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法驱逐黑暗，唯有光明能做到；仇恨无法驱逐仇恨，唯有爱能做到。」
—— 马丁·路德·金，《希望的遗嘱》
邪茧倒是没什么好抱怨她今晚的睡床。事实上，那张床出奇地舒适，枕头支撑得恰到好处，床单柔软细致，毯子也不冷不热，刚刚好。
但她对躺在右边、背对着她的那只天角兽可是满腹疑虑。塞拉斯蒂娅整晚一语不发，也未曾越界入侵她的空间。这点倒让邪茧感到些许安心，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塞拉斯蒂娅的退让并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出自恐惧？
邪茧的直觉一向准确。此刻的克里萨莉丝，其实正因为害怕自己的姐姐会在半夜掏出匕首捅她一刀而神经紧绷。她只能勉强维持面对墙壁、背对邪茧的姿势不动如山。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可不这么做的话，她就只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姐姐看。尽管心中怀疑满溢，这位伪装成塞拉斯蒂娅的变形虫仍暗自责骂自己。她明知道这份恐惧，甚至这份怒火，都是非理性的。她也知道，邪茧若真要动手，绝不会选在现在。而且晚餐过后……克里萨莉丝实在无法再把眼前这位姐姐视为那位昔日满怀仇恨的复仇女王。更何况，克里萨莉丝今晚的反思也迫使她正视一个残酷事实：邪茧从来没想过要杀死她们的母亲——至少一开始不是。那是一场被悲痛与愤怒推动的灾难，两姊妹都曾在那情绪的洪流中杀红了眼。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萨莉丝长年累积的怒火悄然散去。
但她的恐惧仍深植心底。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始终无法忘记——她的姐姐，曾经真的想杀了她。
「还醒着吗，塞拉斯蒂娅？」邪茧冷不防问道。
「是啊，虽然我刚才差点要睡着了。」天角兽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勉强，邪茧听得出来。
邪茧咯咯笑道：「我可不这么觉得……你怕了吧，公主？」
「妳不是能感知情绪吗，殿下？自己去感受看看，不就知道答案了？」塞拉斯蒂娅直言不讳。话才说出口，她便把毯子往上拉，彷彿要把自己藏进去。出于好奇，邪茧微微放开感知，探向塞拉斯蒂娅的情绪波动，随即失笑——这位天角兽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其实早已翻涌成海，愤怒与恐惧占了大半。虽然怒火已不如初见时那般汹涌，但恐惧依然根深蒂固。
邪茧差点笑出声，却突然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她的感官在瞬间被断得一干二净——看不见光，听不到声音，无法呼吸，也感受不到任何触觉。她死了。
猛地抽气，邪茧撤回感知，整只虫跳起身，在床上退开几步。这不是一般的恐惧，而是塞拉斯蒂娅的恐惧。她从未在任何生命中，感受过这样的恐惧。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邪茧惊骇地问道。天角兽一言不发，像往常一样神秘莫测，但邪茧那双锐利的眼看得出来——塞拉斯蒂娅将自己卷进床单里，象是想从床垫里钻个洞逃走。她……看起来脆弱不堪，这并不是邪茧所熟知的那位天角兽。
「回答我，塞拉斯蒂娅！我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妳如此惧怕我？」
克里萨莉丝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说？又该如何向自己的姐姐解释这份恐惧？她该怎么形容，那无数个夜夜梦中纠缠她的恶梦，或是那种彷彿被尖刀筑成的冰冷摇篮紧紧包裹住心脏的窒息感？
「妳冒充了我外甥女，把她囚禁在洞窟里等死；然后对我最亲爱的学生做了一样的事。妳攻击我的子民，摧毁了他们的城市。妳把我耍得团团转，甚至战胜了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怕妳？」克里萨莉丝低声咆哮，试图转移她姐姐的注意力。
「妳在逃避问题，塞拉斯蒂娅。回答我。」女王冷冷说。
克里萨莉丝在心中呻吟。这姐姐真是……固执得令人发指！她已经退无可退，但总不能直白承认：妳曾经想杀我。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措辞地开口：「我怕妳半夜在我睡着时，从背后捅我一刀。因为……」克里萨莉丝皱眉。
「因为什么？」邪茧追问，语气竟是带着好奇。
「因为我最怕的，就是在睡梦中死去。」克里萨莉丝低声吐露。
那一夜，一千年前，克里萨莉丝差点永远沉入黑暗。当然，真正的塞拉斯蒂娅救了她的命，但那短短一瞬的虚无，已足够摧毁她。当时，她没多想，但从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那种完全无力、任凭死亡吞噬的感觉便挥之不去。在那片虚无里，没有聪明的诡计，没有逃跑的路，也没有隧道尽头的光，而这份记忆，至今仍让她颤抖。
「喔……抱歉，我不该追问的。」邪茧难得露出一丝窘意。克里萨莉丝没回话，但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泄露了出来，怒气、羞愧，全都铺天盖地。
也正因如此，她完全没预料到姐姐接下来的话。
「妳知道吗，我也怕死。」邪茧低声说。
这句话让克里萨莉丝一怔，表情微皱。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姐姐也会怕死。
「很多小马和变形虫都说，在他们临终时，会看见他们所爱的人。」邪茧慢慢说着，克里萨莉丝点点头，猜到了些什么，却不打算打断她。
沉默良久，女王突然说出一句令克里萨莉丝倒抽一口气的话。
「我怕看见妈妈。」
「为什么？」克里萨莉丝立刻追问，双耳笔直，专注至极。
沉默又一次笼罩两姊妹，直到邪茧再次开口，语气哀伤得几乎融入黑夜。
「我犯了很多错，公主。坎特洛特只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大的那个。我害怕见到母亲时，她会对我说什么。」
克里萨莉丝皱起眉，伸出感知探向姐姐。她原以为会感受到悲伤与愧疚，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情绪。
那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泪雨。每一滴泪，都是悔恨；每一次抽气，都是痛苦的低鸣；每一次颤抖，都是独自吞噬的悲叹。
她不知道邪茧对她（假死）事件的感受究竟为何，但此刻的情绪让她不得不心软。她的姐姐确实爱着她们的母亲——以她自己扭曲的方式。政变，只是她向卡蜜莉亚证明爱的方式。
