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群幻灵
第四章：锈蚀镇
翻译：雨雾
校润：阿谭
苹果鲁萨是个小镇。在我刚刚被派去那里时，它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所以，它没有像其他一些马族定居点那样，有那么多发展壮大的时间。
尽管如此，它发展得还不错。它成为了小马国南部铁路线上的一个重要地点，是该地区的主要粮食供应地，甚至已经开始工业化。
然而，它仍然时刻提醒着小马，它不过是一座在几十年前由一小群小马空蹄起家建立的小镇。
自从我从那个茧中醒来，我看到的只有尘埃和衰败。小马国似乎已然化为废墟，铁路无马使用，也无马维护；矿井被废弃；城镇变成了鬼镇，然后是废墟。
听星光说，这片土地严酷而荒凉。不会有繁华的大都市，也不会有欣欣向荣的城镇。考虑到这一点，我调低了自己的期望。
看到铁路正对面的“锈蚀镇”，完全是由翻倒的货运车厢和废旧金属组成的金属墙包围着的，这着实令虫担忧。考虑到我们遇到的掠夺者，我实在无法责怪他们。但这也充分说明了镇子外面有多危险。
明晃晃的镇子就在眼前，我们急不可耐地想要进去，但巨大的铁门挡住了去路。我们用力敲门，在风雨中大声呼喊。星光挥动着哔哔小马的光线，试图引起注意。
最后，她掏出小枪，朝空中开了三枪，明亮的光束在雨中闪烁飞溅。不到一分钟后，一匹披着雨披的小马从墙头探出身来，看到了正朝他挥蹄的我们。
又过了几分钟，门才打开。原先那只小马出来了，身边还多了三匹马，他们全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枪械。
我们被领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锈蚀镇的景象。
哪怕我已经调低了期望，但我仍感觉到失望。
大门后，一个泥泞院子被两盏吊灯照亮，周围是各种建筑。一切都是由焊接在一起的、不匹配的金属片构成的。许多部件看起来像是火车车厢，但我也看到了天空马车部件、金属板材和各种建筑材料混在其中。唯一能让这一切稍稍高于“简陋棚屋”水准的，是它们为几栋建筑打下的混凝土基础。
至少它们还有电。
但这整个镇子有点小，它的范围似乎只延伸到这个院子之外不远的地方。这里只有大约二十栋建筑，虽然大部分是多层的，但住在那里的马不可能很多。
从我对“镇子”这个词的理解来说，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镇子，它只能算是一个棚户区，非常贫穷破败的那种，它在缓慢地锈蚀，瓦解。
我们被带进附近的一栋建筑，每匹马都在屋檐下停了一下，抖掉一些雨水才进去。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一边放着两张行军床，附近有几个柜子。一扇装有百叶窗的窗户前放着一张粗糙的桌子和椅子，后面是一张看起来在战前就已经很旧的沙发。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刺眼的光线洒满房间。
当我们跺着腿蹭掉蹄子上的泥走进来时，我看清了迎接我们的那些小马。
他们都拿着枪——一支步枪、两支霰弹枪和一支小枪——其中两匹穿着厚重的护甲，笨重棱角分明的金属板覆盖着他们的胸部和侧腹。这种架势令虫不安，但考虑到最近的遭遇，我当然明白需要小心谨慎和保护措施的重要性。
毕竟我们这两个深更半夜带着枪来这的陌生马，看看就会感觉有些来者不善。
幸运的是，看起来他们对我们并不紧张。我想是因为我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实在不像是会造成很大的威胁的样子。
其中一匹棕褐色的独角兽，拿着一支霰弹枪，护甲也轻得多。他似乎是领头的，这从其他马时不时看他、跟着他行动的样子能看出来。他比其他两个穿护甲的小马年长，但远不如第一个发现我们的那匹老。
“好了，无意冒犯，但你们要在这里待，就得让我们保管你们的枪。”等我们都进来后，独角兽走上前，霰弹枪指着地面，用一种随意、交谈的语气说。
星光后退了半步。
“这些……这些对我非常重要。”她说，耳朵向后耷拉着。
“我保证，你们一离开，我们就会把武器还给你们。”他平静地向她保证，不过我注意到，至少一匹陆马咬紧了自己的霰弹枪。“我们不能让武装的陌生马带着武器在围墙内乱跑。”
在我看来，考虑到所有因素，这完全合情合理，如果他们坚持，我也没什么好的理由来争辩。
于是我卸下自己的步枪，把它枪托朝前递给了另一匹小马。
星光又犹豫了一下，才谨慎地说，“好吧。”
她把小枪从枪套里滑出来，另一匹独角兽用魔法接了过去。他把枪放在桌上，示意她交出坏掉的镭彻。星光表情痛苦地把枪递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爱意。
最后，镭彻和星光的小枪、我的步枪一起被放在了桌子上，房间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那些伙计们的小枪被插回了枪套，长枪也背了起来。
棕褐色独角兽花了点时间把湿漉漉的鬃毛从眼前拨开，然后审视着我们，说：“好吧。那么，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俩会在这种天气，深更半夜地跑来敲我们的大门吗？”
“这不是我们原来的计划，”我苦笑着说。
这笑的动作挺难做到的，因为我的身体一直在哆嗦。不知为何，走进这间舒适干燥的房间反而让我的身体意识到自己有多冷。
“我们本来是在一个要来这儿的商队里的。”星光说，“但昨天商队被掠夺者袭击了。我们差点没逃出来。”
“妈的。”棕褐色的独角兽盯着她看了一秒钟，然后表情垮了下来。
一个穿着护甲的陆马（他是浅蓝色的雄驹）咕哝道：“掠夺者最近越来越猖獗了。”
“是啊。”独角兽抱怨着，又看向星光，“是哪个商队？”
“漫长途和银辉的。”星光说。
独角兽的眼睛瞪大了，他瘫坐到地上。
“天啊。”他声音弱弱地说，然后就只是茫然地瞪着前方。
另一个穿护甲的小马，一匹鲜红色的母马，吹了声口哨。
“是时候提高赏金了。”蓝色公马低声说。
“我会出一份钱。”红色母马点点头，那个仍然披着雨披的年老公马也咕哝着表示同意。
独角兽回过神来，慢慢点了点头，说：“嗯。也许该提到五十瓶盖一个了。明早到处问问看，看我们能凑多少瓶盖出来。”
几匹马点了点头，星光问道：“赏金？”
独角兽慢慢站起来，又点了点头，声音仍然有点发颤。
“是的。掠夺者一直是个麻烦，严重威胁了我们的安全。任何帮我们干掉一些掠夺者的马，都是在帮我们的忙。而且我们想把锈蚀镇这一块公平贸易的名声建立起来。所以，如果有马干掉了一个掠夺者，只要他把证明带过来，我们就能付钱给他。”
星光慢慢点了点头，“你们要什么作为证明？”
独角兽抬起蹄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侧面，“右耳朵。割下来带到这儿，我们就给你四十瓶盖。我想现在的话，该提到五十了。”
要不是我冻得半死，我现在肯定脸色发白。杀小马就为了点钱？即使杀的是那些坏马，这个想法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哦，”星光说，“那……我想把他们烧成灰就不算数了，嗯？”
独角兽琢磨了一下，还回头看了看那两匹穿护甲的小马。那匹母马似笑非笑，耸了耸肩。
最终他转回头，叹了口气，“恐怕我不能单凭陌生马的几句话就信了。不过，这么办吧。我会去找芥末（Mustard），看他能不能让你们免费住几个晚上。我想，既然你们能活着逃出来，那肯定好歹也干掉了几个那些狗娘养的，帮漫长途、银辉他们报了点仇。所以，我们要是不表示点感谢，那也太不像话了。”
星光笑了，“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只想找张好床，睡个半天。”
“前提是足够暖和。”我补充道。
“应该可以。”他说，同时勉强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那么，怎么称呼你们俩？”
“星光。”
“柔语清风。”
他依次和我们握了蹄，“我叫钢弹（Steel Shot）。欢迎来到锈蚀镇。”
星光和我迅速擦洗了皮毛，让冰冷的雨水冲走泥污。我们瑟瑟发抖，尽可能快地清洗着，把蹄子上的泥跺干净。为了效率，我们甚至会轮流快速擦洗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我们站在雨中，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冻得太厉害而抖个不停。
一洗完，我们就冲回了钢弹为我们安排的房间。
“操了个蛋的，冻死我了！”星光说着，蹦到一张床边，扯下毯子裹住自己。
我也从另一张床上扯过毯子裹住自己，我们俩蜷缩在暖气片旁边，贪婪地汲取着温暖。我可能不像许多小马那样爱说脏话，但我对她的感受完全赞同。
“至少我们有个温暖舒适的房间。”我说，同时把毯子在身上裹紧了一点。
“谢天谢地。”她表示同意。
我们坐在那儿，除了牙齿打颤的声音外，周围一片寂静。
如果不是和最近的遭遇相比，用“舒适”这个词来形容这间屋子可能有点太好了。虽然我也不是说它就差到那里去了。
芥末经营着一家类似于旅馆的地方，这里给马提供睡觉的地方。这里有三层楼高，是锈蚀镇最大的建筑之一。一楼有公共休息室，可以为不需要考虑隐私的住客提供廉价的住宿，而二楼和三楼各有几个房间。顶楼有三间最大的客房，而且令马惊讶的是，钢弹为我们安排的正是其中一间。
尽管是“最好”的房间之一，里面也相当简陋。
房间很小，只刚好放得下两张床、一张桌子配几把椅子、两个衣橱，以及我们蜷缩在前的暖气片。这些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它能留住温暖，挡住雨水，所以我完全不会抱怨。
随着温暖慢慢渗入我们的身体，颤抖渐渐平息了，我们并肩默默地坐着。
在从寒冷中解脱出来后，我的思绪转向了自己的同伴——我在这个陌生新世界里的救命稻草。即使星光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我仍然很担心她。
她显然没什么自己的资源。先前提到需要找新的谋生方法时，她说自己自己没什么钱，因为护卫商队的工作还没拿到报酬，那原先是要到锈蚀镇才结算的。除了几天的食物（大部分是我找到的口粮），我们没什么可以换钱的东西。
好在我们会合作。但即使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凑在一起，那也很缺物资。所以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有报酬的工作的话，麻烦就大了。
考虑到镇子的规模，找工作似乎会是个不小的挑战，而用不太光彩的方法获取金钱和资源？最后只会麻烦越来越多。
偷窃是完全不可取的。哪怕我们精心使用了欺骗和误导的方法，最后在东西失窃后，怀疑也只会落到深更半夜到来的陌生马——也就是我们自己——身上。
但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严酷，我可不想从一个可能需要它来求生的马那里偷东西。所以，如果我们能可以不用靠偷东西，而是有正当的方法养活自己的话，我倒是乐意。
话说到这里，总而言之就是我有些星光可能没有的选择。
就算已经到达了文明世界，我接下来几周的生存还远未得到保障。星光缺乏我的灵活性，探险的风险可能更大。她也许想留在这个锈蚀镇，过上更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冒险进入废土，拿一切去赌。
然而，我却没有选择留在这里的权力。
我会待足够长的时间来恢复并确保自身安全，但很快我就必须再次出发。
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匮乏的资源，再加上我这个额外的负担，这些无疑正在给星光带来更多压力。而压力是她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们可能很快就要面临选择：不得不卖掉我们一些宝贵的资源——尽管我不喜欢这样，但我真不想卖掉我新得到的步枪——或者离开锈蚀镇围墙的安全，去别处谋生。
需要担忧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开始担心星光此时对我们的现状的感受了。
所以她率先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这话倒是让我有点惊讶了。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我挤出一个微笑，“我想你可能会很吃惊，但其实我也一样。毕竟，我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农场里长大的。”
