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ct III ~ 36 ~ The Seamstress in the Library ~
~ 第三幕 ~ 36 ~ 冲破枷锁 ~
你拥有一切,
却在声响中迷失了自己。
还有更多等着你去夺回——你的王冠。
你握有主导权。
将那些心中的怪物驱逐殆尽,
让所有过错沉眠。
你可以再次成王。
〜劳伦阿奎利纳(Lauren Aquilina)的《国王》
在无尽森林的深处,越过木精狼与荆棘,穿过长满野草的晓屋与那些到了夜晚便会闪烁光芒的编号之树,有一棵古老的橡树静静矗立于一个几近完美的圆形凹地之中。
对于路过的普通小马来说,那不过是这片恶名昭彰森林中的又一处奇观。他们或许会耸耸肩,然后转身离去;可若是他们肯多看几眼,便会发现事情并不寻常。
若他们走近那个坑洞的边缘,会发现橡树树干上竟镶着一扇窗。若他们进一步靠近橡树,便能在地面发现一扇暗门;若他们选择沿着阶梯往下走,将会来到一条极不寻常的隧道。
墙壁上贴满了画——一张又一张旧画与鼓励的字句,有些显然出自小雌驹之蹄,另一些则明显出自年长马匹的笔触。它们铺满墙面,直到那堵闪烁着黑光的障壁前方,将一切探索阻绝于外。
但墙上的留言,并不是这条隧道中唯一的发现。
隧道两侧,陈列着数十个覆满灰尘的墨水瓶,有些早已干涸许久,被留下的理由不得而知,只在无声之中,为通往隧道尽头的最后一件物品划出细微的轨迹。
那是一件摺叠整齐的斗篷,摆在隧道的尽头,斗篷上绣着三颗蓝钻石,静静承载着一张被别针固定的便笺,上头留着一句话。
「为妳,我愿千百次。」
在图书馆深处,一名双眼漆黑如夜的天角兽百无聊赖地望著书籍在空中飘来飘去。她曾尝试——或者说是她体内的魔法曾尝试——将它们变化为各式各样的东西,但全都无法突破那些书本上施加的防护咒。
简单来说,一切都很无聊,而且早已如此良久。
公主从未为夺回身体而战。倒不是因为她能赢,而是她甚至从未试过,这一点实在令人失望。这么可怜的放弃,来自一只这么可怜的小马。虽说不好玩,但也说得通,对吧?
傻傻的小公主。
没马爱她,没马想要她。就连她自己也深知这点。她活该这样。说到底,她其实想要这样。瑞瑞已经离开,安全地远离了她与她带来的痛苦,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这样比较好。再也不会犯错了,再也不会有人因她受伤。反正只要夺回身体就会再度带来痛苦,那又何必去试?
「啧、啧、啧。」
她耳朵一动,眉头微蹙。她四处张望,却没看到任何小马。
「妳知道上次我来这里之后,妳就站在那里站了多久吗?」
她转回看向那些书本。
「真是可悲的景象。」
一声轻响,一阵魔法在空气中炸裂,混沌之灵现身于她面前,她则无动于衷地看着。公主的意识正在观看,但她依然未曾动作,未曾抵抗。
她转过身,回到她的书本前,继续试图让它们变成果冻之类的东西。也许这样能激起小公主一点反应。
「真的吗?妳连攻击我都不肯?」无序问道,飘浮在她面前。他看起来更象是不耐烦而不是无聊。他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瑞瑞回来了!」
她耳朵一颤,眨了眨眼。
「唉,连她都不能让妳反应一下?」他咕哝着,飘回半空,双臂交叉。他看向另一侧,彷彿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在场,「这算是倒退吧?」
她起身走开,穿过层层书架,绕过散落在地的靠垫,走向一张杂物堆满的书桌。也许那里有点乐子。她之前根本懒得去碰那一区。
「妳要无视我?」他边说边跟上她的步伐。「之前无视我我还可以理解,但妳体内现在还有我的一部分耶!妳甚至不用再去管什么吃饭喝水这种无聊的马事!妳应该感谢我才对!说真的,我还有点受伤呢!」
她没理他,翻找桌上的纸张,发现……是照片?她靠近一看,是两只小马躺着睡觉的合照,身上还被涂鸦涂满。有一只粉红色的小马,看起来有点意思,但她的目光停留在躺在她身旁的那只白色独角兽身上。
她知道那是谁。
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她许久未曾感受的钝痛。那个小公主知道她们是谁——那些被她赶走的小马。
「说真的,这一切都是妳的错,」无序继续说,语气不耐,「妳暮光——还有我的魔法。我本来进展顺利,然后她崩溃了,结果妳就附身她!但话说回来,你们其中一个早就习惯毁掉一切了。」
她仍没回话,反而放下照片,继续翻找桌上的纸堆。另一张照片出现了,照片里还是那只独角兽,这次还有三只小雌驹,她们都打扮成公主模样。
那种搅动的感觉又浮现了,疼痛更甚。那个小公主想要移开目光,想把那些痛苦的回忆掩埋起来。但这名天角兽却没有移开视线。毕竟傻傻的小公主,从来不会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好吧,我无聊了,」他宣告,「我真不懂瑞瑞到底是怎么看上妳的。」
她耳朵一动,随着那痛楚转化为怒意,她皱起了眉。
他轻哼一声。「说到底,像她那种肤浅的小马,也许只是在追求那份光环。而妳呢?妳这只可怜又孤单的东西,她饵诱妳、妳就上钩,连钩带线一起吞——呜哎!」
他跳到一旁,险些被一道魔法光弹击中。
她的蹄子重重砸在桌上,嘴里发出一声低吼,眉头紧蹙。她努力控制自己,挣扎着慢慢转头看向他,牙齿紧咬。
「无……序」
「暮光!」他高兴地叫道,「妳在!妳真的在乎她啊!真是感人肺腑!」
