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rdinary-peopleLv.15
独角兽

特权

余晖烁烁篇

第 6 章
9 个月前
我是在读到暮光一段旧回忆时,才恍然大悟。
我并不能瞬间翻遍一个人的全部记忆,只能捕捉到当下浮现的画面;童年往事埋得深,除非现实里有什么触发点,才会浮出水面。
那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身上的亮片礼服闪得像童话书里的插图——可最初她只是用蜡笔在空白涂色页上随手画的,结果真被世界顶级设计师照着做出来,花了整整半年。
地点像五星酒店的宴会厅,又像某座私人会所;二十多个孩子和父母济济一堂。作为闪闪家族的独女,暮光理所当然被众星捧月。
她提着裙摆奔向巧克力喷泉,旁边站着一个衣着朴素却得体的小姑娘。对方也是齐刘海、圆眼镜,只是发色暗红带紫,肤色更白。两人先是一阵嬉笑,显然要好得很。
那女孩手里捏着最后一枚新鲜草莓,正要蘸象牙白的巧克力。我顺带读了读暮光当时的念头:后厨会立刻补上一盘更新鲜的,流程精准得像钟表。
笑声忽然停了。暮光低声说:“可是……你要转学了,我真难过,月亮舞。”
原来那女孩叫月亮舞。她也垂下眼:“嗯……爸爸说供不起了。他被工厂裁员,妈妈又病了。”
“奖、奖学金呢?”暮光急问。
月亮舞拨弄草莓,没往喷泉里蘸:“书费、制服费加起来还是天文数字。”十一岁的她,说话竟比暮光还老成。
“那……那穿我的备用校服好了!爸爸每季给我六套夏装、冬装、运动装,我们尺码差不多!”
月亮舞苦笑:“谢谢你,小暮。可爸爸说,我们得搬到海鞍镇去,妈妈要做专门门诊,离水晶预科得开三小时车。”
暮光摸着下巴认真想:“爸爸有时也去海鞍镇,他有司机,路上还能办公或者补觉……要不让你妈妈也——”
月亮舞的笑容僵了一瞬:“呃……我妈妈……没有司机……大多数人……都没有司机,暮光。”
暮光愣住:“啊,对哦……我忘了……那、那出租车呢?”
“去海鞍镇一趟来回打车得三千五,每周三次。”
暮光在心里飞快算完,小声问:“这……算贵吗?”
月亮舞尽量保持礼貌,轻轻点头。
“哦,明白了。”
“嗯。”
“嗯。”
只剩电梯音乐和巧克力泵的咕噜声。身份悬殊,两个人的手指却紧张地抠着同一个节拍。
“祝你妈妈早日康复。”暮光挤出一句。
“也谢谢你们在学校办筹款,至少能撑一年的医药费。”
“我姑姑也得过宫颈癌,用了实验免疫疗法,现在两年都没复发。”
“我爸失业后保险断了,就算有也报不了那药。”
“把账单给我爸就行,多少钱我们出!他敢说不,我就闹!”暮光眼睛亮亮的。
“为什么?”
“什、什么为什么?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啊,月亮舞。”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帮到你呢,小暮?”月亮舞轻声问。
“你、你不用操心这个,月亮舞。你已经够累了。亲人生病……那种苦我懂。”暮光伸手想握她。
月亮舞猛地甩开:“真的?你真的‘懂’?暮光闪闪!”
掌心里的草莓被捏得粉碎,殷红的汁顺着她手臂淌下,像新鲜的血。
“我——对不起……”
“你懂什么平民疾苦?你应有尽有!我不过是你慈善清单上的一个勾!”
她尖利的词句远远超出十一岁孩子该有的锋利,却字字钉进暮光心里——水晶预科三年的精英教育,让暮光听得懂每一个字,也让她宁愿听不懂。
“月亮舞,你怎么——”暮光往后缩。
“面对现实吧,你永远体会不到!钱把你宠坏了!你迷恋你爸的豪车、专职司机、高定礼服、滑雪别墅。你只是随手甩出一百万给我妈治病,然后转身回到比你卧室还大的衣帽间,端着雪莉酒坐进第七辆保时捷。多慷慨啊!说我是朋友?可你从不肯为朋友牺牲你一丝一毫的安逸!”
她把草莓泥狠狠砸向暮光的脸,转身跑开——其实跑不远,顶多躲到宴会厅那头,一小时后她爸才能从医院赶来接人。
恰好,制服服务员托着新草莓走来,十二乘四排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暮光脸上的红渍,惊呼:“暮光小姐,您没事吧?”所有俱乐部员工都认得她,他们看着她在这片镀金长廊里长大,“给您纸巾,小姐……”
记忆跳到最后。
暮光坐在她爸那辆第七辆保时捷的前座,车内顶灯亮着,停车场已空。
“你只是好心,宝贝。”爸爸似乎已经听完原委,“你没做错。”
“可……如果错的是我活着本身呢?”
