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是为了她的痛苦让他们付出代价。复仇，是为了你自己的痛苦。」
——Erica O'Rourke，《Torn》
我们已在坎普．德拉科要塞的大殿集结。红毯尽头，露娜、音韵、蓝血与我各自坐在王座上。邪茧与西谬拉则分列殿堂两侧，与各自的变形虫侍卫一同站立，前方由皇家禁卫军严密戒备。
然而，拉米亚与辛黛拉尚未到场，我见邪茧向我走来，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你有看到我的女儿们吗，塞拉斯蒂娅？」
我摇摇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不过我大概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迟到。」
邪茧低声咆哮：「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声惊呼打断了邪茧的话，还有辛黛拉一声激动的「母亲！妳看！」
拉米亚走进大殿，四蹄稳稳着地，义肢在她身下轻声作响。我注意到她在平衡这条机械腿的重量时仍有些吃力，但她走进来了。这一点就足以让我那位姐妹冲过变形虫与小马的人群，只为一睹这条义肢的样貌。
「这是塞拉斯蒂娅送给我的。」拉米亚在母亲面前站定，短暂抬起义肢，然后让它伴随着「喀哒」一声重新落地。
邪茧投向我的感激眼神我早已预料到，但那双眼中闪烁的快乐却让我微愣。那是真正为我而笑的眼神。她还不知道这副假面下的我是谁，但在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戴着它。
我微笑着回应她的目光，接着把注意力转回大殿入口──那位暮光发现的女王应该很快就会抵达。她是由驻守巴尔的马的外籍军团亲自护送来此，也确认暮光与她的朋友们安然无恙，并未受到任何心灵控制。我从不认为暮光会如此大意，但小心无大错。
号角手举起号角，我也收敛神情。他短促吹响一声，接着宣告：
「荣耀的和谐元素、小龙斯派克，以及来自永恒之森的女王──泽科拉！」
大门敞开，暮光与她的朋友们步伐平稳地走入。我与学生短暂对视一眼，接着把目光投向那名斑马与她身后的变形虫们。
暮光曾向我形容，泽科拉是小马镇的萨满，一位谦和善良、乐于接待来访小马却也珍视隐私的存在。我也听说她有些难以捉摸，但如今亲眼见到这位「泽科拉」，我根本无法将她与变形虫女王联想起来。
毕竟，她举止并不像一位女王。相反地，她步伐轻快地朝我们走来，尽管驮着沉甸甸的马鞍包；这与她的护卫们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似乎因场中集结的大量小马与变形虫而神情紧绷。
我眨了眨眼，视线微微一缩。「泽科拉」走过西谬拉与邪茧之间时，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奇怪，也许她与那两位女王有宿怨？毕竟爱是变形虫最珍贵的资源，而虫巢之间的战争也并不罕见。邪茧与暗影帝国的冲突曾经严重到让她绝望地发动坎特洛特攻击。所幸，在这次和平会议期间，暗影帝国对她渗透者的攻击似乎已经停歇。但遗憾的是，我们恐怕永远查不出是谁下的手。
众人终于来到我们面前。和谐六子鞠躬致意，我也笑着说：「暮光，妳与妳的朋友们再度为小马利亚立下大功，谢谢妳们。」
暮光的笑容更加灿烂：「不客气，公主。」我微微低头，示意六子退下，让「泽科拉」与她的随从得以前进。
当「泽科拉」与变形虫们也低下头时，我开口：「欢迎来到坎普．凯普德拉，『泽科拉』。来自永恒之森的女王，我们该如何称呼妳？」
「谢谢妳，殿下。」泽科拉缓缓站直身子。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她的笑容──那不是单纯的热切，而是强烈得近乎激烈的笑意。
绿色魔焰猛然升起，掩蔽了她的身影，她解除了伪装。斑马的形体消散，真正的身分显现出来──一位变形虫女王。她的样貌唤起我最古老记忆中的一连串画面。当火焰散去，她长长吐气，目光与我交会。
「称我为贝拉多娜女王」我最年幼的妹妹冷笑着说，「暗影帝国的女王。」
我几乎没听见邪茧的惊呼──我的目光根本无法从这位妹妹的脸上移开。但和第一次见到西谬拉时不同，我看着贝拉多娜，只感到一股冰冷、坚硬的恐惧在心中成形。她的身形与记忆中的差异不大，虽然稍长了身高，但仍比我与几位姊妹矮些。然而，我记忆中那位快乐又自由的妹妹，已与这位露出狭长冷笑的女王全然不同。那双爱笑的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戏谑。
「禁卫──」我哑声开口，但银甲早已高声下令。殿堂四周响起兵器出鞘的声响，眨眼间，贝拉多娜与她的骑士们就被小马与变形虫卫兵重重包围。我也松了口气，看见银甲同时派出两队小马守护暮光与她的朋友们，将他们护送离贝拉多娜一行。
「不……不可能！」邪茧尖叫。
即使剑尖环伺，贝拉多娜的笑意却更深了：「很意外吗，邪茧？」邪茧张着嘴，像个破碎的玩偶，无言以对。
西谬拉挤过自己的卫兵，站在贝拉多娜与邪茧之间。「贝拉多娜……是妳主动攻击邪茧的渗透者？这不像妳……妳的行为太像小马利亚至上那些激进派──」
贝拉多娜猛然转向西谬拉，几乎像要扑上去：「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和那些无故袭击拉米亚的马族极端份子不同，我的行动完全有理有据，西谬拉！」她接着转向我，目光锐利。「我更该问的是，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小马对我刀剑相向？难道妳那位好姐妹就没差点把坎特洛特夷为平地？」
我抗拒住皱眉的冲动，与她对视。「邪茧女王与我已达成协议，正共同推动小马与变形虫和平共存的未来。若妳意图破坏这份和平──」我抿唇，「──我将不得不回应妳的挑衅。」
她轻笑。我眨了眨眼，看着贝拉多娜的笑声渐渐转为大笑。数秒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注意到邪茧悄悄靠近自己的女儿与西谬拉。
「唉呀，请原谅我，塞拉斯蒂娅公主，我等这一刻等了将近一千年，」贝拉多娜拭去嘴角的笑泪。
「我警告妳，贝拉多娜女王──」
「妳误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如我先前向妳亲爱的学生所言，我完全支持妳推动小马与变形虫和平共处的提案。」我挑起眉头，看着贝拉多娜扫视大殿四周。
「但在那之前，我想──当然是在殿下妳的同意下──为我族所遭受的重大罪行申请仲裁。妳曾是审判者，不是吗，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希望对这场罪案提出诉讼。」
我心脏一紧。不好。
「妳要控诉谁，又犯了什么罪？」露娜的声音坚定如铁。
「不只一项罪名，露娜殿下，是多项重罪：煽动叛乱、蓄意叛国、非法监禁未遂。」贝拉多娜的目光落在邪茧与她的女儿们身上，证实了我的猜想。「谋杀，弒姊之罪，还有──弒母。」
沉默。耳边像有嗡嗡声，彷彿有人拿棍棒敲了我一下，但我感受不到痛楚。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邪茧身上──她正以茫然不解的神情看着贝拉多娜。
「妳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拉米亚低吼，「妳是在指控我的母亲？」
贝拉多娜轻笑，语气平静得不自然。「我不是『指控』，拉米亚。我是在正式控告妳的母亲。」