暮光公主再次低吼,意识在崩裂边缘摇摇欲坠,她的理智滑入混沌魔法的利爪中。瑞瑞的身影紧抓着她的意识,但她身上魔力脉动不止,记忆涌现。
「在妳出现在我生命里之前,我好好的!」
另一波脉动,如同利爪撕裂她的心智。
「无序的报复,就是让我舍不得妳!」
她再次低吼,希望这些回忆能离她而去,因为那太痛了,她只想再次沉睡,她只想睡啊、睡啊、永远地睡。因为她伤害了瑞瑞,这样的她,不值得被原谅。
「好了好了!放过她吧!我真的有事要找她谈!」
最后一波魔力从她体内迸发出来,彷彿崩溃的闸门,将她整只抛了出去,摔过桌子,她发出一声惊叫。
「欢迎回到没有被附身的世界!」无序在她上方飘浮,欢快地喊着,「感觉如何——唔哎!」他再次闪避,避过已站起身来的天角兽射来的魔法光弹。「真的!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嘲讽一下吗?」
「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无序?」她咆哮,满眼怒火。「你还想怎样?!你到底还想怎样!!」
「想从妳这里得到什么?」他眨了眨眼。「妳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好拿的了,我亲爱的公主。」
「都是因为你!」
「我~~~?!我这么努力,到头来还是被怪?!我什么都没做!我一如既往地无辜啊!是妳自己把她赶出图书馆的,还是妳已经忘了?」
暮光沉默。
不。
她没忘。她的意识在被附身期间,魔法从未真正压制她。
他笑了。「我就知道。」他靠了回去,摇头,双臂交叉叹气。「哎呀,妳这可怜的小马,瑞瑞已经很久没有踏进这图书馆一步了,但妳当然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暮光依旧沉默。
瑞瑞离开了,正如暮光所「想要的」,正如她在对瑞瑞说的最后一句话:「遇见妳,是比被困在图书馆一千年更可怕的命运。」
一切结束了,不是吗?
就这样。就如她一直以来的恐惧所预言的那样——不是诅咒,不是命运,不是外力,而是她自己,把瑞瑞赶走了。
果然是自我实现的预言。
「你来这里干嘛?」她问道,语气中满是苦涩,还有痛楚。她好想她。她在被附身的每一刻都在想她,她现在也一样。可是瑞瑞不在了。
「你赢了,无序」她说着,起身,走进她的囚笼——由书籍与书架堆砌成的牢笼。「滚吧。」
「就这样?」他惊叫,依旧飘在她后方。「妳就跟妳被我附身时一样冷漠!妳确定妳不是还被我控制着吗?我可以接受很多东西,暮光,但我不能接受冷漠!」
暮光皱眉,他的话对她而言毫无意义。这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场游戏,而她竟然傻傻地陪他玩了这场游戏。
「妳变成这样,真的让马感到悲哀啊,暮光」他继续说,「即使她那么努力想把妳从这里带出去!」
「她是错──」她打断了自己,因为现在,她除了自己与她的恶魔外,已经什么也没有了,现在的暮光真正地没有力气再玩这场疲惫的游戏。「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可怜、可怜的瑞瑞」无序哼唱着,跟在她身后绕着图书馆走。「她那么爱你,而你做了什么?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她会为你下地狱,甚至还能回来。事实上!」他打了个响指,一个木偶瑞瑞出现了,一条木精狼木偶的嘴紧咬着她的腿。「她差点真的就这么做了。」
她站起身,双翼张开,活力充盈。「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她低声怒斥,眼泪刺痛了她的双眼。「瑞瑞现在很安全。我把她锁在外面,是为了让她安全。让她远离你,远离我,远离这场噩梦,她这辈子再也不会受到伤害。没有人会再受伤。」
他微笑了。「喔?这就是你的想法?」
「不!无序?!离他们远一点!」她喊道,当他从她眼前消失时。「无序!你敢动他们一下──!」
「暮光啊,暮光,暮光!」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充满整个房间。「我才不会伤害他们!事实上,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她回应,传送到了书柜顶上,想找出他的踪影。「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
然后他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脸离她只有几英寸远。「你爱她,对吧?」
暮光退了一步,咬牙切齿,角发光。「离──」
「我在想呢,」他打断她的话,飘到半空,幽幽地叹气。「命运交错的恋人们!一个有英雄情结的蠢幽灵公主,和她的恋人,一个幻想自己是英雄的平民独角兽!多棒的故事啊!」
他轻松闪过了一道魔法光束。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悲剧性的事,暮光!」他继续说,双手按在胸口上。「你太沉溺于自怜之中了,根本没办法在她死前逃出来!这算什么结局?!」他双手拍合,笑容转为残酷。「就在那时我灵机一动!」他唇角露出野兽般的微笑。「公主啊,你听说过精品店里的裁缝师的传说吗?」
暮光双眼瞪大。「不。」
「喔,是的。」