她身体微颤，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接着说：“不过，我觉得这很难去相信。毕竟你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那么友善开朗，很难想象你以前从来没交过朋友。”
“嗯，好吧，是有几个和我聊过天的小马，我想我们关系还不错，但我不确定是否真能称他们为朋友。”星光说着放松了一点，靠在我身上，“至少……不像是真正的朋友。我长大的地方没什么同龄的小马，而且我也不常在镇上待。我和妈妈总是在外打猎或拾荒。我挺喜欢一些遇到的小马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机会拥有一个朋友。”
我们才认识短短两天，她就把我当“朋友”了？有点太快了吧？不过，这是的确是极其不平凡的两天，我们都曾把性命托付于对方。
所以这发展也许是有点快，但既已如此，那我就该证明我们确实可以当朋友。
我伸出前蹄，连带着毯子一起搂住她的肩膀，这是对她那番话无声的回应。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拥抱得更用力了。我们彼此侧着身依偎在一起。
一丝微弱的爱意触动了我的感官。
它很微弱，但十分稳定。
我放过了它。就像吃植物不能啃食幼苗一样，我不会去吞噬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感。
我们坐在那里，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何时，星光转过头看着我，我感觉她身体绷紧了，“这些伤看起来很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蹄子碰了碰胸口的那些深深的擦痕。寒冷造成的麻木感消失了，伤口开始刺痛。擦痕遍布我的胸口。
就在正中央，就是那只带刺的蹄子把我摁牢在墙上的地方，伤口最深。其他地方虽然有几处渗出了一点血，但还不至于严重到致命。
“呃，死不了。”我说。
“我们得处理一下伤口，”她说，接着从我蹄下抽身出来，面对着我，仔细看着那些伤口。“你不是有一块魔法绷带吗？”
“我想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我说，“这些伤口很快自己就会好的。”
“对对，除非你让它们感染了。”她说着，伸蹄碰了碰一道擦痕的旁边。我疼得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嘶嘶声。
“谁知道她的蹄子上结了多少脏东西？”她的表情绷紧着，耳朵也警觉地竖着，“上面可能还沾着其他小马的血呢。”
星光只是紧张地沉默了一小会儿，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她的角亮起，用魔法把自己的袋子飘过来，拿出里面的东西，“我们得把你的伤口清洗干净，包扎好，再给你吃足量的抗生素，以防万一。我可不想因为什么感染就失去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觉得星光有些反应过头，但我还是让步了。考虑到她之前的那些担忧，现在让她感觉自己能做点什么，帮上忙，可能也是值得的。“我猜你以前处理过这个？”
“趴下。”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比划着，同时拿出医疗用品。我照做了。“对，处理过很多次。我不懂那些花哨的医术，但我妈妈确保我掌握了很多基本的急救知识。拾荒的时候，有数不清的被刮伤的可能，而刮伤你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有几百年没清理过的。妈妈知道一些拾荒者，他们因为一点小小的伤口感染，最后不得不截肢。”
她抬起一只前腿，晃了晃蹄子，微笑道：“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刮伤。腿上大概到处都是各种小疤痕，只是被毛盖住了看不出来。我之所以不像有些小马那样浑身是疤，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和妈妈认真对待了每一道擦伤。”
星光把蹄子放下，凑近过来，用魔法探查我的伤口。我咕哝着绷紧了身体，努力保持不出声。
“抱歉。”她低声嘟囔着，但蹄上的动作没停。
“哇哦。是啊，里面嵌了不少泥土。”她坐了回去，看着我的胸口，默默地咬着嘴唇。
最后，她拿起一个药瓶，打开，取出一片药片。
“给，把这个吃了。”她把药片和一瓶水递给我，说。
“这是抗生素？”
“是止痛药。”她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抱歉。接下来会很难受。”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吞下了药片。
“等几分钟让它起效。”她一边整理医疗用品一边说。除了几块绷带，她还有医用胶带、两个瓶子、另一个药瓶和一把断了的牙刷，“别担心，我给你的是好药。药效上来后你可能会感觉有点迷糊。”
“要是再迷糊点，我就要睡着了。”
“那可能反而更好。”她说着，那个歪斜的笑容又回来了，同时拿起了那把断牙刷，“这应该在几小时前就处理的，所以我要彻底清理干净，得把所有的泥土和脏东西都弄出来，再给伤口消毒。”
我看着牙刷，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主意，但还是咕哝着把头往后一靠。
她让我休息了几分钟，我就那样躺着。时间感有点模糊了。最后，我感觉侧身被轻轻拍了几下。我抬起头，感觉脑袋出奇的沉重。我的感官都变得很迟钝，整个世界似乎都变远了。
“还清醒吗？”她问道，我点了点头。
“药效上来了。”我说，话语在我耳中听起来出奇的遥远。
她轻声笑了笑，用其中一个瓶子里的液体冲洗了一下刷子，然后开始动蹄。即使有止痛药麻痹了我的感官，把一把刷子捅进深深的擦伤处使劲来回刷，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我咕哝着，咬着牙，尽力保持不动。
她做的大部分事情我其实都没看清。刷洗维持了很久，弄得我胸口感觉又痛又不对劲。
我简直想立刻变回我的本体形态，好摆脱这副血肉之躯的缺陷，不过那样的话，脏兮兮的伤口大概会出现在外骨骼内侧了。
所以，我只能忍着。最后星光终于放下了刷子，用一块湿布擦了擦我的胸口。然后，她往伤口里滴了些东西。即使在止痛药作用下，我还是感到一阵刺痛。接着星光又用湿布擦了擦。
我不确定过了多久，星光才叫我坐起来——尴尬的是，我还需要帮忙才能做到。等我坐直了，她就把绷带紧紧缠在我的胸口。然后她待在那儿，帮我保持平衡，飘过来一片药给我。
“抗生素。”她说。我吞下了药片。
“还有糖果。”她微笑着补充道，在我面前飘起一块硬糖。
我轻声笑了笑，把糖塞进嘴里，差点像之前的药片一样直接吞下去。
酸苹果味的。美味极了。
“现在你需要上床休息了。”星光说着，轻轻推了推我。
我没动。
“我觉得我可以直接在这儿睡......”我口齿不清地说，差点把嘴里的糖喷出来。
“不行。”星光说着，用肩膀抵着我，想把我弄起来，“卧床休息就是要在床上。这是医生的命令。”
我让步了，挣扎着站起来。地面似乎在摇晃，要不是星光紧贴着我的身侧，我大概会摔倒。尽管如此，我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感觉自己心情意外地好。我们慢慢挪到一张行军床边。
“我觉得你不是真的医学博士。”我口齿不清地说，“能看看你的行医执照吗？”
“当然。”她在我身边微笑着说，“等我从屁股里掏出来就给你看。”
“那算了，我还是信你吧。”我终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嘴里的糖从我张开的嘴里掉出来，落在旁边的床上，我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把它含住。我只能想象星光对我这副药劲上头的样子翻白眼。说实话，后来大部分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她给我盖上了毯子，我想我那时好像试图对她说些什么。
然后我记得的，就是我在大约中午时分醒过来，感觉迟钝又昏沉沉的，脸颊上还粘着一块被含得不成样子的硬糖。
在白天看到锈蚀镇，让我对它的评价稍稍提升了一点。
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剩下高处偶尔滴下的水滴。甚至云层都看起来亮了不少。但镇子本身仍然湿漉漉的。
地面上也全是又泥泞又深的水坑，雨水打湿了室外的一切，其他地方也都在缓慢滴水。虽然雨停了，但一切还都是湿透了，潮乎乎的。
幸运的是，锈蚀镇棚屋式的建筑结构有着多层构造，这意味着你可以从镇子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而根本不用踩到地面。
当然，金属走道上也有自己的水坑，没过多久我的蹄毛就被冰冷的水浸湿了，但至少那只是水，而不是泥。
在一些地方，走道也非常滑，不过好在那些高架通道旁设置了栏杆。可以让我不摔个大跟头。但每一次打滑，都伴随着我胸口的一阵刺痛，那愚蠢的马类皮肤在伤口处不断被扭扯着。
白天也让我看到这个镇子其实比最初想象的要大一点。
镇中心确实和我之前想的一样小而紧凑，但中心外面还有更多东西。轨道周围散落着相当多的火车车厢，它们先是古老脱轨事故的受害者，后来又被拾荒者一个一个地切走。
更引虫注目的是，紧挨着镇子有一大片农田，种满了庄稼，十几匹小马正在作物间劳作。
作物看起来主要是玉米和小麦，整个区域用一道简陋的篱笆围着。这和我以前见过的农场（即使在苹果鲁萨）都相去甚远，但这是自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片有规模的植被。
但与此同时，我没法不因为眼前所见而感到大失所望。或者说，因为我在这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感到大失所望。
即使在仇恨、偏执和政治宣传最盛行的时期，小马的定居点也总有一种特别的氛围。我能想到最贴切的比喻，就是：如果你住在一家生意特别兴隆的面包房旁边，那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的香气。你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爱意，仿佛它已经浸透了整个镇子本身。
可在锈蚀镇，我没有那种感觉。
早餐后，星光和我分头行动，出去找工作。我把目标定在钢弹身上，我昨天被告知早上可以在“瞭望台”找到他。
最后我找到了瞭望台，那是镇子的最高点，一个带厚重百叶窗的封闭平台，建在另一栋三层建筑顶上，那栋楼既是市政大厅，也是钢弹的家。
我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进入平台。
里面唯一的陈设是两把椅子和一挺架设好的枪。那挺枪让我猝不及防，不是因为它的存在，而是因为它的尺寸。
我曾密切关注过小马国的军事技术，所以即使它破旧不堪，我也立刻认出来了：一挺“M1型”重机枪（Model 1 heavy machine gun）。
这是一种新型武器，他们已经开始在一些军用载具上安装这种重机枪进行野战测试了，它们主要用于对抗斑马的战斗机器马和轻型载具。研究那些文字和图纸，和亲眼所见几乎完全不同：尽管我认得它的外形和设计，但在那之前，我从未真正理解这件武器的规模。
在每个方面，它都巨大无比。子弹本身就和我整个步枪一样大了，区别是弹头是尖的，弹壳底部更大更宽。
沉重的枪架把它架得很高，让它可以轻易地从敞开的窗户向外射击。如果需要的话，甚至还能移动它。——当然，移动它的小马需要特别强壮。毕竟这枪身和枪架加起来的重量可能比我还重。
老实说，我觉得用这枪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不过，同时我也担心，我这种感觉可能错了。
钢弹在那里，正眺望着镇墙外，昨晚那个穿着护甲的红色母马也在。我上来时她正在打哈欠，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晚。
他们看到我进来都点了点头，钢弹把望远镜递给那匹母马后对我说：“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小姐？”
接着，他注意到我胸口的绷带，问道：“你还好吧？”
