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弦琴Lv.18
天马

【MLP】《图书馆里的幽灵公主》章节~第三幕~28~三匹雄驹~后续内容

~ 第三幕 ~ 35 ~ 最后的觅光之夜 ~

第 9 章
9 个月前

~ Act III ~ 35 ~ The Last Seeking Night ~

~ 第三幕 ~ 35 ~ 最后的觅光之夜 ~




一切都象是一场混乱的梦。
有人带她离开了那座厅堂。是裂盾吗?还是其他的卫兵?她不记得了,也不在乎。她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不是像初次遇见暮光那样的奇妙与激动,而是……
恐惧。
恐惧于这一切到底深得多深。
有人把一杯水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她抬起头,看见现在还是小马模样的裂盾站在桌子另一边。
「喝吧,瑞瑞」他说,「会让你好过些的。」
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喝,但她还是照做了。她原本想用魔法取杯,却特意改用蹄子。她想感觉那真实的触感,确信自己不是还沉溺在某场颠覆世界的梦中。
她大口喝了几口,当她放下杯子时,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听见玻璃杯敲上桌面发出的声音。
「你们……你们变形虫……」
她说着,声音却微弱得像呼吸,这词仍难以从舌尖吐出。
「从一开始就这样了,」他回答,坐上地垫,双蹄交叠放在桌上。「不是我啦,我没活那么久,但整个圣心村的变形虫们,早就一直在这样做了。只有变形虫知道这事。除了皇家护卫队长外,没有任何马被升上中尉以上的职位,就是为了避免发现。」
瑞瑞吞了吞口水。整个王室原来是一场上千年的假象,而整个小马国居然无一知情。光是想象那衍生出的种种后果,她就快头昏目眩——如果她现在还没头晕的话。
「没有其他马知道?那斯派克呢?」
「……他知道,」裂盾坦白说。「他跟公主几百年前有过一次大争执,因为……嗯,那时他们什么都很难受。」他摇摇头。「总之,他从来没跟别的马说过。连云宝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丹萨公主』底下有变形虫在工作。我知道他很恨那位公主,但他也明白,这种祕密一旦被揭开,小马国的社会一定会崩溃。就像一千年前她试着坦白时那样。」
瑞瑞沉默不语。
「他们说……这整个传说都是她开始的,」他继续说,声音象是飘在远方,模模糊糊。「小马们来找她,她就亲口告诉他们,然后他们就全都被诅咒了,而她甚至不知道——」
「你说过了,裂盾,」她打断他。
「这一直折磨着她。你要理解,」他几乎是恳求地说,好像想替公主辩护,解释她长久以来都无法伸出援手的原因。「我从来没见过她今天之前笑得那么真心过。」
「你知道怎么解救她吗?」
裂盾迟疑了。「不、不知道……她说那个灵魂只是诅咒了她,然后告诉她其他公主的事。」
当然,瑞瑞心想,再喝了一口水。做恶魔的人,如果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那又有什么意义?
「瑞瑞,听我说——」
「我需要冷静一下,裂盾,」她打断他,把蹄子压住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决,「谢谢你。」
老实说,虽然她脑中确实有无数事情需要消化、厘清、接受,但此刻压倒她所有思绪的,却不是音韵公主,而是暮光。她仍能感受到,透过项鍊传来的那种精神崩解,那种灵魂撕裂的感觉。
星辰在上,暮光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她该多么痛苦?
