了几个键，看着屏幕，“两百零二年，”她说着，让它重新挂回脖子。
“昂，”我说，抑制住颤抖，仅剩的希望被事实无情地碾碎。
沉默片刻后，星光决定再聊聊，“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她的问题把我从沉默中惊醒，“我……不知道。希望锈蚀镇能给我份工作。”我不喜欢我的计划如此即兴。
“我相信你会找到事做的，”她说，“我，呃……我知道突然独自面对世界会有点难，但别担心。外面机会多着呢。”
刀尖轻轻哼了一声，但她似乎没注意。
“谢谢，”我说，再次微笑，让她笑得更甜，“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
“恐怕我帮不上太多，”星光说，“我一周前才跟长途搭伙——”
刀尖小声嘟囔，“才只有一周？”
“——之前我不怎么出门。我住在道奇路口，一个离道奇市废墟不远的小镇。偶尔去废墟搜刮，但也就那样。”
听到道奇市已成废墟，我有些沮丧。不是惊讶，是出于失望。要是有一个大型马镇本来会很方便的。
我强迫自己继续，而不是再次陷入沉默，要是孤僻的话那可交不到朋友，“那你又为什么离开？”
她耸耸肩，“呃，就是……无聊。”她找到了我们的共同点，就冲我一笑，“我就是想出去做点什么。漫长途路过时，我觉得时机刚刚好。我枪法很准，还有废土最牛的枪，当护卫既能赚瓶盖，又能保护小马，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我注意到她把货币称为“瓶盖”，而不是“金币”。我记得当时觉得这名字奇怪，居然用“帽子”命名货币，但心想可能只是叫法变了而已。毕竟“金币”的称呼一开始也是由“嚼子”演化来的。（译注：bit，cap在英语中均有双关义，帽子和嚼子，柔语有些小糊涂）还有她反复提到的“废土”一词，听起来相当不祥——尤其对我这个出生在恶土的家伙来说。
尽管思绪稍有跑偏，我仍在继续对话，“听起来不错，”我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非常像“小马”，而且是好的那种。
“嗯，很棒，”她说，“我做过的最好决定。”她伸蹄拿起她的长管枪，轻轻抚过修长的枪身，“见鬼，拿到它之后我感觉就像是为此而生的，只拿它来打猎可真是太浪费了。”
我差点没听清她的话。饥饿正在啃噬着我的思维，几乎疯狂地想要汲取她散发出的爱。虽然微弱，但此刻是我感受过最美好的东西。我强忍颤抖，“那...真好，”我说着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太饿了！
在我可能做出鲁莽举动前，漫长途的打断来得正是时候，“好了各位！开饭了！”碗碟碰撞声中，他分发着浓稠的蔬菜炖汤。当他把碗放在我面前时，我就用蹄子打开医疗箱。
突然，刀尖猛地一抖差点打翻自己的碗，再次咬住步枪的衔铁，枪口对准我，而我顿时僵住了，箱盖也只开了一条缝，“哇噢，放松。我没武器，只是拿交换的口粮而已。”漫长途对刀尖皱眉时，我慢慢完全打开箱子展示内容，然后小心伸蹄拨开几份口粮，取出一份递给漫长途，他对我微笑点头。
最终刀尖放松了些，但没完全放下戒备，“那些水晶是什么？”
“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说着耳朵耷拉下来。
“那个……设备呢？”
星光在我回答前开口，声音因满嘴炖汤而口齿不清，“似个树、书句纯储。”她咳嗽几下咽下食物，用蹄子捶胸，“唔...对，数据存储器。插进哔哔小马就能读取。”
“或者任何有插槽的终端，”我补充，拿起碗开始吃。不得不说，漫长途厨艺不错，我吃了一口接着说，“也是我妈的。她在里面给留了信息。”
“留了什么？”星光问。
“不道，它坏了。”
“哦，”星光的热情瞬间蔫了下来。
“要修好也可以，”我的话换来了她扬起的笑脸，“我只需要一些合适的软件工具，应该就可以提取出里面的数据。”
余光中，我看到刀尖边吃边投来怀疑的目光。我喝了口炖汤，在我喝的时候我就奇怪了，为啥没有勺子给我用？
我随后接着补充，“农场有台旧终端，从废墟挖出来的，还有很多编程书。不读书时我就研究它，现在我还能说算是蛮会的，但缺少修复这个的工具。”
这借口很牵强，但希望能解释我掌握的计算机入侵技术。也希望那些技术能帮我取出女王留下的信息。在这个荒诞世道里，我已经能感觉到会计算机的马已经不多了。
