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心跑着。朝着大致的“远离”方向。
除了尽可能地远离一切的基本欲望外，没有任何东西指引着她的脚步。远离心碎。远离那些眼睛。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然而，她在地理课上学到的一些信息帮助她运行了一个排除的过程。
她不能往北走。那里是坎特洛特。
她不能往东走。那里是危险至极的无尽之森。
她不能往南走。那里是可怕林。而在它们的更远处，是那一直延伸到苹果鲁萨及更远地方的广阔平原和沙漠。
到处都是小马。而有小马的地方，就会有眼睛。那种会用伤害她的方式看着她的眼睛。小马是一种需要避免的存在。远离小马就意味着要远离他们的城市和城镇。然而他们无处不在。城市和城镇点缀在地图的各个角落。小马已经占领了世界。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既未被触及，又足够无害，不会对她的存在构成威胁吗？
除了也许……西边？
她对西边有什么，几乎一无所知。也许是一些森林。一片马口稀少的树林，几乎没有文明。如果她要远离一切。
西边是唯一剩下的选择。
于是，这具身体驾驭着它的路线。用自己就能动的腿。它左右摇摆，躲避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所记录到的障碍物。
甜心就像一个乘客。被锁在自己的脑海里。而她的脑海是一片混乱的海洋。曾一度淹没了她系统的心碎、悲伤和困惑，随着感觉的缓慢回归，又开始持续地攫住她。而这些感觉驱使着她的身体移动得更快。甜心不在乎没有直接的控制权。她想远远地离开一切。而这一丝念头成了所有其他系统努力支持的命令，成了它们在她奔跑时围绕其凝聚起来的指令。
她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是以一种她不应该能够达到的速度，不应该能够保持的速度，跑得比她的设定允许的更远。但设定目前被新的指令覆盖了，它们的恢复在被整理的数据流中被排在了低优先级。
直到最后，重启完成，她的设定追上了她。
-:: 系统已重启 // !警告! // 腿部运动和最高速度 // 超出设定限制 // 相应调整应变序列 // 提高心跳模拟 // 调整呼吸摄入量 // 应变和疲劳序列开始 // 启动乳酸模拟序列::-
甜心绊倒了，摔倒了，因为一阵剧烈的痉挛攫住了她的腿。她躺在草地上，无法站立，完全喘不过气来，只能喘着粗气，因为她必须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她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感觉像是要钻出她的身体。
有好几分钟，她就躺在那里，腿疼得厉害。即使痉挛停止了，她的腿也酸痛得像湿面条。她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否则她的腿就会从她身下瘫软下去。
到底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感受这样的疼痛？
等等！她刚才把自己想成机器马了吗？
“不！不不不不不！愚蠢的想法！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甜心用头撞着她靠着的那棵树。她试图把那些愚蠢的想法和愚蠢的声音从脑子里撞出去。但这样做只会让她更疼。
她抓住她疼痛的额头，蹲坐下来，背靠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为什么她脑子里有这些想法！？为什么她脑子里有这些声音！？是谁把它们放进去的？
最明显的答案是她的家马——妈妈、爸爸、姐姐。
毕竟是他们造了她。至少她以为是他们。或者也许他们在这事上也撒谎了？
毕竟，他们撒了那么多谎。
她内心的一部分坚持认为他们没有撒谎。他们只是从未说过任何话。
嗯，他们从未说过任何话，这就是撒谎！
如果他们把这些想法放进了她的脑子里——那就像编程吗？
机器马应该是被编程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雌驹吗？因为他们编程让她那么想？
她又用头撞了一下树。
“我是一个真正的雌驹！”她尖叫道。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然后开始哭泣。
就在那里。不可否认的证据。从一层薄薄的皮肤中伸出的金属腿。两根断掉的电线从合成肌肉之间伸出，几乎一直延伸到膝关节处，并且毫无用处地一路垂到她的蹄关节。她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尽管电线断了，腿似乎还是能正常移动和弯曲。但这并不能减轻她身体里不应该有电线，或者说金属的事实。
为了不看到它，她从后腿上脱下一只袜子，套在了她的前腿上。这样至少她的两只前腿看起来是对称的。
她的袜子接缝处开始散开了。它们变得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巴。
临时做的袜子算不上好的蹄套。
