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道歉，总是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
——Michael Chabon
拉米亚说不出为什么，面对母亲房间的那扇高大木门，她竟比面对姊姊房门时还要迟疑。也许是因为原谅姊姊那番对话后，她已经筋疲力竭了。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她实在太担心母亲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此刻，她已经下定决心。她要亲自向邪茧解释辛黛拉背叛的始末，还有她为了保护族群所做的努力。变形虫族与他方的僵局必须结束，而这只能从某种形式的和解开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位年轻的女王用魔法解锁房门，走了进去。
「母亲，妳现在方便吗？」拉米亚踏入舱室，对里头唯一的身影问道。
邪茧没有立刻回话。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颗小巧的彩色卵石上，那颗卵石摆在一幅详细的小马利亚地图上。拉米亚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颗石头竟然放在了坎特洛特的正上方。
「不好意思，拉米亚，你可以先如实告诉我你的想法吗？」邪茧眼睛仍没离开卵石，缓缓问道。
「当然可以，母亲。」拉米亚点头道。
「进攻坎特洛特，是个好主意吗？」邪茧转过头来看着她的女儿。拉米亚眨了眨眼，对这问题感到意外。
「妳怎么会这样问？」拉米亚反问。
邪茧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你姊姊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族群。我无法理解她怎么会认为帮塞拉斯蒂娅逼我们投降，是个明智的选择。」
拉米亚皱起眉，低头思索，然后摇了摇头。没错，她当初确实不太愿意对坎特洛特发动攻击，但……
「母亲，当年的好主意，和如今的好主意，是两回事。当时，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侵略坎特洛特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即使这么做困难重重、风险极高，但我们太需要爱了。」拉米亚轻声安慰。
「但那并不是我能做出的最好决策……我也没有把妳当初的谨慎建议放在心上。」邪茧说得有些迟疑。她低头望着那张地图，神情落寞。「我……我拿整个族群的未来去冒险，只是为了对那些无意间伤害妳的小马们报仇。」
拉米亚眨了眨眼。看来她的母亲也开始努力去理解，自己在这整件事里的角色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拉米亚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
「但他们真的不知道……而我也知道辛黛拉为什么会背叛我们。」
邪茧猛然转身，双眼睁大。「妳见过她？她说了什么？」她急切地问道，虽然试图装出冷静庄重的模样，但话语中的担忧早已遮掩不住。
拉米亚缓缓将姊姊背叛的经过一一道来。当她提到辛黛拉曾有机会逃走，却选择回到塞拉斯蒂娅身边时，邪茧的眼睛瞪得更大，随后又微微眯起。她的表情从沉思的皱眉变为愤怒的龇牙咧嘴，又渐渐回复平静。
奇怪的是，从头到尾邪茧都没有插话。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但她始终保持沉默，双耳仔细倾听拉米亚的每句话。拉米亚一度以为母亲会暴怒，但尽管女王浑身发抖、喉间低吼，却没发出一声怒吼。
拉米亚说完后便坐下，静静等着母亲的回应。若不是现场气氛沉重得像条成年的巨龙，若不是姊姊的命运悬而未决，眼前母亲那一连串扭曲变形的表情其实还挺滑稽的。
「所以，让我理清楚这件事：辛黛拉选择自首，是为了接近塞拉斯蒂娅，让她找到放过我们族群的理由。可她又交出了我们的潜伏策略，因为她不信任我们，也相信我们已经疯了？」邪茧缓缓地问道，语气沉稳但压抑。她紧咬的下颚、快速摆动的尾巴让拉米亚看得出来，母亲正极力压抑情绪，但外表上却显得异常冷静。
「是的，母亲。她向我道歉，也请我转告妳，她后悔自己的背叛。她说，她愿意接受妳加在原有刑罚上的任何惩罚。」拉米亚平静地说完，等待母亲的回答。
邪茧却久久没有开口。她紧咬牙关，闭着双眼，彷彿正与内心激烈拉扯。她迟疑不决，却又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拉米亚很想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但她也明白，此时一旦出言相劝，结果可能会完全失控。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妳原谅她了吗，拉米亚？」邪茧轻声问。
拉米亚压下心中的疑问，点了点头。「是的。她是我姊姊，而她真的很后悔。我爱她。即使我也有怒气，但我不会让这件事破坏我们的感情。」
邪茧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妳是个比我更伟大的变形虫，拉米亚。我做不到原谅她。」
拉米亚的心像石头一样坠了下来。她原本还期望母亲能心软，让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庭终于重新团圆。但事与愿违。
「母亲，求求妳。辛黛拉真的爱这个族群。她确实犯了叛国罪，可她的出发点，是想要把我们从错误中拉回来。」拉米亚哀求着，但为了维持冷静，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知道，拉米亚。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银甲的皇家禁卫会犯错。我也明白塞拉斯蒂娅怎么一步步操纵辛黛拉，使她走上错误的抉择。但妳姊姊……她背叛了我，拉米亚，这是她自己承认的。是的，塞拉斯蒂娅确实推了她一把，但那改变不了她摧毁我对她最后一点信任的事实。」
当邪茧转身面对她时，拉米亚看见母亲眼中闪着湿意，整张脸都扭曲在痛苦中，比她曾想象过的还要深切。彷彿仅仅与她交谈，对邪茧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对不起，拉米亚。我已经不再信任她了。妳姊姊会继续流放生涯，只不过这次会被禁锢在虫巢。我们每天会供应她融入爱的食物，让她不至于饿死，但不会有任何一位变形虫与她联系。」
拉米亚猛然摇头，无法接受。这不可能。她的家人从来不完美，但母亲一旦下了决定，就等于彻底断了希望。她的心彷彿被一股寒意紧紧攫住，瞬间冰封。
她的母亲无法原谅她的姊姊，而她的姊姊也将永远无法回到族群中。他们再也无法成为一家人。那一刻，拉米亚心中燃起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原谅？
但同时，拉米亚也理解了。辛黛拉犯下的是变形虫中等同于死罪的行为，而且不只一次。她泄漏了军事机密，虽然这不在六大禁律之列，但依旧是死刑等级的重罪。即使出发点是善意，她仍然明知故犯，触犯了保护整个族群的法令。若按法律条文解读，邪茧的处置其实已经算宽大。
于是，拉米亚就这么站在那里，满怀绝望，直到母亲一抹温柔的语气，将她从寒冷中唤醒。
「这场会议期间，妳可以继续探望辛黛拉。但等会议结束后，她就得恢复流放状态。」
尽管双腿发颤，拉米亚还是强忍住泪水，直视着母亲的双眼。
「我明白了。」拉米亚鞠了一躬，心如死灰地走出了舱室。
她知道，自己终究得把这件事告诉姊姊。
隔天早晨，辛黛拉躺在床上，读着房间里由小马们提供的其中一本书。那是本关于小马利亚历史的著作，相当有趣。这本书对于过去公主们与小马利亚所犯的错误显得出奇地坦率，不过……也许只是写来看起来像很坦率？辛黛拉不确定。不过此刻她正沉浸在第二次小马－狮鹫战争的篇章中，直到听见敲门声，以及一个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辛黛拉？」塞拉斯蒂娅问道。年轻的变形虫本能地吞了口口水，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这位天角兽已经来探望过她好几次了，她很感激对方的关心，更别提塞拉斯蒂娅本身就是个谈话起来令人愉快的对象。
「请进吧，」辛黛拉说。房门旋即打开，塞拉斯蒂娅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般优雅动人，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妳今天看起来开心了一些，」塞拉斯蒂娅一边说着，一边在辛黛拉床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是的，拉米亚来看我了，」辛黛拉答道，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早就放弃试图看穿塞拉斯蒂娅是怎么总能读出她的情绪了。不过，每次这位天角兽造访，与她谈心过后，辛黛拉总会觉得轻松一些。因此，她也不禁享受起与塞拉斯蒂娅相处的时光——即使这位公主某种程度上正是她今日处境的原因之一。
