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yphoo鳯Lv.5
天马

【中篇小说】 逐黯黎明前

第六章 夜雨——黯之贰 总第十五

第 15 章
7 年前
我是黯,一个捕猎者——该死的捕猎者。
    一个阴影在瀑布般倾下的夜雨中游走,无声的嘶吼。它跳跃着,跨过北楼兰层层的屋顶,跨过交错的巷陌。繁星与明月的光芒洒在青瓦上,为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华。这银光盈盈的世界,又被生硬的除去了一块,那是一片快速移动的阴影,它吞噬了一切光芒。一道霹雳,那电光却投不下它的阴影,它在屋顶间跳跃着,青瓦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它是我,一个哀痛满膺的可悲家伙。
    我窜进了我所能找到的最袅无马烟的巷子,在某个星光与月光都无法到达的角落,我将自己深深的融入阴影之中。我用一层又一层的屏障,将自己紧紧包裹,让我的藏身之所仿佛被从空间中挖去一般,和那有生机的世界隔绝。我蜷缩在这一隅之中,啜泣,只想把自己埋葬——只可惜,这小小的墙角终究不是坟冢,它的过客,也求死不得。
    巷头的野猫发出几声哀嚎,又戛然而止,出于本能的恐惧,这夜的精灵远离了这不祥之地,遁入了雨中,寻找下一片避雨地。淅淅沥沥的雨从夜幕中落下,纷纷的穿过了我的身体,在其下汇聚成了明亮的一洼洼。
    我屏蔽了周遭的信息,埋没在自己的世界中,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系在身体上受创,也在心灵上撕裂着。我低下头,让雨水从我的眼睛处穿出,正好代替了我无法落下的眼泪。我让情绪埋葬了自己,伤痛与雨水,一并汇成一条小河——我搞砸了,全搞砸了。
    我怔怔的盯着地上的一颗沙石,于是它的一切信息开始向我展开,朴素的石子展现出了无穷的内涵,材质,外表,形状,每一份杂质,每一个棱角,在我的眼里纤毫毕现。这本是我往日引以为豪的捕猎本能,此时却只让我心烦意乱。我移开注意力,眼前的一切便都变得如同失去了焦点一般模糊起来。这正好。我痛苦的想着:唉,黯!好一个捕猎者,好生骄傲,却连一个珍视的朋友都留不住!
    我的身体颤动了一下,一股痛楚传遍了身体——哈,我的朋友终究还是为我留下了这绝交的“赠礼”。我自从被当初那武器攻击,便一直带着“伤”,只是即使我也不明白,这“伤”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的。因此,当无畏的光刃击中我,并让这本已微微淡下去的伤痛重新冲突我的神智后,我也不明白我的这疤痕是否因此扩大了。
    这到底是参天古木被折断了一根小小的嫩枝,还是在崩溃的长堤上,溃开的第一道裂缝?我不由得胆颤。
    只是,这感情在我心中激不起一丝波澜了,或者说,它所泛起的涟漪,在另一种感情掀起的惊天巨浪面前,着实不值得一提。——失去。
    啊!失去!得到的越美好,失去的就越痛苦。更痛苦的是,当你努力挽留之时,却抓不到那逝去的美好,飘飘的一片裙摆了。我犯下了大错,我把一匹有着悲惨命运的马伤得太深,我试图做了补救,我修改了他的记忆,尽力修补着他的灵魂上被我亲自撕咬出的伤口,在其中放入了一个念头:“回家吧!”
    我被那光刃击伤后,又带着伤痛返回,忍住心中的悲伤与绝望,回来对他最后一次询问。——他会好的,那小马说。我却不因为这有哪怕一点的舒心,无畏向我这边走过来了。不敢看她的眼睛,但我确定那曾经水灵灵的一汪中,现在一定掬满了愤恨。
    好哇,好!——她恨我了!我唯一的朋友恨我了!
    于是,我转身跑了,头也不回。
    我窜到一座小楼顶上,向西看,视线越过这城墙,穿过无际的沙漠,落向天边,只看着那缓缓落下的夕阳。那红彤彤的一团,落下着,并因为空气的折射变得愈发扁圆起来,也越发的红艳起来,像一粒星火,点燃了西边的天空,将云彩染就血色。
    我就这样看着,看着,看到繁星再一次挂满了天穹,只是这一回,无畏不在我的身边了。
    我想着落日——它仿佛在沉入地平线之时,便燃尽了生命,但这只是暂时的,次日一早,它又会带着生命回归,于是不如说:太阳落下了,黎明还会远吗?只可惜,我却不能扪而自问,:友谊去了,重逢还会远吗?
    对于我,友谊已经走得太远,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将它寻回。