瑞瑞立刻施展了通讯法术,无视裂盾的询问,静静等待回应。她等啊等,直到好几分钟过去,没有半点回音。
她站起身来。
「我要回家了,」她说,一边用魔法将衣物从挂钩上飘来穿好,把披风披在身上。
「等等,妳不能走!」他惊呼,也站了起来。「妳知道妳刚刚发现的是什么吗?妳不能就这样走掉!」
「为什么不行?」她语气冷冷的,耐心已快耗尽。「因为我会把事情说出去?你觉得马儿们会相信我说我们的公主其实是一位被诅咒了一千年、困在时间碎片中的灵魂?他们大概会立刻把我送去心理治疗吧。」她语调一顿,又补充道:「我当然想跟音韵公主再谈,但现在,有另一位公主需要我。」
裂盾叹了口气,但不再阻止。他戴上头盔。「妳会跟暮光公主说吗?我想过两天再去解释情况。寻夜节结束后我就能动身……我现在有我自己的公主要照顾。这……」他指指她,「这会改变很多事情。」
「那我就为你两天后的到来做准备,」瑞瑞回答,回头瞪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刃。「把你所有有关音韵与其他公主的资料都带来。暮光需要能了解这局面的资料。不管是证据、卷轴、什么都好。裂盾,如果你空着蹄子踏进小马镇,我绝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的」他回应,她便转身离去。
「祝妳跟公主顺利。」
「谢谢,再见。」
门外有两名卫兵等着送她出城堡。前往大门的路上一片寂静,瑞瑞观察那些卫兵,心中泛起疑问:他们也真的是小马吗?哦,艾畏教授知道音韵背后的真相后大概会激动得跳起来吧。
踏入城市,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街道上马儿们正在布置寻夜节的装饰:旗帜、海报、彩条……大家都在为这个「建立在传说上的节日」欢庆。
她嫉妒他们。
只是一瞬间,但她真的羡慕这些无知无觉的马儿。他们的无知竟如此幸福,因为如今?这节日不再欢乐,而是一种痛苦、一种伤害——对那四位受困千年的公主的伤害。
她觉得想吐。
更糟的是,现在所有火车票都被抢购一空。无论是要来庆祝,还是要回家,座位都满了。她只能痛苦地熬过一整天,等到夜晚的列车载她回家。
她心里其实想过,能不能请裂盾安排天马车送她回去……但她又退缩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一向认为自己口才不错,可越想,她就越不知道回去后能跟暮光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这问题一整天都在心中燃烧,甚至让她整晚难以入眠。火车奔驰在黄昏下的田野,她反覆施法想联系暮光,五次,没有任何回应。每一次都让她的心沉一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火车离小马镇只剩十五分钟车程。奇怪的是,正好一年前的今天,她正忙着筹备小马镇的寻夜节。就在几天前,她还期待这个节日。如今……
她真希望这节日从未出现过。
她没指望会有人来车站接她,其实她还比较希望没人来。但事情似乎总不如她所愿,月台上站着云宝,脸上写满不安。
瑞瑞几乎不想问出那句话。
「瑞瑞!」云宝喊道,「公主在上,这火车也太慢了吧!是不是误点了啊?!」
「不,时间很准,」她边调整马鞍袋边回道。她停了一秒,强迫自己问出口:「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嗯,有,」云宝耳朵垂下来,瑞瑞只能在心中反覆祈祷,祈祷不要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是暮光。」
一阵灼热的刺痛袭上她胸口。
果然是暮光。当然会是暮光。
「我知道了。」
云宝看起来有些吃惊,彷彿她原本预期瑞瑞会惊讶或震惊。然而她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飞上天空说道:「走吧,其他人和斯派克在一起。在那里谈会比较容易。」
穿过小马镇时,看见寻夜节的装饰已经挂起,让瑞瑞感到无比痛苦。这种痛苦并非来自意外或创伤的剧烈疼痛,而是像特别调制的毒药一样缓慢地蔓延,从她体内爬上来,不至于让她无法行动,但足以让行走、说话、呼吸变得艰难又折磨。
「噢,瑞瑞!」