「啊。我很高兴妳们好像达成了某种理解。不过，妳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在想？」塞拉斯蒂娅问道。
辛黛拉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她的姊姊说过今天会回来，告诉她母亲的决定。虽然她为姊姊终于理解自己当初的作为而欣喜不已，但整整一夜，她心里都在思索母亲究竟会怎么判她。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怀有一丝希望——希望一切会有好结果。
「拉米亚打算──」辛黛拉的话被一阵奇怪的蹄声打断，她迅速抬起头，只见姊姊推开了房门。
当拉米亚走进房间时，一股深切的悲伤扑面而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无法感受到快乐了。那是一种锐利到近乎窒息的哀伤，强烈到我甚至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变形虫感知。
「拉米亚，发生什么事了？」辛黛拉问道，正好说出我心中那个问题。是什么事，能让一向开朗的年轻女王如此悲伤？
拉米亚彷彿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垂下头贴近地面。我从她那只眼睛的泪痕中，看见了她犹豫不决的挣扎。
「妈妈……她……」
「她说什么了？」辛黛拉的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太快下结论，但拉米亚那泄气的声音让我的心沉入谷底。
拉米亚颤了一下。「妈妈……她不肯原谅妳。她说，她没办法原谅一个她已经不再信任的变形虫。她允许我在会议期间探望妳，但……她说妳将会继续被流放到虫巢，而且每天都会有人监视妳。妳会有食物，里面含有爱……但、但……没有任何变形虫可以与妳接触……」拉米亚带着哽咽说完，语气哀伤得近乎哭泣。
我转头看向辛黛拉。她站在原地，像一座抛光过的黑色雕像。但吸引我注意的是她的双眼——那双眼里充满了认命的悲痛，就好像她最糟的梦境真的成真了一样。
「好，我知道了。我——我是说，也没有那么糟。我还有食物，然后……」辛黛拉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在那股汹涌的悲伤之中，她竟然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她骗不了任何小马，我立刻从床上下来。年长的变形虫瞬间扑向她的姊姊，紧紧拥抱她——正好赶上辛黛拉情绪溃堤的那一刻。
她的哭泣既不是撕心裂肺，也不是歇斯底里。辛黛拉只是轻声啜泣着、颤抖着，那是一个失去一切、再无所依的小马的哭声。她像抓着救命浮木般紧抱着拉米亚，而我也明白，连这根浮木也终将从她身边被夺走。拉米亚自己也在哭，强忍着为妹妹撑起一点力量，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在依靠辛黛拉，就如辛黛拉渴望躲进她怀里一样。
我只想悄悄离开这个房间。这里太过哀伤了。即便我感受不到这些压抑的情绪，我也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了。
「拉米亚，有什么是我能——」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辛黛拉仍深陷悲痛，而拉米亚强撑的模样也没能骗过任何小马。他们需要时间，需要彼此的陪伴，不需要旁人。
于是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步履保持着一位公主应有的优雅从容。
但一走出她们的视线，我立刻转过身，奔向露娜的房间。
我受够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变形虫家庭。
「所以，克里萨莉丝，你是想让邪茧与辛黛拉和解吗？」露娜问道。此刻我们四人——露娜、音韵、蓝血与我——正围坐在我房间的咖啡桌旁，坐在沙发与扶手椅上。房门已经上锁，并施加了防窃听与反占卜的咒语。在这里，我们能够安心地讨论我与邪茧之间的关系，不必担心外界窥探。
我点了点头。「我的姊姊固执得惊人，虽然我能多少理解她的理由。辛黛拉虽然没有违反六大戒律之一，但她泄露了军事机密，依照惯例这种罪行是会被处以死刑的。」
我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润喉后继续说道：「但辛黛拉是邪茧的亲生女儿，她虽然犯了错，却也证明了自己对蜂巢与母亲的忠诚。更不用说，是我劝她告诉我那个秘密的——即便最终下决定的是她，我仍有责任帮助她们。」
「作为小马利亚的公主，妳只是尽了妳身为领导者的本分。」露娜说道。
「我知道，我也不后悔得知邪茧虫巢的战略。当时小马利亚的确需要这些情报。」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也许……也许有其他方法，而不是试图说服我的外甥女背叛她的母亲。她们之间如今的裂痕，有部分是我造成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我顿了一下，试图找出能准确形容我情绪的词语。辛黛拉是我姊姊的女儿，拉米亚也是。但经过这么长的相处时间，我越来越觉得……她们就是我的家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的姊姊，但我在乎辛黛拉和拉米亚。看到她们这么悲伤，我心痛不已。所以我会尽我所能，让她们母女重修旧好！」我郑重宣言。
我警觉地观察着我的朋友们。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赞同我介入邪茧虫巢的内部事务。虽然他们若我开口请求，应该都会支持我，但我希望他们是发自真心想帮忙。
「克里萨莉丝，妳不需要担心。我们当然会帮妳修补辛黛拉与邪茧的关系，」音韵诚挚地微笑着说。
「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孩子与母亲分离。」露娜坚定地道。
我用力点了点头，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我母亲的场景——那场悲剧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我同意露娜的说法，但问题在于——我们要怎么帮助她们。恕我直言，姑母，我不认为妳应该亲自去见邪茧女王。」蓝血说道。
我立刻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然后忍不住呻吟一声。「你说得对。邪茧在心底仍然怪我说服辛黛拉透露潜伏计划。现在我要怎么向她道歉呢？」
没小马能回答这个难题，我们就这样陷入沉思，不时丢出一些点子彼此讨论。然而每次提出一个建议，我们总能找到五个理由说明它为什么行不通。有时候我们以为找到了出路，但深入思考后就发现，那样做只会让这个本就脆弱的局势变得更糟。
「我想……我可能有个办法。」蓝血小声说道。
我挑起眉头。这已经是第五次有小马说出类似的话了，而且其中有三次是露娜讲的。就连音韵也提过几个想法，但蓝血却一直没开口。
「你想到什么了，蓝血？」我问道，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怀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想出了解决办法。
但他的计划简单到令人讶异，让我立刻有了信心——这个办法会成功。它必须成功。我曾辜负过我的两位外甥女，甚至让她们的家庭破碎。我……我对邪茧的情感依然混乱，心中仍有怒意。但我不能让辛黛拉和拉米亚继续为我的错误承受痛苦。
我对着我的朋友们露出笑容，他们也报以微笑。现在我的祕密已经公开，我只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家庭困境。即使最终我们失败了，我也感谢这几位挚友的陪伴与支持。
坎普德拉营地 健身房……
邪茧用心灵魔法举起长矛，摆出低位防御姿势后猛然向前刺出。依循着长矛招式的套路，她退后一步，旋身举矛横挡。这位女王汗如雨下，已经反覆演练多套矛术，但她并未停下，持续刺击、扭转、劈砍，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动作。这些练习只是为了让她忘却那场谈判的烦忧，为了从女王的重压中稍得片刻喘息，为了暂时抛开对女儿们的思念。
然而，正当她试图让思绪保持空白，拉米亚哀伤的面容却浮现在她脑海。邪茧摇摇头，试图将那画面甩开，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无形的假想敌身上。这有效了一瞬间——直到辛黛拉的脸也闯入她的思绪。仅仅一张脸，就让邪茧咬紧牙关，愤怒升起，可她的心却也同时发出无声的哀鸣。
「该死的！」邪茧怒骂一声。专注被破坏，女王失去了平衡，在突刺途中松开了魔法控制，长矛笔直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嵌进健身房的大门。邪茧皱起眉头，对自己的失误懊恼不已，所幸此刻健身房内无其他小马目睹。
就在此时，蓝血王子推开门走进来，差点一头撞上插在门上的长矛。邪茧立刻僵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满脸尴尬地看着对方闪过长矛、关上门。