尽管心中仍有余怒，克里萨莉丝转过身，面对着姐姐，脸上浮现一抹哀伤却理解的微笑。
「邪茧，我相信母亲会为妳如今对女儿与族群的关爱而感到骄傲。」她真心地说。当然，她差点忍不住想笑——邪茧竟瞪大双眼，像个吓到的幼虫。
「妳真的这么认为？」邪茧低声问道。
克里萨莉丝略感意外，闭上双眼思索片刻。这问题，她其实许久未曾认真思考。过去她只想着复仇，只想和姐姐一决死战……可母亲真的会希望她去报仇吗？
静静地，她想起母亲曾给予的爱——给她、给姐姐，尤其是给邪茧。她真的会责怪她的长女吗？会原谅她吗？
答案，在她心中渐渐浮现。这答案让她难以接受，却与她今晚对姐姐的理解相契。她睁开眼。
「我想她会的。」克里萨莉丝轻声说。因为她知道，卡蜜莉亚爱她的每一位女儿。她知道母亲会为邪茧守护族群与疼爱拉米亚而骄傲。而且，她清楚记得母亲临终那刻——卡蜜莉亚没有诅咒邪茧，也没有命令克里萨莉丝为她复仇，她只是，哀伤地，对两姊妹微笑。
如今她亲眼见到邪茧诚心懊悔，克里萨莉丝那长年积压的憎恨与怒火……并未全然消失，却悄然松动。因为对她而言，母亲的意志与爱，是她最深的信仰。
邪茧凝视着天角兽。塞拉斯蒂娅所说之言，坚定真诚，彷彿也抚慰了她心中长年积压的罪恶感。更令她动容的是——塞拉斯蒂娅的怒火也在悄然消退。虽未全然散去，却被一股难得的同情取而代之。
「谢谢妳，塞拉斯蒂娅公主。」邪茧低声道。
「别客气。现在，我们该睡了。」克里萨莉丝微笑着回答。
邪茧轻笑：「只要妳不打呼就好。」塞拉斯蒂娅也咯咯一笑，在那个夜里，那间房里，变形虫女王与她的妹妹第一次真心感激彼此的陪伴。
直到——
夜色被一道刺耳尖叫划破。
「拉米亚！」邪茧尖叫。
红光飞掠而来，如同巨大的火炬，照亮傍晚的天空，美得令人窒息。
但拉米亚尖叫了。那些光越来越近，太近了。她知道那种美只是诅咒的假象。可她动弹不得，双翼像被冰封般僵硬。她试图闭上双眼，却做不到——就在那一瞬，红光在她眼前爆炸了。
难以忍受的灼热撕裂她的脸庞，一寸寸将她撕裂。她能感觉到炙热的火焰鞭打着她的甲壳，能听见自己的眼睛像被踩碎的虫子一样爆裂。左前腿传来翻滚的剧痛。苦涩的胆汁与呕吐哽住了喉咙，灼烧着舌头。痛楚吞噬了她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感官。
突然，一段轻柔的摇篮曲打破了这场噩梦。歌词听不懂，旋律也陌生，却像暖风般拂过拉米亚的心灵。身体被痛苦压迫的感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软温暖的被褥触感。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把蹄子从我女儿身上拿开！」
拉米亚的眼睛猛地睁开，恰好看到她的母亲正冲向床边的露娜公主。拉米亚还来不及开口，拉米亚便转身以角迎击。然而即便如此，露娜公主仍被愤怒的邪茧推得连退数步。
「邪茧，请冷静！我们什么都没对妳的女儿做，只是将噩梦从她的梦境中驱除！」露娜额上冷汗直流。
「妳撒谎，梦魇之月！」邪茧怒吼。
露娜脸上闪过的懊悔让拉米亚的心微微一颤。她同时想起梦里那个陌生的声音——和露娜公主的声音一模一样。
「妈妈，停下！她说的是真的！她……她在梦里唱了一首什么东西，让我的噩梦消失了，」拉米亚说道。
邪茧顿住了，后退几步，看向她的女儿。「可那不可能啊。妳从来没做过噩梦。」
拉米亚吞了口口水，紧张压过了她的声音。「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可这并不是第一次，对吗？」露娜语气平静地问。房内陷入沉默，无人注意到塞拉斯蒂娅公主此时走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见气氛已经平息，塞拉斯蒂娅微微点头示意让守卫退下，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双扇大门。
「我……」拉米亚试着与在场几位长辈对视，却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拉米亚小姐，妳梦见自己受伤那天……已经有多久了？」露娜问道。夜之公主的双眼温柔而同情，脸上带着哀伤却理解的微笑。拉米亚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公主与传说中的梦魇之月如此不同，尽管她们本是同一马。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个月是每周一次……再来每周一次，现在大概每个月一次，」拉米亚低声说。
有人倒抽一口气，拉米亚转头看了塞拉斯蒂娅一眼，但这位公主脸上毫无表情。然而，拉米亚能感受到她的怜悯。同样地，露娜的情绪也带着一样的色彩，但比起怜悯，更象是共感。
至于她的母亲，拉米亚看见邪茧象是石化了一般，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低鸣。拉米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冲上前抱住母亲。
「可是……为什么……」
「我每晚都设下静音咒。我不想让妳担心，」拉米亚轻声说。
邪茧绝望地低吟着，嘴里碎念着什么「我勇敢又愚蠢的女儿」之类的话。当她松开拥抱时，双眼中已闪着坚定的光。
「今晚我会陪妳一起睡，」邪茧说。拉米亚紧紧靠在母亲的肩头，拼命点头。邪茧回以一抹轻笑，但眼神像利刃般朝露娜刺去，后者赶紧点头致意。两位天角兽连忙退下，留下母女俩独处。
「我们到底在母亲的名字下想了什么蠢事？我们根本不该强迫她们分开睡的。」露娜呻吟着，蹄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位夜之公主原以为调整睡眠安排会带来一些困难，但她从没想过拉米亚竟仍受那场事故恶梦所苦。如果她早知道，她绝不会让拉米亚离开母亲身边。
「我也曾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姊姊。」克里萨莉丝坦白地说，试图安慰这位天角兽。
露娜立刻挺起身子，盯着克里萨莉丝看。「真的？妳和妳妹妹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她焦急地压低声音问道。
「是『你的』，露娜……至于妳的问题，答案是有。邪茧和我确实达成了一些共识。」克里萨莉丝说。
「然后呢？」天角兽迫不及待地观察着这位伪装中的变形虫脸上的神情。克里萨莉丝朝自己的房间一点，两者迅速走入室内并关上了门。一踏入，变形虫便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露娜。我……不觉得母亲会希望我为她报仇而杀了我姐姐……至少我现在不那么确定了。但……我还是对邪茧感到愤怒，也还是害怕她。」克里萨莉丝坦承。
「妳有理由。她差点就杀了妳。」露娜指出。
「没错！可就如妳说的，如果小马国想要和平，我就必须学着信任她。而且……已经过了一千年。我是不是个糟糕的小马？居然记仇这么久？我还有立场去责怪我妹妹的罪行吗？那些罪行都发生在那么久以前了。更何况，她对我母亲的死，甚至是对我自己的『死亡』，似乎也的确有些悔意，不是吗？」克里萨莉丝问道。