至少星光买账了，她显然有些激动，“酷！嘿，那我哔哔小马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应该吧，”我耳朵竖起来，“避难廊科技给它们安装了各种东西。”
我又急忙补充，“至少那本旧避难廊科技手册是这么说的。”
她快速喝完炖汤，放下碗挪到我身边，“别弄坏就行，好吗？这东西可难找了！”
语气像开玩笑，但我觉得这是在用玩笑掩饰认真。考虑到这是有两百年历史的高科技魔法计算机，我猜不常见。如果城市仍处废墟中，那我就对当前小马国的制造能力深表怀疑了。
她靠近并调整哔哔小马让我使用时，我的思路突然就断掉了。
她离得太近了！
如果能再引出那种爱的感觉，我就能快速进食，但我知道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谢谢，”我边说边用蹄子捧住哔哔小马，挂绳会让她无法远离，真麻烦她了。
“你说你有废土最棒的枪？”翻阅菜单时我问。
“哦，没错！”她说道，并低下头，轻松地从我那不太完美的牵引绳中脱身而出。
看着她转身去取她的枪了，我暗暗骂了几句，骂她走那么快干什么。
“它是个宝贝！它叫‘镭彻’（Lancer），而且几乎独一无二。它可不是什么老古董，也不是什么工厂生产的产物，它可是宝石镇里的一头老独角兽制造的，而且他制造出的像这样武器全世界总共仅仅只有个位数！”
作为武器的它，在众多种类里面算是相当优雅。长度是她马的两倍且非常纤细，开放式金属框架包裹着中央的枪管状核心。整体漆色是深棕如木头的颜色。唯一的突出物是中线的衔铁握把、瞄准镜和后部的凸起。
那微弱的爱的感觉再次闪现。但它仿佛嘲弄着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可惜它射速不快，”星光说，“而且每发后都得换水晶充能。但塞拉斯蒂亚在上，一发就够了！这玩意能打中一英里外狂奔的辐射猪。操了，我真做到过！”
“对对，”刀尖则是在那里咕哝几声。
“嘿！我有的好吗！”她瞪他一眼又转回看我，“别理那边的暴躁队长。他就是嫉妒我的枪更酷。”
“枪不需要酷，”刀尖开始厌烦了，“能完成任务就够了。”
“嗯哼，”星光得意地笑，“那我问你，你那破铜烂铁又能打多远？”
我看向他那把枪。枪口不指着马的时候，整把枪看起来要逊色的多。看起来像谁拿了根管子焊上衔铁、枪托和照门，底部插上弹匣，两端挂条旧背带。
一句话，粗糙但实用。
刀尖耸肩装作不在意，但我看到他下巴绷紧了，“几百码吧。”
“听起来你的枪很烂。”
“而且你开一枪的时间我能干掉半打小马，吓得其余家伙都得找掩护。枪最重要的可不只看射程。“
“哟哟哟，看起来某只枪法稀巴烂的小马急了哟~”
“孩子们，”漫长途的声音平静但清晰地切入对话。“冷静点。你们各有长处，没必要比较。在我看来，多样性是好事。自动武器火力已经够足够猛了，我觉得有件射程远威力大的武器会是不错的补充，对吧？”
雷首点头，这是他首次参与谈话。刀尖坚持了一会最终叹气，“行吧。”
漫长途点点头，随后又看向星光，“至于你，我理解你喜欢自己的枪。说真的，那确实是把好枪，看得出你很骄傲。但最好别让我再听到你侮辱其他小马的武器，评价可以。但那样侮辱？对小马来说，枪就是生命。侮辱他的武器等于侮辱他的灵魂。”星光瑟缩，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耳朵也耷拉下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漫长途伸蹄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没恶意，至少没那么严重。你是好姑娘，只是有时说话没点分寸而已。”
他收回蹄子，重现顽皮笑容，“或者少吹点牛，行吗？”
“好。”她无力地笑了笑。
他点头，我们继续吃饭。我边光速喝汤边浏览哔哔小马，最终也只是叹气，将它还给星光，“谢谢，但看起来没有我需要的工具。”
“昂嗯，”她皱眉接过，重新套上脖子，“好吧，至少试过了。”
“当然，”我笑了一下，“还是谢谢你了。”
“小事，”她同样回以一个微笑。
晚餐很快就吃完了。漫长途（或就对于我来说，因身体完全缺乏耐力而）走了一整天后，我们都累了，谈话迅速沉寂。大家都准备睡觉，除了刀尖，他自愿值第一班。从值班上看，显然这里危险到睡觉时也得保持警惕。
铺开铺盖，小马们安顿过夜。我没有任何装备，只能找了块没石头的泥地躺下，用医疗箱当不舒服的临时枕头。然而不管我怎么调整睡姿，这里都硌得我生疼。
我想念我的甲壳了。
一分钟后，一条毯子悬在我面前。抬头看见雷首用蹄子捏着一角。