「女王陛下您好。很抱歉打扰您练习，但我想请问您是否有空，我有东西要转交给您。」蓝血语气诚恳，对那扇门上的破洞丝毫没有显露出责备或不悦。
邪茧挑起眉，对这只独角兽的来意颇感兴趣。「说来听听，」她挺直身子，让自己高出对方一大截。
「我受塞拉斯蒂娅公主之托，前来交给您一封信。信中有她的道歉，也附上一项提案。」蓝血以魔法取出一卷以红丝带绑起的羊皮纸。
邪茧微微一怔，然后以魔法接过书信，解开丝带与纸卷。她将信举至眼前，最初快速扫过，随着内容逐渐明朗，她的速度也放慢下来。
读到中段时，她的眼神变得锐利，有时又回头重读上一段内容，有时挑起一边眉毛，甚至有一次两边眉毛同时挑高。
读毕全文，邪茧将信卷起，仍悬在空中未收。她脸上浮现沉思的皱眉，倒不象是愤怒。
「为什么不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亲自来向我道歉？」邪茧问道，语气中略带不悦。
「她们希望给您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好让您冷静阅读这封信，并仔细思考她们的提议。」蓝血解释道。邪茧撇撇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塞拉斯蒂娅做得聪明。若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亲自前来，她多半一句话都不会听进去。
但她也不相信塞拉斯蒂娅与露娜会花这么多心思写信，又让王子亲自送来，只为了一句「对不起」。
「你姑母们还有什么目的，蓝血王子？」邪茧语气一冷。
蓝血微微咬了下嘴唇。他知道这一部分会很棘手。「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个建议，女王陛下。我们谨慎地建议您对辛黛拉展现宽容之心，尽力与她重修旧好。毕竟，她犯错，部分也是因我们的施压所致。」
邪茧沉默。她不想见辛黛拉。每当她想起那孩子，就会记得她泄漏了军事机密，背叛了虫巢。每当她想起辛黛拉的脸，就会怒火中烧。但比起愤怒，最折磨她的是痛。那是一种像旧伤般刺痛的痛，不管她怎么试图忽视，它只会更加嘶吼不已。
邪茧低声呻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偏爱拉米亚，但她也爱着辛黛拉。她曾与她游戏、训练她、教导她、照顾她……爱着她。辛黛拉，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变形虫之一。她怎么会——她怎么能——这么爱的女儿，竟会背叛她，背叛整个蜂巢？
一个飘忽的念头悄悄涌上心头。她试图忽视它，却无法不去想——她现在的痛苦，是否就是当年卡蜜莉亚所经历的？邪茧皱起眉头，回想起母亲失望的神情，却也想到最后那一刻……她母亲是微笑着的。不只是对克里萨莉丝，而是对她们所有人，包括她。她苦思多年，却始终不明白为何、也不懂那笑容的意义。
蓝血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陛下，臣虽然只是小马利亚的一位王子，但能否斗胆提出个人看法？」
邪茧警戒地瞥了他一眼，仍点了点头。蓝血清了清喉咙，直视她的双眼。
「我认为，您应该原谅辛黛拉，邪茧女王。我理解法律即是法律，而您已经很宽容了。但她是您仅存的几位女儿之一。好的父母不会让法律主导自己的一切行为，而贤明的女王，懂得在适当时机放下法律的枷锁。」他朝窗外的营地方向比了比。
「看看如今的局势吧，邪茧女王。您的女儿确实犯错，但也正是她让您的蜂巢踏入这场高峰会。」蓝血说完后吞了口唾沫，看着女王紧蹙的眉头微微颤动。
其实，邪茧听得一清二楚，也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赞同他。她不想原谅辛黛拉。这个女儿犯下的是背叛的罪，是不可赦免的错。传统也会支持她的裁决。
但……她心中仍有一部分渴望宽恕。那部分想再次拥抱自己的女儿，那部分看见她与塞拉斯蒂娅之间带来的转变与和平。
邪茧将那一丝心软强行压下。她不能被私情左右。她也不能忽视法律已被践踏、信任已被背叛的事实。
「我恐怕无法答应这个请求。辛黛拉泄漏了军事机密，危害了整个虫巢。这种事，我无法视若无睹。」
蓝血叹了口气。「我明白，女王陛下。但在离开前，容我讲一个故事？」
邪茧叹气，但决定给这位王子一个机会，于是点点头，看着他闭上双眼开始说话。
「我小时候失去了双亲。他们死于一场火灾。我父亲在梁柱倒塌前推开了我，自己却被压在下面丧命。」蓝血语气紧绷地继续说着，「我母亲把我从阁楼的小窗户扔出去……但她自己却没逃出来。」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哽咽，眼角已泛起泪光。
「节哀，蓝血王子。你的双亲确实是伟大的小马。」邪茧说道。她的渗透者早已报告过蓝血的父母死于火灾，但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细节与英勇。
蓝血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拭眼角。「每个小马都这么说，但我从未真正认识他们。他们总是很忙，从不陪我。父亲总觉得我画画很幼稚，母亲也从不让我吃想吃的巧克力。」他抬起头，与邪茧四目相对，那双蓝眼中充满力量。「但……他们是我的家人。若能再与他们相处一天，我愿付出一切。」
那道眼神如此强烈，邪茧几乎想后退一步。她勉强控制住自己，却无法不去思考他的话，并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辛黛拉虽未丧命，但她已被流放，且邪茧下令，只要她再踏入领地便立刻驱逐——她将永远无法再见她的女儿。
那份终结的恐惧让邪茧意识到一件事——她想再见她的女儿一面。至少……再一次。只是见个面，不会有什么坏处吧？毕竟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是在暗杀后不欢而散。她是否该鼓起勇气，再见一次……好好告别？
那份悸痛突然缓解，邪茧明白了，她可以。
「你说得很有道理，蓝血王子。请转告塞拉斯蒂娅与露娜，我接受她们的提议。今晚晚餐后，我会在我房内与辛黛拉见面。」
门紧紧地关着，彷彿在等待被打开。邪茧皱着眉头看着那扇门，好像想用目光阻止它被推开，但她的眼神却又带着期待，紧盯着木质的门板。
拉米亚像雕像一样站得笔直──紧张到极点──但任何小马都看得出她眼中的那抹希望之光。当母亲告诉她将会与辛黛拉见面时，拉米亚简直从床上跳了两呎高，开心得难以言喻。这一幕甚至让邪茧冷峻的脸庞微微出现了裂缝。
此刻，邪茧正努力不去想即将走进这扇门的女儿。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脑海中的思绪总是不断地绕回辛黛拉身上；而她越是思索，心情就越加纠结。光是想到辛黛拉的背叛就让她愤怒又心痛，可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曾是多么爱她的女儿。
就像几个小时前一样，邪茧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女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敲门声响起。邪茧还来不及开口，拉米亚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句「请进」，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尽管有些迟疑，邪茧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辛黛拉身上──她的女儿。邪茧注意到辛黛拉的外壳被清洗得闪闪发亮，但她轻易就看出女儿脸上藏不住的疲惫。然而，当辛黛拉望见她时，那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僵住的表情。
「进来吧，辛黛拉。」邪茧说。
她的女儿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房间，身后跟着的是露娜公主。
「邪茧女王，您希望与女儿独处，还是希望我留下来担任调解人？」露娜问道。
邪茧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直觉让她暂停了动作。
「你可以进来，但请不要插话。」邪茧说。露娜点头，走进房间，在她们身旁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远远地，彷彿刻意淡出存在感。
等露娜坐稳，邪茧的目光再次落在辛黛拉身上。她正抬头看着母亲，眼中带着颤抖，嘴唇紧抿。对邪茧而言，辛黛拉的担忧与恐惧一清二楚地流露在她的气息与神态之中。
「辛黛拉，我已从拉米亚那里听说了你在坎特洛特的所作所为，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回到塞拉斯蒂娅的房间、为什么背叛我们的蜂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邪茧问道，语气平静如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所有的愤怒、伤痛与困惑都被她压抑在心底，但她知道这副面具撑不了多久。