她仍望着窗外,声音近乎哽咽,“只要我还享有特权,我就……永远没法真正跟谁做朋友……”
她几乎喊出来,手掌狠狠按在真皮座椅上。
父亲叹息:“我不知道你从哪学来这种想法。但若你真觉得无法跟她做朋友,那……就真的做不到了。”
也许他心里也承认几分。(我无法再深入他的记忆,所以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一个“朋友”,而非生意伙伴、投资人或资源。)
“我爱你,爸爸。”
无论多聪明,她终究只是个孩子,“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你不必那么做,小暮。没人逼你。”
父女俩隔着扶手箱紧紧相拥,像任何一对普通的父女。随后,那辆闪亮的保时捷呼啸而去,轮胎撕扯黑夜,尾气在风里打了个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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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轻松,暮光,都过去了。”
此刻我们坐在她家后院的秋千椅上,头顶一株修剪得体的红枫洒下斑驳影子。花圃像杂志封面,盛夏花朵正盛;几只蝴蝶把我外套的铜扣当成中转站,歇歇脚又飞去采蜜。
“余晖。”暮光低声问,“那段记忆……你都看见了?”
我点头。
“我当时太天真,对真实世界一无所知。想表达善意,却活脱脱一个被惯坏的千金。”
她攥紧拳头,在椅板上轻敲,想抖落我搭在她肩上的手。“你……现在知道我的底细了,还愿意搭理我吗?”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暮光,你知道我是谁吧?也许那时你不在坎高,可其他人总跟你提过——当年我才是头号骄纵大小姐。”
她摘下眼镜,眉目像极公主暮光,苦笑:“所以……我们是同款废柴?”
“我只是想说:人品不在于犯没犯错,而在于事后怎么补救、怎么承担。”
“有时候……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出来了。”她声音发颤。我差点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虽然原因不同,又怕更打击她。
我把话题拉回:“那位月亮舞……是你什么人?”
“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她脱口而出,“她从一年级就凭奖学金进了水晶预科。她是我们年级最聪明的孩子,可家里根本付不起学费。”
“那天是在开派对吗?”
她点头:“我十一岁生日。爸爸包下了整个百合花乡村俱乐部,请了二十个同学和朋友。”
原以为我会瞪大眼睛,没想到我却先湿了眼眶。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也出身富贵。我生在中心城一个名门,襁褓中父母意外离世,留下巨额遗产。塞拉斯蒂娅与我父母交好,把我带进魔法学园,亲自抚养。她替我管钱,也给我一间私室。小时候我喊她“妈妈”,她……也就默认了。
我成绩优异,同学喜欢,亲戚逢聚必邀我。可有一件东西我永远得不到——我的父母。
夜里,塞拉斯蒂娅会替我掖被角,给我看父母的照片,讲他们多么出色。她总强调:我真正的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我渐渐明白,塞拉斯蒂娅再疼我,也只是公主、是君主,不是母亲。
她不愿牺牲公主的完美生活来当我妈妈。周末她和妹妹去马鲁鲁海滩度假,晚上参加王室宴会;我半夜被床底异响吓哭,跑去敲她门,她却从不为我把美容觉按下暂停。她给我的,只要不打扰她精致人生即可。
公主……我恨公主。(这份怨,好像一直没全消。)
某种意义上,我懂月亮舞那一刻的刺痛。
离开小马国前,我偷偷造了一面试界镜,想连通向彼岸,再见父母一面。显然没调好,结果把自己送到人类世界。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我收回思绪,强作镇定:“生日派对后发生了什么?”
暮光垂下眼:“几天后我们又说话了,可只剩作业问答。那晚的事谁也没再提。一个月后,她转学——她妈妈去海鞍镇治病,再无音讯。我不敢联系她。”
“那……后来你呢,小暮?”
她睁大眼,旋即明白我怎么知道月亮舞的昵称,只得苦笑:
“对……对不起,暮光,一时顺口。”
暮光继续说道:
“我认定自己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朋友,于是干脆把心锁起来。水晶预科的同学大概都觉得我讨厌他们,于是也一个个疏远。我只好去找老师——那些老师并不富裕,靠薪水过日子,和月亮舞家一样。我想,如果我学会和老师相处,也许就能补偿我对月亮舞的迟钝。”
“我成绩越来越好,学校甚至给我一间独立办公室做课题研究。如果我交不到朋友,那我就把所有人当干扰项——刚到坎高时,我就是这副心态。”
“转到坎高那天,我以为能重新开始。这里没人知道我的背景,至少不会公开。我想,终于可以卸下包袱交朋友。可我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她顿了顿,直视我——像在说“泄密者就是你”。我没碰她,也不敢再读她的心。
“我喜欢让朋友开心——可如果用特权帮忙,算不算不公平?”