露娜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看着克里萨莉丝的眼睛。
「我不能替妳做决定，克里萨莉丝。但我会劝妳去了解妳的妹妹——她现在的样子。在不揭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试着理解她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同时也要试着弄清楚，她在妳『死去』前后，对妳究竟有什么感情。我相信这样一来，妳会少些困惑。虽然我无法预测妳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露娜说这话时，脸上浮现淡淡的哀伤，克里萨莉丝立刻意识到她想起了自己对塞拉斯蒂娅做过的事。于是变形虫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露娜脸颊微红，却仍微笑起来。
「谢谢妳，姊姊。妳的建议真的帮了大忙。」克里萨莉丝说。
「能帮到妳……真是我的荣幸，姊姊。」露娜一边说，一边展开一只翅膀搂住了她。
隔天早晨的早餐气氛虽然安静，却比昨晚的晚餐好上太多。邪茧与塞拉斯蒂娅正讨论王室饰品的设计；露娜则一边低声向拉米亚传授睡个好觉的建议。然而，银甲、蓝血与音韵却异常缺席。他们直到早餐结束后才现身。
「殿下们，今天我们将继续讨论有关变形虫在小马利亚的法律事宜，」蓝血宣布，「不过下午我们安排了一系列活动，希望能让大家在比较轻松的气氛下加深了解。」
「具体来说，我们预约了小马利亚最顶级的按摩师，」音韵接着说，语气中掩不住兴奋。
「想释放谈判压力的，也可以自由使用坎普德拉的训练设施，包括我们的决斗大厅，」银甲补充。
「决斗大厅？」邪茧惊呼。她没想到塞拉斯蒂娅与露娜竟然会允许变形虫使用那样的场所。
「是的。任何进行的对抗规则会稍后说明。另外，拉米亚小姐，我听说妳最近行动有些不便？」银甲语气礼貌地问。
拉米亚皱了皱眉，这时，一位身穿女仆制服、灰色羽毛的矜持天马从银甲身后走了出来，优雅地屈膝行礼。
「这位是辛黛拉。她被指派协助妳在营地的行动与日常需求」银甲微笑着说。拉米亚对这位独角兽上尉点头微笑，表达感谢。她的母亲露出一丝警戒的神情，却没开口说话。
「谢谢你，银甲队长。起来吧，辛黛拉」拉米亚说。天马迅速站起来，显然有些紧张，这倒不奇怪——毕竟拉米亚是一只变形虫。但拉米亚没料到辛黛拉在起身时竟露出了微笑。说真的，她本以为这名天马会因她伤痕累累的模样而感到惊惧或排斥。
「请问妳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拉米亚小姐？」辛黛拉轻声问道。
「先跟着我就好，」拉米亚说。
辛黛拉·煤渣，也就是辛黛拉，紧跟在她姐姐身后，心中满是困惑——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把情绪压下来的。当塞拉斯蒂娅推荐她给银甲时，辛黛拉的心情是又欣喜又恐惧。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那位深爱的姊姊了。她曾是拉米亚的玩伴、顾问与心腹。事实上，如果当初拉米亚真的准备建立新巢群，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姊姊。但那件事从未发生。她被放逐了，只因拉米亚苦苦哀求邪茧才得以幸免。她的命是姊姊给的，而如今，她发誓要在拉米亚需要的时候尽全力帮助她。
然而，也正是这段与姊姊的过往让辛黛拉倍感不安。她们曾如此亲密，拉米亚很可能会因此起疑。更甚的是，辛黛拉对那位将她流放的母亲充满恐惧。她无时无刻不想转身逃跑、尖叫远离。只要邪茧的目光一扫过来，辛黛拉就会浑身一震，连忙移开视线。理智上她明白，母亲不可能认出她——毕竟，是邪茧亲自断绝了她与巢群的连结。但要与她如此近距离共处，对辛黛拉来说仍是极大的煎熬。幸好，到目前为止，两位女王都没有起疑，这大半归功于她保持低调，只在边缘不动声色地执行任务——一个完美的仆从。在会议期间，拉米亚只请她为母亲取来文具和饮品，从未让她真正说话或与家人有任何深入互动。
直到午餐后，辛黛拉再次回到餐厅与众外交官会合，事情才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好了，各位殿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可非常期待见识你们请来的按摩师们，」邪茧迫不及待地说。露娜优雅地点点头，尽管看起来略显疲态。这次的谈判成果颇丰，双方成功在多项关键议题上达成共识，包括对变形虫进入小马利亚的监管机制，以及一项鼓励变形虫参与时尚与模特儿产业的计划。不过，讨论过程也格外冗长。
「妈妈，妳先去吧。我想去对练场练习一下。如果银甲没空，辛黛拉可以当我对手——妳手下那些骑士我基本都交手过了，而且辛黛拉说过她会剑术。」
辛黛拉脸颊泛红，心中却暗骂不止。她最不愿意做的，就是用自己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技艺与心爱的姐姐对战。但她别无选择，除非母亲阻止拉米亚出战……可惜的是，邪茧今天似乎心情异常地好。
「好吧，但妳要小心，」邪茧一边跟着塞拉斯蒂娅与露娜离去，一边叮咛。银甲原本转身要陪同拉米亚，但还没踏出一步，音韵就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那只独角兽脸红了，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接着朝咯咯笑的拉米亚耸了耸肩，追妻而去。
「那么，辛黛拉，走吧！」
坎普德拉的决斗大厅隶属于其体育设施群，供外交人员和休假军人使用。高挑的象牙白墙壁上挂着小马国与其他几个国家的旗帜。在铺设榻榻米的决斗场一侧，是几排矮凳，上面堆着成套的击剑护具，另有几座剑架放着练习用的钝刃细剑，每把剑顶端都焊着圆形金属球，只要戴好护具便相当安全。
在两名随行骑士的注视下，拉米亚很快便选好一把细剑，用念力旋转剑柄，接着戴上金属网状的击剑头盔与棉质护甲。辛黛拉随后赶上，一边套上厚重的锁子甲，一边将武器套在右蹄上。
「别对我手下留情，」拉米亚说着，举起武器进入备战姿势。
辛黛拉略显不安地皱起眉。她不想伤害姊姊，但这是命令。若要维持伪装，她就必须照办。于是她也戴上头盔，举剑敬礼，接着摆好防守架式。
「姿势不错，」拉米亚评语道。辛黛拉的站姿略微偏离标准，但拉米亚猜想那是缺乏练习，而非技术不足。就一名女仆而言，这马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是时候验证这点了。
这位变形虫女王猛然冲刺，以残缺之躯展现出惊人的速度。辛黛拉当即滑步闪避，右蹄一转，挡下这一击。拉米亚紧跟着刺向对方的中线。
辛黛拉反射性地滚身左闪，动作有些笨拙，几乎跌倒。但她靠着双翼撑起身体，堪堪闪过这记横斩。她发起反攻，低身横扫，剑尖直指姊姊的前腿。
拉米亚没料到这招，被打得重心不稳，只能靠振翅升空才勉强躲过。就在这时，一声剑鸣让她警觉——对手的攻势竟直取头部！她猛地扭身，将重量压至后蹄，才堪堪避开这次攻击。见对方失去平衡，她顺势将其剑拍开，将自己的剑横在对方颈侧。
