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hoo鳯Lv.5
天马

【中篇小说】 逐黯黎明前

第七章 激流铁路——黯之壹 总第十六

第 16 章
7 年前
我是黯,不再是一个捕猎者,正独自踏上一段未知的旅程。
    我不旅行,至少不做那种因兴致而起,或舒缓心灵,或愉悦身体的旅行。我曾经是捕猎者,我因而也曾追猎。我厉风一般的在整个世界上飘行,把一个个生灵吃成空空的躯壳,又从他们的记忆中继续寻获下一个目标……那是一段混沌的时光,对于我也曾经是快乐的时光。但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我不再捕猎了,甚至提不起一丝捕猎的欲望——我成了迷失的那一个。
    但我现在终于启程了,心中说着:向东,再向南,穿过崇山峻岭间的良田,再进入一片雨林……那有什么我要追寻的东西:这个念头多么突兀的安插在我的心里。我是灵魂与记忆的大师,自然明白这一段思想的主人并不是我——而是无畏。
    还记得吗?我和无畏的那场短暂的交锋中,我试图切割他的记忆,以图求一段永恒的遗忘——但终于失败了,只留下一道伤痕。——不过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我攻击的一瞬间,在无畏发动她的“光刀”之间,我们的灵魂相互接触,于是无畏的一部分意识便投射在了我这黑暗混沌的心灵中。其中,包含着她的一个愿望:“向南。”
    无畏是一个探险家,我知道的。那么南边有什么东西也就不言而喻了:遗迹或是什么。但无论它实际是什么东西,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是想终归要做点什么事,而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我知道的,除了捕猎也就只有这份隐隐约约的愿望了,而经历了先前那些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干不了我的“本职工作”了。因此,即使另外一条路再难走,又能在哪里另寻出路呢?
    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有一句话这样说:“往往是命运在推动着你,而被你选择了命运。”我曾觉得自己可以幸免,而这区区几个星期的变故,已经洗去了我的这份骄傲——我到底也被命运给玩弄了。
    那天一早,我便辞别了那位好心的老板,开始筹备出发的事宜。不过不如说我没什么好准备的——我既没有形状,也无需补给,身上也有充足的钱物,便只是四处询问了本地的交通状况,再掩没了自己的身形,随着一支商旅出了北楼兰城的东门,回首,向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致意。
    话说其它马走向不远处的那座火车站时,我却略向远处走,发动了自己的能力,轻轻地掠过的平常马几天的路程——百里不过,周围的景色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沙匆匆的褪去了,戈壁变成了荒野,荒野又被水汽所氤氲,草木繁生了起来。看此情此景,谁能够想到几百里开外,还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呢。我心中微微悸动着:够远了,我离开北楼兰,离开无畏已经够远了。说来可笑,我追寻无畏的记忆,毅然决然前往某一个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地方,却又拒绝乘上火车,只是害怕与无畏再次相见。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身体一直往下坠着,心也要落入深渊,以至于当一道壮丽的峡谷出现在我们面前之时,我竟没有反应过来。抬头一瞧,便登时被震撼的身形一滞。
    那是怎么一番奇景?只见,一条大江在我下方近百尺的地方狂野地奔涌着,水流如此湍急,在岸边的巨石间冲击出雷鸣般的声音来。江流宽处尚有百余米,窄处却好似猿猴一跃便可跨过,水流在这急速的扩张与收窄中咆哮着,空洞的抽吮声在远处也听得清清楚楚。略往上看,则是绵延不绝的高耸峭壁,山顶是葱茏而起伏的,其下,却是赭红色的岩层,如同屏风一般,将这大江夹在中间。
    我突然想到,并不是峡谷挟持了大江,而是大江在千百万年的岁月中,生生地切割出了这自然的奇观。这个念头让我的身体震撼得战栗起来——我是一个骄傲的存在,而在这几乎能将天切做一线的峡谷中,我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一点罢了。
    啊,在“那边的世界”也应该有着这样的景观,而我也指定在某一次捕猎中见到过——也许是好多次。但彼时,我的心中为何却没有激荡过这样的感情?
    我从这情绪中恢复过来,看向一旁斜向下方的坡道,那尽头是我的目的地——一个码头。
    十几层木帆船并排靠在岸边,桅杆如剑一般密密的指向天外。数十张硬帆低低的降下,折向一边。岸边零零散散建起不少瓦房来,岸上的货物堆上,稀稀落落坐着几个闲散的水手。远处汽笛声传来,一艘冒着黑烟的轮船轰轰的靠了岸,另一群小马赶快跑过去,抓住船上抛下来的缆绳,迅速的在岸边的木桩上绑牢了,又有几批小马跑过去,把一块木板搭上了船舷,另一端则留在岸上,看来是为了方便乘客与货物的上下。