他把毯子放在我面前，“有多的，别客气。”
“谢谢。”我现在也只能回以一个微笑。
“嗯，”他点头轻笑，然后回到自己的铺盖躺下。
后面，我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多的毯子，他骗了我，我也只好希望他那时候的护甲足够暖和。
我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一睁开眼睛，全身的疼痛都在向我抗议，都质疑我到底该不该活着。
所幸要比昨晚好些，但是，要恢复两个世纪不活动的身体所需要的，显然不止一夜的休息。我想继续躺着，但这两百年已经够废了，休息什么的还是慢走不送了吧。
看来我差不多已从否认现实进入愤世嫉俗阶段了。
虽然说烦躁给了我足够动力推开借来的毯子起身。
除了银辉，大家都在睡觉——她坐在在一头牛旁边，牛是那头只有一个头的牛。她在我起身时看过来，默默点头回应。
我用牙咬住毯子边缘，拖回给雷首。太阳出来前的早晨很冷，但他似乎不受影响。他仰面摊开，四肢大张。但我还是把毯子盖上去。他嘟囔着什么，蜷缩起来立刻缠进毯子里。
我悄悄离开睡梦中的小马们，走向银辉坐着的那个角落。
她在我接近时微微笑了，声音近乎耳语，“他喜欢你。”
“什么？”我说，又因声音太大缩了缩。随后就压低声音，瞥了眼我猜她指的对象，我问：“雷首？”
“嗯，”她点点头。
“我以为他只是友善，”我说着，从他那里我没感受到特别情感。不过那么短暂的接触也产生不了我能进食的深厚情感。毕竟基于第一印象的好感和能产生情感纽带的深厚关系完全不同。
“真的吗？”我还想确认一下。
“当然是真的，”她轻声笑笑，“我觉得他昨晚对你说的话比离开马德福（Mareford）后加起来都多。不是害羞，他只是觉得说多了没用。但他确实善良得没话说。”
于是，我撇头笑着看看他。从有限的接触看，他确实很友善。如果他真喜欢我，可以培养友谊。也许还可以更进一步。
她微笑仍挂在脸上，然后拍拍地面，“坐吧。还得一会儿大家才会起床。我倒不介意有个伴。”
我接受了她的邀请，坐了下来，虽然坐下时我轻轻呻吟了一声。完蛋，我的腿像橡皮一样软了。不出意料的，银辉脸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
“只是昨天太累了，”我说，“我不习惯旅行。我只希望能跟得上大家。”
“嗯，我们通常会定期停下来让双头牛吃点草。”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蹄子放在那只现在被称为双头牛的生物头上，我真的怀疑“牛”这个词已经过时两百年了，“再说了，如果你觉得需要多休息一会儿，你也可以卸下点东西骑它一会儿。老查克正好需要个伴。”
“查克？”我忍不住问。
“是啊，”她笑着说，“我知道名字是挺怪的，这是穆里斯给他起的，我觉得是个玩笑。他可是查克的另一半。”
银辉朝查克的另一侧点头示明，那里有一侧脖子上有伤疤组织，偏离中心。
“穆里斯被某种变异飞虫的刺扎了一脸……可怜的家伙伤口感染了，从里面开始腐烂。他死后，我们把头砍掉了。老查克虽然脑子不灵光，但很顽强，挺过来了。”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揉了揉他的耳朵，“他算是我们的幸运符了。”
这听起来既有点温馨又极其恐怖。
但我几乎没注意这些，我太沉醉于那股爱的感觉了！
银辉真的在乎查克。那不是浪漫的强烈爱意，也不是亲密友情的感情，更像是对宠物的温柔喜爱，虽然不足以“饱食”，但也够用了。
我趁她分心时悄悄靠近，假装只是为了私下交谈。
我几乎颤抖着吸取那股情感。
我不能太快地吸取，否则会太明显，但我也不急，很好……很好，我想慢慢来，不想惊动她。即使只是涓涓细流般的爱意，对我饥饿的心灵来说也美妙无比。
可惜，还没吸到半天的量，它就消散了。但我很满足。机会还多着呢，这一点，那一点，我就能活下去，这只需要一点耐心。我为了掩饰自己的靠近，轻轻用蹄子顺着查克的侧腹摸了摸。银辉见此，便温柔地笑了笑。
“好家伙，”漫长途轻声说道，悄悄走到我们身边，“居然有马比我起得还早，真是难得。”
银辉看到他就笑了。
“你一定是老了，”她打趣，“起这么晚，都让这美好的一天白白浪费在床上了。”
天是还没亮，而且天上都是阴云，乱糟糟地飘着，根本谈不上“美好”。但有一说一，至少我们头顶还是晴朗的。
他笑了笑，两马亲昵地蹭了蹭鼻子。我通常讨厌用昆虫的比喻，但那一刻，“飞蛾扑火”这个词再贴切不过了——尤其是结局可能也一样惨。