辛黛拉站到了邪茧面前。「不可能！我母亲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姊妹──更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贝拉多娜冷哼一声：「邪茧，别再对妳的女儿说谎了。妳根本不配拥有她们的忠诚。」她的双眼微瞇，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更别说是邪茧了。毕竟，妳做了那种事，根本没资格去谴责一个为了『更高的利益』而背叛虫巢的变形虫。」
当辛黛拉与拉米亚转头看向邪茧时，我忍不住皱眉。她们大概还在等母亲冷静、坚定地驳斥这些荒谬的指控。但她们注定失望。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我也能清楚看见邪茧的颤抖。甚至不需要动用感应魔法，我都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出的恐惧。曾经的我，渴望见她有朝一日会露出这副模样……而如今，我却因回想起那些满怀仇恨的梦而深感愧疚。
贝拉多娜那过分柔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怎么了？哑口无言吗，邪茧？还是妳早已选择遗忘那晚的所作所为？」
「够了，贝拉多娜女王。妳可有提出任何证据，佐证妳的控诉？」露娜的语气威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贝拉多娜只是从她的马鞍包中取出几瓶绿色溶液。「殿下，我带来的是我姊姊克里萨莉丝女王的数名骑士，在邪茧对我母亲卡蜜莉亚女王与蜂巢发动政变后逃出来的记忆影像。这些记忆显示，邪茧害怕我母亲与小马建立首次接触的计划，因此策划了这场政变，将她推翻。」
我看见邪茧咬住了下唇，而辛黛拉与拉米亚的目光仍在她与她们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之间来回交错。西谬拉的神情则只剩下难以置信。
我自己脸上的表情早已模糊难辨，因为那一日的记忆正如洪水般涌回──邪茧站在我们母亲面前，长矛对准她。母亲的警告声，以及我率军冲锋而出的呼喊……
「我年长的姊姊，克里萨莉丝女王，当时尚在虫巢，并与邪茧对峙。」我记得那场对决──我的长戟与邪茧的矛撞击时发出的声响；她的矛穿透我护盾时的震惊；以及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决斗过程中，母亲为了阻止邪茧致克里萨莉丝于死地，挺身而出，却被杀死。」
那画面再次浮现眼前──母亲的身影，胸前插着邪茧的矛。邪茧的惨叫。母亲最后的微笑。彷彿时光倒流了一千年。我转开了视线，用力撑住地板，深怕有人注意到我颤抖。但我仍看到西谬拉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邪茧。
「不──！」西谬拉尖叫。邪茧张开嘴，却只发出牙齿咬紧的声响。
「克里萨莉丝想为母亲复仇，但她的前腿在战斗中被折断，被迫逃离。而邪茧则在她瞬移时朝她投出一矛，自那日后，我便再未见过她。我只能假设她早已死去。」
我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场旧伤带来的幽灵痛感。西谬拉摇头。「邪茧！这不可能是真的！快说这是假的！」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邪茧。
邪茧抬起头，眼中浮现泪光，呼吸急促。「我……我不是故意要杀死母亲的。那一矛是投向克里萨莉丝的。我……我确实想杀了她──」我强忍住怒意。原来她当年是真的想杀我。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熄灭了我心中的怒火。
「可是……我从没想过母亲会死！求求你们，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很抱歉！」我相信她，不是因为她脸上的泪水，而是因为这位一向高傲的邪茧，此刻连呼吸都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
整个大厅陷入沉默。西谬拉只盯着她一秒，便转向她的卫兵们。「禁卫！拿下她！」
「不行！」辛黛拉猛地挡在母亲身前，而拉米亚低吼：「保护女王！」
我暗骂一声，目光扫向贝拉多娜，正见她从背包中抽出一根巨大的钉鎚。「别想逃，邪茧！」
「住手！」
我的皇家坎特洛特之声回荡大殿，一瞬间压下了杀意与混乱。
「我绝不允许你们在我屋檐下挑起内鬨，尤其在和平条约才刚写好、几近达成之时。所有人，收起武器！」待所有兵器收好后，我转向贝拉多娜与西谬拉。
「贝拉多娜女王、西谬拉女王。邪茧女王确实犯下重罪，但她是和平协议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非得因此送命吗？」
贝拉多娜不屑地冷哼，甚至未转头看我：「妳误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请妳仲裁，不是让妳来执行我姊姊的刑罚。这是变形虫的事，妳无权阻止我。」她看向西谬拉，对方面色沉重地点头。「叛国者的刑罚是死刑。若遭拒，亡者亲族可透过决斗执行。由我与西谬拉对抗邪茧。」
我咬牙，正要插话，拉米亚却先开口。
「那么依据变形虫法典，我愿为我母亲出战！」
「我也是。」辛黛拉的声音没姊姊那么坚定，但她仍毅然站在拉米亚身旁。
我心头一沉，牙关紧咬──我两位姪女竟为了母亲甘愿赴死。我能阻止吗？我能解开这场烂局吗？能救下邪茧与所有人吗？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救邪茧？她只是要接受她应得的审判！可是……
邪茧一把将女儿们抱在怀中保护起来。「不！贝拉多娜、西谬拉，我能给你们什么？我……我不是故意的！」
贝拉多娜冷笑：「妳不是故意的？就像妳不是故意把小马的怒火引到西谬拉的虫巢？甚至波及整个变形虫族？别再乞求了，妳的忏悔打动不了我们！」
我不需要看贝拉多娜脸上那不屑的冷笑，也知道她绝不会退让。我将目光重新投向邪茧。她低着头，再次发抖。她真的怕了。任何人在临死前都会害怕，但她的恐惧有些不同……
我想起了那场会议的第一夜──当我第一次发现，她如此害怕死亡的原因。
然而即使如此，邪茧仍强迫自己抬头，直视贝拉多娜。「那么……我愿投降。只要你们允许拉米亚继承我为女王。」
贝拉多娜一度犹豫，最后才勉强点头。「可以。虽然按理说，我应该一并处决妳的后裔。」
辛黛拉与拉米亚立刻哭了出来。她们试图拦住母亲，却被邪茧紧紧拥住后温柔推开。然后，她缓缓穿过一众小马与变形虫，走到贝拉多娜面前，一身未带武器。西谬拉也在下一秒上前与贝拉多娜并肩而立。
我咬紧牙关。该死的邪茧与她的罪孽！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拉米亚与辛黛拉失去她们的母亲──而且还是死在自家人手上。无论上一代犯了什么错，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解法就在我眼前。但若我这么做……
「妳准备好了吗，姊姊？」贝拉多娜语气平静地问。
邪茧望向她的女儿们。拉米亚与辛黛拉满脸痛苦，但更令我心痛的，是邪茧眼中的认命与温柔，那比母亲死去那天还让我难受。
「拉米亚、辛黛拉。我爱妳们。」她转向贝拉多娜与西谬拉，昂首挺立。「我准备好了。」
该死的天马毛，真没其他办法了吗？
我提高声音，让全场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