「不错的表现。」
拉米亚吓得跳了一下，连忙回头张望，结果一个转身失去平衡。正当她惊叫时，一道金色光晕托住她的身体，把她稳稳放回地面。
「妳还好吗？」克里萨莉丝上前检查这位姊姊的长女。这位年轻的女王点了点头，表情略显困惑。克里萨莉丝并不意外。她本打算去按摩室找音韵，却听见剑刃交击的声音，好奇之下便悄悄过来观战。
说实话，克里萨莉丝对邪茧的女儿们颇感佩服。尽管 拉米亚角部受损，但她操控细剑的技巧相当纯熟。不过，她的机动性与平衡感都明显受限。相比之下，辛黛拉反应灵敏，动作连贯，只是剑术还有进步空间。
这位伪装中的女王脑中浮现一个妙计。她犹豫片刻后开口：
「拉米亚殿下，愿意与我决斗一场吗？」塞拉斯蒂娅问道，拾起一把练习剑。
拉米亚瞪大双眼，旁边的两位骑士也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愿意，」她在反悔前脱口而出。塞拉斯蒂娅微笑着，穿上护甲与眼罩（她的长角无法戴一般击剑头盔），踏上剑道。拉米亚确认好头盔的系带后，也举剑就位。
「我一直很喜欢细剑，尽管它不是进攻性的武器，」塞拉斯蒂娅一边举剑致意，一边说。拉米亚回礼，接着摆出备战姿势。
「可细剑毕竟是武器，当然该用来进攻吧？」拉米亚一边摆动手中武器，一边询问。相对地，塞拉斯蒂娅全身笔直如标枪，丝毫未动。
「喔，细剑当然是武器，但若以攻势作为主轴，你便无法靠它取胜，」克里萨莉丝调皮地回答。拉米亚与辛黛拉同时皱眉，克里萨莉丝心中不禁赞叹两姊妹的相似之处。
「真的吗？」拉米亚上前一步，又退后。再试一次，探查对方的距离。克里萨莉丝一动不动。
辛黛拉腹中一紧，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塞拉斯蒂娅明明没做什么，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显然她姊姊也察觉到了，因为原本自信的笑容已换成紧张的咬唇。
突如其来地，辛黛拉感到一阵想逃的冲动。当她姊姊再次跨步，她大喊：「拉米亚，等等！」
但已太迟。塞拉斯蒂娅的细剑如闪电般刺出。拉米亚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正将重心压在前蹄。她只能强行举剑格挡，接着迎来塞拉斯蒂娅更猛烈的连击。
克里萨莉丝运用其精妙的魔力与平衡能力，不断刺向拉米亚的腿部，逼她不得不移动，对于三蹄站立的她而言是极大挑战。克里萨莉丝踏步逼近，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尽管拉米亚节节败退，看似随时会跌倒，她却一直保持平衡。
「妳的防守与蹄眼协调都不错，继续保持，」克里萨莉丝说着，手中细剑画出模糊的∞符号。
拉米亚无法分心回话，全神贯注在每一步落蹄。随着塞拉斯蒂娅的攻势加剧，她逐渐进入状态。
低挡、高挡，那是诱招！稳住步伐，转移重心，反击！她一边后退一边思索。汗水滑过额角，她几乎滑倒，但凭着决心撑住了。
虽然塞拉斯蒂娅的刺击越来越快，拉米亚却渐渐能跟上节奏。她侧步闪过一击，终于反刺一次，但被塞拉斯蒂娅轻描淡写地拍开。
看着姊姊跳开重新拉开距离，又差点跌倒，克里萨莉丝露出微笑。虽说拉米亚距离大师水平尚远，但她学得很快，而且即便只有三条腿，也没倒过一次。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塞拉斯蒂娅公主，妳没有全力以赴吧，」拉米亚喘息着问。她实在无法理解，对方有千年战龄，自己怎么可能还没被打倒？
塞拉斯蒂娅轻笑，「击剑本质是一种谜题。对手是谜题，胜利是解答。所以恕我无法作答，否则就没意思了。」
拉米亚苦笑，「好吧，那我得采取激烈手段了。辛黛拉，妳能帮我一把吗？妳有服从我合理命令的义务呢。」她语气甜美。她不确定这位天马是否会真的攻击自己的统治者，但值得一试。
辛黛拉一愣，差点就喊出「是的，姊姊」。
「呃……若殿下不介意的话？」她小心问道，语气难掩兴奋。塞拉斯蒂娅点头，拉米亚愣了下，但没起疑。反倒是塞拉斯蒂娅的笑意更浓了些。
「谢谢妳，辛黛拉。我来正面压制，妳试着包抄，」拉米亚感激地说。她不清楚对方为何愿意帮忙，也许是服从命令，也许只是想体验与塞拉斯蒂娅的对决。
「身为女仆竟要与主子动手，我感到有点愧疚呢，」克里萨莉丝开玩笑地说，一边仔细审视她的两位姪女。老实说，她对两人的观感比预期好太多了。
「能与您比剑是莫大荣幸，殿下。」辛黛拉举剑致敬，拉米亚亦然。克里萨莉丝也还礼。然后她猛然前冲，想看看这对姊妹如何应对。
拉米亚马上以迅速的格挡迎击，又挡下胸口刺击。同时，她瞥见辛黛拉已从侧翼切入，剑尖指向 塞拉斯蒂娅颈侧。
辛黛拉本以为必能得手，却见塞拉斯蒂娅的剑早已抵住自己的攻势。对方随即反攻，刺向她的武器臂，辛黛拉虽惊险格挡，还能回击。但这攻防节奏越来越快，塞拉斯蒂娅如指挥棒一般主导整场节奏。
幸好此时拉米亚向前突刺，如骑枪般直取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的应对出人意表。她双翼一振，几乎悬空，蹄尖掠地，在拉米亚身侧绕出一个大圆弧，还反击拉米亚，使得辛黛拉突然对空挥剑。
这场双人对抗战迅速变成机动与包围的比拼。克里萨莉丝压制拉米亚，逼她退后，辛黛拉便趁机进攻；克里萨莉丝就绕开她，转攻辛黛拉。两姊妹轮番进攻，但总被塞拉斯蒂娅玩弄于鼓掌之间。
忽然，塞拉斯蒂娅拍开辛黛拉的剑，再猛然展翼，掀起一阵强风吹得她撞上拉米亚。两马跌成一团，手脚交缠。
「对不起，我剑术还差点，」女仆尴尬地呻吟着，伸蹄扶起拉米亚。
「没事，我本来就不够灵活，」拉米亚一边脱下头盔，一边叹气。自从失去一条腿后，她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作战了。她能撑这么久不跌倒，已是奇迹。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她没有摔倒？她明明连转身都困难啊。
拉米亚看向塞拉斯蒂娅，只见对方笑意更浓。
「等等……殿下，妳是故意在教我们？」拉米亚惊呼。辛黛拉同时瞪大双眼，恍然大悟。
克里萨莉丝微笑，双眼闪耀着欣慰光芒。千年前，她绝不会对邪茧的女儿们如此宽容。但如今，她不但教导了她们，还享受其中。也许是昨夜与姊姊的对话让她心情特别好，也许是对拉米亚的伤、辛黛拉的处境心生怜悯。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不后悔。尤其看到两姊妹震惊而敬佩的表情，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没错。我逼妳本能地移动，让妳训练适应三蹄站立。妳太依赖意识去控制动作了，得让身体自己适应。」克里萨莉丝看向辛黛拉，「至于妳，我用包围战法不断测试妳的防御，也给妳进攻空间，让妳同时训练两者。」
辛黛拉与拉米亚凝视塞拉斯蒂娅良久，尽管明知不礼貌，却无法理解这位公主的动机。拉米亚明白塞拉斯蒂娅善于权谋，这点她母亲早就提醒过，但对方居然如此友善地教导自己，实在难以置信。