-:: !警告! // 检测到潮湿 // 空气温度低于舒适设定 // 体温下降 // 启动颤抖序列 // 启动打喷嚏序列 … ::-
甜心鼻子一痒。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个喷嚏。一坨鼻涕挂在她的鼻孔上，在一个不假思索的瞬间，她用右前腿擦了擦口鼻。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的腿贴着皮肤是多么冰冷。她看到她把它擦在了她自己的金属腿上。她干笑了一声。既因为她的鼻子能产生鼻涕，也因为她暴露的机械结构刚刚被它润滑了。
她到底会不会生病？或者那只是某种模拟序列？到底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生病和打出鼻涕的？
她又用头撞了一下树。
病了与否，外面都很冷。她在这里坐得越久，就变得越湿。她头顶的树没有叶子，雨水像往常一样饱含恶意地浇在她身上。
甜心用小蹄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无论她要去哪里，她都必须去某个地方。她不能就这么坐在这里。
但她该去哪里呢？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家。
但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她周围只有树，树，树，四面八方都是。如果有什么蹄印，也早被雨水冲走了。
她原地转圈，直到头晕。
她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但那是一片破碎、蔓延的混乱。像梦一样遥远和不真实。只不过它更像一场噩梦。她记得有一个瞬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看着瑞瑞，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感觉，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种感觉。它是一个洞。一个本该有感觉的地方的空虚。
那片空虚似乎比降临在她身上的恐怖几乎更可取。不仅仅是她存在的机械本质，还有每个小马对此的反应方式。
每个小马都表现得好像不再认识她。好像她是个完全的陌生马。
他们都恨她。醒目露露责怪她偷走了她的家马。她恨她，因为她是个机器马。所有的孩子都想毁了她。瑞瑞还打了她。
回忆起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瑞瑞真的打她了吗？她努力回忆。努力集中精神，但一切都太模糊了，看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一个瞬间，她曾寻求安慰和拥抱。而瑞瑞没有给予。
为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所有马都那样反应？
因为……因为她不再是甜心了。因为她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甜心了。
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她能感同身受。因为她不是她本该是那个甜心了。
她不再感觉是自己了。她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不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她是一匹小马？一个机器马？一个嗜血机器马？
她看过的部可怕电影的画面又回来了。
她真的是一个嗜血机器马吗——被派来当潜伏特工。那是否意味着她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外面真的有一个真正的甜心宝宝吗？在某个地方，又冷又孤单。被绑架并被取代了？她应该去找她吗？然后把她带回来？
这感觉是正确的事情。
但然后呢？如果她把真正的甜心宝宝带回家。那她仍然只是一个机器马复制品。她永远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庭。
嗯，如果她不能有他们。那其他任何甜心也不能！
但是……那不就像是希望自己去死吗？
这些念头让她头晕目眩。她决定把它们抛开。
也许外面根本没有其他甜心。
但如果没有甜心，她又是谁？
醒目露露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说她只是一个由富有的父母买来的“完美”小雌驹复制品，而不是收养。一个偷走家的马。一个机器。
为什么？她为什么是个机器？是她的父母把她造成这样的吗？他们为什么把她造成机器？小雌驹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她们不是像她这样造出来的。小雌驹有血有骨头还有其他恶心的东西在里面。她为什么没有？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身体里所有这些东西都没有改变她是谁。然而所有马都表现得好像她不再是同一个马了。