“哦，我很好，谢谢。”我微笑着说，“只是来这里的路上擦伤了点。考虑到发生的一切，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扭曲，显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想感谢你收留我们过夜。你真是太慷慨了。”
“别放在心上。”他回答，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芥末那儿空房间多的是，而且我肯定不是那种对跟掠夺者干过仗的马不知感激的家伙。”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谢谢你。”我说，“这比某些家伙会做的要多。我还有别的事想谈谈。”
他好奇地挑起眉毛，我继续说：“嗯……既然我们的商队被袭击了，而且我们只有当时逃出来时随身带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所有。我们现在几乎身无分文。我不是来乞讨的，你知道这儿哪里能找点活干，赚点糊口的钱吗？”
他脸上掠过的那丝担忧，在他开口之前就告诉了我答案，“我们是个小镇，没什么太多事是我们自己搞不定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了一下，问道：“你擅长对付植物吗？”
“我是在农场长大的，但我一直不擅长这个。先要别的小马告诉我挖哪儿、浇哪儿后，我才可以干，但除此之外……”
他皱了皱眉，点点头，“那，金属加工呢？或者机械？”
我摇摇头，“星光有可能会。”
他叹了口气，“如果她会，我们也许能找点零活让她帮帮忙，但恐怕不会很多。抱歉。”
“不，没关系的。”我说，接着回以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不过谢谢你的考虑。”
我想，这多少可以给我一点安慰，因为这意味着即使我一定得离开，星光也没有太多留在这里的理由。
“嘿。”就在我转身要走时，钢弹叫住了我。我回头看，他指着窗外，指向镇子里最大的那栋建筑，“或者你可以去熔炉（the foundry）那边看看。我不能保证一定有事干，但也许废铁（Scrap）或者辛格（Singe）那儿有些你能帮得上忙的零活。”
“谢谢。”我说 “我去看看。”
我再次走下楼梯，朝他所指的那栋建筑走去。它几乎和芥末的旅馆一样高，但就算我走近看清楚了，它也只有一层。
这个洞穴般的巨大空间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其用途我只能猜测。它看起来已经很像个工厂了，只不过设备生了锈，屋顶漏了水。
然而，尽管这地方破败又工业化，它却拥有锈蚀镇其它地方所缺乏的东西，感觉它更像一个小马待的地方。就像有马在这里投入了一生的热爱和快乐了一样。
这是从我醒来后，第一个感觉“对劲”的地方。
我走了进去，就马上用蹄子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火花。
一匹看起来和星光差不多年纪的红色雌驹，正在切割一辆悬在房间中央、被拆得只剩框架的空马车。她坐在车顶上，用焊枪切割着。
“下面小心！”她喊道，紧接着火花雨停了，空马车的一侧应声脱落。
几百磅重的金属顺势砸在混凝土地板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因为这声巨响，我惊跳起来，耳朵向后抿着。
那匹雌驹大笑着掀开面罩，低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当她看到我时，笑容更加灿烂了，“嘿，新面孔！找什么呢？”
我记得当时自己好注意到她身上好像有淡淡的烟冒出来。看她那鬃毛和皮毛乱糟糟的样子，这似乎是家常便饭。
在那阵声波冲击后，我活动了一下下巴让耳朵通通气，然后回答，“钢弹叫我来的。说我可以问问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活需要帮忙。你就当我是在找工作吧。”
她又笑了一声，然后从悬着的空马车侧面荡下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才落到地上，“哈~，他不是想要换掉我吧？”
“不不，我不是——”
“开个玩笑。”她笑着说，并向我伸出蹄子，我谨慎地握了握，“他永远也换不掉我。不过话说回来，工作吗？我不太确定。”
她松开我的蹄子，转身朝房间另一头大喊，“嘿，废铁（Scrap）！你要有什么活儿要帮忙做吗？”
一匹高大的蓝色公马从隔墙后面探出头来，“什么？你不是还没把那辆破车拆完吗？”
“不是给我，笨蛋，是给她！”她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朝我努嘴。
他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墙后。几秒后，他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满脸好奇地走向我们，“工作？怎么说？”
“她来找工作。”红色雌驹说。
“工作？”他皱了皱眉，停下来歪头看我。看起来他比我高不少。“我不知道，而且现在也不怎么缺马。”
我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赚几个瓶盖也行啊。”
“我不知道。”他抬起一只沾满油污的大蹄子，摩挲下巴，“除非你是什么超级天才机械师，不然那水泵也轮不到你修。除此之外……我们缺的不是马，而是材料。”
“噢？哪种类型的？”
“废铁、零件之类的。”他耸耸肩，“机械零件、轴承、润滑油、新工具、垫圈。只要是橡胶的都行。电子的东西倒不太缺，但其他的都行。哦，除了钢铁，我们钢铁多得是。”
“好吧……如果我找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我心里有点失落地离开了，边走边盘算。
目前我还在“努力活下去”阶段。我需要足够的爱意来追踪线索，寻找我的虫巢，这就得先交些朋友。
锈蚀镇有不少小马可以发展成朋友，但我需要金币——哦不，是瓶盖——才能活下去。我和星光已经建立了友谊，而她也需要瓶盖才能活下去。相应的，没有瓶盖，她就得离开，而我多半会跟着她走。
从好的方面看，她有拾荒的经历，在挖掘旧世界的遗迹方面有一套。虽然她似乎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新的职业方向，但她可能会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拾荒，来赚取留在这里所需的费用。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开始拾荒的话，那估计我们要长时间在镇子外面了。因为我觉得，在几十年前所有城镇周围的区域应该都已经被搜刮干净了。
所以这意味着，我的未来是更长的旅程，和更少的可以交到的小马朋友。
但这也意味着我少了对某个地点的羁绊与留恋，让自己有了更多自由去寻找虫巢。而如果我能带着我“进食”的对象一起寻找虫巢的话，事情会轻松很多。
不过，我还是想要更多的小马。虽然星光一个马就能让我活下来，但是我仅仅是维持生存就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损耗。而任何额外的魔法使用——在考虑到我们要一直旅行后——还会给她带来潜在的透支危险。我需要更多的小马，否则我的魔法能力将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顺便说一句，以防你不知道，幻形灵真的很讨厌限制。
我还在思考这些事情，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闲逛时，星光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
她咧着嘴笑。“我给咱们找到工作了！”
我惊讶地眨眨眼，也笑了，虽然我的思绪让我对这件事心情复杂，“太好了！是什么？”
她在我面前停下，站得笔直，自豪地宣布，“拾荒！”
我又眨了下眼，“呃，拾荒？”
“没错！”她说，几乎是蹦跳着走到我身边，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遇到了一个家伙，他知道有个地方从战争结束到现在都没被碰过！”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来吧，他想先见见你，然后我们再敲定！”
我跟着她走，尽量不显露出自己的犹豫。
她把我带到一栋挂着古老招牌的建筑前，招牌上只写着“食物”，正对面是一家杂货店，招牌很粗糙，写着“东西”。
“食物”的一楼部分是餐厅，部分是酒吧，部分是杂货店。宽阔的窗户几乎环绕着整栋建筑，金属百叶窗被卷起，让光线透进来。当然，风也跟着进来了。
幸运的是，雨停后，天气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
里面只有几匹小马在吃快餐。扫视了一圈后，我强烈怀疑其中一匹就是我们要见的那位。我的怀疑被证实了，星光带我走向一匹靠后墙坐着的黄色陆马雄驹，他正独自喝着东西，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看他的样子，我猜他坐那里是因为在这个采光相当好的房间里，那是最接近阴暗角落的地方了。
他看到我们走近后，开始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对我并不满意。
“我们回来了！”星光殷勤地宣布道。
“嗯哼。”他应了一声，皱着眉。
我对这匹公马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作为一位主要靠社交技能吃饭的职业选手，我决定抑制这种冷遇所激发的本能反应，转而用标准的社交辞令说：“我叫柔语清风。恐怕星光忘记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星光看向我，神情颇为玩味。但那匹公马则不然，“老尘（Dusty）。”
意识到他不会继续说话后，我再次开口。“你有一份工作要给我们？”
他继续皱着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探到了一个好地方。问题是，我找不到任何既会打架又愿意离开镇子的靠谱家伙，而我又不可能自己一个小马去。所以我只能干坐在这儿等着，希望没别的马发现我的宝藏。”
他停下来，上下打量着我。“而且无意冒犯，但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能打的类型。”
“嘿！”星光厉声道。“我们能打。靠，就在几天前我们还经历了一场大战呢。我们被掠夺者伏击过，但却顺利脱身了。”
他来回看了看我们俩。“所以你们俩就是那个被袭击的商队里的。”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瘫回座位上。“这倒是解释了你们俩打哪儿来的。看来诸事不顺的不止我一个。”
尽管我非常想讽刺地回敬几句，因为我相当确定他根本无法想象我过去几天有多惨，但我还是给出了一个同情的回应。“是啊，好像大家都这样。”
他咕哝了一声，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种不满的阴沉表情消失了。他甚至举起了杯子，朝我们这边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把杯子放回桌上后，他问：“那么，你们俩有什么战斗经验？”
我们在桌边坐下，星光自豪地咧嘴一笑。
“我差不多从会走路起就开始打猎了。”她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提到打猎，不过我仍然感觉很奇怪。虽然偶尔会吃鱼，但小马通常不吃肉。生活在马群中比较令虫失望的一点就是过于素的饮食。
“我枪法也很棒。只是……需要把我的步枪修一下。它被一个掠夺者弄坏了。”她得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把她干掉了。在那之前还干掉了一个。嗯，大概吧。我把他的肩膀，还有一部分胸口都汽化了。”
“嗯哼。”他说，然后看向我。星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耸耸肩。“我受过基础的枪械训练，但那次伏击是我唯一一次真正参与枪战。而我做到的也只是在我们撤退时，提供了一些火力掩护。”这听起来比“边跑边胡乱扫射”强多了。
“你觉得还会需要战斗吗？”