「不!拜托!」她大声哀求,冲上前试图抓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在她眼前消失。「无序,不要!」
「再见了,暮光!」他出现在黑色屏障的另一侧,挥手说道。「我会告诉瑞瑞你迫不及待想和她团聚──无论是谁先被释放!」
「不!」
她传送到屏障前,一次又一次地拍击着它,却一再被反弹出去。
「不!别碰她!无序?!无序!」
她退了一步,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她逃不出去。她打不破屏障。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知道,如果她什么都不做,那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最可怕的噩梦将会成真。
她感到一阵反胃。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感受到反胃,但这一刻,她比人生中任何时候都更加恶心、绝望。瑞瑞会被困为幽灵,直到永远,而这一切,都是她的──
不。
不再是了。
她转过身,望向图书馆,脑中思绪飞转。也许她破不了这道屏障,也许她逃不出去,但如果她能设法传──
项鍊。
那是她唯一剩下的希望,只要拉丽蒂还在乎她,只要……天啊,她希望如此,为了两人。
她冲进书柜走道,努力拼凑被操控期间的记忆。她一个个把书柜举起来,皱着眉头,但什么也没发现。
「不,不,不,不──」她一边喊着,一边把所有书柜一口气全部浮空,直到终于在远处看到一道柔和的粉红光芒。
它们还是连着的,即便……经历了一切……
她召唤那条项鍊到自己面前,施展通讯法术,书柜砰然落地,书本散了一地。
「接啊,接啊,接啊,接啊,」她一遍遍低语,无人回应她的呼唤。她将项鍊摔到地上,后退几步,胸口起伏不定,绝望的阴云笼罩着她的心。
那么。
如果瑞瑞不打算拯救自己,暮光就得自己动手。
她从翻倒的书柜堆间跑出,一路冲到图书馆入口,然后跳下去,落在一张翻倒的桌子旁。
「好!好!」她快步绕着圈走来走去。「第一点。瑞瑞没回通讯链接,所以要么她在对付无序,要么她把项鍊搞丢了。第二点。瑞瑞讲过无序说,是我在为这道屏障提供能量。实验证明,对它大吼大叫并不是破解方法。第三点。在我被操控前,这道屏障不是黑色的,所以是迷宫的混沌魔法造成的,拉丽蒂是对的。第四点。混沌木偶出现在我想要自由并被内疚淹没的时候,所以它会对我的情绪反应。第五点。根据──」
她停住了,因为她终于注意到地板上的干涸墨水脚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发现连同前腿都被墨水染黑了。
哦。
「第五点。被混沌魔法附身让我的身体回到了正确的时间流。」她笑了。「解法是?」
喀啦!
「嘿,迷宫!」她传送到下一层,现在正飞在无序的迷宫之上。「这就是你的极限吗?!」
在她脚下,迷宫开始咝咝作响,黄色魔法将它吞噬,书柜飞上天空,然后砰然坠地。
「搬书柜?就这?瑞瑞说,彩虹瀑布的混沌魔法能召唤一整条瀑布!月影镇的魔法甚至影响了一整座城几百年!」暮光继续挑衅,前蹄交叉,眉头挑起。「但你?你附身我,却连把几本书变成黏液都做不到?难怪无序会无聊!」
一声爆炸响起,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她微笑了,混沌魔法开始汇聚,混沌木偶在下方扭曲现形,对着她怒视咆哮。
她的角闪烁着,一整套《无畏天马》出现在她面前,那是她图书馆中少数未受魔法保护的书籍。
「对了,顺便一提。」
她的角再度发光,五本书立刻化为绿色黏液,洒在混沌木偶身上。它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叫,随即猛地扑向她。
喀啦!
她出现在屏障前,正如她预测的一样,屏障正开始龟裂、爆裂,魔法汹涌而出。另一声剧烈震动震撼了图书馆,她转身看见混沌木偶从地板中爬出,愤怒地瞪着她,但它并未攻击。
它在等她的下一步动作?
她的气势开始动摇。
无序不会回来了。没有小马会来把她从附身中解救出来。如果她错了,就像她错信了元素、错误地欺骗了无序、错得那么多次……
她咬紧牙关。如果她错了──
那也是她愿意承担的风险。
她的角发出光芒,将项鍊召回自己身边,暮光再度施展通讯法术。混沌木偶怒吼着扑向她,渗入她的身体核心,将她狠狠撞向屏障。
这真是痛苦。
没有其他词能形容此刻她的灵魂被窒息般压迫的感受——每一个清醒的念头,都在拼命抵抗另一个存在夺走她的身体。一切都被拉扯走了:每个想法、每个意图、她的一切意识⋯⋯而这时,一个念头强行闯入了她的脑海。
我活该。
又是一阵魔法的冲击,她想要抓住些什么,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维持通讯法术的运作。
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任何小马。我甚至连自己都救不了。
另一波魔法汹涌而至,疼痛逐渐消失,她的想法也随之散去。因为她知道,那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再一次做错了决定——她将永远见不到公主们、见不到小马们、见不到她的朋友们、见不到斯派克、见不到⋯⋯
瑞瑞。
又一阵痛苦涌上身,她只能想着瑞瑞、有多对不起她、有多希望她能平安无事⋯⋯于是,她用最后的意志,紧握着通讯法术不放,即使她正缓缓沉入睡梦,而混沌魔法——
叮——!