而辛黛拉更是困惑不已。塞拉斯蒂娅不仅精准指出她们的弱点，还用最有趣、最有效的方式逼她们正视这些缺陷。她虽累到瘫软，却从未如此开心过——即使身在伪装之中，也能帮助姊姊。
「谢谢您，殿下，」辛黛拉与拉米亚异口同声地说。两马对望，尴尬地笑了出来，引得克里萨莉丝 会心一笑。
她知道，总有一天辛黛拉必须对拉米亚和邪茧坦白身份。但在这一刻，她愿意让这对姊妹共享片刻平静时光。
作者附注：
日常小品加上一些决斗和姊妹间的交流真的很有趣……但以克里萨莉丝的运气来说，这样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
—— 马丁·路德·金，《希望的遗嘱》
邪茧倒是没什么好抱怨她今晚的睡床。事实上，那张床出奇地舒适，枕头支撑得恰到好处，床单柔软细致，毯子也不冷不热，刚刚好。
但她对躺在右边、背对着她的那只天角兽可是满腹疑虑。塞拉斯蒂娅整晚一语不发，也未曾越界入侵她的空间。这点倒让邪茧感到些许安心，但……为什么她总觉得塞拉斯蒂娅的退让并不是出于尊重，而是出自恐惧？
邪茧的直觉一向准确。此刻的克里萨莉丝，其实正因为害怕自己的姐姐会在半夜掏出匕首捅她一刀而神经紧绷。她只能勉强维持面对墙壁、背对邪茧的姿势不动如山。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这么做，可不这么做的话，她就只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姐姐看。尽管心中怀疑满溢，这位伪装成塞拉斯蒂娅的变形虫仍暗自责骂自己。她明知道这份恐惧，甚至这份怒火，都是非理性的。她也知道，邪茧若真要动手，绝不会选在现在。而且晚餐过后……克里萨莉丝实在无法再把眼前这位姐姐视为那位昔日满怀仇恨的复仇女王。更何况，克里萨莉丝今晚的反思也迫使她正视一个残酷事实：邪茧从来没想过要杀死她们的母亲——至少一开始不是。那是一场被悲痛与愤怒推动的灾难，两姊妹都曾在那情绪的洪流中杀红了眼。
这样的认知，让克里萨莉丝长年累积的怒火悄然散去。
但她的恐惧仍深植心底。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始终无法忘记——她的姐姐，曾经真的想杀了她。
「还醒着吗，塞拉斯蒂娅？」邪茧冷不防问道。
「是啊，虽然我刚才差点要睡着了。」天角兽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勉强，邪茧听得出来。
邪茧咯咯笑道：「我可不这么觉得……你怕了吧，公主？」
「妳不是能感知情绪吗，殿下？自己去感受看看，不就知道答案了？」塞拉斯蒂娅直言不讳。话才说出口，她便把毯子往上拉，彷彿要把自己藏进去。出于好奇，邪茧微微放开感知，探向塞拉斯蒂娅的情绪波动，随即失笑——这位天角兽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其实早已翻涌成海，愤怒与恐惧占了大半。虽然怒火已不如初见时那般汹涌，但恐惧依然根深蒂固。
邪茧差点笑出声，却突然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她的感官在瞬间被断得一干二净——看不见光，听不到声音，无法呼吸，也感受不到任何触觉。她死了。
猛地抽气，邪茧撤回感知，整只虫跳起身，在床上退开几步。这不是一般的恐惧，而是塞拉斯蒂娅的恐惧。她从未在任何生命中，感受过这样的恐惧。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邪茧惊骇地问道。天角兽一言不发，像往常一样神秘莫测，但邪茧那双锐利的眼看得出来——塞拉斯蒂娅将自己卷进床单里，象是想从床垫里钻个洞逃走。她……看起来脆弱不堪，这并不是邪茧所熟知的那位天角兽。
「回答我，塞拉斯蒂娅！我到底做了什么，会让妳如此惧怕我？」
克里萨莉丝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说？又该如何向自己的姐姐解释这份恐惧？她该怎么形容，那无数个夜夜梦中纠缠她的恶梦，或是那种彷彿被尖刀筑成的冰冷摇篮紧紧包裹住心脏的窒息感？
「妳冒充了我外甥女，把她囚禁在洞窟里等死；然后对我最亲爱的学生做了一样的事。妳攻击我的子民，摧毁了他们的城市。妳把我耍得团团转，甚至战胜了我。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怕妳？」克里萨莉丝低声咆哮，试图转移她姐姐的注意力。
「妳在逃避问题，塞拉斯蒂娅。回答我。」女王冷冷说。
克里萨莉丝在心中呻吟。这姐姐真是……固执得令人发指！她已经退无可退，但总不能直白承认：妳曾经想杀我。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措辞地开口：「我怕妳半夜在我睡着时，从背后捅我一刀。因为……」克里萨莉丝皱眉。
「因为什么？」邪茧追问，语气竟是带着好奇。
「因为我最怕的，就是在睡梦中死去。」克里萨莉丝低声吐露。
那一夜，一千年前，克里萨莉丝差点永远沉入黑暗。当然，真正的塞拉斯蒂娅救了她的命，但那短短一瞬的虚无，已足够摧毁她。当时，她没多想，但从那之后的无数个夜晚，那种完全无力、任凭死亡吞噬的感觉便挥之不去。在那片虚无里，没有聪明的诡计，没有逃跑的路，也没有隧道尽头的光，而这份记忆，至今仍让她颤抖。
「喔……抱歉，我不该追问的。」邪茧难得露出一丝窘意。克里萨莉丝没回话，但她知道自己的情绪毫无保留地泄露了出来，怒气、羞愧，全都铺天盖地。
也正因如此，她完全没预料到姐姐接下来的话。
「妳知道吗，我也怕死。」邪茧低声说。
这句话让克里萨莉丝一怔，表情微皱。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姐姐也会怕死。
「很多小马和变形虫都说，在他们临终时，会看见他们所爱的人。」邪茧慢慢说着，克里萨莉丝点点头，猜到了些什么，却不打算打断她。
沉默良久，女王突然说出一句令克里萨莉丝倒抽一口气的话。
「我怕看见妈妈。」
「为什么？」克里萨莉丝立刻追问，双耳笔直，专注至极。
沉默又一次笼罩两姊妹，直到邪茧再次开口，语气哀伤得几乎融入黑夜。
「我犯了很多错，公主。坎特洛特只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大的那个。我害怕见到母亲时，她会对我说什么。」
克里萨莉丝皱起眉，伸出感知探向姐姐。她原以为会感受到悲伤与愧疚，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程度的情绪。
那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泪雨。每一滴泪，都是悔恨；每一次抽气，都是痛苦的低鸣；每一次颤抖，都是独自吞噬的悲叹。
她不知道邪茧对她（假死）事件的感受究竟为何，但此刻的情绪让她不得不心软。她的姐姐确实爱着她们的母亲——以她自己扭曲的方式。政变，只是她向卡蜜莉亚证明爱的方式。
尽管心中仍有余怒，克里萨莉丝转过身，面对着姐姐，脸上浮现一抹哀伤却理解的微笑。
「邪茧，我相信母亲会为妳如今对女儿与族群的关爱而感到骄傲。」她真心地说。当然，她差点忍不住想笑——邪茧竟瞪大双眼，像个吓到的幼虫。