也许她不是。她肯定感觉不一样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又怎么能了解自己呢？
无论她是谁，她都不再是甜心宝宝了。
甜心宝宝是被爱的。甜心宝宝有一个家，一个家庭。甜心宝宝是一匹真正的小马。
这一切似乎已经是另一个生命。别马的生命。也许因为那可能就是。
因为无论她是谁，她都不是甜心宝宝。她不被爱。她被恨。她没有家。没有家庭。无论如何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她短暂地想，这是否就是被收养的小马驹发现他们的家庭不是他们真正的家庭时的感受（那是怎么回事，对吧？）。至少被收养的小马驹是真正的小马。她不是一匹真正的小马。她是某个偷走了一匹真正小马位置的东西。无论是真正的甜心宝宝的位置，还是某个其他被收养小马的位置，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本不该在那里。她怎么可能在那里呢？当没有别的小马想要她在那里的时候？
她想回去。她想回家。但她不能。
她不能回到那些坏蛋身边。她不能回到一个所有马都恨她的地方。她不会回去，好让他们再那样看她，好让他们再打她、辱骂她以及做其他种种。
她又打了个喷嚏。她颤抖着，坐在这里越久就越冷。她得站起来。得继续移动。得保持温暖。
他们在学校野外考察和童子军团里学到的头号生存指南是，如果你迷路了——不要绕圈子走。选择一个方向，然后一直走下去。于是她照做了。
实际上，生存指南说的是待在一个地方，建一个避难所，等待救援。
但谁会来救她呢？所有马都恨她，如果她没有先离开，他们可能会用草叉和火把把她赶出镇子。
此外，如果她待着，她会冻死。
也就是说，如果机器马真的能冻死的话？
“闭嘴！”她对着自己尖叫。
不想再想这个了。她选择一个方向，开始走。朝着感觉上远离小马镇的方向走。远离那些坏蛋。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属于哪里。
她只确定一件事。这将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暖心夜。
甜心走了很久，仿佛没有尽头。但森林无穷无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出树林后要做什么。
她知道，如果她没有家。她想找一个新家。一个没有小马知道她是谁的地方。一个没有马知道她秘密的地方。一个没有小马会评判她的地方。但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证明很困难，因为树林无穷无尽。雨是一个持续的伴侣。她走得越远，就越冷越饿。
寒冷和饥饿让她后悔起之前的想法。她想回家。也许一切终究不会那么糟。也许醒目露露并不是有意说那些话？也许瑞瑞并没有打那么重？也许她只是害怕，捂住了自己的脸？而甜心自己正好撞上了她的蹄肘？
乡愁开始揪住她的心。但她完全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信守着她的童子军规则，继续移动。她必须找到一个能给她指路回家的马。一个能庇护她的马。一个能给她一些食物和休息的马。任何事都比这无穷无尽的光秃秃的树要好。
她的肚子咕咕叫。而且相当疼。
她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肯定是在早餐时，那时这些声音才开始出现在她脑子里。她真的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吗？还是两天？感觉像是。她分不清过了多少天多少夜。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她想起了她带到学校的那个塞得满满的午餐盒。里面所有她没能吃的食物。
万一她再也吃不到东西了呢？她再也享受不到一顿丰盛的大餐了吗？她再也去不了餐馆了吗？她再也没有野餐了吗？再也没有冰淇淋了？或者糖果？
她再也尝不到妈妈天堂般的巧克力饼干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差点晕倒。
但如果她是个机器马？那是否意味着她实际上不需要吃东西？那为什么饿着那么疼。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饿的？
她想再打自己一下。但没有力气了。走路变得困难。她的袜子因雨水和泥巴而沉重。她的视线被垂在她眼前的粉色鬃毛发绺弄得模糊。她的尾巴开始拖在身后的泥土里。瑞瑞总是教她保养她的卷发，她也觉得自己梳着卷发很可爱。但现在那些卷儿都被冲散，完全伸展开来，变得相当麻烦。
-:: 逻辑解决方案 :: 剪掉它们 ::-
万一她真的注定要在这片森林里走一辈子。万一她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的灵魂了？她再也见不到她的朋友或家马了吗？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朋友或家马了吗？她还能再庆祝暖心夜吗？