暮光猛然睁眼,一股陌生的思绪像洪水般涌入,骤然将她淹没——惊恐、困惑、与无边的解脱一同席卷而来。
「瑞、瑞瑞?!怎么了?!帮我!」
「瑞⋯⋯」又一波痛楚,她蜷身倒下。「瑞瑞⋯⋯我不行了⋯⋯对不起⋯⋯」
然后,它发生了。
那是能量,除了这个字,没有更贴切的形容。奔涌的、满溢的、愤怒的、无边无际的力量涌入她体内。她甚至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什么事,就——不,是瑞瑞——一蹄猛然砸向地面,开始站起身来。
「不行。」
混沌魔法在她体内激烈地跳动,就算那股力量带来了助力,她仍再次疼得扑倒在地。而这时,就像那遥远却彷彿昨日的日子,瑞瑞躺在一堆柔软的枕头上对她笑,那些记忆与情感全都涌进了暮光心中。
瑞瑞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天角兽时的惊奇。
瑞瑞兴奋地给她看相机,却随即发现它坏掉的懊恼。
瑞瑞在她第一次对自己微笑后,整路欢笑着回家的模样。
瑞瑞在前往月影镇的旅途中无时无刻想念她。
瑞瑞她成功传送后的喜悦。
瑞瑞意外地说出「我喜欢妳」的告白。
瑞瑞不论过去如何,始终接纳着暮光。
另一段记忆涌入她的脑海,她看见自己站在那棵树外,望着混沌魔法制造出的幻觉对着瑞瑞怒吼:
「妳凭什么觉得妳救得了我?!」
而瑞瑞的回答也随之在暮光心中响起:
「噢,亲爱的。妳搞错了。妳会救妳自己,不是我。」
暮光痛苦呻吟,又一波魔法冲上她的身躯,而记忆还在继续。
她在那隧道的另一端,额头紧贴着那面漆黑的障壁。
「暮光?暮光,亲爱的,我不知道妳听不听得见⋯⋯但我要离开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瑞瑞低落的声音传来,「萍琪跟露娜公主需要我,而我⋯⋯」她停顿了片刻,「我会一直为妳守候,但这场战役,只有妳能为自己而战。我再怎么想,也无法替妳对抗这一切⋯⋯」
记忆断了,暮光对法术的掌控也随之中止。混沌魔法在她体内更加猛烈地翻腾,瑞瑞已经离开,牠正要夺取最后的主导权⋯⋯但暮光紧抓着瑞瑞的话语,缓慢而坚决地、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她往前冲去,全身撞上障壁。它发出嘶嘶声与嗡嗡声,与她体内的魔力共鸣。屏障回击,把她震得滚倒在地。疼痛仍在,但她又站了起来,再度冲去——因为露娜公主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塞拉斯蒂娅公主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音韵也需要她。
再一次——因为过去的错误不再能束缚她。
再一次——因为即使那些都是错,她也要全力以赴去弥补。
再一次——因为瑞瑞愿意为她冒险一切,而暮光也将回报以同样的决心。
她一次又一次地冲撞着那障壁,直到整座图书馆和地面都随之震动,她体内的异质魔法猛然一震——然后,就此消失。屏障碎裂,整座图书馆瞬间陷入黑暗,而暮光冲破它的残骸,坠落隧道另一端的阶梯之中。
那依然痛苦,毫无疑问。
但跟五分钟前相比⋯⋯那简直像重获新生。
她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是呼吸。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小马日常呼吸,而是那种久旱逢甘霖的喘息,彷彿千年来第一次张口吸入空气。
她瘫倒在墙上,而接着感受到的是——水。
不,不是水。她睁开眼,还在喘息着,才发现那不是水,而是墨水——洒了一地、来自那些破碎干涸的墨水瓶,气味浓烈得几乎呛鼻。
她回来了,真正地、完全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线。
她的王冠坠落,刚好掉落在那件披风上,披风上绣着瑞瑞的三颗宝石。那是导致一切的物件——也是让她从深渊中被拉回来的象征。她戴回皇冠,然后拔腿冲上楼梯,感觉着水泥磨过蹄底,感觉着那扇地板门在她撞开时「砰」然掀开。
时间,又一次停止了流动。
她的心一沉。她被森林围绕,茂密而庞大,阳光只能勉强穿过树梢。而她第一次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在图书馆里,被困了多久。
这里,不再是她所熟悉的小马镇。
她想往前迈步,却扑倒在地,身体仍无法适应重获存在的现实。她闭上眼,努力地——吸气,吐气,吸气——
「咕?」
她睁眼,一眼就看见二只的小猫头鹰站在她面前,好奇地看着她。她回望牠们,努力站起身——却被一只白色猫头鹰扑倒在地,牠用力抓住她的脸不放,然后才飞到半空中,兴奋地疯狂盘旋着。
「艾劳拉!」暮光喘着气,眼中浮起泪光,张开前腿猛然抱住艾劳拉。随即,一只黑色猫头鹰猛地扑上她身侧,也一并被拥入怀中。「妳还活着,妳还活着,妳还活着、太好了⋯⋯!」
当牠们终于飞开时,暮光站起身来,集中她仅存的魔力,展开双翼。
「拜托——带我去小马镇!」
两只猫头鹰齐声鸣叫,带着牠们的雏鸟一同飞起。暮光奋力奔跑在牠们身后,穿越森林深处,穿越陷落的凹地。无序还没抓到瑞瑞——还来得及,只要她的身体能再撑久一点。
最终,她在远处望见一座城镇的轮廓。她再度加速,冲入那座完全不同于千年前的小马镇。缤纷的房屋围绕着她,正如她在瑞瑞的照片与杂志里见过的一样⋯⋯但恐惧随即攫住她——
四周一个小马都没有。
不论是小马、幼驹、成驹、公母,都没有一个影子。
甚至连猫头鹰们也迷惑地停在空中,不安地拍着翅膀,低声鸣叫。
难道无序⋯⋯?