瑞瑞和云宝停下脚步,看着市长急匆匆地朝她们走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瑞瑞脸上的笑容立刻就位,彷彿排练千百次那样自然真诚。
「市长夫人!」她喊道,「早安!看来寻夜节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是啊!是不是很棒呢?还有妳的斗篷!看得出来已经进入节日气氛囉?」市长挺起胸膛,带着一丝自豪地说,「我还真希望妳喜欢这些布置!可惜妳今年无法帮忙筹备活动。妳可是早在去年活动前就有好多计划呢!」
瑞瑞继续微笑。「的确是呢,市长夫人,妳也知道我嘛,总是提早计划!」
「瑞瑞,」云宝低声催促,一边做了个「快点走」的手势。
「喔,别让我耽误妳们!」市长笑得有些尴尬地说。「总之,还有明年可以期待喔,瑞瑞!」
瑞瑞轻轻点头致意。「市长夫人,我想……明年我还是不要了。不过——」
「别这么说!如果妳想做,就该去做!」市长坚持地说,接着离开前补上一句:「当然要敲敲木头保平安,但谁知道哪次会是最后一个寻夜节呢!」
「快点啦!」市长离开后,云宝催促着,率先飞了出去。
瑞瑞强忍喉头的哽咽,默默地跟上了她。
如云宝所说,当瑞瑞抵达斯派克的谷地时,她看到苹果杰克与柔柔正围在斯派克身边,脸上的表情与节日准备中的小马们形成强烈对比,丝毫不见喜悦。
「各位好,」她沉声打招呼,「云宝说暮暮出了点事?」
「告诉她吧,柔柔!」云宝催促,飞到另一位飞马身旁。
「呃……那个……」柔柔支支吾吾,明显感到不自在,不过瑞瑞也不确定那是因为她被注视着,还是因为即将说出口的话。也许两者皆是。
「嗯……?」瑞瑞催促道,比她想象中还要急躁些。她努力保持冷静,尽管心里一阵阵发紧。
柔柔吞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我昨天去找暮暮,但我没办法进去。」
「没办法进去?」瑞瑞问道,心中重新涌起不安。如果诅咒回来了,她会……「妳的意思是找不到图书馆?妳得说清楚些,柔柔。」
柔柔在瑞瑞锐利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说下去:「隧道另一边有个书柜。我……我敲了门,但公主没回应,也没有移开它,我也不想强行闯入……」
瑞瑞的心在胸腔里如雷般鼓动,几乎盖过其他声音。她感到头晕目眩,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妳确定那是书柜?」她问,语气出奇地平静,尽管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妳确定那不是魔法屏障?」
「不是,」苹果杰克插话道,她语气里的笃定让瑞瑞稍稍安心了些。「我今天早上也去确认过。我知道我敲的是木头。」
「也许她只是想要一点自己的时间?」柔柔勉强笑着说,「她可能在准备寻夜节的惊喜呢。」
「什么?自己关在图书馆里,连个交代都没有?」云宝抱胸摇头。「不可能。一定有什么问题,她只是不说。」
「瑞瑞。」
她抬头看向斯派克,这才发现他一直都没说话。
「暮暮让妳去坎特洛特,对吧?」他问,目光锐利得彷彿能看穿一切,让瑞瑞想起了暮暮。
「是的,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太棒了!真是太有用了!」云宝冷嘲热讽地说,「她拒绝妳?她是怎样?太忙着坐着不做事,让别人帮她?」
瑞瑞胸中升起怒火,毕竟她才刚从坎特洛特回来,对音韵的处境记忆犹新。但她没有发作。
「不是的,」她回答,然后看向斯派克,与他对视。「她只是……身体不适。」
云宝对此嗤之以鼻,但斯派克却没有。他的眼睛睁大了,然后与瑞瑞之间默默交流了一瞬。
「各位,」他开口,站起身来,表情与瑞瑞一样沉重,「我想要单独和瑞瑞谈谈。可以让我们单独一下吗?」
柔柔迟疑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瑞瑞几乎有些内疚,因为她也不愿透露更多。
「我想跟她谈谈有关暮暮的事。是私人的。对不起。我保证这是为了帮助她。」
苹果杰克微微调整帽子。「嗯,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也不多说什么了。只要是为了帮暮暮就行。」她带着困惑的柔柔转身离开。接着她停下脚步,和其他人一起看向还停在原地的云宝。「妳还不走?」