    眼见那轮船接连的下来了十七八个客马,再开始向下卸货了。我的心中一动,又想起自己的“故乡”来。回忆了我曾经“猎物们”的历史。便心中推算着,这大江上既然走得了机器,靠风的帆船恐怕生意就要少了。
    想到这儿,我顿时如梦初醒一般:“哎呀,我到这儿来是为了乘船来的,可不要费了心思,却错过了时间!”我便赶快沿着一旁的缓坡跑了下去。
    我到了江滩上,却不向着轮船的方向走——就我心里的一团乱麻,真不想又和一堆马挤在一起,肯定免不了又横生事端。我要搭一艘帆船,这样只用面对船夫,也少费了口舌。此时,我又回忆起彼时在城中打探得知到了中午,这些帆船便要么早早离开了,要么上面没了小马的踪影——都回屋歇着了。估摸着时间,见到太阳正挂在东边天上,正在往头顶上跑着,自己便加快了蹄步。
    到了水边,却只见到几只年轻的天马与陆马,坐在货物堆旁,将草帽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在那打瞌睡,却不见一个船主的影子,心里便暗叫不妙。但又着实不想再等待下去了,便铁了心,走近一个看着还没有睡死的伙计面前,把蹄子在他面前挥了挥,又晃了他一下。
    只见这天马惺忪的睡眼,伸了一个懒腰,翅膀也咔咔的运动了一阵,才定睛看向我。
       “你干什么事?……哎呀,小姐你可真漂亮!”这年轻马话还没说到一半,蓦地跳将起来,站定了,支吾起来。
    我被他这直白的表达方式一下子哽住了,只觉得又羞又恼——但怪不得这看着就情窦初开的年轻雄驹——我这外形的确颇有几分姿色,却又也怪不了我了,只怪无畏想象力太丰富了,勾勒出这么一副容颜来,那时我也没有别的参照,只得取用了,到现在想改,却已成了习惯,改不动了。
    话说回来,我是太长久的使用了这“哈米尔雌驹”的形象了,心中又没了捕猎时的戒备,心情便浮上了表面——于是乎,我这“漂亮雌驹”的脸颊上便透露出一抹微红来——试想一下,让棕色的皮毛变得红起来,可要是多么复杂的情感啊!紫眸子里也忽的放出光来。对面那天马可不知道我这心情到底有什么出处,只是被这个神气一冲,便绞了舌头,喉咙塞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我们俩就这样对立了好几秒——好不尴尬!
    我看眼下这气氛逐渐变得诡异了起来,心中直道不是事,便忙端正的神色,组织了语言,倒珠子般的说明了找船的缘故和目的地。
    这次天马被我这话怔的一愣,机械地往江滩的一头一指,轻轻地说:“那边,就在那个卷扬机边上,就叫老江,他……”
    没等他说完,我便立即扭头跑开去了。但重视面向前方,背后却也没有落下——我可不是靠眼睛感知的。于是我看到了这么一副情景:只见方才还恹恹欲睡的一众闲散青年马,纷纷爬将起来,精神百倍的的,围在了先前那匹天马的旁边的旁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至于那天马,则以蹄抚膺,抽着气,瞪着眼,好似穷了八辈子却猛然见到座金山……
    我心生好奇,便放慢了脚步,开放感知,倾听那风声中的言语。风中却带来这么半句话:“……你觉得你却能到她?……”
       “见鬼了,见鬼了!”我倒抽一口气,一下子连听觉都关闭了,蹄子奔跑如飞起来。嘴里不住的嘟囔着:“都是些什么事?!这里是没有雌驹吗?都是些什么事啊!”
    我红了脸,只觉得荒谬,又埋怨自己没事选的这副模样,招得好多事情。但又因此想起无畏了——“无畏”这名字已在我心头一出现,便又有股淡淡的忧伤弥漫上来,一下子淹没了其他的情感。我不由得深叹了一口气,又定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已经靠近了那去处——只见一座高大的卷扬机嗡嗡的转着,拉拽着一条缆绳,揽绳的那一头,却连在一艘放下了帆的帆船上。那帆船正被缓缓的拉向前方,缆绳在江边的岩石上摩擦出“喳喳”的响声。
    那卷扬机上的活塞,啪嚓啪嚓的排着燃气,带动着一座一马高,缠着一匝匝黑色缆绳的轮轴,正缓慢而有力的旋转着。在这钢铁浇筑而成的机器旁,却单站着一匹老陆马。
    说是老马,是因为他略微斑白了的深红鬃毛,但看着他有些消瘦,却又的确健康强壮的体魄,我又觉得他不过中年。眼见着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艘正在被牵拉着的船,一蹄放在机械上的几个电键上,肌肉在它青绿色的皮毛下虬曲隆动。看他眼神中迸射出的惊人的光芒,与他控制着机器蓄势待发的样子,仿佛他面对着的不是一条被拖曳的双桅木船,而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虎!
    我就等在这陆马的一旁,看着他完成他的工作,同时,他却一眼都没往这边看过。正当他操作之时,我发现这路马臀侧的记号——那叫可爱标记的符号——是一个样式奇怪的绳套。这却是怪事了,我一路上只是听说可爱标记与小马的天赋、职业有关,而据先前那年轻的天马所言,被称为“老江”的马,应该是擅长行船才对。这个绳套的图样,却又是什么含义?
    我压下了我的疑惑,继续看着他拉动那条船——这情景,有一种动人的力量之美。也不过几刻钟,那帆船便穿过了急流,到达了水流相对和缓的湾区。只见船上的小马们纷纷行动了起来,一根根长篙撑了下来,戳着,撑着,船便继续向岸靠了过去。
    当这艘船终于向岸上抛了缆索时,这老马才终于转过身来,不等我开口,便笑着朗声对我说:
       “姑娘,来搭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