「贝拉多娜女王、西谬拉女王。我知道虽然你们迫不及待想对邪茧执行审判，但我必须要求你们等等。我们不能在如此非正式的情况下进行处刑。请容我与你们商议一个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贝拉多娜不耐地哼了一声，仍点头：「妳想何时谈？」
「现在。请随我来。」我领着两位妹妹走入侧室。贝拉多娜嘴里依旧碎碎念着什么，西谬拉则一言不发。
就在关门之前，我回头看见邪茧正紧抱着哭泣的女儿们。她很伤心，却没有落泪，脸上那份认命从未消失。我抿起嘴唇，合上房门，迅速施展最强的反侦测与隔音咒语，然后转身面对我两位最年幼的妹妹。
「西谬拉女王，贝拉多娜女王。妳们真的要邪茧一死吗？才三天前，她还与我们并肩作战，拯救了西谬拉的蜂巢。难道这还不足以——」
贝拉多娜用一记锐利的目光打断我。「妳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仁慈，塞拉斯蒂娅公主。但那不过是她亲手制造的灾难的微弱补偿罢了！她害我们整个种族陷入险境！」
我轻叹一声，转向西谬拉。「但妳们其实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不是吗？我看得出来。尤其是妳，西谬拉。」
「那我该怎么办呢，殿下？让夺走我至亲的人安然无事吗？我母亲与姊姊值得一个交代！」西谬拉的声音忽然哽咽，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她一向擅长控制情绪，这很不寻常。
「我母亲那么慈爱温柔，是她养育了我们。我多么希望她能看见我如今的成就。还有我姊姊……她曾向母亲请求多派几位骑士护送我离开蜂巢，其中一位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任配偶。我……我一直想亲口感谢她的善意。所以我一直在找她们……」
我几乎忍不住落泪，但努力保持镇定，尽管脸上的表情早已像裂开的粉底一样破碎。
「可她们如今都死了！」西谬拉尖叫一声，重重踏了一下地毯。「塞拉斯蒂娅，我爱邪茧，但她夺走了我母亲与姊姊！妳怎么能要我坐视不管！」
我点点头，我明白她的痛──也正因为明白，我才必须阻止她。
「但妳的母亲与姊姊真的会希望妳为了这件事去杀了邪茧吗？她们都已经离去，为什么还要再让更多血流成河？」
西谬拉犹豫了，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贝拉多娜却怒气冲冲地走上前，瞪着我吼道：
「妳凭什么评论我们的母亲与姊姊会怎么想？妳怎么敢说她们会原谅那个叛徒！」
不知为何，我竟能毫不迟疑地回应她：「因为我知道妳的姊姊，克里萨莉丝的下落。」
她们同时愣住，惊讶写在脸上。贝拉多娜第一个回过神来，缓缓向我靠近，神情沉稳却满是压抑与阴霾。
「说明白，塞拉斯蒂娅。」
很奇妙。尽管贝拉多娜看来随时可能用魔法轰我一脸，我却一点也不再恐惧。彷彿在我内心深处，我早就渴望说出这个秘密。
我转过身，背对她们站立。「妳们说，妳的姊姊在瞬移中受了致命伤。」
我瞥见她们点头，也看见贝拉多娜眼中压抑的怒火。
「她传送到了无尽森林中的两姊妹堡，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天角兽。」我顿了顿，「她刚与自己的妹妹争夺天空的控制权，打了一场生死战。」
「妳是说妳自己？」西谬拉问。
我咬了咬唇，庆幸她们看不见我脸上的神情。「那位天角兽也身负重伤，必须进入接近死亡的沉睡状态，才能有丝毫恢复的机会。这场沉眠将持续千年以上。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留下，小马利亚将陷入混乱。」
贝拉多娜烦躁地低吼：「妳在说什么？妳不是还在这里吗？」
「等等，贝拉多娜。」西谬拉的神情从哀伤转为疑惑。
她已经猜到了吗？不管了，我继续说：「那天，妳们的姊姊与那位天角兽，在同一天都与自己的姊妹兵戎相见，双双受创。他们互相安慰彼此的失败。而妳姊姊，在血流不止的半昏迷中，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给了天角兽一个答案，可以同时拯救小马利亚与她自己的性命，还能让她积蓄爱意，为母亲复仇。」
我深吸了一口气，「于是，两人达成协议。天角兽将沉睡，而妳们的姊姊，将取代她的位置。」
两声倒抽冷气的吸气声。
「妳们的姊姊靠着小马利亚百姓的爱，维系日月的运行，而所有对她的爱，都是她应得的回报。天角兽将自己的记忆强行植入她的脑海──有了这些记忆，她统治了千年，也逐渐爱上了她的子民，就如同他们爱她一样。」我停了下来，等她们回应。
片刻后，是小马利亚颤抖的声音打破寂静：「那么……妳是……」
我转身面对我的姊妹们。小马利亚脸上满是希望，贝拉多娜则瞪大了眼。
我卸下伪装，让变形虫的魔焰烧尽我长年来的面具，露出黑色甲壳的本来面貌。
「是的。我是克里萨莉丝。」
我闭上双眼，等待她们的审判。
我万万没想到迎接我的是被称为最拘谨的那位的一个飞扑式拥抱。
「妳还活着！伟大之母在上，妳还活着！」
我差点跌倒，震惊不已──最难以动情的西谬拉竟然哭成这样，她抱得太用力甚至让我隐隐作痛……但我却没有被责骂。
想得太早。
「妳说谎！克里萨莉丝早就死了！她绝不可能原谅邪茧！」贝拉多娜大喊，我一抬头，就看到她拿钉鎚指着我。
「贝拉多娜，真的是我——」我刚开口，那钉鎚就差点砸到我头上。
姊妹中与我最亲近的那位，哭得满脸是泪，却举起武器准备再次挥下。「退后！妳不是她！妳不可能是她！我找了她一千年！我设计、谋划了她的死一千年！不能就这么白费！」
她又挥了一下，这次对准我颈部。幸好我胸甲上的预设魔法启动，形成护盾挡住了攻击。
「这一切都不是白费，贝拉多娜。妳如今已是一位足以让其他虫巢闻风丧胆的女王，这是妳自己的成就，谁也夺不走。」
贝拉多娜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摇头冲了上来。但在她下手前，西谬拉举起双刃挡住了她的钉鎚。
「贝拉多娜，冷静点！一定有办法让克里萨莉丝证明她是自己！」西谬拉推开她，再次摆出防御姿势。
贝拉多娜怒视我们，喘着气。「好！那致命伤呢？我姊姊当年是被刺哪里？」
我颤了一下，回想那几近致命的一击。「腹部，肚脐上方一点。那矛几乎贯穿我整个身体。」我用魔法拉来一张椅子，双蹄撑上去。「妳可以检查那道疤。」
贝拉多娜皱眉，放下钉鎚走过来，把鼻子靠得那道老伤极近，呼吸都能感受到。
变形虫的甲壳能自愈许多外伤与裂痕，但像拉米亚那种重创与我那一矛之伤，却会留下永久痕迹──即使我能用伪装藏起来，但它永远存在。
我一声惊呼，因为贝拉多娜突然用魔法小电击了一下那道伤疤。「贝拉多娜！妳干嘛！」
「想确认是不是伪装。这魔法会驱散任何变形虫魔法的痕迹，可是──」贝拉多娜的眼神泛起泪光。「如果妳真的是克里萨莉丝，那妳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低头叹息。「我曾试着找。但头一百年我被公主的职责压得动弹不得。之后好不容易能行动时，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找起。若资源调用过多，又会暴露变形虫存在于小马利亚的风险。」我微微蜷起身子。「所以我选择等待真正的塞拉斯蒂娅归来。为了复仇去害整个族群，根本不值得。」
耳光早在预期中，我顺着力道让自己不至重伤。西谬拉的责备声听起来却很遥远。
「妳……妳就这样放弃了！为什么？我明白，可是……」贝拉多娜闭上眼，泪水却依旧滑下脸颊。「该死的，克里萨莉丝！」她猛地将我抱住，我回抱她更紧，让她尽情哭泣在我肩上。
「好了，好了。」我轻声安抚，眼中也浮起水雾，嘴角却扬起笑容。