尽管如此，他们之间流动的爱意仍让我沉醉！
这过程同样也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开始晨间例行事务。火生起来了，锅也拿出来了。微弱的余爱还在他们之间飘荡。我考虑挪到他们中间去，哪怕只能吸到一点点也好，但我还是没动。耐心点，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不需要表现得奇怪引马注意。唯一可惜的是，漫长途拒绝了我帮忙做早餐的提议，打碎了我靠近他的最佳借口。
“这早餐太简单了，不需要帮忙。”他是这么说的，虽然还是带着感激的微笑，所以我只好再等一会儿。
没过多久，煮蔬菜的香味飘进了睡着的小马鼻子里，几分钟后大家都醒了。食物和水传了一圈，睡袋和毯子打包好，以及个别小马悄悄去了不远处的一丛枯灌木解决生理需求。
“天还晴着。”星光望着天空，轻声惊叹。
确实，头顶那圈晴朗的天空还在，最后几颗星星在晨光中闪烁。她这反应很奇怪，这不禁让我思考。
“还是穿暖和点吧。”刀尖一边说，一边拉紧他的护甲带，“前面那些乌云很重，说不定很快就会下雨。”
这话让我觉得更奇怪了。
我在小马国待得够久，倒是知道天气是精确安排的，除非天气小马搞砸了，否则某天下不下雨从来不是问题。
这不对劲，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暴露自己的无知。就算我是个隐居的农场小马，也很难解释对天气的误解。没办法，我只好顺其自然。
星光将目光从天空收回，在她的小鞍包里翻找。她最终翻出一件轻便夹克穿上了。
刀尖已经在厚重的护甲外披了一件大雨披，盯着她看了几秒，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继续收拾行李。
或许是因为我根本没穿的缘故，他没对我的穿着发表意见。我本想问雷首借那条毯子，或者一件备用外套，以防下雨把我淋湿。但当我看向他时，他的眼神让我打消了念头。我觉得他也在考虑同样的事，这就用不上我开口了。如果真的下雨，他“英雄救美”的机会就来了。
很快，双头牛整装待发，漫长途最后拉紧绑着鼓鼓囊囊包裹的带子。
“好了，”他回头看了看我们，“看起来都准备好了，要是我们保持速度的话，明晚就能到锈蚀镇。出发吧。”
我偷来的那一丝爱意，刚好够我撑下去。它把我四肢的酸痛压到了脑后。虽然依旧疲惫，依旧渴望休息，但我还能坚持。那一丝爱意，在后面救了我的命。
中午时分，我们穿过了乌云边缘，沿着蜿蜒穿过荒地的铁轨前进。头顶的乌云缓缓翻滚，时聚时散，偶尔一道裂缝撕开，一束阳光刺破灰暗，照亮远方一小块土地，又迅速熄灭。
我注意到在其中没有天马，就仿佛云层被放任随意漂浮。
这里的天气真的完全不受控制吗？
就算是真的，哪怕我们在小马国的边缘，我仍觉得很诡异。
思考这奇怪的天气让我恍然大悟：我知道我在水晶生命科技公司(C.L.T.)设施附近看到的那个奇怪碎片是什么了。那弯曲的白色表面就像必胜部一直在建造的那些天气控制塔，这也能解释星光所说的“塔”爆炸是什么意思。他们真的让那些塔上线运行了吗？
塔的毁灭解释了头顶的混乱天气。
如果他们用它来控制天气，那么同样的，塔的损毁也就能解释为何一切失控。
是的，我的虫巢知道那些塔是怎么回事。他们花了巨大代价建造了将近50座高耸入云的尖塔。每个部门都以某种方式参与了其中。这是必胜部最大的秘密，我们当然知道。
我正思索这信息对我的处境有何意义时，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邦！邦！邦！”打断了我的思绪。
三声尖锐的音几乎连成一声。
几撮尘土在雷首脚边炸开，他就在我的前面，随即向前栽倒，下巴和胸口砸在地上，后腿因惯性翘起，然后侧翻在地。“伏击！右侧！”刀尖从我身边猛冲过去，大喊。
他一口咬住步枪的握把，接着爆炸声淹没了一切。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耳朵紧贴着头，那声音猛烈得我胸口都能感觉到。
我勉强看到星光深蓝色模糊的身影从路堤上扑下，跳进轨道旁一个狭窄的洼地里，我也跟着跳了下去，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打中了我的脸颊，我疼得龇牙咧嘴。
我瘫倒在星光身边，用前蹄护住头。
刀尖的步枪继续不停地开火，每一声枪响都震耳欲聋。
然后，这声音的猛攻停止了。