「妳真的这么认为？」邪茧低声问道。
克里萨莉丝略感意外，闭上双眼思索片刻。这问题，她其实许久未曾认真思考。过去她只想着复仇，只想和姐姐一决死战……可母亲真的会希望她去报仇吗？
静静地，她想起母亲曾给予的爱——给她、给姐姐，尤其是给邪茧。她真的会责怪她的长女吗？会原谅她吗？
答案，在她心中渐渐浮现。这答案让她难以接受，却与她今晚对姐姐的理解相契。她睁开眼。
「我想她会的。」克里萨莉丝轻声说。因为她知道，卡蜜莉亚爱她的每一位女儿。她知道母亲会为邪茧守护族群与疼爱拉米亚而骄傲。而且，她清楚记得母亲临终那刻——卡蜜莉亚没有诅咒邪茧，也没有命令克里萨莉丝为她复仇，她只是，哀伤地，对两姊妹微笑。
如今她亲眼见到邪茧诚心懊悔，克里萨莉丝那长年积压的憎恨与怒火……并未全然消失，却悄然松动。因为对她而言，母亲的意志与爱，是她最深的信仰。
邪茧凝视着天角兽。塞拉斯蒂娅所说之言，坚定真诚，彷彿也抚慰了她心中长年积压的罪恶感。更令她动容的是——塞拉斯蒂娅的怒火也在悄然消退。虽未全然散去，却被一股难得的同情取而代之。
「谢谢妳，塞拉斯蒂娅公主。」邪茧低声道。
「别客气。现在，我们该睡了。」克里萨莉丝微笑着回答。
邪茧轻笑：「只要妳不打呼就好。」塞拉斯蒂娅也咯咯一笑，在那个夜里，那间房里，变形虫女王与她的妹妹第一次真心感激彼此的陪伴。
直到——
夜色被一道刺耳尖叫划破。
「拉米亚！」邪茧尖叫。
红光飞掠而来，如同巨大的火炬，照亮傍晚的天空，美得令人窒息。
但拉米亚尖叫了。那些光越来越近，太近了。她知道那种美只是诅咒的假象。可她动弹不得，双翼像被冰封般僵硬。她试图闭上双眼，却做不到——就在那一瞬，红光在她眼前爆炸了。
难以忍受的灼热撕裂她的脸庞，一寸寸将她撕裂。她能感觉到炙热的火焰鞭打着她的甲壳，能听见自己的眼睛像被踩碎的虫子一样爆裂。左前腿传来翻滚的剧痛。苦涩的胆汁与呕吐哽住了喉咙，灼烧着舌头。痛楚吞噬了她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感官。
突然，一段轻柔的摇篮曲打破了这场噩梦。歌词听不懂，旋律也陌生，却像暖风般拂过拉米亚的心灵。身体被痛苦压迫的感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柔软温暖的被褥触感。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把蹄子从我女儿身上拿开！」
拉米亚的眼睛猛地睁开，恰好看到她的母亲正冲向床边的露娜公主。拉米亚还来不及开口，拉米亚便转身以角迎击。然而即便如此，露娜公主仍被愤怒的邪茧推得连退数步。
「邪茧，请冷静！我们什么都没对妳的女儿做，只是将噩梦从她的梦境中驱除！」露娜额上冷汗直流。
「妳撒谎，梦魇之月！」邪茧怒吼。
露娜脸上闪过的懊悔让拉米亚的心微微一颤。她同时想起梦里那个陌生的声音——和露娜公主的声音一模一样。
「妈妈，停下！她说的是真的！她……她在梦里唱了一首什么东西，让我的噩梦消失了，」拉米亚说道。
邪茧顿住了，后退几步，看向她的女儿。「可那不可能啊。妳从来没做过噩梦。」
拉米亚吞了口口水，紧张压过了她的声音。「什么事都有第一次。」
「可这并不是第一次，对吗？」露娜语气平静地问。房内陷入沉默，无人注意到塞拉斯蒂娅公主此时走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卫。见气氛已经平息，塞拉斯蒂娅微微点头示意让守卫退下，然后走进房间，关上了双扇大门。
「我……」拉米亚试着与在场几位长辈对视，却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
「拉米亚小姐，妳梦见自己受伤那天……已经有多久了？」露娜问道。夜之公主的双眼温柔而同情，脸上带着哀伤却理解的微笑。拉米亚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公主与传说中的梦魇之月如此不同，尽管她们本是同一马。
「那件事发生后的第一个月是每周一次……再来每周一次，现在大概每个月一次，」拉米亚低声说。
有人倒抽一口气，拉米亚转头看了塞拉斯蒂娅一眼，但这位公主脸上毫无表情。然而，拉米亚能感受到她的怜悯。同样地，露娜的情绪也带着一样的色彩，但比起怜悯，更象是共感。
至于她的母亲，拉米亚看见邪茧象是石化了一般，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几声微弱的低鸣。拉米亚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冲上前抱住母亲。
「可是……为什么……」
「我每晚都设下静音咒。我不想让妳担心，」拉米亚轻声说。
邪茧绝望地低吟着，嘴里碎念着什么「我勇敢又愚蠢的女儿」之类的话。当她松开拥抱时，双眼中已闪着坚定的光。
「今晚我会陪妳一起睡，」邪茧说。拉米亚紧紧靠在母亲的肩头，拼命点头。邪茧回以一抹轻笑，但眼神像利刃般朝露娜刺去，后者赶紧点头致意。两位天角兽连忙退下，留下母女俩独处。
「我们到底在母亲的名字下想了什么蠢事？我们根本不该强迫她们分开睡的。」露娜呻吟着，蹄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额头。这位夜之公主原以为调整睡眠安排会带来一些困难，但她从没想过拉米亚竟仍受那场事故恶梦所苦。如果她早知道，她绝不会让拉米亚离开母亲身边。
「我也曾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姊姊。」克里萨莉丝坦白地说，试图安慰这位天角兽。
露娜立刻挺起身子，盯着克里萨莉丝看。「真的？妳和妳妹妹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她焦急地压低声音问道。
「是『你的』，露娜……至于妳的问题，答案是有。邪茧和我确实达成了一些共识。」克里萨莉丝说。
「然后呢？」天角兽迫不及待地观察着这位伪装中的变形虫脸上的神情。克里萨莉丝朝自己的房间一点，两者迅速走入室内并关上了门。一踏入，变形虫便长长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露娜。我……不觉得母亲会希望我为她报仇而杀了我姐姐……至少我现在不那么确定了。但……我还是对邪茧感到愤怒，也还是害怕她。」克里萨莉丝坦承。
「妳有理由。她差点就杀了妳。」露娜指出。
「没错！可就如妳说的，如果小马国想要和平，我就必须学着信任她。而且……已经过了一千年。我是不是个糟糕的小马？居然记仇这么久？我还有立场去责怪我妹妹的罪行吗？那些罪行都发生在那么久以前了。更何况，她对我母亲的死，甚至是对我自己的『死亡』，似乎也的确有些悔意，不是吗？」克里萨莉丝问道。
露娜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然后看着克里萨莉丝的眼睛。