辛黛拉吞了口口水。「母亲，我相信拉米亚说的一定和我想说的没有差别。」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一度躲开了母亲的注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真的很后悔。我不该背叛虫巢，不该透露那些秘密，我……我没有任何借口。」
「那你为什么不信任我，辛黛拉？」邪茧冷冷地问道，眼神中锋芒毕露。辛黛拉没有退缩，但她的视线再次偏开。
「我太害怕会失去您了。我不相信您能撑过去，所以我慌了……」辛黛拉哽咽着说，脸上的愧疚几乎让邪茧无法直视。
邪茧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情绪，她的面容瞬间扭曲成咬牙切齿的怒意。「我信任你。我们变形虫几乎从不流放同族，那太危险了。但我信任你不会背叛虫巢──你却背叛了我们。你怎么能这样做？」
她忍住了吼叫的冲动，但语气中渗透的痛苦与怒火让辛黛拉不得不低下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辜负了您。现在我没有资格再站在这里。」辛黛拉说完后，邪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逐渐泛红的双眼。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邪茧语气冰冷地问。辛黛拉闭上双眼，双蹄用力地踏在地毯上。邪茧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好像在鼓起勇气──直到她听见那声细语。
「我……我只是很高兴，还能再见您一面……母亲。」辛黛拉低声说。
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而邪茧很快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她胸口的怒火与痛楚……忽然消失了。它们依然存在，但彷彿突然变得轻盈许多。
「我……」邪茧咽了口口水，闭上嘴巴，强迫自己重新戴上那张冷峻的面具。辛黛拉背叛了她，伤害了她，将塞拉斯蒂娅与露娜握有的杀手锏拱手送上──她不能忘记这一切。
「你能来我很感激，但我们不能再见面了。」邪茧说。她听见拉米亚压抑的低鸣，努力不去理会，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一紧。奇怪的是，那股刚刚浮现的轻盈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疼痛的空洞。难道是……变本加厉了？
「我知道，母亲。但谢谢您愿意见我……最后一次。」当辛黛拉抬起头时，邪茧看见她满眼的泪水。
那一刻，邪茧胸口爆裂般的剧痛袭来，彷彿有条龙的利爪深深刺入心脏，不断搅动。她差点转过身去，但终究没这么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感受什么。是怒，是痛……还是悲伤？为什么？辛黛拉伤害了她，怀疑她，背叛了她──在她付出全部爱与信任之后。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这么难过？
「祝你好运，辛黛拉。」邪茧总算挤出一句话，尽管情绪纷乱得她连这几个字都差点说不出口。
「谢、谢谢您……母亲。拉米亚，我……我晚上还能见你吗？」辛黛拉颤声问道。她竟然还能笑──邪茧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这件事。但她知道拉米亚正在哭泣，那唯一的眼睛被泪水映得发亮。
「可以，我会在的。」拉米亚吸着鼻子说。
「谢谢……那我先走了。」辛黛拉再次对邪茧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慢慢离开，每一步都踩得稳重而克制。露娜静静地跟在后头，没再回头看邪茧一眼。两人离开房间，露娜用魔法将门慢慢关上。
「等等……」邪茧低声喃喃。没马听见，没虫听见。门已经关到四十五度角，还在慢慢移动。邪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低语，但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心中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象是某件极为重要的事物正一点一滴地从她生命中流逝。每一毫秒都如沙漏中的细沙流过，她疯狂地在记忆中搜寻──找答案、找理由，为什么她感觉好像刚刚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有什么……死去了。
她想起卡蜜莉亚那强颜欢笑的神情，然后脑海中闪过一个最近才想过的小念头──她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却像利箭般射入她的思绪。
母亲临死前最后做的事，是对着她们──不只是对克里萨莉丝──对着她们，对着她微笑。邪茧多年来一直想不透那个笑容的意义与来源。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卡蜜莉亚不想让女儿们为她的死而悲伤，所以选择微笑告别。为什么不想让她们悲伤？因为她是个慈爱的母亲。那她又是怎么能够原谅邪茧的背叛、能在她和克里萨莉丝的激烈争斗后还保持那份爱意？
因为她……选择了原谅。
「等等！」邪茧尖叫。
但门，已经关上了。
而邪茧猛地撞碎了整扇门。
辛黛拉还以为遭到袭击，一声令人作呕的碎裂巨响从她身后炸响，把她从绝望中震醒。她猛地转身，看见旁边的露娜张大了嘴，显然也被惊呆了。
通往变形虫起居区的门被撞得飞离门框。不，应该说门铰链被撕裂了，整扇门是从内侧被强行推开的。站在那扇永远无法关上的门前的，是她那狼狈不堪、气喘吁吁的母亲，邪茧。
「等等，辛黛拉……我……」
变形虫女王顿住了，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辛黛拉眨了眨眼，看着母亲似乎在与某个难以启齿的念头拉锯。
「妳的背叛……让我很痛。我当时气疯了。现在还是很生气。每次看到妳，我的心都在痛，因为我那么信任妳，但妳却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虫巢。」邪茧的声音满是情绪。辛黛拉听了，不禁像花一样低垂下来。
但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完全愣住了。
「可是……我想试着原谅妳。」邪茧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疲惫却真挚的微笑。
两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响起。辛黛拉没听清，但她猜是拉米亚和露娜。那一刻，她整个人沉浸在母亲带来的喜悦里，其他什么都听不见、感觉不到了。
「我……我决定改变对妳的处分。妳现在还不能回虫巢」——辛黛拉的耳朵垂了下来——「但妳也不会再被一见即逐，因为我给妳一个新的角色。」
辛黛拉眨了眨眼，不确定母亲想干什么。但邪茧正微笑着，所以她选择相信。
「我判妳担任我与塞拉斯蒂娅之间的私人联络员，为期十年。妳曾是她的侍女多年，她信任妳。而我需要一个我可以信任的变形虫，能替我和她传递讯息、代表我与她会谈，并且足够细心地每月撰写报告，记录变形虫融入进度，以及坎特洛特小马对变形虫的态度。除了可能的信差任务外，妳每个月都必须亲自向我报告。」
辛黛拉没有错过话中的含义。她被允许回虫巢了。她可以回家，见到家人了！她差点冲上去给母亲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但忽然又停住了。
「可是，妈妈……我背叛了妳的信任……妳真的能再信任我吗？」辛黛拉问道，罪咎与母亲的怒意仍缠绕心头。
邪茧脸上露出一丝痛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抚上辛黛拉的脸颊，就像从前那样。
「我……我想试试。妳是我女儿啊……我爱妳。」辛黛拉的双眼睁得老大。
「我知道我不常表现出来，也常常忘记去说，但我爱妳，而且我永远都会爱妳。」邪茧轻声说道。
辛黛拉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扑了上去。就在母亲说完最后一句话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投入那熟悉的怀抱中，那个她多年未曾感受、几乎就要永远失去的温暖怀抱。
「我也爱妳，妈妈。我真的好爱妳！」辛黛拉哭着说，眼泪如瀑而下。那是释怀的泪、喜悦的泪、爱的泪。
「我也爱妳，辛黛拉」邪茧也哭了，紧紧搂着那个她差点失去的女儿，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蹭着。
作者附注：
你们知道这一章的主题是什么吗？门。
总之，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等待。好消息是，我可以正式宣布《Princess Celestia: The Changeling Queen》已经进入倒数第二个故事章节了。接下来的两个章节会是什么？如果我现在说，那就剧透太多啦。