我挪开护着脸的一只蹄子，看见刀尖伸蹄到他的步枪上，空弹匣掉了下来。
“他妈的开枪啊！”他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大声喊道，声音奇怪地微弱而遥远。
星光尖叫着说了句什么，一边爬起来，她的“镭彻”魔能枪随之迅速抬起，刀尖同时从身侧的一个小袋里抽出一个新弹匣。
又是一声尖锐的“邦”，星光再次尖叫着，迅速蹲回洼地的边缘下方。
而刀尖只是缩了一下，但没停。他把弹匣猛地塞进武器底部，拉回武器侧面突出的拉机柄，再次开火。
这次我用蹄子捂住耳朵，减弱了那巨大的声响。
刀尖控制着射击节奏，短点射前进，登上了我们藏身的小坡。
星光仿佛被他的射击鼓舞了，再次探出头。又是两声尖锐的“邦”让她缩了一下，但她坚持住了。
我们旁边的那头双头牛踉跄几步，倒在地上。
再看看雷首，他一点动静也没有，一动不动地趴在铁轨上。
一声奇怪的、带着嘶嘶声的“啪”响起，星光又蹲了下去。
“操！”她叫喊着，她的魔法几乎是把步枪后膛的枪膛扯开了。她取出一块暗淡的红色水晶，迅速换上一块发光的，然后又关上了枪膛，接着她再次起身。
我的眼睛捕捉到了火焰的闪烁。
但我仅仅是呆滞地看着一个劣质燃烧瓶无声地划过空中。它落下砸在查克身侧，火焰喷涌而出，席卷了漫长途和银辉。几声清脆的枪响让我猛地一缩，刀尖倒落回坑里，肢体因为疼痛而疯狂痉挛，嘴里全是谩骂，溅起的污泥落了我一身。
星光叫喊着什么，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瞄准，又开了一枪。接着她又矮下身子，再次装填水晶。
刀尖设法让自己坐了起来，尽管他的左前腿受伤了，紧贴着身侧。
他摸索了一会儿才用嘴咬稳步枪的握把，再次举枪，用一串短暂的猛烈射击打光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
他的一枚弹壳落在我身侧，滚烫的疼痛让我尖叫一声，我就把它踢开了。
我看不见漫长途和银辉，他们藏身处烟雾弥漫。我只希望他们已经逃开。
铁轨对面，查克浑身着火，笨拙地跑远了。
只有一条好用的前腿拖慢了刀尖的装弹速度。
他刚把新弹匣插进去，就听到一声轻微的“噗”，一支长矛出现了，它深深地扎进他的脖子，矛尖甚至从后背穿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步枪脱口落地。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袋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他的血为什么流得这么少？
我转头看向星光，她刚好打出一枪，红光划破视野。她退下来换弹时，我意识到只剩她还在战斗。
只剩她，挡在我和试图杀光我们的敌马之间！
我的目光落在刀尖的步枪上，随后猛扑过去，用牙齿咬住握把，不顾蹄子下的砂砾爬回了掩体。
稍微稳住自己片刻，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将步枪举向岩石斜坡的方向——刀尖刚才射击的方向，哪怕我此时没看到任何马，我都接着用舌头扣动了扳机。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连咔哒声都没有。
我哀鸣一声，缩回掩体，把枪抱在蹄里。这枪应该能用，我刚看夏普换过弹。我回想他上膛的动作，把弹匣又拍了拍，然后拉枪机。
枪机后退，卡住。
我推了推，想让它复位上弹，它却纹丝不动。
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我绝望地再次举枪，希望它能起点作用。
我刚探头就看到坡上一匹小马冲下来。
我记不清细节，似乎是匹母马，嘴里叼着什么。
她看到我起身，转身扑向一块大石头。我再次扣动扳机，枪响了。
后坐力差点把枪从我嘴里扯飞，枪托狠狠撞在我肩窝和脖子上。
我完全不知道子弹飞哪去了，没击中星光就算我走运。
我瘫坐回去，再次咬紧握把。
这次我起身时，把枪托的半月形底部紧紧抵在肩膀和脖子根部。
我再次扣动扳机，雷鸣般的枪响将步枪牢牢地撞在我身上，但这次我控制住了。一阵尘土在那匹小马藏身的岩石周围扬起，甚至崩飞了几块碎石。
又一道灼热的闪光晃花了我的视线，我再次蹲下，眨了眨眼。
回头一瞥，看到刀尖已经拔出了长矛——现在有血了，我注意到了——然后侧身倒下了。
他正虚弱地摸索着胸前的袋子。