“不，但在废土上，这种事你永远说不准，我可不会毫无准备就去。”他慢慢地在我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
“……而你们俩实在不能给我多少信心。掠夺者都是些渣渣士兵。他们大多数很容易干掉——那你呢？”
他朝我这边示意。“……你训练时至少开过枪吧，啊？靠，你还带着伤。”
“只是擦伤。”我说着，拉了拉绷带，把边缘给他们看。“缠绷带只是为了防止感染。”
“行吧。”他说，“但我不打算把命交到毫无经验的小马蹄里。”
“哦~是吗？”星光身体前倾，用双蹄在桌上支起身子。“那你有多少拾荒经验？以前探索过危险的废墟吗？你知道该在拾荒时注意什么吗？知道什么废料值钱而不是垃圾吗？我进出道奇城（Dodge City）的次数比你数都数不过来。那你呢？嗯？”
老尘的表情没变，但从他短暂的停顿中，我可以感觉到星光说的某句话让他重新又开始考虑了。他的目光扫向我，我赶紧又在星光点燃的火上添了把柴。“而且我对旧世界和它的技术了如指掌。”
星光又笑了。“所以你不只是找了两个能打的帮手，你还得到了两个拾荒专家，而她们能保证你拿到最好的东西。”
她更凑近了一点。“更重要的是，我们马现在就在这儿。我知道关于大宝藏的谣言传得有多快。如果你知道哪里有好货，我敢打赌肯定也有别的小马知道，你得在他们之前赶到那。而我们能确保你抢在所有马之前拿到最肥的那块肉。”
老尘别开脸，低声嘟囔了些什么，但显然在考虑她的话。我沉默地等着，直到他终于转回头。
“有两个条件。”他说，星光立刻放松下来，咧嘴笑了。
“第一，一旦打起来，我说什么你们都得立刻照做，别问为什么。我习惯和职业士兵打交道，而不是自以为是的雇佣兵。你们可能有点本事，但完全没有实战经验。我有实战经验，懂吗？”
“行。”星光说，不过我感觉她并不真打算遵守协议。我简单地点了点头。
“第二，瓶盖五五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再扯皮。”
“没门儿。”星光说。“三方平分，这才公平合理。我们才是拾荒专家，大部分活儿都是我们干的。”
“我不需要你们，”老尘阴沉着脸说。“我会考虑你们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其他马，但我又需要有小马看着我的后背。我觉得你们俩加起来，大概能顶一个像样的战士。妈的，要不是看你们俩形影不离，我甚至都不会同时带上你们两个……所以你们一定要在一起，对吧？”
星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
“所以，要么你们两个跟着我拿一半的战利品，要么干脆不去了，一分捞不到。”
两个小马继续怒视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地僵持了几秒。我坐了回去，等待着。最终，星光犹豫了，朝我看过来。
然后我点点头，她妥协了。“行，既然这计划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那你理应拿一半。但是到了拾荒的时候，我们说，你照做。这样可以吗？”
他点头了，尽管看起来不太满意。“成交。”
他们的蹄子隔桌相握，完了就是起身离场的时候了。“你们两个多久能准备好出发？”
当时我就想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星光抢先发言，“看情况。目的地是哪？”
“哈？不行。”他再一次对星光皱眉。“你们要是想找到那个地方，就必须得跟着我。”
星光眨眨眼。
“它是在城市还是乡村？我们需不需要做爬建筑物的准备？还是说我们要往下降？它在地表还是地底？我们会不会要开很多锁？那里有没有机械卫兵？辐射呢？污水呢？有毒气体呢？敌对动物呢？要是它是个陷阱怎么办？”
她冷冷地瞪着他。
“还是说你期待我们去准备‘更多准备’，直到我们能搞定每一种可能的情况为止，就因为你不肯多说一点基础的信息？”
我承认，我有点被她罗列问题的速度吓到了。它多少有点直率和顶撞的意味，但又似乎是只工作的一部分。听闻此言的老尘不得不叹了口气。
“它是一个废弃的军事仓库，在一个沙漠里。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里面有用围栏围起来的几架天空马车和一架小型运货汽车，听他们说，它们外形算是比较完好的那种。我猜那里肯定还没有小马搜过 毕竟要是已经有其他小马知道了那个地点，那些东西肯定已经被大卸八块了，找都到不到了，尤其是那辆小型运货汽车。”
“好的。”星光点点头。“你还知道什么别的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确切的地点在哪。是个商马看见的，估计都是两周前了。他说他不喜欢探索废弃的战前旧址，就没过去仔细查看。因为他害怕突生异端。总之，因为我之前帮过他的缘故，他把那个地方告诉了我，而我想着自己也没什么更好的出路了，不如去看看。”
闻罢，星光查看了哔哔小马，我则是探头看看她调出来的地图。“一个在沙漠里面的仓库。嗯，我猜我们去的是东边，是吧？”
老尘眯起眼，沉默了一小会，没有立刻回答。“差不多。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绕路。”她说，把哔哔小马放回到她的胸口前，笑了。“宝石镇也在东边，我想去那边看看。”
“为什么？”
“因为我的镭彻是宝石镇的一匹独角兽做的。”她说，“我猜那边是修好它的最佳地点。”
“你这个雇佣兵甚至还带着把坏掉的枪。”老尘出言抱怨，然后又对她的哔哔小马勾了勾蹄，“让我看看。”
她分享给了他，但不同的是，星光给的时候非常谨慎，她的一只蹄子始终搭在上面，不过老尘的注意力也只是在荧幕上。
他快速浏览了几分钟地图，而后又叹了口气。“我想，行吧。不过让我们多走半天路而已。”
“好极了。”星光放下哔哔小马，“那等我们从钢弹那里拿回武器，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行，那么。”老尘有些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你们的破烂给收拾好。我在大门口那个位置等你们。要是顺利，我们还能完成一天的行程，我希望你们两个动作快点，这样才能补上因为绕路浪费的那些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星光说，她迅即转过身，用前腿搂在我的肩膀附近，开始推搡。“快点柔语！我们走！”
我们与老尘分开后，匆匆赶回房间。星光看起来心情那么好，我都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口了。我觉得她确实需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可惜了，这些顾虑不会自己消失，于是一回到房间，我就得把它们摆到出来讨论：“那么，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什么，这个拾荒行动？”她一边收拾在寻找急救物资时散落在各处的随身物品，一边耸了耸肩。“是啊。虽然不是我理想中的差事，但干得多了也就轻车熟路了。我们需要瓶盖，如果这次老尘真发现新财路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发笔小财。”
“这笔钱会是我们的第一桶金。”我承认。
“对。见鬼，这整个过程美中不足的点就是那个条件，我们居然要把得到的一半瓶盖分出去。说真的，我知道这是他找到的，但是吧……”她耸耸肩，“也许后面我们能说服他再考虑考虑。”
“看起来他下了非常大的决心。”
“呃，确实。”她说，不在乎地扫扫蹄子，“但等着瞧吧。我可擅长动嘴皮子了。”
“嗯……”说罢，她就沉思了片刻，又笑了起来。“对，那应该行得通。等着瞧吧，毫无疑问，到了目的地他就会看到我们的价值的。呵，有眼无珠的蠢货。”
我摇摇头，在我们各自收拾自己的物品时保持沉默。后面，我的收拾的任务反倒变简单了，因为星光一把拿过我的医疗箱，往里面装满了她的医疗用品，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等我们去到宝石镇后，就给你买一个正经的包，这样你就不用什么都挂脖子上面了。”说着，她用魔法轻拉她哔哔小马的绑带，“这样挂着是真的有点累，这我感同身受。”
“确实，带子肯定会比电线用着舒服多了。谢谢。”我和她相视而笑。
“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到宝石镇买？我看到那家店里面也有鞍包卖，不应该去那买吗？而且我们大概也能买些雨披之类的东西在路上用。”
“不~”她说，鼻子在一瞬间皱起来，就像吃到了特别酸的李子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我去看过了。非金属制品都是死贵死贵的。”
她耸耸肩，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再说了，像那样的雨，接下来几周，甚至几个月，应该都不会再下了。”
“感谢女神。”我说，引来了星光的发笑。
一分钟后我们出发向下走。在返回大门前，我们感谢了芥末的款待。钢弹不在那里，但另一只小马在场，他穿着和其他装甲卫兵相同的金属盔甲。拿回武器后，我们走出锈蚀镇，回到了外面广阔的废土上。
老尘站在大门的一侧，嘴唇间夹着一根香烟。显然他是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厚重的布质护甲，那是脏兮兮的棕色，完全覆盖了他的胸膛和四肢。膝盖处缝上了更厚的补丁，身上这套破旧的行头缀满了大大小小的囊袋，他还配有一对巨大的鞍袋。
他的右腿上绑着一个枪套，里面插着一把短管枪；望远镜挂在他的脖子上晃来晃去；而一把看起来和我携带的那把极为相似的步枪，则被牢牢地绑在他的背上。
在看到我们后，他又皱起眉头，深吸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吐到泥土里。“什么，就这样？”他问道，“连护甲都没有？”
“我们喜欢轻装简行。”星光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回答。
“还说什么需要具体细节来准备呢。”他说，给了星光一个“不过如此”的眼神，同样地，星光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什么具体细节？”她说。
“你对那个地方唯一知道的就只是它在沙漠里。这根本没告诉我任何能让我可以更好地做准备的信息。我已经有足够应付大多数常见情况的基础装备了，你也只能接受这一点了。还是说，你打算为那些我们可能根本用不上的昂贵专业设备掏钱呢？”
老尘翻了个白眼，“想死就直说。最好别拉着我叠背。”
他转身，开始上路。星光在他转身的时候趁机做了个鬼脸，无声的模仿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而后才跟了上去。
而我呢，我只希望这趟小小的差事快点结束。
这次旅行比我们前些在荒原里度过的日子要轻松多了。我们仍然需要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但没有下雨，也没有呼啸的狂风，空气温度相当宜虫。当然，泥很快就黏到了膝盖，但我们没有湿透，也没有感到非常痛苦。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烦恼而已。
老尘在领头的位置，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而我们只是沉默的在后面跟着。看到他专业的动作，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是这并不能完全弥补他扼杀了的好心情（星光的），窒息感太强了。每次星光放松下来，只要一看到老尘，神经又会紧绷起来，她被搞得可烦躁了。
路还很长。
我们一步一步接着走，最后，天开始黑了。老尘想多走一点路程，好用来弥补绕路浪费的时间，我也同意了。当夜幕完全落下它的帷幔时，我们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光点。
奇怪的是，它不是在地面上的，它是在天上的。
光点从云层中缓缓垂落，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老尘停下脚步，抖落蹄上的泥巴，随即举起双筒望远镜。片刻后，他皱起眉头，耳朵竖得老高。
“那是什么？”我问道，老尘放下双筒望远镜，目光仍停留在飘落的光点上。
星光已卸下她的镭彻，透过瞄准镜凝视着前方。
“噢，卧槽…...”