「克里萨莉丝，贝拉多娜，我也很想多谈些旧事……但我们还有麻烦事。」西谬拉轻轻碰了下我肩膀提醒。
贝拉多娜怒道：「邪茧。那我们还等什么，克里萨莉丝？现在就处决她！」
我摇摇头，从胸甲中取出手帕擦干泪水。「贝拉多娜，妳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不想让她死。」
贝拉多娜瞪着我，像我疯了一样。「为什么？她杀了母亲！是她让妳被困在小马利亚的公主身份里！她必须付出代价！」
我闭上眼，咬牙。这些话唤醒了我心中对邪茧深埋已久的怨恨──那些痛苦的回忆与仇恨仍在。但某种力量，某种声音，在我心中抗拒那样的报复。
「拉米亚与辛黛拉不该失去她们的母亲──尤其还是被她们的姑姑们亲手杀死。千年前发生的事……不能再重演。」西谬拉点头，但贝拉多娜的眼神更锐利了。
「邪茧是自作自受，克里萨莉丝！这只是她应得的报应！」
我抿着嘴。「我不确定母亲会不会希望我们杀了邪茧。」
「什么？」两位姊妹齐声问道。
我抬蹄抵住下巴。「那场政变确实不是意外，可邪茧从没打算杀母亲。我从她当时的神情看得出来，妳们现在也能看出来。否则她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投降？」
西谬拉挑眉：「但妳怎么能这么确定？」
我压低声音，回想起坎普德拉营地的第一夜。「在那次会议中，我与邪茧同住一室……」贝拉多娜与西谬拉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们几乎一直互不理睬，但在某个时刻，邪茧说，她很害怕母亲见到她时会怎么说。」
我停顿，见贝拉多娜的怒气渐渐消散，西谬拉则陷入沉思。「母亲临终时曾微笑……对着我们两个。她知道邪茧心中的悔意。我不认为她会希望我们继续互相残杀。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遗愿。」
西谬拉皱眉，贝拉多娜则重重踏地，表情矛盾。「我无法原谅邪茧的所作所为！」
我摇头。「我也不行，贝拉多娜、西谬拉。但我没要妳们原谅她。」我走近她们，几乎鼻尖相对。「我只请妳们不要杀她。妳们可以开价，她值得被惩罚，但请饶她一命。」
贝拉多娜紧咬下颚，我甚至担心她会咬断一颗犬齿。西谬拉面无表情，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我真心希望她们正在考虑我的话。
「唉！好吧。但我可要获得些补偿，弥补我策划她死了这么多年的苦！」贝拉多娜指着我咆哮。
我点点头，再转向西谬拉。她看了我一眼，叹息着说：「妳一向最懂母亲的心，克里萨莉丝。我信妳。」
我绽开微笑，将两位妹妹一同拥入怀中。她们一开始僵住，但随即回抱了我。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确认彼此都真实存在。
邪茧紧紧搂住她的女儿们。她们还在哭。她不想让她们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但也不忍心制止她们。默默地，邪茧感谢露娜公主让小马们转过头去，以示尊重。毕竟，尽管她努力不露出惧意，试图为女儿们坚强，她自己也止不住眼泪滑落。
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千多年，邪茧每日都背负着害死母亲与姊姊的罪疚。她知道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只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是今天。
她将女儿们搂得更紧，抽了抽鼻子。「辛黛拉，对不起。」
辛黛拉抬起满是忧伤的双眼看着她。「为什么？」
邪茧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虚伪。我曾因妳违反蜂巢法则而责罚妳，可我的罪行，比妳的更不可原谅。」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悔恨。「不。那是一桩真正的重罪。」
辛黛拉只是更用力地埋进她母亲胸前。「妈妈，闭嘴。」邪茧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继续静静地抱着女儿们。她本该对她们说些话，但此刻，她选择沉默。
门再度打开，贝拉多娜、西谬拉与塞拉斯蒂娅一同走了出来，引得众人侧目。塞拉斯蒂娅先对两位女王深深一鞠躬，后者也回以颔首，然后走向邪茧。两人手中的武器未曾松懈。
邪茧缓缓脱离女儿们的怀抱，朝大厅中央走去。三位变形虫女王在那里会合，昂首挺立。
贝拉多娜冷冷地望着她的大姊。「邪茧女王，妳被控弒母与其他诸多重罪。妳已违反六条变形虫戒律中的数条。依照变形虫法，妳应处以死刑。」
邪茧闭上双眼，微微点头。母亲，克里萨莉丝，我很快就会来见妳了。
她听见利剑破空声与钉鎚划过空气的沉闷呼啸。邪茧忍不住颤了一下──她没有做好准备，这绝对不会是个无痛的死法。
忽然，一声清脆的撞击响起。邪茧猛然睁眼，只见贝拉多娜与西谬拉的武器同时砸落地面，如同审判长的锤音。
「刑罚已执行。」西谬拉收剑入鞘，语气平静。
邪茧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位妹妹，与现场所有小马与变形虫一样一脸错愕。她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女儿们，只见她们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泪中带笑的弧度。
怒火与困惑交织，邪茧低吼道：「贝拉多娜，西谬拉，妳们这是什么把戏？」
贝拉多娜眼神一冷，怒声回应：「我是在对妳施以怜悯，邪茧！这已是妳不配拥有的东西！」邪茧嘴巴微张，说不出话。
怜悯？现在？西谬拉我或许还能理解，可贝拉多娜明明……她明明想亲手杀了我。
「是塞拉斯蒂娅替妳求情。她非常坚持，才保下妳的命。」西谬拉的语气冷静但失望，彷彿直接回应了邪茧心中的疑问。
邪茧愣了愣，看了眼塞拉斯蒂娅那张难以捉摸的脸。「妳是说……塞拉斯蒂娅？」
西谬拉点头。「但妳要付出代价。」她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道出条件：「第一，妳欠我与贝拉多娜一条命债。第二，妳必须交出虫巢的外交自主权。妳仍可统治，但未来五百年间，所有对外政策必须经由我们审核──包括宣战、贸易结盟与一切外交往来。我们也会在妳虫巢设置常驻使馆，这是第三条──妳必须向我们报告虫巢所在地，让我们能随时掌握妳的动向。」
邪茧咬牙皱眉，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条件令她羞辱，但与失去性命相比，代价微不足道。
「就这样？」
贝拉多娜再次怒吼：「就这样。但妳只要再越线一步，邪茧，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邪茧对她的威胁毫不怀疑，只能呆呆地点头。她脑中不停盘旋着：「天后们在上……她们到底在房里谈了什么？」
西谬拉转头看了贝拉多娜一眼，眉毛微扬。邪茧忽然从两位妹妹身上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情绪──那是喜悦。
「另外，妳最好去谢谢塞拉斯蒂娅。不过，条件就是这些。」贝拉多娜补了一句，然后转向那些呆立不语的小马们。「怎么？我们不是来开和平会议的吗？还愣着做什么？」
塞拉斯蒂娅几句话后，大厅里的群众开始散去。贝拉多娜被带去她的贵宾房，西谬拉与邪茧也各自返回自己阵营。
但在邪茧冲向她的女儿们，紧紧搂住她们时，她抬眼望向塞拉斯蒂娅，目光微微一窄。