然而，我则看向另一个袋子，那个装着更多步枪弹匣的袋子。我觉得我很快就会非常需要它。
我又爬了出去，一把抓过袋子，扯着它的带子。
刀尖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努力，抬起前腿让我把带子抽走，然后他继续他的摸索。
我把带子套在脖子上，袋子拍打着我的医疗箱。
现在好了，我能听到更多的喊叫声，是很多喊叫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只双头牛，就在那条铁轨的不远处。
甚至来不及多想，我就一跃而起，以疲惫的双腿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疾驰而去。
就在几声清脆的枪声在我四周响起之前，我猛地扑向了那具倒下的尸体。
只喘了口气，我就起身，几乎只露出头，把步枪枪管架在一个双头牛所驮的包裹上，瞄准斜坡上一团飘落的尘土，打了一个长点射。
尘土在斜坡周围扬起，山脊上笼罩着一片尘雾。
最后一枪时步枪猛地一退，枪栓闭锁了。
我迅速蹲到双头牛后面，松开咬着的握把，迅速再次拉回拉机柄。当它锁在后方时，我看到弹匣里没有子弹了。
接着是几秒钟的慌乱摸索，寻找释放按钮，最后发现是弹匣后面一个小拨杆。拉出空弹匣，我掏出一个新的——我甚至没看还有几个，只知道还有——摸索了一下才终于把它插到位。
我再次架好射击姿势，但余光却只看到星光的镭彻弹药箱开着，里面的水晶都耗尽了，而一匹小马正跃过她藏身的洼地边缘。那匹小马身上挂满各种零碎，唯一吸引我目光的是它嘴里咬着的那把砍刀。
我转动步枪，但太迟了。
那匹雌驹扑向星光，刀刃砍向她的头部。
一道火花闪过。
星光本能地举起步枪自卫，对方雌驹的刀刃砍进了武器。
接着对方小马撞倒了她，她们翻滚在一起，我的视线都被隆起的铁轨挡住了。
斜坡上的动静再次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向那边看了看，至少还有两匹小马朝我们跑来，其中一匹嘴里叼着长矛，背上还插着几支。
瞄准了他，我用舌头扣动扳机，射出几发子弹。
两匹小马被迫再次躲到了掩体后面。
一连串急促的尖锐枪声从铁轨对面传来，星光挣扎着后退，她的小枪漂浮在身前，疯狂地开火。
蓝色的光线射出。
由于铁轨的隆起挡住了视线，我只能看到对方小马的一条腿抽搐着进入视野，随即燃烧消散成一团蓝色粒子。
星光的小枪又抽动了几下，不再射击了。
我瞥见上方斜坡上有动静，立刻又打出一个点射，而那边的星光畏缩了一下，再次蹲回掩体。我注意到，刀尖已经不动了。“星光！我们得走！”我松开咬着的握把，朝她大喊。
现在，我知道你们有些马会奇怪我为什么不抛下她。毕竟，我昨晚才刚认识这些马。
那时他们对我来说不过是食物。
操了，我甚至可以卸下伪装直接飞走。
我想说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我身处荒郊野外，离最近的聚居点还有一天多的脚程，魔力低过警戒线，身体也精疲力竭。如果锈蚀镇不在我们走的这条铁轨上，那我可能会完全错过它，前提是我能走到那里。
我需要向导，我需要帮助，我需要食物，恰好，星光能给我这一切。
但那不是我的真正理由。
最简单事实反而是我根本没想过要抛下她。
我完全被周围地狱般的混乱占据了心神，根本不是在用逻辑和理性思考。
我完全被情绪支配了，甚至有两种。
第一种，对刚才那可怕而突然的暴力感到恐惧，尖叫着让我逃跑。
第二种，占有欲和保护欲，坚持认为这些马是我的。
我想这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有价值的牲畜”那回事。
是的，我刚认识他们，是的，等到了文明世界我可能就要和他们分道扬镳，但在那之前得按我的方式来。
这些小马对我有价值。
我喜欢这些小马。
我不喜欢看到小马受伤，尤其是我喜欢的小马受伤。
这些其他小马在伤害我的小马。
他们在杀死我的小马。
他们在夺走我的东西。
我不喜欢这样。
我恨这样。
我害怕这样。
于是乎，这两种情绪结合在一起，驱使我带着我能救下的任何马一起逃跑。
星光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向她挥蹄。
她瞥了一眼刀尖，颤抖了片刻，然后抓起她弯曲的步枪，向我疾驰而来。
我几乎在听到山脊顶附近尘土扬起的同时，听到了另一声“邦”震击我的耳朵，我用舌头扣动扳机，朝他那边又打了一梭子。