云宝皱眉。「什么?哼,才不,我跟他可是搭档。」
「不行,云宝」斯派克毫不迟疑地说,「拜托,跟她们一起走。」
「什么?!」云宝大喊,看起来象是被当面甩了一巴掌。「你在开玩笑吗?!你疯了吗?我们从不对彼此隐瞒秘密!尤其是这种事!」
「云宝」他又说,声音低了一个八度,「我说了,请走。」
「但——!斯派克!」她抗议,最终咬紧牙关飞走,「好啦。随便。你要我在哪里等就叫我一声吧。」
瑞瑞默默地看着她们离开,直到她们的身影变得渺小,她才转回看向斯派克。
「你知道了,对吧?」他问,再次用那锐利目光看穿她。
瑞瑞微笑:「知道什么?知道音韵其实是千年前的灵魂,她的近卫全是变形虫?我知道。」
他神情未变。「暮暮早就知道了吗?」
「不,她不知道。」
「那是妳告诉她的?」
瑞瑞眨了眨眼。「告诉她?噢不不,当然没有!」她抬起蹄子轻敲自己的项鍊。「她是和我一起知道的。」
斯派克举起一只爪子掩住脸,说了句瑞瑞觉得再贴切不过的脏话。过了一会,他放下爪子,发出一声无奈的干笑。「看来我明天想亲口说的事也没意义了。」
「我得去找她,」瑞瑞说,一边调整马鞍袋,「我已经试着呼唤她至少十几次毫无反应,现在的胸闷感大概让我寿命少了十年吧。」
「我想帮忙,但这座森林……」他咬紧牙关,狠狠抓着地面,然后转向那片森林,一爪狠狠拍在地上。「这该死的森林什么都不让我做!」他愤怒地喘气,侧眼看了瑞瑞一眼。「拜托。别让她为这一切责怪自己。拜托,答应我。」
「我不会的,」她说,然后转身奔去,虽然心里明白这承诺她可能无法实现。
几分钟后,瑞瑞走进了无尽森林,就像一年前一样。那两次穿越森林的经历同样漫长,但原因却完全不同。她想快点赶去,为了暮暮,如果不是为了她自己,但她却又不敢加快脚步。
她心中太多情绪交织,只想拥有更多时间去整理。她想先回精品店,好好泡个澡,沉浸在痛苦与焦虑里,希望能有谁来安慰她。但现实逼迫她必须镇定。她不还是位淑女吗?或者说,这一年她早已失去这称号?
她抵达橡树时,看见两只猫头鹰等在高高的树枝上,对她呜呜叫着。树底下,她看见一瓶显然刚装好的墨水。看来,就连忒弥斯与艾劳拉也无法见到公主了。
她跳进地洞,走了一段路,在暗门前停下脚步。深呼吸,深呼吸,她在脸上挂上灿烂的笑容。毕竟,淑女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该微笑。
暗门在她面前打开,她放下门把,改以魔法提起那瓶墨水。她望向下方的深渊,然后不再迟疑,迈步走下楼梯,蹄声在空气中回荡。
隧道的尽头没有光,但她仍迈步前行,靠着自己的角光指引前路。穿过隧道后,她看到柔柔提过的书柜,当她伸蹄触摸到实体木头,而不是魔法时,一阵如释重负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敲了两下门。
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敲了敲,这次多敲了一下。
「暮光?」她喊道,蹄子轻触着家具。「暮光,是我,瑞瑞!我可以进来吗?」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比之前更急切。
「暮光,亲爱的?」她笑了,假装自然地笑了笑,开玩笑道:「你不是说过你永远不会赶我走吗!」
一道带着覆盆子色光芒的魔法忽然包裹住书柜,隧道的屏障立刻发出噼啪的回应声。她后退一步,耳朵紧贴着脑袋,因为书柜被拖动时发出的呻吟声让她心惊。
书柜终于停止移动,通道开启。瑞瑞犹豫着走了进去,四下张望,发现暮光公主正坐在桌边,目光盯着面前的一本书。瑞瑞吞了口口水,走向她,努力让脸上的微笑不至于崩坏。
「亲爱的,这样突然把门关上可不太礼貌喔!」她轻声责备道,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将墨水瓶放在桌上。「妳可怜的猫头鹰们送不出妳的墨水了呢!」
书页翻了一页。
「妳又穿上了妳的斗篷,」暮光语气平淡地说,甚至没抬头看她,让瑞瑞愣了一下。如果她本来期待什么,那肯定不是这句话。
「是啊!毕竟今天是特别的日子,穿这件刚刚好,」她一边说一边用蹄子拍了拍斗篷。「我真的很喜欢我可爱标志在上面的样子。」
「妳从回来之后每天都穿着它,」暮光接着说,仍然没有抬头。「我注意到了。」