邪茧早就打算向塞拉斯蒂娅道歉──此刻塞拉斯蒂娅正与露娜低语，看来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与轻快。这名天角兽救了她一命，邪茧从未对任何小马怀有如此深的感激。
然而，自会议以来、甚至从她初次在蜂巢中见到塞拉斯蒂娅起，那些她曾经疑惑过的细节与异常，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像。这一切尚无实证，纯属推测──但某种可能性，悄然升起。
邪茧开始怀疑，她或许猜到了塞拉斯蒂娅所隐藏的真相。
作者后记：
也就是传说中的「报应章节」。
呃，好啦，我知道这个断点很恐怖，但你们要嘛现在被卡住，要嘛就再等一个月，然后被卡在一个比这个可怕十倍的地方。再次对不起，但从这章开始，每一章都会有断点，因为从现在起，某种褐色物体会不断加速撞上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你懂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
再过6章，《Princess Celestia: The Changeling Queen》就要完结了。不幸的是，我必须全部写完才能开始连载，因为这些章节是一整组的。如果我一章一章放出来……你们会因为我在第25章要做的事把我撕了。
就说……25章……真的是个不幸的数字啊。
——Erica O'Rourke，《Torn》
我们已在坎普．德拉科要塞的大殿集结。红毯尽头，露娜、音韵、蓝血与我各自坐在王座上。邪茧与西谬拉则分列殿堂两侧，与各自的变形虫侍卫一同站立，前方由皇家禁卫军严密戒备。
然而，拉米亚与辛黛拉尚未到场，我见邪茧向我走来，目光焦急地四处搜寻。
「你有看到我的女儿们吗，塞拉斯蒂娅？」
我摇摇头，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不过我大概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迟到。」
邪茧低声咆哮：「你这是什么意思──」
几声惊呼打断了邪茧的话，还有辛黛拉一声激动的「母亲！妳看！」
拉米亚走进大殿，四蹄稳稳着地，义肢在她身下轻声作响。我注意到她在平衡这条机械腿的重量时仍有些吃力，但她走进来了。这一点就足以让我那位姐妹冲过变形虫与小马的人群，只为一睹这条义肢的样貌。
「这是塞拉斯蒂娅送给我的。」拉米亚在母亲面前站定，短暂抬起义肢，然后让它伴随着「喀哒」一声重新落地。
邪茧投向我的感激眼神我早已预料到，但那双眼中闪烁的快乐却让我微愣。那是真正为我而笑的眼神。她还不知道这副假面下的我是谁，但在那一刻，我几乎忘了自己戴着它。
我微笑着回应她的目光，接着把注意力转回大殿入口──那位暮光发现的女王应该很快就会抵达。她是由驻守巴尔的马的外籍军团亲自护送来此，也确认暮光与她的朋友们安然无恙，并未受到任何心灵控制。我从不认为暮光会如此大意，但小心无大错。
号角手举起号角，我也收敛神情。他短促吹响一声，接着宣告：
「荣耀的和谐元素、小龙斯派克，以及来自永恒之森的女王──泽科拉！」
大门敞开，暮光与她的朋友们步伐平稳地走入。我与学生短暂对视一眼，接着把目光投向那名斑马与她身后的变形虫们。
暮光曾向我形容，泽科拉是小马镇的萨满，一位谦和善良、乐于接待来访小马却也珍视隐私的存在。我也听说她有些难以捉摸，但如今亲眼见到这位「泽科拉」，我根本无法将她与变形虫女王联想起来。
毕竟，她举止并不像一位女王。相反地，她步伐轻快地朝我们走来，尽管驮着沉甸甸的马鞍包；这与她的护卫们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似乎因场中集结的大量小马与变形虫而神情紧绷。
我眨了眨眼，视线微微一缩。「泽科拉」走过西谬拉与邪茧之间时，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奇怪，也许她与那两位女王有宿怨？毕竟爱是变形虫最珍贵的资源，而虫巢之间的战争也并不罕见。邪茧与暗影帝国的冲突曾经严重到让她绝望地发动坎特洛特攻击。所幸，在这次和平会议期间，暗影帝国对她渗透者的攻击似乎已经停歇。但遗憾的是，我们恐怕永远查不出是谁下的手。
众人终于来到我们面前。和谐六子鞠躬致意，我也笑着说：「暮光，妳与妳的朋友们再度为小马利亚立下大功，谢谢妳们。」
暮光的笑容更加灿烂：「不客气，公主。」我微微低头，示意六子退下，让「泽科拉」与她的随从得以前进。
当「泽科拉」与变形虫们也低下头时，我开口：「欢迎来到坎普．凯普德拉，『泽科拉』。来自永恒之森的女王，我们该如何称呼妳？」
「谢谢妳，殿下。」泽科拉缓缓站直身子。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她的笑容──那不是单纯的热切，而是强烈得近乎激烈的笑意。
绿色魔焰猛然升起，掩蔽了她的身影，她解除了伪装。斑马的形体消散，真正的身分显现出来──一位变形虫女王。她的样貌唤起我最古老记忆中的一连串画面。当火焰散去，她长长吐气，目光与我交会。
「称我为贝拉多娜女王」我最年幼的妹妹冷笑着说，「暗影帝国的女王。」
我几乎没听见邪茧的惊呼──我的目光根本无法从这位妹妹的脸上移开。但和第一次见到西谬拉时不同，我看着贝拉多娜，只感到一股冰冷、坚硬的恐惧在心中成形。她的身形与记忆中的差异不大，虽然稍长了身高，但仍比我与几位姊妹矮些。然而，我记忆中那位快乐又自由的妹妹，已与这位露出狭长冷笑的女王全然不同。那双爱笑的眼，如今只剩下扭曲的戏谑。
「禁卫──」我哑声开口，但银甲早已高声下令。殿堂四周响起兵器出鞘的声响，眨眼间，贝拉多娜与她的骑士们就被小马与变形虫卫兵重重包围。我也松了口气，看见银甲同时派出两队小马守护暮光与她的朋友们，将他们护送离贝拉多娜一行。
「不……不可能！」邪茧尖叫。
即使剑尖环伺，贝拉多娜的笑意却更深了：「很意外吗，邪茧？」邪茧张着嘴，像个破碎的玩偶，无言以对。
西谬拉挤过自己的卫兵，站在贝拉多娜与邪茧之间。「贝拉多娜……是妳主动攻击邪茧的渗透者？这不像妳……妳的行为太像小马利亚至上那些激进派──」
贝拉多娜猛然转向西谬拉，几乎像要扑上去：「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和那些无故袭击拉米亚的马族极端份子不同，我的行动完全有理有据，西谬拉！」她接着转向我，目光锐利。「我更该问的是，为什么塞拉斯蒂娅公主的小马对我刀剑相向？难道妳那位好姐妹就没差点把坎特洛特夷为平地？」
我抗拒住皱眉的冲动，与她对视。「邪茧女王与我已达成协议，正共同推动小马与变形虫和平共存的未来。若妳意图破坏这份和平──」我抿唇，「──我将不得不回应妳的挑衅。」
她轻笑。我眨了眨眼，看着贝拉多娜的笑声渐渐转为大笑。数秒之间，众目睽睽之下，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注意到邪茧悄悄靠近自己的女儿与西谬拉。
「唉呀，请原谅我，塞拉斯蒂娅公主，我等这一刻等了将近一千年，」贝拉多娜拭去嘴角的笑泪。
「我警告妳，贝拉多娜女王──」
「妳误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如我先前向妳亲爱的学生所言，我完全支持妳推动小马与变形虫和平共处的提案。」我挑起眉头，看着贝拉多娜扫视大殿四周。
「但在那之前，我想──当然是在殿下妳的同意下──为我族所遭受的重大罪行申请仲裁。妳曾是审判者，不是吗，塞拉斯蒂娅公主？我希望对这场罪案提出诉讼。」
我心脏一紧。不好。
「妳要控诉谁，又犯了什么罪？」露娜的声音坚定如铁。