“怎么了？”我再次问道。这时，老尘把双筒望远镜递给我。
我擦了擦蹄子，接过了望远镜。
此时，那道光芒已经下落了大半，接近地面。紧接着，另一道光芒也从云层底部坠落，它闪烁的光线在云层腹面掠过片刻，随即便消失在视野中。
我举起望远镜，开始搜寻第二道光芒。这并不容易，那光点在我的视野中闪现了几次，我才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捕捉并锁定了它。
那光点是匹小马，一匹飞马，被火焰吞没，毫无生气地在空中翻腾。
“噢……”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同时放下双筒望远镜。
一道在云层之外的光芒逐渐增强，透过云层洒下柔和的橙色光晕。接着云层开始向下方鼓起，随即猛然裂开，然后......一柄黑色的利刃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原来那利刃是一艘船锋利、棱角分明的船首，随着它冲破云层的束缚，那橙色的光芒也变得愈发耀眼。在它两侧流散的云雾残迹中，有几道闪电。当它彻底挣脱云幕的遮蔽后，一团巨大的烈焰照亮了下方的荒原大地。
是一架猛禽战机。确切的说，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是一艘空中舰艇，是小马国最强大的武器之一。它在战后两百年的，我们的眼前，垂死挣扎。
我再次举起望远镜。我的视线刚刚锁定那艘云船的船首，上面漆着“积雨号”（Cumulonimbus）的字样。突然间，一股烈焰从云层中喷涌而出，击中了正在下坠的船身侧面。船体内部的某个部位瞬间爆裂，轰然炸开，撕裂了一大块船舷，抛洒出无数燃烧着的残骸和碎片。
片刻之后，我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些飞溅的“碎片”中竟然包括了船上的船员——他们已经被这爆炸致残，有些甚至已经被夺去了生命，现在正如断线风筝般，翻滚着坠向下方的地面，去陪伴他们早已殒命的同伴了。
我再次放下了望远镜，任由老尘拿走它。我不需要亲眼目睹这艘宏伟巨舰毁灭时，那些恐怖残忍的细节。
相反，我远远地注视着，只见它侧边那团魔法已经失效了的云板发出了最后一道、耀眼闪电，随即彻底撕裂散去。
随着飞船翻滚倾覆，下坠的过程终于完全失控，它彻底走向了终结。几道火光从船身射向云层——那是这艘注定毁灭的飞船上的炮手们，在绝望中向击落他们的敌人，做出的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老尘轻哼一声，把双筒望远镜重新架在胸前。“他妈的这个世界简直没救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前行。星光和我交换了担忧的眼神，随后默默跟了上去。
将近一分钟之后，那艘古老的飞艇坠下来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废土上回荡开来。
第四章：锈蚀镇
翻译：雨雾
校润：阿谭
苹果鲁萨是个小镇。在我刚刚被派去那里时，它的年纪还不到四十岁。所以，它没有像其他一些马族定居点那样，有那么多发展壮大的时间。
尽管如此，它发展得还不错。它成为了小马国南部铁路线上的一个重要地点，是该地区的主要粮食供应地，甚至已经开始工业化。
然而，它仍然时刻提醒着小马，它不过是一座在几十年前由一小群小马空蹄起家建立的小镇。
自从我从那个茧中醒来，我看到的只有尘埃和衰败。小马国似乎已然化为废墟，铁路无马使用，也无马维护；矿井被废弃；城镇变成了鬼镇，然后是废墟。
听星光说，这片土地严酷而荒凉。不会有繁华的大都市，也不会有欣欣向荣的城镇。考虑到这一点，我调低了自己的期望。
看到铁路正对面的“锈蚀镇”，完全是由翻倒的货运车厢和废旧金属组成的金属墙包围着的，这着实令虫担忧。考虑到我们遇到的掠夺者，我实在无法责怪他们。但这也充分说明了镇子外面有多危险。
明晃晃的镇子就在眼前，我们急不可耐地想要进去，但巨大的铁门挡住了去路。我们用力敲门，在风雨中大声呼喊。星光挥动着哔哔小马的光线，试图引起注意。
最后，她掏出小枪，朝空中开了三枪，明亮的光束在雨中闪烁飞溅。不到一分钟后，一匹披着雨披的小马从墙头探出身来，看到了正朝他挥蹄的我们。
又过了几分钟，门才打开。原先那只小马出来了，身边还多了三匹马，他们全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枪械。
我们被领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锈蚀镇的景象。
哪怕我已经调低了期望，但我仍感觉到失望。
大门后，一个泥泞院子被两盏吊灯照亮，周围是各种建筑。一切都是由焊接在一起的、不匹配的金属片构成的。许多部件看起来像是火车车厢，但我也看到了天空马车部件、金属板材和各种建筑材料混在其中。唯一能让这一切稍稍高于“简陋棚屋”水准的，是它们为几栋建筑打下的混凝土基础。
至少它们还有电。
但这整个镇子有点小，它的范围似乎只延伸到这个院子之外不远的地方。这里只有大约二十栋建筑，虽然大部分是多层的，但住在那里的马不可能很多。
从我对“镇子”这个词的理解来说，严格来说这不是一个镇子，它只能算是一个棚户区，非常贫穷破败的那种，它在缓慢地锈蚀，瓦解。
我们被带进附近的一栋建筑，每匹马都在屋檐下停了一下，抖掉一些雨水才进去。
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一边放着两张行军床，附近有几个柜子。一扇装有百叶窗的窗户前放着一张粗糙的桌子和椅子，后面是一张看起来在战前就已经很旧的沙发。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刺眼的光线洒满房间。
当我们跺着腿蹭掉蹄子上的泥走进来时，我看清了迎接我们的那些小马。
他们都拿着枪——一支步枪、两支霰弹枪和一支小枪——其中两匹穿着厚重的护甲，笨重棱角分明的金属板覆盖着他们的胸部和侧腹。这种架势令虫不安，但考虑到最近的遭遇，我当然明白需要小心谨慎和保护措施的重要性。
毕竟我们这两个深更半夜带着枪来这的陌生马，看看就会感觉有些来者不善。
幸运的是，看起来他们对我们并不紧张。我想是因为我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实在不像是会造成很大的威胁的样子。
其中一匹棕褐色的独角兽，拿着一支霰弹枪，护甲也轻得多。他似乎是领头的，这从其他马时不时看他、跟着他行动的样子能看出来。他比其他两个穿护甲的小马年长，但远不如第一个发现我们的那匹老。
“好了，无意冒犯，但你们要在这里待，就得让我们保管你们的枪。”等我们都进来后，独角兽走上前，霰弹枪指着地面，用一种随意、交谈的语气说。
星光后退了半步。
“这些……这些对我非常重要。”她说，耳朵向后耷拉着。
“我保证，你们一离开，我们就会把武器还给你们。”他平静地向她保证，不过我注意到，至少一匹陆马咬紧了自己的霰弹枪。“我们不能让武装的陌生马带着武器在围墙内乱跑。”
在我看来，考虑到所有因素，这完全合情合理，如果他们坚持，我也没什么好的理由来争辩。
于是我卸下自己的步枪，把它枪托朝前递给了另一匹小马。
星光又犹豫了一下，才谨慎地说，“好吧。”
她把小枪从枪套里滑出来，另一匹独角兽用魔法接了过去。他把枪放在桌上，示意她交出坏掉的镭彻。星光表情痛苦地把枪递了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爱意。
最后，镭彻和星光的小枪、我的步枪一起被放在了桌子上，房间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那些伙计们的小枪被插回了枪套，长枪也背了起来。
棕褐色独角兽花了点时间把湿漉漉的鬃毛从眼前拨开，然后审视着我们，说：“好吧。那么，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俩会在这种天气，深更半夜地跑来敲我们的大门吗？”
“这不是我们原来的计划，”我苦笑着说。
这笑的动作挺难做到的，因为我的身体一直在哆嗦。不知为何，走进这间舒适干燥的房间反而让我的身体意识到自己有多冷。
“我们本来是在一个要来这儿的商队里的。”星光说，“但昨天商队被掠夺者袭击了。我们差点没逃出来。”
“妈的。”棕褐色的独角兽盯着她看了一秒钟，然后表情垮了下来。
一个穿着护甲的陆马（他是浅蓝色的雄驹）咕哝道：“掠夺者最近越来越猖獗了。”
“是啊。”独角兽抱怨着，又看向星光，“是哪个商队？”
“漫长途和银辉的。”星光说。
独角兽的眼睛瞪大了，他瘫坐到地上。
“天啊。”他声音弱弱地说，然后就只是茫然地瞪着前方。
另一个穿护甲的小马，一匹鲜红色的母马，吹了声口哨。
“是时候提高赏金了。”蓝色公马低声说。
“我会出一份钱。”红色母马点点头，那个仍然披着雨披的年老公马也咕哝着表示同意。
独角兽回过神来，慢慢点了点头，说：“嗯。也许该提到五十瓶盖一个了。明早到处问问看，看我们能凑多少瓶盖出来。”
几匹马点了点头，星光问道：“赏金？”
独角兽慢慢站起来，又点了点头，声音仍然有点发颤。
“是的。掠夺者一直是个麻烦，严重威胁了我们的安全。任何帮我们干掉一些掠夺者的马，都是在帮我们的忙。而且我们想把锈蚀镇这一块公平贸易的名声建立起来。所以，如果有马干掉了一个掠夺者，只要他把证明带过来，我们就能付钱给他。”
星光慢慢点了点头，“你们要什么作为证明？”
独角兽抬起蹄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侧面，“右耳朵。割下来带到这儿，我们就给你四十瓶盖。我想现在的话，该提到五十了。”
要不是我冻得半死，我现在肯定脸色发白。杀小马就为了点钱？即使杀的是那些坏马，这个想法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哦，”星光说，“那……我想把他们烧成灰就不算数了，嗯？”
独角兽琢磨了一下，还回头看了看那两匹穿护甲的小马。那匹母马似笑非笑，耸了耸肩。
最终他转回头，叹了口气，“恐怕我不能单凭陌生马的几句话就信了。不过，这么办吧。我会去找芥末（Mustard），看他能不能让你们免费住几个晚上。我想，既然你们能活着逃出来，那肯定好歹也干掉了几个那些狗娘养的，帮漫长途、银辉他们报了点仇。所以，我们要是不表示点感谢，那也太不像话了。”
星光笑了，“那太好了。我现在就只想找张好床，睡个半天。”
“前提是足够暖和。”我补充道。
“应该可以。”他说，同时勉强地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那么，怎么称呼你们俩？”
“星光。”
“柔语清风。”
他依次和我们握了蹄，“我叫钢弹（Steel Shot）。欢迎来到锈蚀镇。”
星光和我迅速擦洗了皮毛，让冰冷的雨水冲走泥污。我们瑟瑟发抖，尽可能快地清洗着，把蹄子上的泥跺干净。为了效率，我们甚至会轮流快速擦洗自己够不到的地方。我们站在雨中，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因为冻得太厉害而抖个不停。
一洗完，我们就冲回了钢弹为我们安排的房间。
“操了个蛋的，冻死我了！”星光说着，蹦到一张床边，扯下毯子裹住自己。
我也从另一张床上扯过毯子裹住自己，我们俩蜷缩在暖气片旁边，贪婪地汲取着温暖。我可能不像许多小马那样爱说脏话，但我对她的感受完全赞同。
“至少我们有个温暖舒适的房间。”我说，同时把毯子在身上裹紧了一点。
“谢天谢地。”她表示同意。
我们坐在那儿，除了牙齿打颤的声音外，周围一片寂静。
如果不是和最近的遭遇相比，用“舒适”这个词来形容这间屋子可能有点太好了。虽然我也不是说它就差到那里去了。
芥末经营着一家类似于旅馆的地方，这里给马提供睡觉的地方。这里有三层楼高，是锈蚀镇最大的建筑之一。一楼有公共休息室，可以为不需要考虑隐私的住客提供廉价的住宿，而二楼和三楼各有几个房间。顶楼有三间最大的客房，而且令马惊讶的是，钢弹为我们安排的正是其中一间。
尽管是“最好”的房间之一，里面也相当简陋。
房间很小，只刚好放得下两张床、一张桌子配几把椅子、两个衣橱，以及我们蜷缩在前的暖气片。这些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它能留住温暖，挡住雨水，所以我完全不会抱怨。
随着温暖慢慢渗入我们的身体，颤抖渐渐平息了，我们并肩默默地坐着。
在从寒冷中解脱出来后，我的思绪转向了自己的同伴——我在这个陌生新世界里的救命稻草。即使星光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我仍然很担心她。
她显然没什么自己的资源。先前提到需要找新的谋生方法时，她说自己自己没什么钱，因为护卫商队的工作还没拿到报酬，那原先是要到锈蚀镇才结算的。除了几天的食物（大部分是我找到的口粮），我们没什么可以换钱的东西。
好在我们会合作。但即使我们把所有的东西凑在一起，那也很缺物资。所以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找到有报酬的工作的话，麻烦就大了。
考虑到镇子的规模，找工作似乎会是个不小的挑战，而用不太光彩的方法获取金钱和资源？最后只会麻烦越来越多。
偷窃是完全不可取的。哪怕我们精心使用了欺骗和误导的方法，最后在东西失窃后，怀疑也只会落到深更半夜到来的陌生马——也就是我们自己——身上。