「不……拜托不要……」暮光低声喃喃,并将蹄子按向胸口,却惊觉她已经没有项鍊了。
她吞了口气,继续朝镇上奔去,拼命想找见哪怕是一匹小马,任何一匹,求求你……直到她冲进了镇中央广场,猛地停下脚步。
广场上挤满了数十匹小马,全都注视着站在讲台上的一位年长雌驹。
「大家冷静!」那穿着得体的雌驹正说着话,一边推了推眼镜,抬起蹄子朝下方比划,「我知道这一带很少地震,但肯定只是小事一桩!大家都可以回去……呃,你们的……」
她的声音顿住了,眨着眼从镜片后望向暮光。静默片刻后,一匹接一匹小马转过头来,目光集中在那位展开双翼、神情错愕的天角兽身上。
最先开口的是一只小驹,倒吸一口气,扯了扯妈妈的前腿。
「妈妈!妈妈妳看!」她尖叫着指向暮光,「妈妈,那是书痴公主!」
暮光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傻了:「呃……」
「书痴公主?」讲台上的雌驹惊呼一声,拿起一叠纸张翻了翻。「伊本!」她转向不远处的一匹独角兽,「我知道你对『寻找之夜』很热情,我也很佩服你的创意,但现在距离活动还有将近两个月啊!」
「可、可是市长女士!」那匹叫伊本的独角兽急道。
「……暮光公主?」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暮光四处张望,然后她的心猛然一跳——那是一只黄色的天马,正从人群中走出来,仿佛见了鬼般盯着她。
「柔柔?」暮光低声喃喃,眼眶再度泛泪,嘴角扬起笑容。柔柔平安无事,她还在这里,就像时间从未流逝一般,彷彿……
「哎呀,我的天哪,」接着又一匹小马走出来,是苹果杰克,她一边盯着暮光一边说,「我听过地震能把小马吓得半死,还真没听过地震能把马吓回来的。」
「暮光公主?!」三颗熟悉的头从柔柔身后探了出来,朝她眨了眨眼后齐声惊叫:「暮光公主!」
三匹小马箭一般地冲了过来,暮光才刚张开前蹄,就被甜贝儿撞得翻了个马头朝下,紧接着天马小蝶紧紧抱住她的肚子,而小萍花则扒在她腿上。
「妳回来啦!」她们欢呼着,用尽全力抱着她,彷彿不肯再放开似的,墨水染上她们的毛皮,喜悦的泪水湿透暮光的胸前。
暮光用魔法将她们全都举起来,就像先前对猫头鹰一样,泪眼婆娑地拥入怀中。
「噢,孩子们……」她颤声轻语,带着一丝笑意,不住地张望着她们,一刻也不愿移开目光。「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再也不走了,保证。」当她们退开时,甜贝儿抬蹄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扫视四周,全然不在意周遭小马的目光,她此刻只关心一件事。
「瑞瑞在哪里?」
「瑞瑞?」甜贝儿问,原本喜悦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柔柔与苹果杰克也走上前,她的耳朵垂了下来,低着头轻轻拨弄暮光胸甲上的宝石。「嗯……」
然后,沉重的预感又回来了,毫无预警地扑向她。
暮光双蹄紧握住甜贝儿的肩膀。「甜贝儿?瑞瑞在哪里?」她的声音颤抖着,努力控制情绪。她转向苹果杰克与柔柔,恳求似地望向她们。
「她不在这儿了,暮光公主,」苹果杰克开口了,而那一瞬,暮光彷彿又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她大概一年前搬去月影镇了。她偶尔会回来看看妳,但她现在的事业都转移过去了。」
暮光脸上的喜悦逐渐褪去。「一……一年前?」她喃喃,耳朵垂了下来。她终于问出了最该问的问题:「我到底……消失了多久?」
「快两年了,公主……」柔柔低声回答。
「两年……?」暮光低语,蹄子从甜贝儿的肩膀上滑落。
就时间而言,两年与千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普通小马的生命来说,两年足以改变一切。瑞瑞认识她才短短一年,她的人生却彻底被改变了。
「可她做了好多事!」甜贝儿立刻说,紧紧抱住暮光的胸甲。「我发誓!不是她不想帮妳!」
「对呀!」小萍花补充,「她在月影镇开了店,还有好多小马帮她协助月亮公主呢!那里的居民都超爱她的!丹萨公主也有帮忙!」
「妳一定会很骄傲的,公主,」苹果杰克补充道,「那位小姐差不多把五年的工作都挤进一年里了。」
「书痴公主~~~!」一声巨响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开,吓得暮光猛地站起来,双翼一展,魔力涌现,三只小马被震得跌在地上。「妳在这里啊!」
「无序?!」暮光惊叫。
高空中,一只巨型扩音器凭空出现,无序的声音从里面轰然传来,响彻整个小镇,吓得小马们连耳朵都捂住了。
「哈囉~哈囉~小马镇的各位!」他的声音兴高采烈,「看来,千年以来,四公主传说首次迎来了超~级~更新!」
「是他吗?!那就是那个精灵?!」柔柔脸色煞白地问,转向暮光,「公主,我们该怎么办?!」