「不只一项罪名，露娜殿下，是多项重罪：煽动叛乱、蓄意叛国、非法监禁未遂。」贝拉多娜的目光落在邪茧与她的女儿们身上，证实了我的猜想。「谋杀，弒姊之罪，还有──弒母。」
沉默。耳边像有嗡嗡声，彷彿有人拿棍棒敲了我一下，但我感受不到痛楚。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邪茧身上──她正以茫然不解的神情看着贝拉多娜。
「妳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拉米亚低吼，「妳是在指控我的母亲？」
贝拉多娜轻笑，语气平静得不自然。「我不是『指控』，拉米亚。我是在正式控告妳的母亲。」
辛黛拉站到了邪茧面前。「不可能！我母亲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姊妹──更不可能对自己的母亲下手！」
贝拉多娜冷哼一声：「邪茧，别再对妳的女儿说谎了。妳根本不配拥有她们的忠诚。」她的双眼微瞇，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更别说是邪茧了。毕竟，妳做了那种事，根本没资格去谴责一个为了『更高的利益』而背叛虫巢的变形虫。」
当辛黛拉与拉米亚转头看向邪茧时，我忍不住皱眉。她们大概还在等母亲冷静、坚定地驳斥这些荒谬的指控。但她们注定失望。
即使隔着这段距离，我也能清楚看见邪茧的颤抖。甚至不需要动用感应魔法，我都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出的恐惧。曾经的我，渴望见她有朝一日会露出这副模样……而如今，我却因回想起那些满怀仇恨的梦而深感愧疚。
贝拉多娜那过分柔滑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怎么了？哑口无言吗，邪茧？还是妳早已选择遗忘那晚的所作所为？」
「够了，贝拉多娜女王。妳可有提出任何证据，佐证妳的控诉？」露娜的语气威严，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贝拉多娜只是从她的马鞍包中取出几瓶绿色溶液。「殿下，我带来的是我姊姊克里萨莉丝女王的数名骑士，在邪茧对我母亲卡蜜莉亚女王与蜂巢发动政变后逃出来的记忆影像。这些记忆显示，邪茧害怕我母亲与小马建立首次接触的计划，因此策划了这场政变，将她推翻。」
我看见邪茧咬住了下唇，而辛黛拉与拉米亚的目光仍在她与她们那位素未谋面的姑姑之间来回交错。西谬拉的神情则只剩下难以置信。
我自己脸上的表情早已模糊难辨，因为那一日的记忆正如洪水般涌回──邪茧站在我们母亲面前，长矛对准她。母亲的警告声，以及我率军冲锋而出的呼喊……
「我年长的姊姊，克里萨莉丝女王，当时尚在虫巢，并与邪茧对峙。」我记得那场对决──我的长戟与邪茧的矛撞击时发出的声响；她的矛穿透我护盾时的震惊；以及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决斗过程中，母亲为了阻止邪茧致克里萨莉丝于死地，挺身而出，却被杀死。」
那画面再次浮现眼前──母亲的身影，胸前插着邪茧的矛。邪茧的惨叫。母亲最后的微笑。彷彿时光倒流了一千年。我转开了视线，用力撑住地板，深怕有人注意到我颤抖。但我仍看到西谬拉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邪茧。
「不──！」西谬拉尖叫。邪茧张开嘴，却只发出牙齿咬紧的声响。
「克里萨莉丝想为母亲复仇，但她的前腿在战斗中被折断，被迫逃离。而邪茧则在她瞬移时朝她投出一矛，自那日后，我便再未见过她。我只能假设她早已死去。」
我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场旧伤带来的幽灵痛感。西谬拉摇头。「邪茧！这不可能是真的！快说这是假的！」
全场的目光都投向邪茧。
邪茧抬起头，眼中浮现泪光，呼吸急促。「我……我不是故意要杀死母亲的。那一矛是投向克里萨莉丝的。我……我确实想杀了她──」我强忍住怒意。原来她当年是真的想杀我。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熄灭了我心中的怒火。
「可是……我从没想过母亲会死！求求你们，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很抱歉！」我相信她，不是因为她脸上的泪水，而是因为这位一向高傲的邪茧，此刻连呼吸都似乎拼尽了全身力气。
整个大厅陷入沉默。西谬拉只盯着她一秒，便转向她的卫兵们。「禁卫！拿下她！」
「不行！」辛黛拉猛地挡在母亲身前，而拉米亚低吼：「保护女王！」
我暗骂一声，目光扫向贝拉多娜，正见她从背包中抽出一根巨大的钉鎚。「别想逃，邪茧！」
「住手！」
我的皇家坎特洛特之声回荡大殿，一瞬间压下了杀意与混乱。
「我绝不允许你们在我屋檐下挑起内鬨，尤其在和平条约才刚写好、几近达成之时。所有人，收起武器！」待所有兵器收好后，我转向贝拉多娜与西谬拉。
「贝拉多娜女王、西谬拉女王。邪茧女王确实犯下重罪，但她是和平协议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她非得因此送命吗？」
贝拉多娜不屑地冷哼，甚至未转头看我：「妳误会了，塞拉斯蒂娅公主。我请妳仲裁，不是让妳来执行我姊姊的刑罚。这是变形虫的事，妳无权阻止我。」她看向西谬拉，对方面色沉重地点头。「叛国者的刑罚是死刑。若遭拒，亡者亲族可透过决斗执行。由我与西谬拉对抗邪茧。」
我咬牙，正要插话，拉米亚却先开口。
「那么依据变形虫法典，我愿为我母亲出战！」
「我也是。」辛黛拉的声音没姊姊那么坚定，但她仍毅然站在拉米亚身旁。
我心头一沉，牙关紧咬──我两位姪女竟为了母亲甘愿赴死。我能阻止吗？我能解开这场烂局吗？能救下邪茧与所有人吗？
等等，我为什么会想救邪茧？她只是要接受她应得的审判！可是……
邪茧一把将女儿们抱在怀中保护起来。「不！贝拉多娜、西谬拉，我能给你们什么？我……我不是故意的！」
贝拉多娜冷笑：「妳不是故意的？就像妳不是故意把小马的怒火引到西谬拉的虫巢？甚至波及整个变形虫族？别再乞求了，妳的忏悔打动不了我们！」
我不需要看贝拉多娜脸上那不屑的冷笑，也知道她绝不会退让。我将目光重新投向邪茧。她低着头，再次发抖。她真的怕了。任何人在临死前都会害怕，但她的恐惧有些不同……
我想起了那场会议的第一夜──当我第一次发现，她如此害怕死亡的原因。
然而即使如此，邪茧仍强迫自己抬头，直视贝拉多娜。「那么……我愿投降。只要你们允许拉米亚继承我为女王。」
贝拉多娜一度犹豫，最后才勉强点头。「可以。虽然按理说，我应该一并处决妳的后裔。」
辛黛拉与拉米亚立刻哭了出来。她们试图拦住母亲，却被邪茧紧紧拥住后温柔推开。然后，她缓缓穿过一众小马与变形虫，走到贝拉多娜面前，一身未带武器。西谬拉也在下一秒上前与贝拉多娜并肩而立。
我咬紧牙关。该死的邪茧与她的罪孽！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拉米亚与辛黛拉失去她们的母亲──而且还是死在自家人手上。无论上一代犯了什么错，我不能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解法就在我眼前。但若我这么做……
「妳准备好了吗，姊姊？」贝拉多娜语气平静地问。
邪茧望向她的女儿们。拉米亚与辛黛拉满脸痛苦，但更令我心痛的，是邪茧眼中的认命与温柔，那比母亲死去那天还让我难受。
「拉米亚、辛黛拉。我爱妳们。」她转向贝拉多娜与西谬拉，昂首挺立。「我准备好了。」
该死的天马毛，真没其他办法了吗？
我提高声音，让全场目光再次集中在我身上。