「我不能替妳做决定，克里萨莉丝。但我会劝妳去了解妳的妹妹——她现在的样子。在不揭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试着理解她当时为什么那么做。同时也要试着弄清楚，她在妳『死去』前后，对妳究竟有什么感情。我相信这样一来，妳会少些困惑。虽然我无法预测妳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露娜说这话时，脸上浮现淡淡的哀伤，克里萨莉丝立刻意识到她想起了自己对塞拉斯蒂娅做过的事。于是变形虫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露娜脸颊微红，却仍微笑起来。
「谢谢妳，姊姊。妳的建议真的帮了大忙。」克里萨莉丝说。
「能帮到妳……真是我的荣幸，姊姊。」露娜一边说，一边展开一只翅膀搂住了她。
隔天早晨的早餐气氛虽然安静，却比昨晚的晚餐好上太多。邪茧与塞拉斯蒂娅正讨论王室饰品的设计；露娜则一边低声向拉米亚传授睡个好觉的建议。然而，银甲、蓝血与音韵却异常缺席。他们直到早餐结束后才现身。
「殿下们，今天我们将继续讨论有关变形虫在小马利亚的法律事宜，」蓝血宣布，「不过下午我们安排了一系列活动，希望能让大家在比较轻松的气氛下加深了解。」
「具体来说，我们预约了小马利亚最顶级的按摩师，」音韵接着说，语气中掩不住兴奋。
「想释放谈判压力的，也可以自由使用坎普德拉的训练设施，包括我们的决斗大厅，」银甲补充。
「决斗大厅？」邪茧惊呼。她没想到塞拉斯蒂娅与露娜竟然会允许变形虫使用那样的场所。
「是的。任何进行的对抗规则会稍后说明。另外，拉米亚小姐，我听说妳最近行动有些不便？」银甲语气礼貌地问。
拉米亚皱了皱眉，这时，一位身穿女仆制服、灰色羽毛的矜持天马从银甲身后走了出来，优雅地屈膝行礼。
「这位是辛黛拉。她被指派协助妳在营地的行动与日常需求」银甲微笑着说。拉米亚对这位独角兽上尉点头微笑，表达感谢。她的母亲露出一丝警戒的神情，却没开口说话。
「谢谢你，银甲队长。起来吧，辛黛拉」拉米亚说。天马迅速站起来，显然有些紧张，这倒不奇怪——毕竟拉米亚是一只变形虫。但拉米亚没料到辛黛拉在起身时竟露出了微笑。说真的，她本以为这名天马会因她伤痕累累的模样而感到惊惧或排斥。
「请问妳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拉米亚小姐？」辛黛拉轻声问道。
「先跟着我就好，」拉米亚说。
辛黛拉·煤渣，也就是辛黛拉，紧跟在她姐姐身后，心中满是困惑——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把情绪压下来的。当塞拉斯蒂娅推荐她给银甲时，辛黛拉的心情是又欣喜又恐惧。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那位深爱的姊姊了。她曾是拉米亚的玩伴、顾问与心腹。事实上，如果当初拉米亚真的准备建立新巢群，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姊姊。但那件事从未发生。她被放逐了，只因拉米亚苦苦哀求邪茧才得以幸免。她的命是姊姊给的，而如今，她发誓要在拉米亚需要的时候尽全力帮助她。
然而，也正是这段与姊姊的过往让辛黛拉倍感不安。她们曾如此亲密，拉米亚很可能会因此起疑。更甚的是，辛黛拉对那位将她流放的母亲充满恐惧。她无时无刻不想转身逃跑、尖叫远离。只要邪茧的目光一扫过来，辛黛拉就会浑身一震，连忙移开视线。理智上她明白，母亲不可能认出她——毕竟，是邪茧亲自断绝了她与巢群的连结。但要与她如此近距离共处，对辛黛拉来说仍是极大的煎熬。幸好，到目前为止，两位女王都没有起疑，这大半归功于她保持低调，只在边缘不动声色地执行任务——一个完美的仆从。在会议期间，拉米亚只请她为母亲取来文具和饮品，从未让她真正说话或与家人有任何深入互动。
直到午餐后，辛黛拉再次回到餐厅与众外交官会合，事情才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好了，各位殿下。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可非常期待见识你们请来的按摩师们，」邪茧迫不及待地说。露娜优雅地点点头，尽管看起来略显疲态。这次的谈判成果颇丰，双方成功在多项关键议题上达成共识，包括对变形虫进入小马利亚的监管机制，以及一项鼓励变形虫参与时尚与模特儿产业的计划。不过，讨论过程也格外冗长。
「妈妈，妳先去吧。我想去对练场练习一下。如果银甲没空，辛黛拉可以当我对手——妳手下那些骑士我基本都交手过了，而且辛黛拉说过她会剑术。」
辛黛拉脸颊泛红，心中却暗骂不止。她最不愿意做的，就是用自己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技艺与心爱的姐姐对战。但她别无选择，除非母亲阻止拉米亚出战……可惜的是，邪茧今天似乎心情异常地好。
「好吧，但妳要小心，」邪茧一边跟着塞拉斯蒂娅与露娜离去，一边叮咛。银甲原本转身要陪同拉米亚，但还没踏出一步，音韵就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那只独角兽脸红了，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接着朝咯咯笑的拉米亚耸了耸肩，追妻而去。
「那么，辛黛拉，走吧！」
坎普德拉的决斗大厅隶属于其体育设施群，供外交人员和休假军人使用。高挑的象牙白墙壁上挂着小马国与其他几个国家的旗帜。在铺设榻榻米的决斗场一侧，是几排矮凳，上面堆着成套的击剑护具，另有几座剑架放着练习用的钝刃细剑，每把剑顶端都焊着圆形金属球，只要戴好护具便相当安全。
在两名随行骑士的注视下，拉米亚很快便选好一把细剑，用念力旋转剑柄，接着戴上金属网状的击剑头盔与棉质护甲。辛黛拉随后赶上，一边套上厚重的锁子甲，一边将武器套在右蹄上。
「别对我手下留情，」拉米亚说着，举起武器进入备战姿势。
辛黛拉略显不安地皱起眉。她不想伤害姊姊，但这是命令。若要维持伪装，她就必须照办。于是她也戴上头盔，举剑敬礼，接着摆好防守架式。
「姿势不错，」拉米亚评语道。辛黛拉的站姿略微偏离标准，但拉米亚猜想那是缺乏练习，而非技术不足。就一名女仆而言，这马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是时候验证这点了。
这位变形虫女王猛然冲刺，以残缺之躯展现出惊人的速度。辛黛拉当即滑步闪避，右蹄一转，挡下这一击。拉米亚紧跟着刺向对方的中线。
辛黛拉反射性地滚身左闪，动作有些笨拙，几乎跌倒。但她靠着双翼撑起身体，堪堪闪过这记横斩。她发起反攻，低身横扫，剑尖直指姊姊的前腿。
拉米亚没料到这招，被打得重心不稳，只能靠振翅升空才勉强躲过。就在这时，一声剑鸣让她警觉——对手的攻势竟直取头部！她猛地扭身，将重量压至后蹄，才堪堪避开这次攻击。见对方失去平衡，她顺势将其剑拍开，将自己的剑横在对方颈侧。
「不错的表现。」
拉米亚吓得跳了一下，连忙回头张望，结果一个转身失去平衡。正当她惊叫时，一道金色光晕托住她的身体，把她稳稳放回地面。
「妳还好吗？」克里萨莉丝上前检查这位姊姊的长女。这位年轻的女王点了点头，表情略显困惑。克里萨莉丝并不意外。她本打算去按摩室找音韵，却听见剑刃交击的声音，好奇之下便悄悄过来观战。