「但啊,多么悲壮的更新!」无序继续说,暮光还来不及回应,「书痴公主获救啦~但那位救她的英雄却不在现场!不过别担心!」扩音器一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本人,满身彩纸。
「掌声欢迎我——混乱与不和谐的化身~~~!」
「哎呀,伊本!」市长喊道,全场开始热烈拍蹄,无序鞠躬致意。「这太精彩了!那是幻影魔法吗?我已经等不及正式活动当天了!」
暮光瞪大眼睛。「妳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苹果杰克冷哼一声:「公主,我真希望我在开玩笑,可是……」她顿了顿,眉头皱起。「等等。」
「怎么了?」暮光心脏狂跳,「妳怎么了?」
「妳没感觉到吗?」柔柔低声说,「地面。」
暮光定住身子,果然,她的蹄下传来一阵阵微弱的震动,就像某种脚步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强,越来越快,直到一道绿色火球从天而降,险些击中无序。
「无~~~序~~~!」
暮光四下张望,然后,她的心又一次高高飞起——一条怒气冲天的紫色巨龙正朝这边冲来,踏地震天。
「斯派克!」她惊叫,腾空而起。
那条巨龙愣了一下,接着更加用力地冲刺。
「暮光!」
当他的手臂抱住她的那一刻,她几乎感觉不到痛楚,只觉得一切都无比真实。他将她压在鼻尖,她的眼泪与笑声齐飞,任由情绪奔涌而出。
「喔,斯派克」她轻声道,仿佛可以永远抱着他的鼻尖不放,「看看你!你平安无事,还变好大!你都快跟城堡的东塔一样高了!」
「妳怎么这么小!妳以前也这么小吗?!」他惊呼,随即闭上双眼,用力蹭着她,「我等了好久,暮光。我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哎哟,这情深意浓的画面还真叫人受不了,」无序突然出现,眨着眼说,「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开始渗出树汁来啦~」
沉默一瞬之后,暮光与斯派克同时瞇起眼睛,神情一致。
「妳知道吗,暮光,」斯派克咕哝一声,语气低沉成近乎咆哮,「我比见到妳本人还期待一件事……」
「真的吗?」她回应,魔法环绕着她的角。「我也是,斯派克。」
瞬间,她用魔法助力推开斯派克,朝无序射出一团魔法光束,后者惊叫一声,快速飘起避开;接着又一次,当火球险些擦过他时。
他一团彩色烟雾消失,随后出现在柔柔身旁,柔柔惊恐尖叫,差点跌倒,拼命想躲开他。
「天哪!你们两个瞄得也太差了吧!我都替你们感到难过了!」他大叫,双臂交叉,随即打了个响指,一个圆形靶子出现在他头顶上方。「看!我让你们好射击了!就在这里!」他露出狡黠笑容,「这是你们千年来等待的第二次机会。」
暮光听到这话,心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角尖闪烁着魔法光芒,皇冠上的星星也开始发亮,她不给自己思考的时间,一道魔法光束从角尖射出,直击那嘲笑的混乱精灵。
一声巨响震撼了广场,混乱精灵被一团魔法吞没,笑声戛然而止。暮光胸口剧烈起伏,咬紧牙关,当烟雾散去时,她惊讶地看到无序跪在地上,一爪按着胸口,另一爪撑地,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我做到了?」她问,怒气渐渐消散,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他怒吼,眼睛瞇成细线。「这怎么可能?!」他吸了口气,再抬头看向暮光。「我根本没有——!」话到一半停顿,脸上浮现恼怒的笑容,随即低声轻笑。「啊,我懂了。亲爱的公主,妳是在耍阴招吧?」
「我不怕你,无序!不再怕了!」暮光大喊,角尖再次亮起。「我们会解救其他公主,终止这一切!结束了!」
无序笑了。「结束?」他站起来,对她露出诡异笑容。「噢,我亲爱的暮光闪闪,这才刚开始。」
说完,他就消失了。
不见了。
「无序?!」暮光呼喊,但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再回来了。胸口又一次剧烈起伏,她飞落地面,坐下,喘不过气来。
「公主?」柔柔跑过来,小心地用蹄子搭在暮光肩膀上,惊讶地抽回,又稍微用力放回原位。「妳没事吧?」
暮光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这一切,结束了,不是吗?真真正正的结束了,但她心里却觉得少了什么,少了某匹小马。无序的话在耳边回荡,因为是的,即使她解放了自己,这个故事的英雄却依然缺席。
暮光公主坐在爱她的朋友们中间,终于自由了,但那匹为她奋战让这刻成真的小马,却不在这里。
「幽影镇在哪里?」她急切问,站起身,展开翅膀。「我要确定瑞瑞安全。」
「嘿!快看!」小蝶说,暮光抬头望去,似乎命运这次终于对她展现了慈悲。
一匹蓝色天马掠过天空,飞向无尽森林,身后拖着一辆小战车。
暮光知道了。
她迈步走向森林,心脏狂跳,喉头紧绷。「我……」她回头望向苹果杰克和柔柔,再望向甜贝儿、飞板璐和小萍花,最后是斯派克。「我必须……」