「贝拉多娜女王、西谬拉女王。我知道虽然你们迫不及待想对邪茧执行审判，但我必须要求你们等等。我们不能在如此非正式的情况下进行处刑。请容我与你们商议一个合适的时间与地点。」
贝拉多娜不耐地哼了一声，仍点头：「妳想何时谈？」
「现在。请随我来。」我领着两位妹妹走入侧室。贝拉多娜嘴里依旧碎碎念着什么，西谬拉则一言不发。
就在关门之前，我回头看见邪茧正紧抱着哭泣的女儿们。她很伤心，却没有落泪，脸上那份认命从未消失。我抿起嘴唇，合上房门，迅速施展最强的反侦测与隔音咒语，然后转身面对我两位最年幼的妹妹。
「西谬拉女王，贝拉多娜女王。妳们真的要邪茧一死吗？才三天前，她还与我们并肩作战，拯救了西谬拉的蜂巢。难道这还不足以——」
贝拉多娜用一记锐利的目光打断我。「妳果然如传闻中那样仁慈，塞拉斯蒂娅公主。但那不过是她亲手制造的灾难的微弱补偿罢了！她害我们整个种族陷入险境！」
我轻叹一声，转向西谬拉。「但妳们其实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不是吗？我看得出来。尤其是妳，西谬拉。」
「那我该怎么办呢，殿下？让夺走我至亲的人安然无事吗？我母亲与姊姊值得一个交代！」西谬拉的声音忽然哽咽，她的眼神闪烁不定。她一向擅长控制情绪，这很不寻常。
「我母亲那么慈爱温柔，是她养育了我们。我多么希望她能看见我如今的成就。还有我姊姊……她曾向母亲请求多派几位骑士护送我离开蜂巢，其中一位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任配偶。我……我一直想亲口感谢她的善意。所以我一直在找她们……」
我几乎忍不住落泪，但努力保持镇定，尽管脸上的表情早已像裂开的粉底一样破碎。
「可她们如今都死了！」西谬拉尖叫一声，重重踏了一下地毯。「塞拉斯蒂娅，我爱邪茧，但她夺走了我母亲与姊姊！妳怎么能要我坐视不管！」
我点点头，我明白她的痛──也正因为明白，我才必须阻止她。
「但妳的母亲与姊姊真的会希望妳为了这件事去杀了邪茧吗？她们都已经离去，为什么还要再让更多血流成河？」
西谬拉犹豫了，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贝拉多娜却怒气冲冲地走上前，瞪着我吼道：
「妳凭什么评论我们的母亲与姊姊会怎么想？妳怎么敢说她们会原谅那个叛徒！」
不知为何，我竟能毫不迟疑地回应她：「因为我知道妳的姊姊，克里萨莉丝的下落。」
她们同时愣住，惊讶写在脸上。贝拉多娜第一个回过神来，缓缓向我靠近，神情沉稳却满是压抑与阴霾。
「说明白，塞拉斯蒂娅。」
很奇妙。尽管贝拉多娜看来随时可能用魔法轰我一脸，我却一点也不再恐惧。彷彿在我内心深处，我早就渴望说出这个秘密。
我转过身，背对她们站立。「妳们说，妳的姊姊在瞬移中受了致命伤。」
我瞥见她们点头，也看见贝拉多娜眼中压抑的怒火。
「她传送到了无尽森林中的两姊妹堡，在那里遇见了一位天角兽。」我顿了顿，「她刚与自己的妹妹争夺天空的控制权，打了一场生死战。」
「妳是说妳自己？」西谬拉问。
我咬了咬唇，庆幸她们看不见我脸上的神情。「那位天角兽也身负重伤，必须进入接近死亡的沉睡状态，才能有丝毫恢复的机会。这场沉眠将持续千年以上。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留下，小马利亚将陷入混乱。」
贝拉多娜烦躁地低吼：「妳在说什么？妳不是还在这里吗？」
「等等，贝拉多娜。」西谬拉的神情从哀伤转为疑惑。
她已经猜到了吗？不管了，我继续说：「那天，妳们的姊姊与那位天角兽，在同一天都与自己的姊妹兵戎相见，双双受创。他们互相安慰彼此的失败。而妳姊姊，在血流不止的半昏迷中，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给了天角兽一个答案，可以同时拯救小马利亚与她自己的性命，还能让她积蓄爱意，为母亲复仇。」
我深吸了一口气，「于是，两人达成协议。天角兽将沉睡，而妳们的姊姊，将取代她的位置。」
两声倒抽冷气的吸气声。
「妳们的姊姊靠着小马利亚百姓的爱，维系日月的运行，而所有对她的爱，都是她应得的回报。天角兽将自己的记忆强行植入她的脑海──有了这些记忆，她统治了千年，也逐渐爱上了她的子民，就如同他们爱她一样。」我停了下来，等她们回应。
片刻后，是小马利亚颤抖的声音打破寂静：「那么……妳是……」
我转身面对我的姊妹们。小马利亚脸上满是希望，贝拉多娜则瞪大了眼。
我卸下伪装，让变形虫的魔焰烧尽我长年来的面具，露出黑色甲壳的本来面貌。
「是的。我是克里萨莉丝。」
我闭上双眼，等待她们的审判。
我万万没想到迎接我的是被称为最拘谨的那位的一个飞扑式拥抱。
「妳还活着！伟大之母在上，妳还活着！」
我差点跌倒，震惊不已──最难以动情的西谬拉竟然哭成这样，她抱得太用力甚至让我隐隐作痛……但我却没有被责骂。
想得太早。
「妳说谎！克里萨莉丝早就死了！她绝不可能原谅邪茧！」贝拉多娜大喊，我一抬头，就看到她拿钉鎚指着我。
「贝拉多娜，真的是我——」我刚开口，那钉鎚就差点砸到我头上。
姊妹中与我最亲近的那位，哭得满脸是泪，却举起武器准备再次挥下。「退后！妳不是她！妳不可能是她！我找了她一千年！我设计、谋划了她的死一千年！不能就这么白费！」
她又挥了一下，这次对准我颈部。幸好我胸甲上的预设魔法启动，形成护盾挡住了攻击。
「这一切都不是白费，贝拉多娜。妳如今已是一位足以让其他虫巢闻风丧胆的女王，这是妳自己的成就，谁也夺不走。」
贝拉多娜停顿了一下，却还是摇头冲了上来。但在她下手前，西谬拉举起双刃挡住了她的钉鎚。
「贝拉多娜，冷静点！一定有办法让克里萨莉丝证明她是自己！」西谬拉推开她，再次摆出防御姿势。
贝拉多娜怒视我们，喘着气。「好！那致命伤呢？我姊姊当年是被刺哪里？」
我颤了一下，回想那几近致命的一击。「腹部，肚脐上方一点。那矛几乎贯穿我整个身体。」我用魔法拉来一张椅子，双蹄撑上去。「妳可以检查那道疤。」
贝拉多娜皱眉，放下钉鎚走过来，把鼻子靠得那道老伤极近，呼吸都能感受到。
变形虫的甲壳能自愈许多外伤与裂痕，但像拉米亚那种重创与我那一矛之伤，却会留下永久痕迹──即使我能用伪装藏起来，但它永远存在。
我一声惊呼，因为贝拉多娜突然用魔法小电击了一下那道伤疤。「贝拉多娜！妳干嘛！」
「想确认是不是伪装。这魔法会驱散任何变形虫魔法的痕迹，可是──」贝拉多娜的眼神泛起泪光。「如果妳真的是克里萨莉丝，那妳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我低头叹息。「我曾试着找。但头一百年我被公主的职责压得动弹不得。之后好不容易能行动时，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找起。若资源调用过多，又会暴露变形虫存在于小马利亚的风险。」我微微蜷起身子。「所以我选择等待真正的塞拉斯蒂娅归来。为了复仇去害整个族群，根本不值得。」
耳光早在预期中，我顺着力道让自己不至重伤。西谬拉的责备声听起来却很遥远。
「妳……妳就这样放弃了！为什么？我明白，可是……」贝拉多娜闭上眼，泪水却依旧滑下脸颊。「该死的，克里萨莉丝！」她猛地将我抱住，我回抱她更紧，让她尽情哭泣在我肩上。
「好了，好了。」我轻声安抚，眼中也浮起水雾，嘴角却扬起笑容。
「克里萨莉丝，贝拉多娜，我也很想多谈些旧事……但我们还有麻烦事。」西谬拉轻轻碰了下我肩膀提醒。
贝拉多娜怒道：「邪茧。那我们还等什么，克里萨莉丝？现在就处决她！」
我摇摇头，从胸甲中取出手帕擦干泪水。「贝拉多娜，妳到底有没有听我说？我不想让她死。」
贝拉多娜瞪着我，像我疯了一样。「为什么？她杀了母亲！是她让妳被困在小马利亚的公主身份里！她必须付出代价！」
我闭上眼，咬牙。这些话唤醒了我心中对邪茧深埋已久的怨恨──那些痛苦的回忆与仇恨仍在。但某种力量，某种声音，在我心中抗拒那样的报复。