她告诉我:
•邀请云宝去私人滑雪场;
•说服父亲捐出数百万,保住小蝶最爱的自然保护区;
•小蝶和萍琪迷路后,把她们带进自家俱乐部避雨。
“可我只记得自己的举动可能伤了她们:
只请云宝滑雪,有没有让其他人觉得自己被排除?
高速飙车、在公园门口聊太久,有没有让小蝶难堪?
如果我们没俱乐部可躲,是不是只能淋雨?这对别人公平吗?”
她双手按住太阳穴,声音发抖。
我把手放到她肩上,瞬间闪回她记忆中的那些片段。“暮光,你想太多了。有机会帮朋友,你就伸了手;就算有错,我们也会一起改。出身不同,不代表你不准犯错。”
“我只希望友情不被金钱定义。”她低声说。
“我没体验过巨富。”我耸耸肩,“但我懂‘与众不同’——毕竟我是混在人类世界的小马。”
她愣了一下,好像才记起这茬。
“所以。”我故作轻松,“你是因为我是小马才跟我做朋友吗?”
她扑哧一笑:“这个类比不成立,但心意我领了。”
“也许。”我眨眼,“你那根寻魔棒把你引到坎高,是因为魔法知道你会在这里遇到我们。”
她抿嘴笑:“也许吧。”
正说着,苹果杰克和云宝找到花园来:“找你们半天!一出门就迷了路——多亏黛茜这家伙带错路!”
“嘿!谁让书架门后还有暗道!”
“打住,苹果杰克、云宝!”我抬手指向暮光,示意她们,“要吵也等会儿再吵!”
秋千椅挤不下四个人,云宝和阿杰干脆盘腿坐在草地上。
“俺想你们可能渴了,就调了几杯薄荷朱丽普——俺家祖传配方。刚才迷路时正好撞见她家的客厅吧台。”
(对,毕业后除了萍琪,大家都已成年。这设定我还是不太习惯。小马国里我可没少喝——毕竟那时我是成年马;穿过传送门又成了人类……算了,脑子打结,先不想。)
我们歇口气,也歇脑子,抿着冰凉的薄荷酒。午后的烈日开始发威,酒却刚好——冰、不烈、不淡。暮光长长舒了口气。
“我从没这样喝过。”她轻声说。
“薄荷朱丽普?”云宝挑眉。
“不,是‘在自己家的花园,跟最好的朋友一起’。”
我们仨齐刷刷挑眉。“这有什么稀奇?我们常来啊。”我问。
“以前我藏着过往,现在说开了,心里忽然轻松……怕忘掉这种感觉。”
她仰头望天,像想用目光把这一刻钉在云端。
她的睫毛在颤。
“没事吧,甜心?”
“只是……希望此刻心里的满足,能把‘她’关在外面。”
“谁?月亮舞?”我问。
这次轮到云宝猜中:“你指的是……午夜闪闪?”
暮光轻轻点头:“我一直明白,她不只是小马魔法的化身。她不是什么传说中的恶魔——她就是我;是被金钱惯坏、自私贪婪的‘我’,我最怕变成的那一面。”
“我们心里的怪物从来都不是外来的。”我望着她说——这里三人里,大概我最有发言权。“若只是纯粹的魔法,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同一个恶魔:我、你、嘉兰金菊、杜松蒙太奇……可魔法本身没有灵魂,它只是把我们那一刻的心放大成光或影。那股‘恶’的存在,不是为了逼我们堕落,而是提醒我们: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
“我……从没这样想过恶魔法。”暮光喃喃。
我轻笑:“谁让你比我少活二十年呢,暮光同学。”(指人类暮光)“塞拉斯蒂娅……”我顿了顿,“她教我的。”
我弯了弯嘴角。
阿杰打破沉默:“天不早啦,我和云宝得回去吃晚——明天再来帮你打包!”
“我送你们?”暮光起身。
“不用,俺开车来的,顺路捎上云宝。”
暮光竖起一根手指:“可你们喝了薄荷酒,最好别开车……”
阿杰挠头:“哎,是我欠考虑……”
“没事。”暮光笑,“我让司机连人带车送你们回去。”
“谢啦!”云宝咧嘴挥手。
两分钟后,我们目送两人离开。天边渐染橘红。
暮光荡着秋千,嘎吱嘎吱,咬碎杯里最后一块冰。“无论月亮舞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日子,她一定也在看这片落日。”
“既然挂念。”我侧头,“又怎知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