但这个世界看起来如此严酷，我可不想从一个可能需要它来求生的马那里偷东西。所以，如果我们能可以不用靠偷东西，而是有正当的方法养活自己的话，我倒是乐意。
话说到这里，总而言之就是我有些星光可能没有的选择。
就算已经到达了文明世界，我接下来几周的生存还远未得到保障。星光缺乏我的灵活性，探险的风险可能更大。她也许想留在这个锈蚀镇，过上更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冒险进入废土，拿一切去赌。
然而，我却没有选择留在这里的权力。
我会待足够长的时间来恢复并确保自身安全，但很快我就必须再次出发。
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匮乏的资源，再加上我这个额外的负担，这些无疑正在给星光带来更多压力。而压力是她此刻最不需要的东西。
我们可能很快就要面临选择：不得不卖掉我们一些宝贵的资源——尽管我不喜欢这样，但我真不想卖掉我新得到的步枪——或者离开锈蚀镇围墙的安全，去别处谋生。
需要担忧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开始担心星光此时对我们的现状的感受了。
所以她率先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这话倒是让我有点惊讶了。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我挤出一个微笑，“我想你可能会很吃惊，但其实我也一样。毕竟，我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农场里长大的。”
她身体微颤，无声地笑了一下。我接着说：“不过，我觉得这很难去相信。毕竟你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那么友善开朗，很难想象你以前从来没交过朋友。”
“嗯，好吧，是有几个和我聊过天的小马，我想我们关系还不错，但我不确定是否真能称他们为朋友。”星光说着放松了一点，靠在我身上，“至少……不像是真正的朋友。我长大的地方没什么同龄的小马，而且我也不常在镇上待。我和妈妈总是在外打猎或拾荒。我挺喜欢一些遇到的小马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机会拥有一个朋友。”
我们才认识短短两天，她就把我当“朋友”了？有点太快了吧？不过，这是的确是极其不平凡的两天，我们都曾把性命托付于对方。
所以这发展也许是有点快，但既已如此，那我就该证明我们确实可以当朋友。
我伸出前蹄，连带着毯子一起搂住她的肩膀，这是对她那番话无声的回应。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拥抱得更用力了。我们彼此侧着身依偎在一起。
一丝微弱的爱意触动了我的感官。
它很微弱，但十分稳定。
我放过了它。就像吃植物不能啃食幼苗一样，我不会去吞噬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感。
我们坐在那里，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何时，星光转过头看着我，我感觉她身体绷紧了，“这些伤看起来很糟。”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蹄子碰了碰胸口的那些深深的擦痕。寒冷造成的麻木感消失了，伤口开始刺痛。擦痕遍布我的胸口。
就在正中央，就是那只带刺的蹄子把我摁牢在墙上的地方，伤口最深。其他地方虽然有几处渗出了一点血，但还不至于严重到致命。
“呃，死不了。”我说。
“我们得处理一下伤口，”她说，接着从我蹄下抽身出来，面对着我，仔细看着那些伤口。“你不是有一块魔法绷带吗？”
“我想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我说，“这些伤口很快自己就会好的。”
“对对，除非你让它们感染了。”她说着，伸蹄碰了碰一道擦痕的旁边。我疼得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嘶嘶声。
“谁知道她的蹄子上结了多少脏东西？”她的表情绷紧着，耳朵也警觉地竖着，“上面可能还沾着其他小马的血呢。”
星光只是紧张地沉默了一小会儿，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她的角亮起，用魔法把自己的袋子飘过来，拿出里面的东西，“我们得把你的伤口清洗干净，包扎好，再给你吃足量的抗生素，以防万一。我可不想因为什么感染就失去我的第一个朋友。”
我觉得星光有些反应过头，但我还是让步了。考虑到她之前的那些担忧，现在让她感觉自己能做点什么，帮上忙，可能也是值得的。“我猜你以前处理过这个？”
“趴下。”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比划着，同时拿出医疗用品。我照做了。“对，处理过很多次。我不懂那些花哨的医术，但我妈妈确保我掌握了很多基本的急救知识。拾荒的时候，有数不清的被刮伤的可能，而刮伤你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有几百年没清理过的。妈妈知道一些拾荒者，他们因为一点小小的伤口感染，最后不得不截肢。”
她抬起一只前腿，晃了晃蹄子，微笑道：“你可能看不出来，但我小时候可没少被刮伤。腿上大概到处都是各种小疤痕，只是被毛盖住了看不出来。我之所以不像有些小马那样浑身是疤，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和妈妈认真对待了每一道擦伤。”
星光把蹄子放下，凑近过来，用魔法探查我的伤口。我咕哝着绷紧了身体，努力保持不出声。
“抱歉。”她低声嘟囔着，但蹄上的动作没停。
“哇哦。是啊，里面嵌了不少泥土。”她坐了回去，看着我的胸口，默默地咬着嘴唇。
最后，她拿起一个药瓶，打开，取出一片药片。
“给，把这个吃了。”她把药片和一瓶水递给我，说。
“这是抗生素？”
“是止痛药。”她露出一个歪斜的笑容，“抱歉。接下来会很难受。”
我叹了口气，但还是吞下了药片。
“等几分钟让它起效。”她一边整理医疗用品一边说。除了几块绷带，她还有医用胶带、两个瓶子、另一个药瓶和一把断了的牙刷，“别担心，我给你的是好药。药效上来后你可能会感觉有点迷糊。”
“要是再迷糊点，我就要睡着了。”
“那可能反而更好。”她说着，那个歪斜的笑容又回来了，同时拿起了那把断牙刷，“这应该在几小时前就处理的，所以我要彻底清理干净，得把所有的泥土和脏东西都弄出来，再给伤口消毒。”
我看着牙刷，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主意，但还是咕哝着把头往后一靠。
她让我休息了几分钟，我就那样躺着。时间感有点模糊了。最后，我感觉侧身被轻轻拍了几下。我抬起头，感觉脑袋出奇的沉重。我的感官都变得很迟钝，整个世界似乎都变远了。
“还清醒吗？”她问道，我点了点头。
“药效上来了。”我说，话语在我耳中听起来出奇的遥远。
她轻声笑了笑，用其中一个瓶子里的液体冲洗了一下刷子，然后开始动蹄。即使有止痛药麻痹了我的感官，把一把刷子捅进深深的擦伤处使劲来回刷，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我咕哝着，咬着牙，尽力保持不动。
她做的大部分事情我其实都没看清。刷洗维持了很久，弄得我胸口感觉又痛又不对劲。
我简直想立刻变回我的本体形态，好摆脱这副血肉之躯的缺陷，不过那样的话，脏兮兮的伤口大概会出现在外骨骼内侧了。
所以，我只能忍着。最后星光终于放下了刷子，用一块湿布擦了擦我的胸口。然后，她往伤口里滴了些东西。即使在止痛药作用下，我还是感到一阵刺痛。接着星光又用湿布擦了擦。
我不确定过了多久，星光才叫我坐起来——尴尬的是，我还需要帮忙才能做到。等我坐直了，她就把绷带紧紧缠在我的胸口。然后她待在那儿，帮我保持平衡，飘过来一片药给我。
“抗生素。”她说。我吞下了药片。
“还有糖果。”她微笑着补充道，在我面前飘起一块硬糖。
我轻声笑了笑，把糖塞进嘴里，差点像之前的药片一样直接吞下去。
酸苹果味的。美味极了。
“现在你需要上床休息了。”星光说着，轻轻推了推我。
我没动。
“我觉得我可以直接在这儿睡......”我口齿不清地说，差点把嘴里的糖喷出来。
“不行。”星光说着，用肩膀抵着我，想把我弄起来，“卧床休息就是要在床上。这是医生的命令。”
我让步了，挣扎着站起来。地面似乎在摇晃，要不是星光紧贴着我的身侧，我大概会摔倒。尽管如此，我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容，感觉自己心情意外地好。我们慢慢挪到一张行军床边。
“我觉得你不是真的医学博士。”我口齿不清地说，“能看看你的行医执照吗？”
“当然。”她在我身边微笑着说，“等我从屁股里掏出来就给你看。”
“那算了，我还是信你吧。”我终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嘴里的糖从我张开的嘴里掉出来，落在旁边的床上，我试了好几次才重新把它含住。我只能想象星光对我这副药劲上头的样子翻白眼。说实话，后来大部分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她给我盖上了毯子，我想我那时好像试图对她说些什么。
然后我记得的，就是我在大约中午时分醒过来，感觉迟钝又昏沉沉的，脸颊上还粘着一块被含得不成样子的硬糖。
在白天看到锈蚀镇，让我对它的评价稍稍提升了一点。
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只剩下高处偶尔滴下的水滴。甚至云层都看起来亮了不少。但镇子本身仍然湿漉漉的。
地面上也全是又泥泞又深的水坑，雨水打湿了室外的一切，其他地方也都在缓慢滴水。虽然雨停了，但一切还都是湿透了，潮乎乎的。
幸运的是，锈蚀镇棚屋式的建筑结构有着多层构造，这意味着你可以从镇子这一头走到另一头，而根本不用踩到地面。
当然，金属走道上也有自己的水坑，没过多久我的蹄毛就被冰冷的水浸湿了，但至少那只是水，而不是泥。
在一些地方，走道也非常滑，不过好在那些高架通道旁设置了栏杆。可以让我不摔个大跟头。但每一次打滑，都伴随着我胸口的一阵刺痛，那愚蠢的马类皮肤在伤口处不断被扭扯着。
白天也让我看到这个镇子其实比最初想象的要大一点。
镇中心确实和我之前想的一样小而紧凑，但中心外面还有更多东西。轨道周围散落着相当多的火车车厢，它们先是古老脱轨事故的受害者，后来又被拾荒者一个一个地切走。
更引虫注目的是，紧挨着镇子有一大片农田，种满了庄稼，十几匹小马正在作物间劳作。
作物看起来主要是玉米和小麦，整个区域用一道简陋的篱笆围着。这和我以前见过的农场（即使在苹果鲁萨）都相去甚远，但这是自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片有规模的植被。
但与此同时，我没法不因为眼前所见而感到大失所望。或者说，因为我在这里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感到大失所望。
即使在仇恨、偏执和政治宣传最盛行的时期，小马的定居点也总有一种特别的氛围。我能想到最贴切的比喻，就是：如果你住在一家生意特别兴隆的面包房旁边，那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的香气。你能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爱意，仿佛它已经浸透了整个镇子本身。
可在锈蚀镇，我没有那种感觉。
早餐后，星光和我分头行动，出去找工作。我把目标定在钢弹身上，我昨天被告知早上可以在“瞭望台”找到他。
最后我找到了瞭望台，那是镇子的最高点，一个带厚重百叶窗的封闭平台，建在另一栋三层建筑顶上，那栋楼既是市政大厅，也是钢弹的家。
我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梯，进入平台。
里面唯一的陈设是两把椅子和一挺架设好的枪。那挺枪让我猝不及防，不是因为它的存在，而是因为它的尺寸。
我曾密切关注过小马国的军事技术，所以即使它破旧不堪，我也立刻认出来了：一挺“M1型”重机枪（Model 1 heavy machine gun）。
这是一种新型武器，他们已经开始在一些军用载具上安装这种重机枪进行野战测试了，它们主要用于对抗斑马的战斗机器马和轻型载具。研究那些文字和图纸，和亲眼所见几乎完全不同：尽管我认得它的外形和设计，但在那之前，我从未真正理解这件武器的规模。
在每个方面，它都巨大无比。子弹本身就和我整个步枪一样大了，区别是弹头是尖的，弹壳底部更大更宽。
沉重的枪架把它架得很高，让它可以轻易地从敞开的窗户向外射击。如果需要的话，甚至还能移动它。——当然，移动它的小马需要特别强壮。毕竟这枪身和枪架加起来的重量可能比我还重。
老实说，我觉得用这枪有点杀鸡用牛刀了。不过，同时我也担心，我这种感觉可能错了。