另外我想再提一件事。我会试着——强调是试着——像往常一样回覆这章的一些留言，但说真的，这几章的留言里有超～多～猜测。所以，只要是关于未来剧情的猜测，我都不会回应。需要澄清的我可以回，反应文可以，深度思考或心得评论我也会尽力回。但就是……留言实在太多了，我老实说有点招架不住，只能挑着回啦。
还有一件事，来推一波我其中一位预读者的作品：
Aurora Borealis 的《Gilded Lily》
「才不是这样，姊姊！我遇过一位永远没拿到天赋印记的小马！万一我也像她一样呢？万一我永远都不会有印记呢？」
推动可爱标志童子军一次次从失败中再起的，是那份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承诺。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自己生命的热情。对身边的每位小马而言，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对一个尚未摸索到目标的小马来说，那个「总有一天」却遥不可及、不确定。而当童子军们发现某样东西，动摇了所有的承诺时，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也许，只有曾经彻底迷失过自我的马，才能真正理解。
——Michael Chabon
拉米亚说不出为什么，面对母亲房间的那扇高大木门，她竟比面对姊姊房门时还要迟疑。也许是因为原谅姊姊那番对话后，她已经筋疲力竭了。但更可能的原因，是她实在太担心母亲会有什么反应。
不过此刻，她已经下定决心。她要亲自向邪茧解释辛黛拉背叛的始末，还有她为了保护族群所做的努力。变形虫族与他方的僵局必须结束，而这只能从某种形式的和解开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位年轻的女王用魔法解锁房门，走了进去。
「母亲，妳现在方便吗？」拉米亚踏入舱室，对里头唯一的身影问道。
邪茧没有立刻回话。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一颗小巧的彩色卵石上，那颗卵石摆在一幅详细的小马利亚地图上。拉米亚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却发现那颗石头竟然放在了坎特洛特的正上方。
「不好意思，拉米亚，你可以先如实告诉我你的想法吗？」邪茧眼睛仍没离开卵石，缓缓问道。
「当然可以，母亲。」拉米亚点头道。
「进攻坎特洛特，是个好主意吗？」邪茧转过头来看着她的女儿。拉米亚眨了眨眼，对这问题感到意外。
「妳怎么会这样问？」拉米亚反问。
邪茧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你姊姊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族群。我无法理解她怎么会认为帮塞拉斯蒂娅逼我们投降，是个明智的选择。」
拉米亚皱起眉，低头思索，然后摇了摇头。没错，她当初确实不太愿意对坎特洛特发动攻击，但……
「母亲，当年的好主意，和如今的好主意，是两回事。当时，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侵略坎特洛特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即使这么做困难重重、风险极高，但我们太需要爱了。」拉米亚轻声安慰。
「但那并不是我能做出的最好决策……我也没有把妳当初的谨慎建议放在心上。」邪茧说得有些迟疑。她低头望着那张地图，神情落寞。「我……我拿整个族群的未来去冒险，只是为了对那些无意间伤害妳的小马们报仇。」
拉米亚眨了眨眼。看来她的母亲也开始努力去理解，自己在这整件事里的角色了。决定按原计划行事，拉米亚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道：
「但他们真的不知道……而我也知道辛黛拉为什么会背叛我们。」
邪茧猛然转身，双眼睁大。「妳见过她？她说了什么？」她急切地问道，虽然试图装出冷静庄重的模样，但话语中的担忧早已遮掩不住。
拉米亚缓缓将姊姊背叛的经过一一道来。当她提到辛黛拉曾有机会逃走，却选择回到塞拉斯蒂娅身边时，邪茧的眼睛瞪得更大，随后又微微眯起。她的表情从沉思的皱眉变为愤怒的龇牙咧嘴，又渐渐回复平静。
奇怪的是，从头到尾邪茧都没有插话。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但她始终保持沉默，双耳仔细倾听拉米亚的每句话。拉米亚一度以为母亲会暴怒，但尽管女王浑身发抖、喉间低吼，却没发出一声怒吼。
拉米亚说完后便坐下，静静等着母亲的回应。若不是现场气氛沉重得像条成年的巨龙，若不是姊姊的命运悬而未决，眼前母亲那一连串扭曲变形的表情其实还挺滑稽的。
「所以，让我理清楚这件事：辛黛拉选择自首，是为了接近塞拉斯蒂娅，让她找到放过我们族群的理由。可她又交出了我们的潜伏策略，因为她不信任我们，也相信我们已经疯了？」邪茧缓缓地问道，语气沉稳但压抑。她紧咬的下颚、快速摆动的尾巴让拉米亚看得出来，母亲正极力压抑情绪，但外表上却显得异常冷静。
「是的，母亲。她向我道歉，也请我转告妳，她后悔自己的背叛。她说，她愿意接受妳加在原有刑罚上的任何惩罚。」拉米亚平静地说完，等待母亲的回答。
邪茧却久久没有开口。她紧咬牙关，闭着双眼，彷彿正与内心激烈拉扯。她迟疑不决，却又什么也没表露出来。拉米亚很想知道母亲心中所想，但她也明白，此时一旦出言相劝，结果可能会完全失控。于是她选择了沉默。
「妳原谅她了吗，拉米亚？」邪茧轻声问。
拉米亚压下心中的疑问，点了点头。「是的。她是我姊姊，而她真的很后悔。我爱她。即使我也有怒气，但我不会让这件事破坏我们的感情。」
邪茧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妳是个比我更伟大的变形虫，拉米亚。我做不到原谅她。」
拉米亚的心像石头一样坠了下来。她原本还期望母亲能心软，让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庭终于重新团圆。但事与愿违。
「母亲，求求妳。辛黛拉真的爱这个族群。她确实犯了叛国罪，可她的出发点，是想要把我们从错误中拉回来。」拉米亚哀求着，但为了维持冷静，她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知道，拉米亚。我也能理解为什么银甲的皇家禁卫会犯错。我也明白塞拉斯蒂娅怎么一步步操纵辛黛拉，使她走上错误的抉择。但妳姊姊……她背叛了我，拉米亚，这是她自己承认的。是的，塞拉斯蒂娅确实推了她一把，但那改变不了她摧毁我对她最后一点信任的事实。」
当邪茧转身面对她时，拉米亚看见母亲眼中闪着湿意，整张脸都扭曲在痛苦中，比她曾想象过的还要深切。彷彿仅仅与她交谈，对邪茧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对不起，拉米亚。我已经不再信任她了。妳姊姊会继续流放生涯，只不过这次会被禁锢在虫巢。我们每天会供应她融入爱的食物，让她不至于饿死，但不会有任何一位变形虫与她联系。」
拉米亚猛然摇头，无法接受。这不可能。她的家人从来不完美，但母亲一旦下了决定，就等于彻底断了希望。她的心彷彿被一股寒意紧紧攫住，瞬间冰封。
她的母亲无法原谅她的姊姊，而她的姊姊也将永远无法回到族群中。他们再也无法成为一家人。那一刻，拉米亚心中燃起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为什么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原谅？
但同时，拉米亚也理解了。辛黛拉犯下的是变形虫中等同于死罪的行为，而且不只一次。她泄漏了军事机密，虽然这不在六大禁律之列，但依旧是死刑等级的重罪。即使出发点是善意，她仍然明知故犯，触犯了保护整个族群的法令。若按法律条文解读，邪茧的处置其实已经算宽大。
于是，拉米亚就这么站在那里，满怀绝望，直到母亲一抹温柔的语气，将她从寒冷中唤醒。
「这场会议期间，妳可以继续探望辛黛拉。但等会议结束后，她就得恢复流放状态。」
尽管双腿发颤，拉米亚还是强忍住泪水，直视着母亲的双眼。
「我明白了。」拉米亚鞠了一躬，心如死灰地走出了舱室。
她知道，自己终究得把这件事告诉姊姊。
隔天早晨，辛黛拉躺在床上，读着房间里由小马们提供的其中一本书。那是本关于小马利亚历史的著作，相当有趣。这本书对于过去公主们与小马利亚所犯的错误显得出奇地坦率，不过……也许只是写来看起来像很坦率？辛黛拉不确定。不过此刻她正沉浸在第二次小马－狮鹫战争的篇章中，直到听见敲门声，以及一个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辛黛拉？」塞拉斯蒂娅问道。年轻的变形虫本能地吞了口口水，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这位天角兽已经来探望过她好几次了，她很感激对方的关心，更别提塞拉斯蒂娅本身就是个谈话起来令人愉快的对象。
「请进吧，」辛黛拉说。房门旋即打开，塞拉斯蒂娅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般优雅动人，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