在刚才子弹射来的地方周围，尘土扬起，看来我一直在描边。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看出我外强中干了。
疾驰过来的星光瘫倒在我身边，气喘吁吁，浑身发抖，但安然无恙。
我迅速向后瞥了一眼，希望我刚才扑过婆罗门牛时瞥见的情景是对的。
没错，就在十码开外有一条浅沟，深得足以藏住一匹疾驰的小马。
“走！”我指向那里，在耳朵里嗡嗡的闷响中声嘶力竭地大喊。
然后我转身再次开火。
步枪又咆哮了两声，然后沉寂了，弹匣空了。
我蹲下来，转身发现星光还躺在我身边。
“走啊！”我重复道，勾住她的一条前蹄，把她拉起来。
我半拖着她，直到她终于明白了，把蹄子撑稳，我们一起扑向了那条沟。
一阵“啪”声在我周围响起，沟的另一侧扬起尘土。
接着我们摔了下去，跌进了干涸的河床。
我喘着粗气，在耳朵里听见心脏怦怦直跳，即使透过嗡嗡声也清晰可闻。
星光直直地盯着上方，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泪光，身体颤抖着。
“操！”她突然脱口而出。
继续走，我的大脑坚持着，我照做了。尽管疲惫不堪，我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还好吗？”我一边问，一边拉出空弹匣。取出一个新弹匣——倒数第二个——我猛地把它插进去。
“我……还-还好，”她结结巴巴地说，用蹄子拍了拍自己几下，“我-我没事。我没事。”她支撑着站起来，身体摇晃，“呃……你呢？”
“我觉得还可以，”我回答，声音在我听来含混不清。我拉回步枪的拉机柄，再次咬住握把，从沟边探出头去。
又响起了枪声，但声音更小了，是远处、回荡的砰砰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尖锐刺耳的“邦”声。
我看到几匹小马，穿着打满补丁、拼凑起来的护甲。
他们在疾驰，但不是朝我们。他们正追赶着那团燃烧的、蹒跚的巨大身影——查克。
我蹲回去，默默地希望它能给他们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追逐。“我们得跑，”我说，指向那些马去的相反方向，“沿着这条沟跑。快走。”
星光挣扎着站起来，我的话在她脑中消化时，她看起来有些茫然。
“好-好的，”她说，踉跄了几步才开始慢跑。我能看到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渐渐地，肾上腺素的影响消退了。那种颤抖的紧张感平息了，巨大的疲惫感向我袭来。
仅仅几分钟后，我们的慢跑就变成了小跑，然后是步行。没过多久，我开始踉跄，无法把蹄子抬得足够高来避开泥土里的偶尔凸起。我们刚离开沟渠，我就摔倒了。
星光哭喊起来，踉跄着回到我身边，“柔-柔语！快-快起来啊！”
我试图撑起自己。要不是星光的魔法，我根本做不到。
我喘着气。当我再次踉跄着迈出一步时，就到我连头都抬不起来。
“快啊，柔语！”她哭喊着，声音颤抖，更多的眼泪涌出，“我-我们必须继续走！
“我……我不行了，”我虚弱地喃喃道，又踉跄了一下。只有她的魔法阻止我摔倒。我的身体，因几个世纪的不活动而萎缩，又被肾上腺素逼到极限，是的，身体正在崩溃。
“不，”她呜咽着，靠到我身边，“不，不，不！你中弹了？”
我咽了口唾沫，摇摇头。我的腿试图软下去，结果我重重地靠在星光身侧，“没……肌肉……不行了……”
她用魔法拉着我，蹒跚向前。即使我这么轻，对她来说似乎也是巨大的负担。我强撑着，我饱受折磨的身体感觉麻木、沉重、恶心。
我推开她，踉跄着又走了一步，然后倒在地上呕吐起来。这是两天内的第二次，我趴在那儿，胃里灼烧着干呕。星光倒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用魔法拖拽我。
“柔语！柔语，快啊，我-我们不能停。他们……他们会……”
我咳嗽着，吐着口水。不知怎的，在她的魔法帮助下，我撑起了蹄子。当我的胃再次痉挛，带来贯穿腹部的剧痛时，我差点又摔倒，吐出了一点胆汁。
“求你了，”星光哭喊着，“求你了，快走！求你了……别……”
我又迈了一步，身体摇晃着。我突然完全被一个事实占据了：我把步枪掉在某个地方了。当我回头看时差点摔倒，星光再次用魔法拉了我一把，她的肩膀紧紧抵住我的身侧。当我注意到步枪漂浮在她身边时，我感到了些许麻木的宽慰。
然后我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把星光也带倒。