瑞瑞一时语塞。「呃,我——呃,是啊,我是有穿,不过……」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怎么了?妳觉得不时髦吗?我倒是挺喜欢的耶,穿起来有种……」她挥了挥蹄子,「难以言喻的感觉。神祕感,或许?」
「喔。」
又一页翻过,暮光什么也没再说。
「暮光,我——」
「银甲想要三个孩子,」暮光打断了她,又粗鲁地翻过一页。
瑞瑞沉默下来,双眼盯着桌面。她想不出能说些什么,所以选择什么也不说。
「至少,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我记不太清了,我在这里太久了,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我记得一些美好的事,但它们都过去了,所以现在它们其实是坏的事,因为我再也得不到它们了,因为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千年了。」又一页翻过。「总之!总之,我记得他想要两个小公马,好让他们能成为皇家卫队的一员。」又翻一页,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他还想要一个小雌马,他说是因为音韵,但我知道,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小小的公——」她哽咽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彷彿一把刀插进瑞瑞心里。「对不起!对不起。总之,他希望我教她魔法。我本来要教她魔法,还有瞬间移动,还有……」
她沉默了。
「对不起,暮光」瑞瑞低语,自己也眼眶泛泪,因为——老天在上,除了这句话,她还能说什么?「我真的很抱歉。」
「我在妳的记忆里看到那一幕了」暮光继续说,又翻过一页。「然后我拚命地希望,我希望我错了。我真的好希望我是错的。」一声空洞的笑声从她嘴里逸出,她举起书遮住脸。「这很合理,不是吗?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想要错,偏偏却是唯一一次我对了!当然!当然!」
她猛地把书拍在桌上,露出紧咬的牙关与紧闭的双眼。
「当然。」
沉默如雷贯穿瑞瑞的耳朵,她努力让自己不移开目光,看向这位天角兽。
「暮光,我能——」
啪!
瑞瑞倒抽一口气,暮光瞬间传送消失,下一秒又听见身后一声魔法炸裂。
「瑞瑞!」暮光叫道,脸上的笑容近乎疯狂,与她破碎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妳还穿着妳的斗篷耶!我怎么都没办法不注意到它!它就在那里,一直都在!不热吗?我是没办法感觉热是什么啦,因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妳一定快热死了吧!」
她停顿了一下。「喔!瑞瑞,妳知道吗?我差点忘了!今天是寻夜节,而妳想谈谈一千年前发生的事,对吧?」
「是的,」瑞瑞小心地说,「但不是这样——」
「太好了!」暮光大声说。「我们现在就来谈吧!」
又一声魔法炸响,她传送到远处,瑞瑞的传说之书也飘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她的声音变得脆弱,魔法疯狂地翻著书页。「《四位公主的传说》!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吧!这是个很棒的故事。」她清了清喉咙。「从前从前,一千年前,塞拉斯蒂娅公主叫她的学生去找旋律元素。她没找到!第一个错误!噢耶。」
她再度传送,这次几乎到了瑞瑞面前。
「所以,在她没找到元素之后,公主们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然后她怎么做?她又失败了!还骗了混乱之灵说她赢了,但她其实没有,因为——如果妳还记得第一个错误——她根本没找到旋律元素啊!谁知道有小马能失败这么多次,对吧?!」
「暮光,够了!」瑞瑞怒吼,蹄子重重跺地。「这有什么意义?!妳根本没有——唔!」
「傻瑞瑞,」暮光摇头说,用魔法封住她的嘴巴。「我故事还没讲完呢。」书本飘到她面前。「我讲到哪了?喔对!在她骗混乱之灵改邪归正之后,那家伙真的开始变好了!又一个错误!结果他发现自己被骗了,当然会发现啦!然后他怎么做?!他把她们的灵魂困在小马利亚各地,一困就是一千年!妳知道这是谁的错吗?!是我!」