「妳今天看起来开心了一些，」塞拉斯蒂娅一边说着，一边在辛黛拉床边的一张椅子坐下。
「是的，拉米亚来看我了，」辛黛拉答道，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早就放弃试图看穿塞拉斯蒂娅是怎么总能读出她的情绪了。不过，每次这位天角兽造访，与她谈心过后，辛黛拉总会觉得轻松一些。因此，她也不禁享受起与塞拉斯蒂娅相处的时光——即使这位公主某种程度上正是她今日处境的原因之一。
「啊。我很高兴妳们好像达成了某种理解。不过，妳心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在想？」塞拉斯蒂娅问道。
辛黛拉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她的姊姊说过今天会回来，告诉她母亲的决定。虽然她为姊姊终于理解自己当初的作为而欣喜不已，但整整一夜，她心里都在思索母亲究竟会怎么判她。她既害怕，又忍不住怀有一丝希望——希望一切会有好结果。
「拉米亚打算──」辛黛拉的话被一阵奇怪的蹄声打断，她迅速抬起头，只见姊姊推开了房门。
当拉米亚走进房间时，一股深切的悲伤扑面而来。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无法感受到快乐了。那是一种锐利到近乎窒息的哀伤，强烈到我甚至不得不压抑住自己的变形虫感知。
「拉米亚，发生什么事了？」辛黛拉问道，正好说出我心中那个问题。是什么事，能让一向开朗的年轻女王如此悲伤？
拉米亚彷彿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垂下头贴近地面。我从她那只眼睛的泪痕中，看见了她犹豫不决的挣扎。
「妈妈……她……」
「她说什么了？」辛黛拉的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太快下结论，但拉米亚那泄气的声音让我的心沉入谷底。
拉米亚颤了一下。「妈妈……她不肯原谅妳。她说，她没办法原谅一个她已经不再信任的变形虫。她允许我在会议期间探望妳，但……她说妳将会继续被流放到虫巢，而且每天都会有人监视妳。妳会有食物，里面含有爱……但、但……没有任何变形虫可以与妳接触……」拉米亚带着哽咽说完，语气哀伤得近乎哭泣。
我转头看向辛黛拉。她站在原地，像一座抛光过的黑色雕像。但吸引我注意的是她的双眼——那双眼里充满了认命的悲痛，就好像她最糟的梦境真的成真了一样。
「好，我知道了。我——我是说，也没有那么糟。我还有食物，然后……」辛黛拉抽了一下鼻子，然后，在那股汹涌的悲伤之中，她竟然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她骗不了任何小马，我立刻从床上下来。年长的变形虫瞬间扑向她的姊姊，紧紧拥抱她——正好赶上辛黛拉情绪溃堤的那一刻。
她的哭泣既不是撕心裂肺，也不是歇斯底里。辛黛拉只是轻声啜泣着、颤抖着，那是一个失去一切、再无所依的小马的哭声。她像抓着救命浮木般紧抱着拉米亚，而我也明白，连这根浮木也终将从她身边被夺走。拉米亚自己也在哭，强忍着为妹妹撑起一点力量，但我看得出来，她也在依靠辛黛拉，就如辛黛拉渴望躲进她怀里一样。
我只想悄悄离开这个房间。这里太过哀伤了。即便我感受不到这些压抑的情绪，我也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了。
「拉米亚，有什么是我能——」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意识到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辛黛拉仍深陷悲痛，而拉米亚强撑的模样也没能骗过任何小马。他们需要时间，需要彼此的陪伴，不需要旁人。
于是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步履保持着一位公主应有的优雅从容。
但一走出她们的视线，我立刻转过身，奔向露娜的房间。
我受够了这些支离破碎的变形虫家庭。
「所以，克里萨莉丝，你是想让邪茧与辛黛拉和解吗？」露娜问道。此刻我们四人——露娜、音韵、蓝血与我——正围坐在我房间的咖啡桌旁，坐在沙发与扶手椅上。房门已经上锁，并施加了防窃听与反占卜的咒语。在这里，我们能够安心地讨论我与邪茧之间的关系，不必担心外界窥探。
我点了点头。「我的姊姊固执得惊人，虽然我能多少理解她的理由。辛黛拉虽然没有违反六大戒律之一，但她泄露了军事机密，依照惯例这种罪行是会被处以死刑的。」
我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润喉后继续说道：「但辛黛拉是邪茧的亲生女儿，她虽然犯了错，却也证明了自己对蜂巢与母亲的忠诚。更不用说，是我劝她告诉我那个秘密的——即便最终下决定的是她，我仍有责任帮助她们。」
「作为小马利亚的公主，妳只是尽了妳身为领导者的本分。」露娜说道。
「我知道，我也不后悔得知邪茧虫巢的战略。当时小马利亚的确需要这些情报。」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但也许……也许有其他方法，而不是试图说服我的外甥女背叛她的母亲。她们之间如今的裂痕，有部分是我造成的。」
「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我顿了一下，试图找出能准确形容我情绪的词语。辛黛拉是我姊姊的女儿，拉米亚也是。但经过这么长的相处时间，我越来越觉得……她们就是我的家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我的姊姊，但我在乎辛黛拉和拉米亚。看到她们这么悲伤，我心痛不已。所以我会尽我所能，让她们母女重修旧好！」我郑重宣言。
我警觉地观察着我的朋友们。我不确定他们是否赞同我介入邪茧虫巢的内部事务。虽然他们若我开口请求，应该都会支持我，但我希望他们是发自真心想帮忙。
「克里萨莉丝，妳不需要担心。我们当然会帮妳修补辛黛拉与邪茧的关系，」音韵诚挚地微笑着说。
「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孩子与母亲分离。」露娜坚定地道。
我用力点了点头，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我母亲的场景——那场悲剧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我同意露娜的说法，但问题在于——我们要怎么帮助她们。恕我直言，姑母，我不认为妳应该亲自去见邪茧女王。」蓝血说道。
我立刻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然后忍不住呻吟一声。「你说得对。邪茧在心底仍然怪我说服辛黛拉透露潜伏计划。现在我要怎么向她道歉呢？」
没小马能回答这个难题，我们就这样陷入沉思，不时丢出一些点子彼此讨论。然而每次提出一个建议，我们总能找到五个理由说明它为什么行不通。有时候我们以为找到了出路，但深入思考后就发现，那样做只会让这个本就脆弱的局势变得更糟。
「我想……我可能有个办法。」蓝血小声说道。
我挑起眉头。这已经是第五次有小马说出类似的话了，而且其中有三次是露娜讲的。就连音韵也提过几个想法，但蓝血却一直没开口。
「你想到什么了，蓝血？」我问道，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怀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想出了解决办法。
但他的计划简单到令人讶异，让我立刻有了信心——这个办法会成功。它必须成功。我曾辜负过我的两位外甥女，甚至让她们的家庭破碎。我……我对邪茧的情感依然混乱，心中仍有怒意。但我不能让辛黛拉和拉米亚继续为我的错误承受痛苦。
我对着我的朋友们露出笑容，他们也报以微笑。现在我的祕密已经公开，我只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家庭困境。即使最终我们失败了，我也感谢这几位挚友的陪伴与支持。
坎普德拉营地 健身房……
邪茧用心灵魔法举起长矛，摆出低位防御姿势后猛然向前刺出。依循着长矛招式的套路，她退后一步，旋身举矛横挡。这位女王汗如雨下，已经反覆演练多套矛术，但她并未停下，持续刺击、扭转、劈砍，全神贯注于每一个动作。这些练习只是为了让她忘却那场谈判的烦忧，为了从女王的重压中稍得片刻喘息，为了暂时抛开对女儿们的思念。
然而，正当她试图让思绪保持空白，拉米亚哀伤的面容却浮现在她脑海。邪茧摇摇头，试图将那画面甩开，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无形的假想敌身上。这有效了一瞬间——直到辛黛拉的脸也闯入她的思绪。仅仅一张脸，就让邪茧咬紧牙关，愤怒升起，可她的心却也同时发出无声的哀鸣。
「该死的！」邪茧怒骂一声。专注被破坏，女王失去了平衡，在突刺途中松开了魔法控制，长矛笔直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嵌进健身房的大门。邪茧皱起眉头，对自己的失误懊恼不已，所幸此刻健身房内无其他小马目睹。
就在此时，蓝血王子推开门走进来，差点一头撞上插在门上的长矛。邪茧立刻僵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满脸尴尬地看着对方闪过长矛、关上门。