「去吧,亲爱的,」苹果杰克脱下帽子,对暮光微笑。「我要看到你们两个都平安回来,知道吗?我可不想再失去你第三次了。」
暮光眼眶泛泪,摇头,决心坚定。「不会的,再也不会。」
她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然后转身飞奔,呼唤两只猫头鹰。在脑海深处,她知道自己可以瞬移到森林,但她想奔跑。
她想感受蹄下的土地,鬃毛上的风声,心跳的轰鸣与蹄步声共鸣,感受小马镇的清晰土地,感受无尽森林树叶在蹄下沙沙作响,因为这不是梦,是真实,而证明这一切的,只有最后一匹小马。
远处出现了橡树,那一刻,她全身麻木,彷彿一切都不真实,但又真实无比。时间缓缓流逝,她的奔跑也放慢了脚步,从疾驰变成小跑,再变成慢步,最后停在凹地边缘,目光定格在里头的战车。
她到了。
忽然,一声声响让她的耳朵动了动,她屏住呼吸,当一匹小马从门里走出时,终于松了口气——是云宝,她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天哪,我感觉我的肌肉快要崩溃了,」她大声说,显然是在对追来的某匹小马说。「我应该跟飞火说这是训练……」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向暮光。「来吧!也许她就在……」她话未说完,眼神落在刚跳进洞里的天角兽身上。
云宝盯着她,站起身,向暮光走了几步。
「暮光……公主?」她问,接着飞起来,在暮光周围快速转圈拍蹄。「暮光公主!妳还活着!天哪!等等,妳得——!等一下。」她悬在空中,缓缓说,彷彿害怕说错话。「请告诉我,我没有错过妳和斯派克的重逢。拜托。」
暮光迟疑了。「呃……」
「妳在开玩笑吗?!」云宝一落地,就把脸埋进蹄子里喊道:「两年了,我不在小马镇的那一周居然发生这种事?!全都因为那家愚蠢的精品店?!我敢打赌无序也来了,我错过揍他一顿的机会了!」
暮光没回话。
「……真的吗?!快走吧!」她站起来转向那棵树。「瑞瑞,我要杀了你!」
又一声响动,暮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另一匹小马走出来,呼唤云宝。
「云宝,等我!我想……」萍琪像云宝一样,眼神定格在暮光身上,嘴巴微张,慢慢走过云宝,走到暮光面前。她闭合又张开嘴,却没马上说话,轻轻抬蹄,碰了碰暮光的鼻尖。
「碰碰。」
她跌坐下来,眼泪涌出,蹄子捂着嘴,几乎掩饰不住惊喜的笑容。
「嗨,暮光公主」她终于轻声说,破涕为笑。「我碰碰了你的鼻子。」她眼睛睁大,笑声忽然止住。「瑞瑞。」她跳起身,惊呼一声,指向那棵树,「瑞瑞就在那!瑞瑞!瑞瑞瑞瑞瑞瑞!」
暮光没说话,几乎不自觉点了点头,然后小跑过粉红派对、云宝,朝着通往图书馆的门跑去,图书馆里有一匹独角兽在等着她,然而……
当她到达陷阱门前,往深渊望去时,本能让她往后退,耳朵贴平,原始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得回到图书馆里。
她得回到那个监狱,只是想到要沿着楼梯跑下去,穿过那条隧道,就扭曲了她的心灵和灵魂。理智的每一部分都在抗拒。她宁可去地狱深渊也不愿回去。
但瑞瑞不也愿意为她做同样的事吗?
暮光往前走,踩着沉重的脚步下了楼梯。她到达底层,凝视着隧道,尽头一片漆黑。她微微不安——为何灯光关了?直到她想到自己逃脱时,那股力量也带走了星星。
她穿过隧道,心跳剧烈,走到出口停下。恐惧还在,吞噬着她,催促她转身、离开、走向外头,但……
她的心在召唤她。
她听从了,穿过那曾是屏障的缺口,踏入了自己的图书馆。
她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房间里漆黑一片,直到一缕柔和的光芒浮现,彷彿悬浮在空中。暮光屏住呼吸,隐约看见一匹小马沿着一个倾斜的书架踱步,胸前挂着两条粉红色发光的项鍊。
那身影沿着书架踱步,独角兽的角光微微照亮她的脸庞,但暮光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眼神紧缩,彷彿她也在努力辨认眼前的天角兽。
暮光的角闪烁着魔法,那匹小马吓得后退,这时空间中响起叮当声,一盏发光的烛台漂浮而起,升到天花板上方。
有声音传来,但不是暮光。
「星儿」瑞瑞说,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请点亮。」
烛台继续升向天花板,化作吊灯,将整座图书馆照亮。
暮光本可以看向许多东西,但这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散落一地的书本与书架,桌子被混乱魔法掀翻,还有她千年来熟悉的一切凌乱不堪。
当然,图书馆里没有什么比站在书架上的那匹小马更令人惊艳,她和第一次见面时大不相同。暮光记得那晚,她见过那匹惊恐地躺在地板上的小马,只能呆呆望着自己,但如今呢?