说实话，克里萨莉丝对邪茧的女儿们颇感佩服。尽管 拉米亚角部受损，但她操控细剑的技巧相当纯熟。不过，她的机动性与平衡感都明显受限。相比之下，辛黛拉反应灵敏，动作连贯，只是剑术还有进步空间。
这位伪装中的女王脑中浮现一个妙计。她犹豫片刻后开口：
「拉米亚殿下，愿意与我决斗一场吗？」塞拉斯蒂娅问道，拾起一把练习剑。
拉米亚瞪大双眼，旁边的两位骑士也露出惊愕的神色。
「我愿意，」她在反悔前脱口而出。塞拉斯蒂娅微笑着，穿上护甲与眼罩（她的长角无法戴一般击剑头盔），踏上剑道。拉米亚确认好头盔的系带后，也举剑就位。
「我一直很喜欢细剑，尽管它不是进攻性的武器，」塞拉斯蒂娅一边举剑致意，一边说。拉米亚回礼，接着摆出备战姿势。
「可细剑毕竟是武器，当然该用来进攻吧？」拉米亚一边摆动手中武器，一边询问。相对地，塞拉斯蒂娅全身笔直如标枪，丝毫未动。
「喔，细剑当然是武器，但若以攻势作为主轴，你便无法靠它取胜，」克里萨莉丝调皮地回答。拉米亚与辛黛拉同时皱眉，克里萨莉丝心中不禁赞叹两姊妹的相似之处。
「真的吗？」拉米亚上前一步，又退后。再试一次，探查对方的距离。克里萨莉丝一动不动。
辛黛拉腹中一紧，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塞拉斯蒂娅明明没做什么，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显然她姊姊也察觉到了，因为原本自信的笑容已换成紧张的咬唇。
突如其来地，辛黛拉感到一阵想逃的冲动。当她姊姊再次跨步，她大喊：「拉米亚，等等！」
但已太迟。塞拉斯蒂娅的细剑如闪电般刺出。拉米亚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正将重心压在前蹄。她只能强行举剑格挡，接着迎来塞拉斯蒂娅更猛烈的连击。
克里萨莉丝运用其精妙的魔力与平衡能力，不断刺向拉米亚的腿部，逼她不得不移动，对于三蹄站立的她而言是极大挑战。克里萨莉丝踏步逼近，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尽管拉米亚节节败退，看似随时会跌倒，她却一直保持平衡。
「妳的防守与蹄眼协调都不错，继续保持，」克里萨莉丝说着，手中细剑画出模糊的∞符号。
拉米亚无法分心回话，全神贯注在每一步落蹄。随着塞拉斯蒂娅的攻势加剧，她逐渐进入状态。
低挡、高挡，那是诱招！稳住步伐，转移重心，反击！她一边后退一边思索。汗水滑过额角，她几乎滑倒，但凭着决心撑住了。
虽然塞拉斯蒂娅的刺击越来越快，拉米亚却渐渐能跟上节奏。她侧步闪过一击，终于反刺一次，但被塞拉斯蒂娅轻描淡写地拍开。
看着姊姊跳开重新拉开距离，又差点跌倒，克里萨莉丝露出微笑。虽说拉米亚距离大师水平尚远，但她学得很快，而且即便只有三条腿，也没倒过一次。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塞拉斯蒂娅公主，妳没有全力以赴吧，」拉米亚喘息着问。她实在无法理解，对方有千年战龄，自己怎么可能还没被打倒？
塞拉斯蒂娅轻笑，「击剑本质是一种谜题。对手是谜题，胜利是解答。所以恕我无法作答，否则就没意思了。」
拉米亚苦笑，「好吧，那我得采取激烈手段了。辛黛拉，妳能帮我一把吗？妳有服从我合理命令的义务呢。」她语气甜美。她不确定这位天马是否会真的攻击自己的统治者，但值得一试。
辛黛拉一愣，差点就喊出「是的，姊姊」。
「呃……若殿下不介意的话？」她小心问道，语气难掩兴奋。塞拉斯蒂娅点头，拉米亚愣了下，但没起疑。反倒是塞拉斯蒂娅的笑意更浓了些。
「谢谢妳，辛黛拉。我来正面压制，妳试着包抄，」拉米亚感激地说。她不清楚对方为何愿意帮忙，也许是服从命令，也许只是想体验与塞拉斯蒂娅的对决。
「身为女仆竟要与主子动手，我感到有点愧疚呢，」克里萨莉丝开玩笑地说，一边仔细审视她的两位姪女。老实说，她对两人的观感比预期好太多了。
「能与您比剑是莫大荣幸，殿下。」辛黛拉举剑致敬，拉米亚亦然。克里萨莉丝也还礼。然后她猛然前冲，想看看这对姊妹如何应对。
拉米亚马上以迅速的格挡迎击，又挡下胸口刺击。同时，她瞥见辛黛拉已从侧翼切入，剑尖指向 塞拉斯蒂娅颈侧。
辛黛拉本以为必能得手，却见塞拉斯蒂娅的剑早已抵住自己的攻势。对方随即反攻，刺向她的武器臂，辛黛拉虽惊险格挡，还能回击。但这攻防节奏越来越快，塞拉斯蒂娅如指挥棒一般主导整场节奏。
幸好此时拉米亚向前突刺，如骑枪般直取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的应对出人意表。她双翼一振，几乎悬空，蹄尖掠地，在拉米亚身侧绕出一个大圆弧，还反击拉米亚，使得辛黛拉突然对空挥剑。
这场双人对抗战迅速变成机动与包围的比拼。克里萨莉丝压制拉米亚，逼她退后，辛黛拉便趁机进攻；克里萨莉丝就绕开她，转攻辛黛拉。两姊妹轮番进攻，但总被塞拉斯蒂娅玩弄于鼓掌之间。
忽然，塞拉斯蒂娅拍开辛黛拉的剑，再猛然展翼，掀起一阵强风吹得她撞上拉米亚。两马跌成一团，手脚交缠。
「对不起，我剑术还差点，」女仆尴尬地呻吟着，伸蹄扶起拉米亚。
「没事，我本来就不够灵活，」拉米亚一边脱下头盔，一边叹气。自从失去一条腿后，她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作战了。她能撑这么久不跌倒，已是奇迹。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她没有摔倒？她明明连转身都困难啊。
拉米亚看向塞拉斯蒂娅，只见对方笑意更浓。
「等等……殿下，妳是故意在教我们？」拉米亚惊呼。辛黛拉同时瞪大双眼，恍然大悟。
克里萨莉丝微笑，双眼闪耀着欣慰光芒。千年前，她绝不会对邪茧的女儿们如此宽容。但如今，她不但教导了她们，还享受其中。也许是昨夜与姊姊的对话让她心情特别好，也许是对拉米亚的伤、辛黛拉的处境心生怜悯。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不后悔。尤其看到两姊妹震惊而敬佩的表情，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没错。我逼妳本能地移动，让妳训练适应三蹄站立。妳太依赖意识去控制动作了，得让身体自己适应。」克里萨莉丝看向辛黛拉，「至于妳，我用包围战法不断测试妳的防御，也给妳进攻空间，让妳同时训练两者。」
辛黛拉与拉米亚凝视塞拉斯蒂娅良久，尽管明知不礼貌，却无法理解这位公主的动机。拉米亚明白塞拉斯蒂娅善于权谋，这点她母亲早就提醒过，但对方居然如此友善地教导自己，实在难以置信。
而辛黛拉更是困惑不已。塞拉斯蒂娅不仅精准指出她们的弱点，还用最有趣、最有效的方式逼她们正视这些缺陷。她虽累到瘫软，却从未如此开心过——即使身在伪装之中，也能帮助姊姊。
「谢谢您，殿下，」辛黛拉与拉米亚异口同声地说。两马对望，尴尬地笑了出来，引得克里萨莉丝 会心一笑。
她知道，总有一天辛黛拉必须对拉米亚和邪茧坦白身份。但在这一刻，她愿意让这对姊妹共享片刻平静时光。
作者附注：
日常小品加上一些决斗和姊妹间的交流真的很有趣……但以克里萨莉丝的运气来说，这样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