“我……不行了……”我的话变得含糊不清。
“求你了。”星光颤抖着，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躲，”我含糊地说，“那里。”
她转向我目光所指的方向——大约一百码外有几块大石头，散布在风景中的众多石头中的几块，嵌在一个小峡谷的拐角处。那里很小，不起眼，小马必须正好走到我们头顶上才能发现我们藏在那里。
她用魔法拉着我，肩膀紧紧抵着我的身侧，我们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向那里挪去。
我们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那个小小的藏身处，乱七八糟地靠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躺在那里，精疲力竭又气喘吁吁。
我的身体彻底不行了。
接着，星光的呼吸一滞，她颤抖着，最后狼狈地、几乎是滚地爬向我，蹄子抓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哭泣。我勉强抬起一条几乎没反应的前腿，搭在她肩上，她紧紧地抱住我，用我的身体压抑着她的痛苦。
我发现自己也开始抽泣，悲伤开始占据了我身体的主导权。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我无力地抱着她。
我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混乱，而是根本就不该发生。
这不是什么小冲突，甚至不是一场战斗。
那是小马——小马！——伏击其他小马，为了……为了什么？商马的货物？
我不明白，而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让我恐惧。我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而我却不知道原因。
如果我不明白原因，我就无法采取行动避免它。如果我不明白原因，我对任何差点杀死我的因素都无能为力。
我的一生，我所有的训练，我所有的经验，都依赖于理解小马的想法，但我却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之事的动机。
如果我想长久生存下去，我需要学习，而且要学得快。
但那是长远之计。
短期来看，我的情况也很糟。我已经筋疲力尽。
全身都疼。
我几乎抬不起蹄子自卫。耳朵里充满了奇怪的嗡嗡声，一切都感觉不平衡。我的魔力仍然低得可怕，迷失在荒凉空旷的土地中央。
然而，我确实拥有一件东西：一匹小马。
我不想伤害她。
我把一只蹄子温柔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同时集中最后一点魔力。她还埋在我的胸膛哭泣，丝毫没有注意到我额头上长出的角，和角发出的绿光。
我不想伤害她，所以我花时间精心构筑接下来的咒语。当我释放魔法射到她身体时，星光完全没有抽搐。她只是慢慢松弛下来，失去意识，放松地靠在我身上。
我自己的视野模糊起来，头变得更沉，一切都倾斜摇晃。我付出的那点微小的努力已经耗尽了我的力气，有那么一刻我害怕我会在行动前就昏过去，但我强撑着。
然后我开始汲取。这不是那种温和、隐蔽的进食，这种进食靠的是从小马对某物产生的爱意中汲取能量。那些情感在他们意识的前端，将能量引向所爱的对象，从而引于体外，易于吞噬。
不，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深入她的内心，探入她意识的深处，撕扯出其中的爱意。
她绷紧了身体，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在睡梦中扭动。片刻之后，她发出一声微弱、哽咽的哭喊，双腿胡乱地踢着空气。
我汲取着，当力量流入我体内时，我抱得更紧了。我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胸前，压制住她痛苦的低泣和呜咽，她的四肢微弱地挣扎着。我只能想象，当我从她脑中撕扯走爱意和快乐时，她正经历着怎样可怕的噩梦。
我，真的真的不想伤害她，但我还是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