「女王陛下您好。很抱歉打扰您练习，但我想请问您是否有空，我有东西要转交给您。」蓝血语气诚恳，对那扇门上的破洞丝毫没有显露出责备或不悦。
邪茧挑起眉，对这只独角兽的来意颇感兴趣。「说来听听，」她挺直身子，让自己高出对方一大截。
「我受塞拉斯蒂娅公主之托，前来交给您一封信。信中有她的道歉，也附上一项提案。」蓝血以魔法取出一卷以红丝带绑起的羊皮纸。
邪茧微微一怔，然后以魔法接过书信，解开丝带与纸卷。她将信举至眼前，最初快速扫过，随着内容逐渐明朗，她的速度也放慢下来。
读到中段时，她的眼神变得锐利，有时又回头重读上一段内容，有时挑起一边眉毛，甚至有一次两边眉毛同时挑高。
读毕全文，邪茧将信卷起，仍悬在空中未收。她脸上浮现沉思的皱眉，倒不象是愤怒。
「为什么不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亲自来向我道歉？」邪茧问道，语气中略带不悦。
「她们希望给您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好让您冷静阅读这封信，并仔细思考她们的提议。」蓝血解释道。邪茧撇撇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塞拉斯蒂娅做得聪明。若是塞拉斯蒂娅或露娜亲自前来，她多半一句话都不会听进去。
但她也不相信塞拉斯蒂娅与露娜会花这么多心思写信，又让王子亲自送来，只为了一句「对不起」。
「你姑母们还有什么目的，蓝血王子？」邪茧语气一冷。
蓝血微微咬了下嘴唇。他知道这一部分会很棘手。「与其说是目的，不如说是个建议，女王陛下。我们谨慎地建议您对辛黛拉展现宽容之心，尽力与她重修旧好。毕竟，她犯错，部分也是因我们的施压所致。」
邪茧沉默。她不想见辛黛拉。每当她想起那孩子，就会记得她泄漏了军事机密，背叛了虫巢。每当她想起辛黛拉的脸，就会怒火中烧。但比起愤怒，最折磨她的是痛。那是一种像旧伤般刺痛的痛，不管她怎么试图忽视，它只会更加嘶吼不已。
邪茧低声呻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偏爱拉米亚，但她也爱着辛黛拉。她曾与她游戏、训练她、教导她、照顾她……爱着她。辛黛拉，是她生命中最珍贵的变形虫之一。她怎么会——她怎么能——这么爱的女儿，竟会背叛她，背叛整个蜂巢？
一个飘忽的念头悄悄涌上心头。她试图忽视它，却无法不去想——她现在的痛苦，是否就是当年卡蜜莉亚所经历的？邪茧皱起眉头，回想起母亲失望的神情，却也想到最后那一刻……她母亲是微笑着的。不只是对克里萨莉丝，而是对她们所有人，包括她。她苦思多年，却始终不明白为何、也不懂那笑容的意义。
蓝血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陛下，臣虽然只是小马利亚的一位王子，但能否斗胆提出个人看法？」
邪茧警戒地瞥了他一眼，仍点了点头。蓝血清了清喉咙，直视她的双眼。
「我认为，您应该原谅辛黛拉，邪茧女王。我理解法律即是法律，而您已经很宽容了。但她是您仅存的几位女儿之一。好的父母不会让法律主导自己的一切行为，而贤明的女王，懂得在适当时机放下法律的枷锁。」他朝窗外的营地方向比了比。
「看看如今的局势吧，邪茧女王。您的女儿确实犯错，但也正是她让您的蜂巢踏入这场高峰会。」蓝血说完后吞了口唾沫，看着女王紧蹙的眉头微微颤动。
其实，邪茧听得一清二楚，也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赞同他。她不想原谅辛黛拉。这个女儿犯下的是背叛的罪，是不可赦免的错。传统也会支持她的裁决。
但……她心中仍有一部分渴望宽恕。那部分想再次拥抱自己的女儿，那部分看见她与塞拉斯蒂娅之间带来的转变与和平。
邪茧将那一丝心软强行压下。她不能被私情左右。她也不能忽视法律已被践踏、信任已被背叛的事实。
「我恐怕无法答应这个请求。辛黛拉泄漏了军事机密，危害了整个虫巢。这种事，我无法视若无睹。」
蓝血叹了口气。「我明白，女王陛下。但在离开前，容我讲一个故事？」
邪茧叹气，但决定给这位王子一个机会，于是点点头，看着他闭上双眼开始说话。
「我小时候失去了双亲。他们死于一场火灾。我父亲在梁柱倒塌前推开了我，自己却被压在下面丧命。」蓝血语气紧绷地继续说着，「我母亲把我从阁楼的小窗户扔出去……但她自己却没逃出来。」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哽咽，眼角已泛起泪光。
「节哀，蓝血王子。你的双亲确实是伟大的小马。」邪茧说道。她的渗透者早已报告过蓝血的父母死于火灾，但她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细节与英勇。
蓝血叹了口气，用手帕擦拭眼角。「每个小马都这么说，但我从未真正认识他们。他们总是很忙，从不陪我。父亲总觉得我画画很幼稚，母亲也从不让我吃想吃的巧克力。」他抬起头，与邪茧四目相对，那双蓝眼中充满力量。「但……他们是我的家人。若能再与他们相处一天，我愿付出一切。」
那道眼神如此强烈，邪茧几乎想后退一步。她勉强控制住自己，却无法不去思考他的话，并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辛黛拉虽未丧命，但她已被流放，且邪茧下令，只要她再踏入领地便立刻驱逐——她将永远无法再见她的女儿。
那份终结的恐惧让邪茧意识到一件事——她想再见她的女儿一面。至少……再一次。只是见个面，不会有什么坏处吧？毕竟他们最后一次的见面，是在暗杀后不欢而散。她是否该鼓起勇气，再见一次……好好告别？
那份悸痛突然缓解，邪茧明白了，她可以。
「你说得很有道理，蓝血王子。请转告塞拉斯蒂娅与露娜，我接受她们的提议。今晚晚餐后，我会在我房内与辛黛拉见面。」
门紧紧地关着，彷彿在等待被打开。邪茧皱着眉头看着那扇门，好像想用目光阻止它被推开，但她的眼神却又带着期待，紧盯着木质的门板。
拉米亚像雕像一样站得笔直──紧张到极点──但任何小马都看得出她眼中的那抹希望之光。当母亲告诉她将会与辛黛拉见面时，拉米亚简直从床上跳了两呎高，开心得难以言喻。这一幕甚至让邪茧冷峻的脸庞微微出现了裂缝。
此刻，邪茧正努力不去想即将走进这扇门的女儿。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脑海中的思绪总是不断地绕回辛黛拉身上；而她越是思索，心情就越加纠结。光是想到辛黛拉的背叛就让她愤怒又心痛，可她又忍不住想起自己曾是多么爱她的女儿。
就像几个小时前一样，邪茧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女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敲门声响起。邪茧还来不及开口，拉米亚已经迫不及待地说了句「请进」，门便缓缓地打开了。
尽管有些迟疑，邪茧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辛黛拉身上──她的女儿。邪茧注意到辛黛拉的外壳被清洗得闪闪发亮，但她轻易就看出女儿脸上藏不住的疲惫。然而，当辛黛拉望见她时，那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僵住的表情。
「进来吧，辛黛拉。」邪茧说。
她的女儿点了点头，快步走进房间，身后跟着的是露娜公主。
「邪茧女王，您希望与女儿独处，还是希望我留下来担任调解人？」露娜问道。
邪茧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但直觉让她暂停了动作。
「你可以进来，但请不要插话。」邪茧说。露娜点头，走进房间，在她们身旁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远远地，彷彿刻意淡出存在感。
等露娜坐稳，邪茧的目光再次落在辛黛拉身上。她正抬头看着母亲，眼中带着颤抖，嘴唇紧抿。对邪茧而言，辛黛拉的担忧与恐惧一清二楚地流露在她的气息与神态之中。
「辛黛拉，我已从拉米亚那里听说了你在坎特洛特的所作所为，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回到塞拉斯蒂娅的房间、为什么背叛我们的蜂巢。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邪茧问道，语气平静如水。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所有的愤怒、伤痛与困惑都被她压抑在心底，但她知道这副面具撑不了多久。
辛黛拉吞了口口水。「母亲，我相信拉米亚说的一定和我想说的没有差别。」她吸了吸鼻子，眼神一度躲开了母亲的注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真的很后悔。我不该背叛虫巢，不该透露那些秘密，我……我没有任何借口。」
「那你为什么不信任我，辛黛拉？」邪茧冷冷地问道，眼神中锋芒毕露。辛黛拉没有退缩，但她的视线再次偏开。
「我太害怕会失去您了。我不相信您能撑过去，所以我慌了……」辛黛拉哽咽着说，脸上的愧疚几乎让邪茧无法直视。
邪茧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情绪，她的面容瞬间扭曲成咬牙切齿的怒意。「我信任你。我们变形虫几乎从不流放同族，那太危险了。但我信任你不会背叛虫巢──你却背叛了我们。你怎么能这样做？」