瑞瑞站在书架顶端,冷冷地打量着暮光,表情冷漠,挺拔又骄傲,甚至让人害怕。这匹小马曾面对过巨龙、木精狼和混乱之灵;她无私奉献,付出超乎职责与爱的努力,换来了三道伤痕,虽然毁了她的天赋标志,却展现了她的忠诚与坚持。
她们就这样站着,暮光公主和独角兽瑞瑞,就如同当年命运交会的那夜,而那时,就如现在,其中一人深深敬畏着另一人。
寂静压得暮光几乎喘不过气。瑞瑞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已道尽一切,无言是对暮光所有恐惧的默许。两人曾经的争执如潮水般涌回,每一句伤人的话在暮光脑中尖叫,因为瑞瑞爱着——或许曾爱着暮光,她已不确定——而暮光曾告诉她,遇见她是比被囚禁在图书馆里更糟的命运。
暮光无法再忍受这沉默。
「对不起,瑞瑞,」她低头转开视线,眼中泪光闪烁,心跳疼痛。「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抱歉。」话语如洪水般倾泻,因为她说得越多,瑞瑞越无从确认她的恐惧。「我不指望你原谅我,但我发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生气、害怕,因为音韵和我的哥哥,还有你的伤疤,还有你差点死去,这让我害怕,因为我——」她咬紧牙关,身为公主,说出口太难了,所有选择、罪疚与恐惧涌上心头,但她坚定地说完。
「我爱你。」
暮光盯着地面,泪水滴落,等待瑞瑞的回应,但迟迟未来。这份沉默比无序的任何所作所为都更令她崩溃。她想再说话,继续为自己辩解,争取原谅,但她缄口无言,因为没有比这三个字更诚恳的了,瑞瑞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
然而,她的耳朵抽动,抬头正好看到瑞瑞从书架顶端瞬间传送下来。独角兽先是盯着地面,然后再次看向暮光,缓慢而痛苦地朝她走来,而暮光只能努力抑制想后退的冲动。
不。
不再。
不再逃避。
瑞瑞停在她面前,虽然望着暮光,但那目光似乎并不真正看她。暮光等待她开口,哪怕一句话,甚至是愤怒都好,因为沉默让她心中恐惧声音愈发响亮。
瑞瑞却伸出前蹄轻轻触碰暮光脸庞,暮光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那一刻瑞瑞的蹄子微微停顿,终于与暮光四目相接,眉头微皱。
暮光胸口剧痛,担心自己弄糟了局面。「我……我很抱歉——」
天哪,她心想,被瑞瑞的蹄子缓缓轻抚脸颊那宛如天籁的温柔感动得说不出话。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只能呆立原地,忍不住蹭着瑞瑞的蹄子,因为天哪,她渴望这一刻已久,那种温暖,太美好了。
当瑞瑞收回蹄子,温暖随之消散,暮光睁开眼,差点问她为何停下。但她只默默看着瑞瑞将蹄子放在胸前,眉头的愁云几乎消散。
「天哪,」瑞瑞轻声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柔软。」她垂下视线。「还有,你全身都是墨水。」
暮光瞪着她,早已失去口才。她或许想过瑞瑞会说什么,但绝对想不到这句。
「我……」她迟疑,恐惧再次袭来。她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问出来:「你不恨我吗?」
「恨你?」瑞瑞问,蹄子落地,耳朵垂下。「我为什么要恨你?」
暮光耳朵贴平,泪水溼润双眼。「因为我说过遇见你是我一生中最糟的事。」
瑞瑞轻哼一声,飘起暮光的项鍊,套到她脖子上。「我不能否认我受过伤,也很难过……但──」她再次微笑,轻抚暮光的刘海,「你真觉得我对你的爱,会因为几句气话而有所改变吗?」
暮光心口猛地一缩,但恐惧依旧。
「是的,」暮光虚弱回应,闭上眼,耳朵仍贴平。「因为已经两年了,我说了那些可怕的话,你可能只是在忍耐——」
暮光话没说完,因为双唇压了上来。这吻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感官全都被点燃,胸口暖流迷醉。瑞瑞嘴唇的微甜、香水味与咸咸泪水交织;唇的柔软,蹄子按压在她胸前的触感;还有那颤抖心跳的节奏。
她顺势靠近,自己的蹄子覆上瑞瑞的,彷彿可以融化其中,甚至愿意永远停止呼吸,只为能吻她久一点。
她心想,这吻竟然让那千年光阴都值得,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当她们终于分开,暮光睁眼与瑞瑞泪眼相望,瑞瑞再次轻轻吻了她片刻,叹息着额头相抵。
「暮光公主,我太想念你和你的神经质了,」这匹闯入她图书馆也闯入她心里的小马说。「也许明天我还会在意你说过的话,我们还会吵架,但现在我只在乎你回来了,我好想抱着你,如果你愿意。」
此刻,一切重担倾泻而下,暮光颤抖点头,泪水如雨般滑落,紧紧抱住瑞瑞,两人差点跌倒。她把脸埋进瑞瑞的颈窝,止不住哭泣,因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亲爱的,」瑞瑞低语着,前蹄环抱暮光,唇在她头顶轻吻,「没事的,我会确保再也没有人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所爱的小马。」
暮光试图开口,试着点头,试图说些什么,但她只能紧紧抱着独角兽,依偎着,直到疲惫席卷全身,终于在挚爱怀里,暮光公主沉沉睡去,那是她千年来的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