钢弹在那里，正眺望着镇墙外，昨晚那个穿着护甲的红色母马也在。我上来时她正在打哈欠，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晚。
他们看到我进来都点了点头，钢弹把望远镜递给那匹母马后对我说：“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小姐？”
接着，他注意到我胸口的绷带，问道：“你还好吧？”
“哦，我很好，谢谢。”我微笑着说，“只是来这里的路上擦伤了点。考虑到发生的一切，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扭曲，显然明白我的意思。
“我也想感谢你收留我们过夜。你真是太慷慨了。”
“别放在心上。”他回答，虽然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芥末那儿空房间多的是，而且我肯定不是那种对跟掠夺者干过仗的马不知感激的家伙。”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谢谢你。”我说，“这比某些家伙会做的要多。我还有别的事想谈谈。”
他好奇地挑起眉毛，我继续说：“嗯……既然我们的商队被袭击了，而且我们只有当时逃出来时随身带的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所有。我们现在几乎身无分文。我不是来乞讨的，你知道这儿哪里能找点活干，赚点糊口的钱吗？”
他脸上掠过的那丝担忧，在他开口之前就告诉了我答案，“我们是个小镇，没什么太多事是我们自己搞不定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了一下，问道：“你擅长对付植物吗？”
“我是在农场长大的，但我一直不擅长这个。先要别的小马告诉我挖哪儿、浇哪儿后，我才可以干，但除此之外……”
他皱了皱眉，点点头，“那，金属加工呢？或者机械？”
我摇摇头，“星光有可能会。”
他叹了口气，“如果她会，我们也许能找点零活让她帮帮忙，但恐怕不会很多。抱歉。”
“不，没关系的。”我说，接着回以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不过谢谢你的考虑。”
我想，这多少可以给我一点安慰，因为这意味着即使我一定得离开，星光也没有太多留在这里的理由。
“嘿。”就在我转身要走时，钢弹叫住了我。我回头看，他指着窗外，指向镇子里最大的那栋建筑，“或者你可以去熔炉（the foundry）那边看看。我不能保证一定有事干，但也许废铁（Scrap）或者辛格（Singe）那儿有些你能帮得上忙的零活。”
“谢谢。”我说 “我去看看。”
我再次走下楼梯，朝他所指的那栋建筑走去。它几乎和芥末的旅馆一样高，但就算我走近看清楚了，它也只有一层。
这个洞穴般的巨大空间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其用途我只能猜测。它看起来已经很像个工厂了，只不过设备生了锈，屋顶漏了水。
然而，尽管这地方破败又工业化，它却拥有锈蚀镇其它地方所缺乏的东西，感觉它更像一个小马待的地方。就像有马在这里投入了一生的热爱和快乐了一样。
这是从我醒来后，第一个感觉“对劲”的地方。
我走了进去，就马上用蹄子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火花。
一匹看起来和星光差不多年纪的红色雌驹，正在切割一辆悬在房间中央、被拆得只剩框架的空马车。她坐在车顶上，用焊枪切割着。
“下面小心！”她喊道，紧接着火花雨停了，空马车的一侧应声脱落。
几百磅重的金属顺势砸在混凝土地板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因为这声巨响，我惊跳起来，耳朵向后抿着。
那匹雌驹大笑着掀开面罩，低头欣赏自己的作品。
当她看到我时，笑容更加灿烂了，“嘿，新面孔！找什么呢？”
我记得当时自己好注意到她身上好像有淡淡的烟冒出来。看她那鬃毛和皮毛乱糟糟的样子，这似乎是家常便饭。
在那阵声波冲击后，我活动了一下下巴让耳朵通通气，然后回答，“钢弹叫我来的。说我可以问问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活需要帮忙。你就当我是在找工作吧。”
她又笑了一声，然后从悬着的空马车侧面荡下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才落到地上，“哈~，他不是想要换掉我吧？”
“不不，我不是——”
“开个玩笑。”她笑着说，并向我伸出蹄子，我谨慎地握了握，“他永远也换不掉我。不过话说回来，工作吗？我不太确定。”
她松开我的蹄子，转身朝房间另一头大喊，“嘿，废铁（Scrap）！你要有什么活儿要帮忙做吗？”
一匹高大的蓝色公马从隔墙后面探出头来，“什么？你不是还没把那辆破车拆完吗？”
“不是给我，笨蛋，是给她！”她翻了个夸张的白眼，朝我努嘴。
他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墙后。几秒后，他从机器后面走出来，满脸好奇地走向我们，“工作？怎么说？”
“她来找工作。”红色雌驹说。
“工作？”他皱了皱眉，停下来歪头看我。看起来他比我高不少。“我不知道，而且现在也不怎么缺马。”
我点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赚几个瓶盖也行啊。”
“我不知道。”他抬起一只沾满油污的大蹄子，摩挲下巴，“除非你是什么超级天才机械师，不然那水泵也轮不到你修。除此之外……我们缺的不是马，而是材料。”
“噢？哪种类型的？”
“废铁、零件之类的。”他耸耸肩，“机械零件、轴承、润滑油、新工具、垫圈。只要是橡胶的都行。电子的东西倒不太缺，但其他的都行。哦，除了钢铁，我们钢铁多得是。”
“好吧……如果我找到了什么，我会告诉你的。”
我心里有点失落地离开了，边走边盘算。
目前我还在“努力活下去”阶段。我需要足够的爱意来追踪线索，寻找我的虫巢，这就得先交些朋友。
锈蚀镇有不少小马可以发展成朋友，但我需要金币——哦不，是瓶盖——才能活下去。我和星光已经建立了友谊，而她也需要瓶盖才能活下去。相应的，没有瓶盖，她就得离开，而我多半会跟着她走。
从好的方面看，她有拾荒的经历，在挖掘旧世界的遗迹方面有一套。虽然她似乎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新的职业方向，但她可能会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拾荒，来赚取留在这里所需的费用。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开始拾荒的话，那估计我们要长时间在镇子外面了。因为我觉得，在几十年前所有城镇周围的区域应该都已经被搜刮干净了。
所以这意味着，我的未来是更长的旅程，和更少的可以交到的小马朋友。
但这也意味着我少了对某个地点的羁绊与留恋，让自己有了更多自由去寻找虫巢。而如果我能带着我“进食”的对象一起寻找虫巢的话，事情会轻松很多。
不过，我还是想要更多的小马。虽然星光一个马就能让我活下来，但是我仅仅是维持生存就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损耗。而任何额外的魔法使用——在考虑到我们要一直旅行后——还会给她带来潜在的透支危险。我需要更多的小马，否则我的魔法能力将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顺便说一句，以防你不知道，幻形灵真的很讨厌限制。
我还在思考这些事情，漫无目的地在镇子里闲逛时，星光蹦蹦跳跳地朝我跑来。
她咧着嘴笑。“我给咱们找到工作了！”
我惊讶地眨眨眼，也笑了，虽然我的思绪让我对这件事心情复杂，“太好了！是什么？”
她在我面前停下，站得笔直，自豪地宣布，“拾荒！”
我又眨了下眼，“呃，拾荒？”
“没错！”她说，几乎是蹦跳着走到我身边，靠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我遇到了一个家伙，他知道有个地方从战争结束到现在都没被碰过！”
她轻轻推了我一下，“来吧，他想先见见你，然后我们再敲定！”
我跟着她走，尽量不显露出自己的犹豫。
她把我带到一栋挂着古老招牌的建筑前，招牌上只写着“食物”，正对面是一家杂货店，招牌很粗糙，写着“东西”。
“食物”的一楼部分是餐厅，部分是酒吧，部分是杂货店。宽阔的窗户几乎环绕着整栋建筑，金属百叶窗被卷起，让光线透进来。当然，风也跟着进来了。
幸运的是，雨停后，天气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
里面只有几匹小马在吃快餐。扫视了一圈后，我强烈怀疑其中一匹就是我们要见的那位。我的怀疑被证实了，星光带我走向一匹靠后墙坐着的黄色陆马雄驹，他正独自喝着东西，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看他的样子，我猜他坐那里是因为在这个采光相当好的房间里，那是最接近阴暗角落的地方了。
他看到我们走近后，开始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我。我得到的印象是，他对我并不满意。
“我们回来了！”星光殷勤地宣布道。
“嗯哼。”他应了一声，皱着眉。
我对这匹公马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作为一位主要靠社交技能吃饭的职业选手，我决定抑制这种冷遇所激发的本能反应，转而用标准的社交辞令说：“我叫柔语清风。恐怕星光忘记告诉我你的名字了。”
星光看向我，神情颇为玩味。但那匹公马则不然，“老尘（Dusty）。”
意识到他不会继续说话后，我再次开口。“你有一份工作要给我们？”
他继续皱着眉，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探到了一个好地方。问题是，我找不到任何既会打架又愿意离开镇子的靠谱家伙，而我又不可能自己一个小马去。所以我只能干坐在这儿等着，希望没别的马发现我的宝藏。”
他停下来，上下打量着我。“而且无意冒犯，但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能打的类型。”
“嘿！”星光厉声道。“我们能打。靠，就在几天前我们还经历了一场大战呢。我们被掠夺者伏击过，但却顺利脱身了。”
他来回看了看我们俩。“所以你们俩就是那个被袭击的商队里的。”
我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放松下来，瘫回座位上。“这倒是解释了你们俩打哪儿来的。看来诸事不顺的不止我一个。”
尽管我非常想讽刺地回敬几句，因为我相当确定他根本无法想象我过去几天有多惨，但我还是给出了一个同情的回应。“是啊，好像大家都这样。”
他咕哝了一声，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种不满的阴沉表情消失了。他甚至举起了杯子，朝我们这边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把杯子放回桌上后，他问：“那么，你们俩有什么战斗经验？”
我们在桌边坐下，星光自豪地咧嘴一笑。
“我差不多从会走路起就开始打猎了。”她说。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她提到打猎，不过我仍然感觉很奇怪。虽然偶尔会吃鱼，但小马通常不吃肉。生活在马群中比较令虫失望的一点就是过于素的饮食。
“我枪法也很棒。只是……需要把我的步枪修一下。它被一个掠夺者弄坏了。”她得意地笑了笑。“不过我把她干掉了。在那之前还干掉了一个。嗯，大概吧。我把他的肩膀，还有一部分胸口都汽化了。”
“嗯哼。”他说，然后看向我。星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耸耸肩。“我受过基础的枪械训练，但那次伏击是我唯一一次真正参与枪战。而我做到的也只是在我们撤退时，提供了一些火力掩护。”这听起来比“边跑边胡乱扫射”强多了。
“你觉得还会需要战斗吗？”
“不，但在废土上，这种事你永远说不准，我可不会毫无准备就去。”他慢慢地在我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
“……而你们俩实在不能给我多少信心。掠夺者都是些渣渣士兵。他们大多数很容易干掉——那你呢？”
他朝我这边示意。“……你训练时至少开过枪吧，啊？靠，你还带着伤。”
“只是擦伤。”我说着，拉了拉绷带，把边缘给他们看。“缠绷带只是为了防止感染。”
“行吧。”他说，“但我不打算把命交到毫无经验的小马蹄里。”
“哦~是吗？”星光身体前倾，用双蹄在桌上支起身子。“那你有多少拾荒经验？以前探索过危险的废墟吗？你知道该在拾荒时注意什么吗？知道什么废料值钱而不是垃圾吗？我进出道奇城（Dodge City）的次数比你数都数不过来。那你呢？嗯？”
老尘的表情没变，但从他短暂的停顿中，我可以感觉到星光说的某句话让他重新又开始考虑了。他的目光扫向我，我赶紧又在星光点燃的火上添了把柴。“而且我对旧世界和它的技术了如指掌。”