她忍住了吼叫的冲动，但语气中渗透的痛苦与怒火让辛黛拉不得不低下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辜负了您。现在我没有资格再站在这里。」辛黛拉说完后，邪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逐渐泛红的双眼。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邪茧语气冰冷地问。辛黛拉闭上双眼，双蹄用力地踏在地毯上。邪茧疑惑地看着她为什么好像在鼓起勇气──直到她听见那声细语。
「我……我只是很高兴，还能再见您一面……母亲。」辛黛拉低声说。
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而邪茧很快意识到，那是她自己发出的。她胸口的怒火与痛楚……忽然消失了。它们依然存在，但彷彿突然变得轻盈许多。
「我……」邪茧咽了口口水，闭上嘴巴，强迫自己重新戴上那张冷峻的面具。辛黛拉背叛了她，伤害了她，将塞拉斯蒂娅与露娜握有的杀手锏拱手送上──她不能忘记这一切。
「你能来我很感激，但我们不能再见面了。」邪茧说。她听见拉米亚压抑的低鸣，努力不去理会，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一紧。奇怪的是，那股刚刚浮现的轻盈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疼痛的空洞。难道是……变本加厉了？
「我知道，母亲。但谢谢您愿意见我……最后一次。」当辛黛拉抬起头时，邪茧看见她满眼的泪水。
那一刻，邪茧胸口爆裂般的剧痛袭来，彷彿有条龙的利爪深深刺入心脏，不断搅动。她差点转过身去，但终究没这么做。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感受什么。是怒，是痛……还是悲伤？为什么？辛黛拉伤害了她，怀疑她，背叛了她──在她付出全部爱与信任之后。但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这么难过？
「祝你好运，辛黛拉。」邪茧总算挤出一句话，尽管情绪纷乱得她连这几个字都差点说不出口。
「谢、谢谢您……母亲。拉米亚，我……我晚上还能见你吗？」辛黛拉颤声问道。她竟然还能笑──邪茧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这件事。但她知道拉米亚正在哭泣，那唯一的眼睛被泪水映得发亮。
「可以，我会在的。」拉米亚吸着鼻子说。
「谢谢……那我先走了。」辛黛拉再次对邪茧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慢慢离开，每一步都踩得稳重而克制。露娜静静地跟在后头，没再回头看邪茧一眼。两人离开房间，露娜用魔法将门慢慢关上。
「等等……」邪茧低声喃喃。没马听见，没虫听见。门已经关到四十五度角，还在慢慢移动。邪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低语，但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心中充满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象是某件极为重要的事物正一点一滴地从她生命中流逝。每一毫秒都如沙漏中的细沙流过，她疯狂地在记忆中搜寻──找答案、找理由，为什么她感觉好像刚刚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有什么……死去了。
她想起卡蜜莉亚那强颜欢笑的神情，然后脑海中闪过一个最近才想过的小念头──她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却像利箭般射入她的思绪。
母亲临死前最后做的事，是对着她们──不只是对克里萨莉丝──对着她们，对着她微笑。邪茧多年来一直想不透那个笑容的意义与来源。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卡蜜莉亚不想让女儿们为她的死而悲伤，所以选择微笑告别。为什么不想让她们悲伤？因为她是个慈爱的母亲。那她又是怎么能够原谅邪茧的背叛、能在她和克里萨莉丝的激烈争斗后还保持那份爱意？
因为她……选择了原谅。
「等等！」邪茧尖叫。
但门，已经关上了。
而邪茧猛地撞碎了整扇门。
辛黛拉还以为遭到袭击，一声令人作呕的碎裂巨响从她身后炸响，把她从绝望中震醒。她猛地转身，看见旁边的露娜张大了嘴，显然也被惊呆了。
通往变形虫起居区的门被撞得飞离门框。不，应该说门铰链被撕裂了，整扇门是从内侧被强行推开的。站在那扇永远无法关上的门前的，是她那狼狈不堪、气喘吁吁的母亲，邪茧。
「等等，辛黛拉……我……」
变形虫女王顿住了，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辛黛拉眨了眨眼，看着母亲似乎在与某个难以启齿的念头拉锯。
「妳的背叛……让我很痛。我当时气疯了。现在还是很生气。每次看到妳，我的心都在痛，因为我那么信任妳，但妳却背叛了我，背叛了整个虫巢。」邪茧的声音满是情绪。辛黛拉听了，不禁像花一样低垂下来。
但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完全愣住了。
「可是……我想试着原谅妳。」邪茧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疲惫却真挚的微笑。
两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响起。辛黛拉没听清，但她猜是拉米亚和露娜。那一刻，她整个人沉浸在母亲带来的喜悦里，其他什么都听不见、感觉不到了。
「我……我决定改变对妳的处分。妳现在还不能回虫巢」——辛黛拉的耳朵垂了下来——「但妳也不会再被一见即逐，因为我给妳一个新的角色。」
辛黛拉眨了眨眼，不确定母亲想干什么。但邪茧正微笑着，所以她选择相信。
「我判妳担任我与塞拉斯蒂娅之间的私人联络员，为期十年。妳曾是她的侍女多年，她信任妳。而我需要一个我可以信任的变形虫，能替我和她传递讯息、代表我与她会谈，并且足够细心地每月撰写报告，记录变形虫融入进度，以及坎特洛特小马对变形虫的态度。除了可能的信差任务外，妳每个月都必须亲自向我报告。」
辛黛拉没有错过话中的含义。她被允许回虫巢了。她可以回家，见到家人了！她差点冲上去给母亲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但忽然又停住了。
「可是，妈妈……我背叛了妳的信任……妳真的能再信任我吗？」辛黛拉问道，罪咎与母亲的怒意仍缠绕心头。
邪茧脸上露出一丝痛色，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抚上辛黛拉的脸颊，就像从前那样。
「我……我想试试。妳是我女儿啊……我爱妳。」辛黛拉的双眼睁得老大。
「我知道我不常表现出来，也常常忘记去说，但我爱妳，而且我永远都会爱妳。」邪茧轻声说道。
辛黛拉来不及思考，就已经扑了上去。就在母亲说完最后一句话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投入那熟悉的怀抱中，那个她多年未曾感受、几乎就要永远失去的温暖怀抱。
「我也爱妳，妈妈。我真的好爱妳！」辛黛拉哭着说，眼泪如瀑而下。那是释怀的泪、喜悦的泪、爱的泪。
「我也爱妳，辛黛拉」邪茧也哭了，紧紧搂着那个她差点失去的女儿，贴着她的脸颊轻轻蹭着。
作者附注：
你们知道这一章的主题是什么吗？门。
总之，谢谢大家这么久以来的等待。好消息是，我可以正式宣布《Princess Celestia: The Changeling Queen》已经进入倒数第二个故事章节了。接下来的两个章节会是什么？如果我现在说，那就剧透太多啦。
另外我想再提一件事。我会试着——强调是试着——像往常一样回覆这章的一些留言，但说真的，这几章的留言里有超～多～猜测。所以，只要是关于未来剧情的猜测，我都不会回应。需要澄清的我可以回，反应文可以，深度思考或心得评论我也会尽力回。但就是……留言实在太多了，我老实说有点招架不住，只能挑着回啦。
还有一件事，来推一波我其中一位预读者的作品：
Aurora Borealis 的《Gilded Lily》
「才不是这样，姊姊！我遇过一位永远没拿到天赋印记的小马！万一我也像她一样呢？万一我永远都不会有印记呢？」
推动可爱标志童子军一次次从失败中再起的，是那份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承诺。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自己生命的热情。对身边的每位小马而言，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对一个尚未摸索到目标的小马来说，那个「总有一天」却遥不可及、不确定。而当童子军们发现某样东西，动摇了所有的承诺时，到底是什么才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
也许，只有曾经彻底迷失过自我的马，才能真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