「拉米亚与辛黛拉不该失去她们的母亲──尤其还是被她们的姑姑们亲手杀死。千年前发生的事……不能再重演。」西谬拉点头，但贝拉多娜的眼神更锐利了。
「邪茧是自作自受，克里萨莉丝！这只是她应得的报应！」
我抿着嘴。「我不确定母亲会不会希望我们杀了邪茧。」
「什么？」两位姊妹齐声问道。
我抬蹄抵住下巴。「那场政变确实不是意外，可邪茧从没打算杀母亲。我从她当时的神情看得出来，妳们现在也能看出来。否则她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投降？」
西谬拉挑眉：「但妳怎么能这么确定？」
我压低声音，回想起坎普德拉营地的第一夜。「在那次会议中，我与邪茧同住一室……」贝拉多娜与西谬拉的眼睛睁得老大。「我们几乎一直互不理睬，但在某个时刻，邪茧说，她很害怕母亲见到她时会怎么说。」
我停顿，见贝拉多娜的怒气渐渐消散，西谬拉则陷入沉思。「母亲临终时曾微笑……对着我们两个。她知道邪茧心中的悔意。我不认为她会希望我们继续互相残杀。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遗愿。」
西谬拉皱眉，贝拉多娜则重重踏地，表情矛盾。「我无法原谅邪茧的所作所为！」
我摇头。「我也不行，贝拉多娜、西谬拉。但我没要妳们原谅她。」我走近她们，几乎鼻尖相对。「我只请妳们不要杀她。妳们可以开价，她值得被惩罚，但请饶她一命。」
贝拉多娜紧咬下颚，我甚至担心她会咬断一颗犬齿。西谬拉面无表情，我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但我真心希望她们正在考虑我的话。
「唉！好吧。但我可要获得些补偿，弥补我策划她死了这么多年的苦！」贝拉多娜指着我咆哮。
我点点头，再转向西谬拉。她看了我一眼，叹息着说：「妳一向最懂母亲的心，克里萨莉丝。我信妳。」
我绽开微笑，将两位妹妹一同拥入怀中。她们一开始僵住，但随即回抱了我。我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确认彼此都真实存在。
邪茧紧紧搂住她的女儿们。她们还在哭。她不想让她们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但也不忍心制止她们。默默地，邪茧感谢露娜公主让小马们转过头去，以示尊重。毕竟，尽管她努力不露出惧意，试图为女儿们坚强，她自己也止不住眼泪滑落。
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千多年，邪茧每日都背负着害死母亲与姊姊的罪疚。她知道总有一天会为此付出代价，只是没想到，那一天会是今天。
她将女儿们搂得更紧，抽了抽鼻子。「辛黛拉，对不起。」
辛黛拉抬起满是忧伤的双眼看着她。「为什么？」
邪茧长叹了一口气。「因为我虚伪。我曾因妳违反蜂巢法则而责罚妳，可我的罪行，比妳的更不可原谅。」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悔恨。「不。那是一桩真正的重罪。」
辛黛拉只是更用力地埋进她母亲胸前。「妈妈，闭嘴。」邪茧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继续静静地抱着女儿们。她本该对她们说些话，但此刻，她选择沉默。
门再度打开，贝拉多娜、西谬拉与塞拉斯蒂娅一同走了出来，引得众人侧目。塞拉斯蒂娅先对两位女王深深一鞠躬，后者也回以颔首，然后走向邪茧。两人手中的武器未曾松懈。
邪茧缓缓脱离女儿们的怀抱，朝大厅中央走去。三位变形虫女王在那里会合，昂首挺立。
贝拉多娜冷冷地望着她的大姊。「邪茧女王，妳被控弒母与其他诸多重罪。妳已违反六条变形虫戒律中的数条。依照变形虫法，妳应处以死刑。」
邪茧闭上双眼，微微点头。母亲，克里萨莉丝，我很快就会来见妳了。
她听见利剑破空声与钉鎚划过空气的沉闷呼啸。邪茧忍不住颤了一下──她没有做好准备，这绝对不会是个无痛的死法。
忽然，一声清脆的撞击响起。邪茧猛然睁眼，只见贝拉多娜与西谬拉的武器同时砸落地面，如同审判长的锤音。
「刑罚已执行。」西谬拉收剑入鞘，语气平静。
邪茧瞠目结舌地望着两位妹妹，与现场所有小马与变形虫一样一脸错愕。她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女儿们，只见她们松了一口气，嘴角露出泪中带笑的弧度。
怒火与困惑交织，邪茧低吼道：「贝拉多娜，西谬拉，妳们这是什么把戏？」
贝拉多娜眼神一冷，怒声回应：「我是在对妳施以怜悯，邪茧！这已是妳不配拥有的东西！」邪茧嘴巴微张，说不出话。
怜悯？现在？西谬拉我或许还能理解，可贝拉多娜明明……她明明想亲手杀了我。
「是塞拉斯蒂娅替妳求情。她非常坚持，才保下妳的命。」西谬拉的语气冷静但失望，彷彿直接回应了邪茧心中的疑问。
邪茧愣了愣，看了眼塞拉斯蒂娅那张难以捉摸的脸。「妳是说……塞拉斯蒂娅？」
西谬拉点头。「但妳要付出代价。」她眼神锐利，一字一句地道出条件：「第一，妳欠我与贝拉多娜一条命债。第二，妳必须交出虫巢的外交自主权。妳仍可统治，但未来五百年间，所有对外政策必须经由我们审核──包括宣战、贸易结盟与一切外交往来。我们也会在妳虫巢设置常驻使馆，这是第三条──妳必须向我们报告虫巢所在地，让我们能随时掌握妳的动向。」
邪茧咬牙皱眉，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条件令她羞辱，但与失去性命相比，代价微不足道。
「就这样？」
贝拉多娜再次怒吼：「就这样。但妳只要再越线一步，邪茧，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邪茧对她的威胁毫不怀疑，只能呆呆地点头。她脑中不停盘旋着：「天后们在上……她们到底在房里谈了什么？」
西谬拉转头看了贝拉多娜一眼，眉毛微扬。邪茧忽然从两位妹妹身上感受到一股奇怪的情绪──那是喜悦。
「另外，妳最好去谢谢塞拉斯蒂娅。不过，条件就是这些。」贝拉多娜补了一句，然后转向那些呆立不语的小马们。「怎么？我们不是来开和平会议的吗？还愣着做什么？」
塞拉斯蒂娅几句话后，大厅里的群众开始散去。贝拉多娜被带去她的贵宾房，西谬拉与邪茧也各自返回自己阵营。
但在邪茧冲向她的女儿们，紧紧搂住她们时，她抬眼望向塞拉斯蒂娅，目光微微一窄。
邪茧早就打算向塞拉斯蒂娅道歉──此刻塞拉斯蒂娅正与露娜低语，看来疲惫，却带着一丝释然与轻快。这名天角兽救了她一命，邪茧从未对任何小马怀有如此深的感激。
然而，自会议以来、甚至从她初次在蜂巢中见到塞拉斯蒂娅起，那些她曾经疑惑过的细节与异常，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图像。这一切尚无实证，纯属推测──但某种可能性，悄然升起。
邪茧开始怀疑，她或许猜到了塞拉斯蒂娅所隐藏的真相。
作者后记：
也就是传说中的「报应章节」。
呃，好啦，我知道这个断点很恐怖，但你们要嘛现在被卡住，要嘛就再等一个月，然后被卡在一个比这个可怕十倍的地方。再次对不起，但从这章开始，每一章都会有断点，因为从现在起，某种褐色物体会不断加速撞上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你懂的）。
不过也有好消息。
再过6章，《Princess Celestia: The Changeling Queen》就要完结了。不幸的是，我必须全部写完才能开始连载，因为这些章节是一整组的。如果我一章一章放出来……你们会因为我在第25章要做的事把我撕了。
就说……25章……真的是个不幸的数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