她啪地阖上书,再度看向瑞瑞,撤去了封口魔法。「这样!我们谈过——!」
瑞瑞猛地抢过书本,狠狠拍在桌上。「妳他妈的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暮光!」她怒吼。「我警告妳,如果妳再说这一切都是妳的错,我就——」
「这就是我的错,瑞瑞!」暮光打断她,双翼张开。「塞拉斯蒂娅公主信任我,而我让她失望了!露娜公主也一样!然后妳看看她们现在怎样了!还有音韵!她们全都……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
「三个孩子,」她再度打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们想要孩子,瑞瑞!他们曾经有未来!他们每一位!我哥哥——!」她的话像灼烧般哽在喉咙,或许真的在灼烧她。「我哥哥一辈子都无法拥抱他的妻子、无法有孩子,全都是因为我!」
「他们逼妳做出选择,暮光!妳当时别无选择!坦白说,那是唯一能做的事!他是个怪物,暮光!他现在也是个怪物!妳当初并没有做错!」
「我做错了!」暮光吼道。「他当时已经在改变,而我却想把他变成石头!变成石头!」
「但妳没那么做!」
「如果我真的找到旋律元素,我就会那么做!」暮光反驳,「可他不该那样的!」
「喔?那妳觉得自己该被困在图书馆里一千年吗?!」
「对!」暮光怒吼,瑞瑞的耳朵被震得紧贴脑袋。「或许我就该得到这样的惩罚,瑞瑞!」
「暮光,拜托看看妳自己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别管他对妳身体做了什么!妳听听妳自己在说什么话?!」瑞瑞说道,心如刀割,因为她终于清楚看到无序对暮光造成的真正伤害。「妳怎么会觉得妳值得这样的下场?!难怪妳正在为混沌魔法供能!」
暮光的声音变得冰冷。「音韵亲眼看着他死去,瑞瑞。」
瑞瑞怔住了。「暮光,我——」
「她看着他为了救她而死。妳知道那有多可怕吗?」暮光继续说,朝瑞瑞走去。「妳知道吗?」
瑞瑞站稳脚步。「暮光,妳太激动了——」
「我当然激动,瑞瑞!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什么叫看着妳爱的小马为了救妳,慢慢耗尽生命!」她猛地举起蹄子指向瑞瑞,语气尖锐指责。「看看妳的斗篷!妳回来之后天天穿着的那一件!妳看看它!」
瑞瑞狠狠跺了跺蹄子。「妳为什么这么在意我该死的斗篷啊?!」
「因为它提醒着我,妳差点因我而死。」
对此,瑞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办法救自己,瑞瑞,」暮光继续说。「我试过了。我试过在妳差点被龙杀死的时候,那是因为我。我试过在妳被诅咒的时候,那也是因为我。我一直不断尝试,在我对妳唯一的了解只是一封信、写着妳差点被木精狼杀死,也是因为我的时候。我问妳,为什么我还是没办法救自己?妳告诉我啊!」
「我——我不知道,暮光!」瑞瑞喊道。「如果妳肯不要再责怪自己——!」
「那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呢?!那怎么办?!」
「那我们就去找别的方法!我们一定会找到!」瑞瑞回呛回去。「就算我得花上一辈子——」
「花上一辈子?!然后妳死了,然后呢?!我就得在这里孤零零地度过永恒,只能一遍遍祈祷我当初也跟妳一起死掉!」
暮光再次指向瑞瑞,那一指就像匕首刺入她心脏般痛。「在妳来这里之前我很好,瑞瑞!我真的很好!但妳却走进了我的生命,追寻妳的小小童话故事,妳得到了。而我呢?我得面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到底有多大。我得看着另一个我爱的小马,因我而痛苦。」
暮光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冷冽而坚定,毫不犹豫。
「妳说得对。无序是个怪物。但他的复仇,不是把我困在这座图书馆直到永恒。」
「他的复仇,是让妳为了我回来。」
那把刺入瑞瑞心脏的匕首,此刻又被狠狠扭了一圈。泪水刺痛着她的双眼。
「妳……妳不是真的这个意思……」
「是的,」暮光低声怒嘶,眼中也闪烁着泪光。「我是认真的。」