星光又笑了。“所以你不只是找了两个能打的帮手，你还得到了两个拾荒专家，而她们能保证你拿到最好的东西。”
她更凑近了一点。“更重要的是，我们马现在就在这儿。我知道关于大宝藏的谣言传得有多快。如果你知道哪里有好货，我敢打赌肯定也有别的小马知道，你得在他们之前赶到那。而我们能确保你抢在所有马之前拿到最肥的那块肉。”
老尘别开脸，低声嘟囔了些什么，但显然在考虑她的话。我沉默地等着，直到他终于转回头。
“有两个条件。”他说，星光立刻放松下来，咧嘴笑了。
“第一，一旦打起来，我说什么你们都得立刻照做，别问为什么。我习惯和职业士兵打交道，而不是自以为是的雇佣兵。你们可能有点本事，但完全没有实战经验。我有实战经验，懂吗？”
“行。”星光说，不过我感觉她并不真打算遵守协议。我简单地点了点头。
“第二，瓶盖五五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准再扯皮。”
“没门儿。”星光说。“三方平分，这才公平合理。我们才是拾荒专家，大部分活儿都是我们干的。”
“我不需要你们，”老尘阴沉着脸说。“我会考虑你们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其他马，但我又需要有小马看着我的后背。我觉得你们俩加起来，大概能顶一个像样的战士。妈的，要不是看你们俩形影不离，我甚至都不会同时带上你们两个……所以你们一定要在一起，对吧？”
星光用力地点了点头。“没错。”
“所以，要么你们两个跟着我拿一半的战利品，要么干脆不去了，一分捞不到。”
两个小马继续怒视着对方，谁也不让谁地僵持了几秒。我坐了回去，等待着。最终，星光犹豫了，朝我看过来。
然后我点点头，她妥协了。“行，既然这计划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那你理应拿一半。但是到了拾荒的时候，我们说，你照做。这样可以吗？”
他点头了，尽管看起来不太满意。“成交。”
他们的蹄子隔桌相握，完了就是起身离场的时候了。“你们两个多久能准备好出发？”
当时我就想说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但是星光抢先发言，“看情况。目的地是哪？”
“哈？不行。”他再一次对星光皱眉。“你们要是想找到那个地方，就必须得跟着我。”
星光眨眨眼。
“它是在城市还是乡村？我们需不需要做爬建筑物的准备？还是说我们要往下降？它在地表还是地底？我们会不会要开很多锁？那里有没有机械卫兵？辐射呢？污水呢？有毒气体呢？敌对动物呢？要是它是个陷阱怎么办？”
她冷冷地瞪着他。
“还是说你期待我们去准备‘更多准备’，直到我们能搞定每一种可能的情况为止，就因为你不肯多说一点基础的信息？”
我承认，我有点被她罗列问题的速度吓到了。它多少有点直率和顶撞的意味，但又似乎是只工作的一部分。听闻此言的老尘不得不叹了口气。
“它是一个废弃的军事仓库，在一个沙漠里。里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里面有用围栏围起来的几架天空马车和一架小型运货汽车，听他们说，它们外形算是比较完好的那种。我猜那里肯定还没有小马搜过 毕竟要是已经有其他小马知道了那个地点，那些东西肯定已经被大卸八块了，找都到不到了，尤其是那辆小型运货汽车。”
“好的。”星光点点头。“你还知道什么别的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它确切的地点在哪。是个商马看见的，估计都是两周前了。他说他不喜欢探索废弃的战前旧址，就没过去仔细查看。因为他害怕突生异端。总之，因为我之前帮过他的缘故，他把那个地方告诉了我，而我想着自己也没什么更好的出路了，不如去看看。”
闻罢，星光查看了哔哔小马，我则是探头看看她调出来的地图。“一个在沙漠里面的仓库。嗯，我猜我们去的是东边，是吧？”
老尘眯起眼，沉默了一小会，没有立刻回答。“差不多。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绕路。”她说，把哔哔小马放回到她的胸口前，笑了。“宝石镇也在东边，我想去那边看看。”
“为什么？”
“因为我的镭彻是宝石镇的一匹独角兽做的。”她说，“我猜那边是修好它的最佳地点。”
“你这个雇佣兵甚至还带着把坏掉的枪。”老尘出言抱怨，然后又对她的哔哔小马勾了勾蹄，“让我看看。”
她分享给了他，但不同的是，星光给的时候非常谨慎，她的一只蹄子始终搭在上面，不过老尘的注意力也只是在荧幕上。
他快速浏览了几分钟地图，而后又叹了口气。“我想，行吧。不过让我们多走半天路而已。”
“好极了。”星光放下哔哔小马，“那等我们从钢弹那里拿回武器，就可以直接出发了。”
“行，那么。”老尘有些不耐烦地说，“赶紧把你们的破烂给收拾好。我在大门口那个位置等你们。要是顺利，我们还能完成一天的行程，我希望你们两个动作快点，这样才能补上因为绕路浪费的那些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星光说，她迅即转过身，用前腿搂在我的肩膀附近，开始推搡。“快点柔语！我们走！”
我们与老尘分开后，匆匆赶回房间。星光看起来心情那么好，我都不太愿意把自己的顾虑说出口了。我觉得她确实需要这个机会放松一下。可惜了，这些顾虑不会自己消失，于是一回到房间，我就得把它们摆到出来讨论：“那么，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
“什么，这个拾荒行动？”她一边收拾在寻找急救物资时散落在各处的随身物品，一边耸了耸肩。“是啊。虽然不是我理想中的差事，但干得多了也就轻车熟路了。我们需要瓶盖，如果这次老尘真发现新财路的话，我们说不定能发笔小财。”
“这笔钱会是我们的第一桶金。”我承认。
“对。见鬼，这整个过程美中不足的点就是那个条件，我们居然要把得到的一半瓶盖分出去。说真的，我知道这是他找到的，但是吧……”她耸耸肩，“也许后面我们能说服他再考虑考虑。”
“看起来他下了非常大的决心。”
“呃，确实。”她说，不在乎地扫扫蹄子，“但等着瞧吧。我可擅长动嘴皮子了。”
“嗯……”说罢，她就沉思了片刻，又笑了起来。“对，那应该行得通。等着瞧吧，毫无疑问，到了目的地他就会看到我们的价值的。呵，有眼无珠的蠢货。”
我摇摇头，在我们各自收拾自己的物品时保持沉默。后面，我的收拾的任务反倒变简单了，因为星光一把拿过我的医疗箱，往里面装满了她的医疗用品，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等我们去到宝石镇后，就给你买一个正经的包，这样你就不用什么都挂脖子上面了。”说着，她用魔法轻拉她哔哔小马的绑带，“这样挂着是真的有点累，这我感同身受。”
“确实，带子肯定会比电线用着舒服多了。谢谢。”我和她相视而笑。
“不过你为什么一定要到宝石镇买？我看到那家店里面也有鞍包卖，不应该去那买吗？而且我们大概也能买些雨披之类的东西在路上用。”
“不~”她说，鼻子在一瞬间皱起来，就像吃到了特别酸的李子一样。
“就在不久之前，我去看过了。非金属制品都是死贵死贵的。”
她耸耸肩，恢复了往日的笑容。
“再说了，像那样的雨，接下来几周，甚至几个月，应该都不会再下了。”
“感谢女神。”我说，引来了星光的发笑。
一分钟后我们出发向下走。在返回大门前，我们感谢了芥末的款待。钢弹不在那里，但另一只小马在场，他穿着和其他装甲卫兵相同的金属盔甲。拿回武器后，我们走出锈蚀镇，回到了外面广阔的废土上。
老尘站在大门的一侧，嘴唇间夹着一根香烟。显然他是全副武装：身上穿着厚重的布质护甲，那是脏兮兮的棕色，完全覆盖了他的胸膛和四肢。膝盖处缝上了更厚的补丁，身上这套破旧的行头缀满了大大小小的囊袋，他还配有一对巨大的鞍袋。
他的右腿上绑着一个枪套，里面插着一把短管枪；望远镜挂在他的脖子上晃来晃去；而一把看起来和我携带的那把极为相似的步枪，则被牢牢地绑在他的背上。
在看到我们后，他又皱起眉头，深吸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吐到泥土里。“什么，就这样？”他问道，“连护甲都没有？”
“我们喜欢轻装简行。”星光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回答。
“还说什么需要具体细节来准备呢。”他说，给了星光一个“不过如此”的眼神，同样地，星光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什么具体细节？”她说。
“你对那个地方唯一知道的就只是它在沙漠里。这根本没告诉我任何能让我可以更好地做准备的信息。我已经有足够应付大多数常见情况的基础装备了，你也只能接受这一点了。还是说，你打算为那些我们可能根本用不上的昂贵专业设备掏钱呢？”
老尘翻了个白眼，“想死就直说。最好别拉着我叠背。”
他转身，开始上路。星光在他转身的时候趁机做了个鬼脸，无声的模仿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而后才跟了上去。
而我呢，我只希望这趟小小的差事快点结束。
这次旅行比我们前些在荒原里度过的日子要轻松多了。我们仍然需要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但没有下雨，也没有呼啸的狂风，空气温度相当宜虫。当然，泥很快就黏到了膝盖，但我们没有湿透，也没有感到非常痛苦。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烦恼而已。
老尘在领头的位置，眼睛警惕地扫视周围，而我们只是沉默的在后面跟着。看到他专业的动作，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是这并不能完全弥补他扼杀了的好心情（星光的），窒息感太强了。每次星光放松下来，只要一看到老尘，神经又会紧绷起来，她被搞得可烦躁了。
路还很长。
我们一步一步接着走，最后，天开始黑了。老尘想多走一点路程，好用来弥补绕路浪费的时间，我也同意了。当夜幕完全落下它的帷幔时，我们看到了几公里外的光点。
奇怪的是，它不是在地面上的，它是在天上的。
光点从云层中缓缓垂落，在黑暗中忽明忽暗。老尘停下脚步，抖落蹄上的泥巴，随即举起双筒望远镜。片刻后，他皱起眉头，耳朵竖得老高。
“那是什么？”我问道，老尘放下双筒望远镜，目光仍停留在飘落的光点上。
星光已卸下她的镭彻，透过瞄准镜凝视着前方。
“噢，卧槽…...”
“怎么了？”我再次问道。这时，老尘把双筒望远镜递给我。
我擦了擦蹄子，接过了望远镜。
此时，那道光芒已经下落了大半，接近地面。紧接着，另一道光芒也从云层底部坠落，它闪烁的光线在云层腹面掠过片刻，随即便消失在视野中。
我举起望远镜，开始搜寻第二道光芒。这并不容易，那光点在我的视野中闪现了几次，我才花了好一会儿功夫终于捕捉并锁定了它。
那光点是匹小马，一匹飞马，被火焰吞没，毫无生气地在空中翻腾。
“噢……”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像耳语，同时放下双筒望远镜。
一道在云层之外的光芒逐渐增强，透过云层洒下柔和的橙色光晕。接着云层开始向下方鼓起，随即猛然裂开，然后......一柄黑色的利刃在天空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
原来那利刃是一艘船锋利、棱角分明的船首，随着它冲破云层的束缚，那橙色的光芒也变得愈发耀眼。在它两侧流散的云雾残迹中，有几道闪电。当它彻底挣脱云幕的遮蔽后，一团巨大的烈焰照亮了下方的荒原大地。
是一架猛禽战机。确切的说，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是一艘空中舰艇，是小马国最强大的武器之一。它在战后两百年的，我们的眼前，垂死挣扎。
我再次举起望远镜。我的视线刚刚锁定那艘云船的船首，上面漆着“积雨号”（Cumulonimbus）的字样。突然间，一股烈焰从云层中喷涌而出，击中了正在下坠的船身侧面。船体内部的某个部位瞬间爆裂，轰然炸开，撕裂了一大块船舷，抛洒出无数燃烧着的残骸和碎片。
片刻之后，我才惊恐地意识到，那些飞溅的“碎片”中竟然包括了船上的船员——他们已经被这爆炸致残，有些甚至已经被夺去了生命，现在正如断线风筝般，翻滚着坠向下方的地面，去陪伴他们早已殒命的同伴了。
我再次放下了望远镜，任由老尘拿走它。我不需要亲眼目睹这艘宏伟巨舰毁灭时，那些恐怖残忍的细节。
相反，我远远地注视着，只见它侧边那团魔法已经失效了的云板发出了最后一道、耀眼闪电，随即彻底撕裂散去。
随着飞船翻滚倾覆，下坠的过程终于完全失控，它彻底走向了终结。几道火光从船身射向云层——那是这艘注定毁灭的飞船上的炮手们，在绝望中向击落他们的敌人，做出的最后的、徒劳的反抗。
老尘轻哼一声，把双筒望远镜重新架在胸前。“他妈的这个世界简直没救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前行。星光和我交换了担忧的眼神，随后默默跟了上去。
将近一分钟之后，那艘古老的飞艇坠下来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声响，在废土上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