    回到此时,夜幕之中,星光之下,我的精神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境界,就好像有一滴清霖滴落在心田,我便默然起身,离开了那小小的角落。我踱步着,漫游着,知道自己正浸润在烟火之气中——我相信,就在墙的那一边,会有一名母亲,这孩子睡着之后悄悄关上房门,然后开始准备来日的早餐;又会有工马,在一日的劳累后,呼呼大睡;又定有一位情马,正辗转反侧,忆着心中爱马……一切的一切,在过去的我眼中,可能只是一些甚至不太看得上眼的低劣食物,此时却又切实的触动着我的灵魂。
    幽灵,我的身边行走着幽灵,他们仿佛为我的忧伤召唤而来,又无形无质,似乎只存在于我的精神世界中。他们不言不语,没有任何的表征,我却隐隐约约的知晓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是那些因我而死的亡魂们,他们是死的,是昔日的影子,是那些早已支离破碎的灵魂们的再一次显现。高尚的,卑劣的,伟大的,平凡的,隐而复现,在我的身边川流不息。他们本应是怨灵,但此刻,他们却只是隔绝了暴雨的喧嚣,隔绝了周遭的嘈杂,营造出了一片静谧的园地——只属于我自己。
    一个幽灵掠过了我的面前,是他,我的最后一个猎物——那是唯一一个胆敢反过来诱捕我的猎物,以自己为诱饵。他被我夺走了挚友,夺走了妻子,夺走了爱子,又终于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好让一切了结——但此时他无言无语,我甚至敢肯定,他正在微笑……
    然后月光被乌云遮蔽,从我的身上褪去,那些幽灵便骤然消散,来而去也,都是一样的无踪无迹。我微微感受着,竟感觉那伤口不再那么灼烧般的疼痛了。
    但还有的伤是会无尽的疼的。失去朋友的哀伤还在折磨着我,它已经不像弥漫的空气一般,让我在每一次呼吸间刺痛,却仍是挂在我炕头的一只苦胆,抬起头,便能将它舔舐。
    我孤身走在街上,周围没有一匹马,不间断的夜雨沥沥的为我伴奏,月光照亮了街道的一边。我走在月光下的石砖上,仿佛踏着白玉,青石板的路好似要引向无尽,直通向我那自己也弄不懂的心灵深处。
    周围,高高的是院墙,小马们正在愈加睡熟下去。我没有开启哪怕一点的精神扰动,让自己在认知世界中的投影,毫无遮掩。此时,却不会有任何马看到我了。
    我让自己的外形又变成了那“哈米尔雌驹”的模样,只是鬃毛的和尾巴,都湿漉漉的耷拉了下来,我问自己:路在何方?正如我在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时自问的那样。但那时,很快就有了无畏我带路,现在,只有我孤身在迷途上跋涉了。我犹自在雨幕中走着。
    突然,一声大喝打破了周遭的沉寂:“嗨,你那个,打来干什么的?二更点的,那么大的雨,怎么还在外面晃悠?”
我悚然回头,只见一间亮着灯的房子前,站着一匹老板模样的雄陆马。上面被灯照亮的招牌写着大大的“客栈”两个字——这是一家彻夜经营的客栈,好长的街道,也就他家还点着灯。我刚才却视若无睹了。
    看到我转过身来,也许是被我眼中的悲苦镇住了,那位老板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撑开一把伞,踏着雨水走向了我,关切的问道:“你是怎么啦?是给赶出家来了?还是跟家里人闹矛盾了?还是着实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见我不回答,便说:“甭说别的啦,先到我的屋里来!”说罢,便不由分说的,把我往屋里拉。
    进了屋子,那老板模样的马,关了门,让我坐到了一张炭火旁的椅子上,并递上了一条毛巾。我一边用毛巾擦着身子,一边让毛发的外表变“干”。抬头便看到了他送上的一杯热茶,我愣了一下,末了到了一句“谢谢”。
    那老板笑了一下,指向旁边的一间客房,说道:“这间房间空着,你去那儿睡吧,今晚我不要钱!”说完,他便拍拍我的肩,回到了柜台上,开始敲打一个铜制的机械计算器。
    我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客房的价位表,起身,把几枚铜钱放在了老板的面前——这次的钱是真的,自从那些强盗身上扒来的,总得收那些恶棍一些罚款——不等老板在说话,我便走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关了门,一下子扑倒在了床上。床很硬,但我本来也没有这种需求,只要能有安放我自己心情的地方,便足够了。
    门外,依稀传来老板的抱怨声:“唉,这官府是越来越不管事了……抓个强盗,都好像是哪个游侠见义勇为才成的,现在又放着这么个年轻雌驹流落街头……”
    至于我,自然无法睡着,原也没有睡眠的本能,便只是让种种思绪逐渐将自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