然后,就在这句话像利刃般刺下的同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楼下传来,整座图书馆被震得剧烈摇晃,瑞瑞被震得摔倒,混沌魔法从地板缝隙窜出,嘶嘶作响,紧接着又是一声爆炸,一个混沌傀儡出现在房内,体型是之前的两倍大。
「它又来了!」瑞瑞惊呼。
暮光立刻闪烁起魔法,一大批附魔书朝混沌傀儡砸去,但牠发出尖锐怒吼,一挥就将书本甩飞,毫发无伤。
暮光整个人神情骤变,怒火退去,只剩下面对自己召唤出灾厄时的恐惧。
「快走,」她几乎是喃喃地说,双翼展开,独角亮起光芒。「快走,瑞瑞!拜托!」
瑞瑞往傀儡爬开,但她还是望着另一匹小马。「但,暮光——!」
「拜托,瑞瑞!」暮光大喊,无助地转向她。「我不能再失去——」
话还没说完,混沌傀儡怒吼一声,猛地扑向这位天角兽。
「快逃,暮光!快逃啊!」瑞瑞尖叫,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混沌魔法击中暮光,把她狠狠摔到桌子上,墨水瓶碎裂撒满地板。
瑞瑞呆立原地,双眼惊恐地看着那匹天角兽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全身被混沌魔力淹没。然后,在那漫长得彷彿永恒的一瞬后,她终于不再动弹。
「……暮光?」瑞瑞唤道,随即再次沉默,因为那天角兽开始动了。
暮光低声呻吟,艰难地爬起来,当她转过头看向瑞瑞时,那匹独角兽看到的不是她挚爱的紫罗兰双眼,而是一对漆黑如墨的双瞳。暮光眨了眨眼,一次,两次,三次,再度呻吟,当她伸蹄抓住桌面时,那蹄子——竟穿不过去了。
「暮光……」瑞瑞轻声唤道,那一刻她几乎忘了那双黑色眼睛,忘了混沌魔法,忘了一切,只看到暮光正用身体的力量撑着自己站起来。
然后,当她完全站起来时,瑞瑞看到了。暮光的前腿与蹄子满是墨水,地板上满是她留下的印痕。
「暮光!」瑞瑞哭喊着,带着绝望。「暮光!看看妳的蹄子!看看地板!快看啊!拜托!」
「出去」天角兽答道,双眼无神地盯着瑞瑞。
一声强烈的魔力炸裂声在瑞瑞身后响起,她回头一看,隧道的屏障重新启动了,但不再是覆盆子色,而是灰色,并不断闪烁着涌动的魔法。
恐惧攫住瑞瑞,她后退一步,再次看向那匹被附身的天角兽。
「暮光……」
「出去」暮光再度说,声音比之前更大,眼神也更加锐利,身上的混沌魔法闪动,颜色更深。一道魔法光束从她的角中射出,瑞瑞立刻被举到半空中。
「不,等等,暮光——!」
「滚出去!!!」暮光怒吼,像抛布偶一样将她扔进隧道,而当瑞瑞的身体穿过屏障那一刻,它最后一次发出噼啪声,随即变成漆黑,彻底封锁。
 
 
寂静。
一种震耳欲聋、刺骨撕心的寂静。
暮光公主向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屏障,呼吸紊乱,思绪……她的思绪像她的图书馆一样空无一物,彷彿整个脑中只剩下一片虚无。毕竟,她已经不是暮光公主了,不是吗?
真正的暮光已经不在了,被封锁在自己身体深处,用尽最后一丝意志,保护那个她唯一在乎的小马——免于真正的怪物之害——她自己。
她静静站着,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体内的魔力除了远方那道屏障,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只要不去面对,痛苦就不存在,对吧?
她的独角一闪,整个房间陷入黑暗。远方的吊灯被强行变回烛台的声音传来,她的耳朵微微抽动,却连理都没理。
天角兽微笑了。
黑暗是好的,不是吗,暮光公主?适合沉睡、适合逃避,适合永远不必醒来,不必面对现实、不必承受痛苦或任何东西。
远处亮起一道微光,公主朝它走去。当她看见那条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发光项鍊时,皱起了眉头。她将项鍊浮起,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罪恶。悲伤。还有那种撕心裂肺、渴望瑞瑞回来的渴望。
她的回应是把项鍊丢回地上,看着它滑进书架底下,而暮光闪闪的意识,也就此向体内的混沌怪物投降。
一切终于回到了「该有」的样子。
现在,正是时候沉睡——几天、几个月,甚至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