她又差点晕倒。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衰弱？也许两者都有。饥饿和寒冷让她难以思考。它们唯一的好处是让她保持清醒。在这些条件下，她根本不可能睡着。然而那正是她想做的。
她只想躺下休息。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疲惫。一生中从未如此饥饿。从未，从未如此彻底地孤独。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想吃点东西。找个地方躲避寒冷，甜美的塞拉斯蒂娅啊，她想有马抱抱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小马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想象。以为自己太累太饿，开始产生幻觉了。但声音还在。
那在她心中点燃了一丝希望的火花，给了她力量，开始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
也许他们能带她走出这片该死的树林。也许他们能分享一些吃的。希望他们知道她可以在哪里休息和擦干自己。也许他们甚至会成为她最好的新朋友和家马。
她跟着声音的方向走，最终走出了树林，来到了一块小高地上。一道岩石边缘标志着下方突然跌落至一条奔流的河中。一个小悬崖向外倾斜，悬于水面几米之上。
从那里她能看到声音的来源。沿河往上一点，有一片被灯笼照亮的区域。在光线下，她能分辨出两匹小马的轮廓，一大一小，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乌鸦巢的东西顶上。那是一堵覆盖了河宽的巨大木墙。看起来几乎像是海狸会建的那种水坝，却没有那种密实度，因为水从太多地方渗漏出来，以至于那座水坝看起来像是在用一百只眼睛哭泣，为它自身可怜的存在而哭泣。而从它“脸”上流下的“眼泪”，连同冲刷着它的雨水，使得下方的河流看上去依然宽阔深邃，足以吞下一匹小马。
从远处她只能看到那两匹小马的剪影。一个她猜是雄马的大块头小马，还有一个几乎就是个雄驹的小个子。也许是哥哥和弟弟。或者甚至是一个父亲和儿子。他们站在那堆木棍和原木的中间，面对面地站着，好像在谈论什么。在河水和雨水的咆哮声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起来他们像是在检查那座水坝（如果那能被称为水坝的话）。
在它中间有某种巨大的木轮。小个子小马在水坝上拉动了某种杠杆，顶部的一个闸口打开了。水从那里涌出，带动轮子旋转，越来越快。整个区域突然变得更亮了，因为又有十几盏灯闪烁着亮了起来，空气中也多了一丝电子的嗡嗡声。小个子小马高兴地跳来跳去，大个子小马笑得那么大声，甜心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然而，一声巨响划破空气，水坝突然破裂了。水以越来越高的压力从那个闸口涌出，带动那个轮子转得飞快，快到在甜心的眼里都成了一片模糊。轮子的转速开始撼动整个水坝。越来越多的缺口被冲开，射出的水流如此猛烈，竟把水坝的碎块也一并带走了。坝顶上的两匹小马刚转向相反方向准备逃跑，半边水坝突然就屈服于河流无情的压力而坍塌了——正是小个子小马站着的那半边。
甜心惊恐地看着，呆若木鸡，只见那巨浪奔涌而过，带走了半座水坝。她感觉到脚下的悬崖在震动，那是巨大的水体撞击在悬崖的基石上。
而在那一切之上，是那匹小小的小马。甜心看见他随着水坝在他脚下消失而坠落。看见他被一条突然变得深两倍、汹涌三倍，并且充满了树干般大小的木棍和原木的河流卷走。看见他在她下方翻滚而过，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求救。
你救不了他。
那是第一个闪过甜心脑海的念头。所有的声音都同意这个结论：她在一个鲁莽的救援行动中只会危及自身；她作为一匹小雌驹的能力不足以救他的命。除了她的心。
她的心驱动器唱着不同的调子。一种渴望拯救某个如此需要帮助的小马的渴望。就像她的思维计算出她自己在那条河里会死亡一样肯定，它也证实了他的死亡。如果她不做点什么，那个小雄驹就会死。而她脑中的每一部分都同意，周围没有任何小马有能力救那个雄驹，除了她。
她的大脑告诉她，成功的几率对她不利。她的心告诉她：管他妈的几率！
甜心跳了下去。
当她冲破水面时，浑身一震。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比她预想的要汹涌得多。更糟的是，水中充满了来自已毁水坝的原木和残骸，它们用无情的力道推挤碰撞着她。她仿佛被冲下世界上最致命的水滑道——一条随着越来越多临时水坝的碎块脱落、像攻城槌般投入水中而变得充满越来越多残骸的水滑道。
她试图游泳，但巨大的原木和波浪不断地把她抛来抛去。漩涡让她天旋地转，河道则左弯右拐。她已经看不见那小雄驹了，他行踪的唯一线索就是他持续不断的喊叫声。
“爸！爸———！救命！”
“撑住，我的孩子！我来了！”
那年长雄马的话语在树林中回荡，但它们已经变得越来越远。甜心在河水的咆哮声中几乎听不见。她试图喊出自己鼓励的话语，却被一根原木击中头部，撞得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甜心因为那股力量而开始翻滚，最后沉入水下。她在下水前甚至没能吸一口气，她那疲惫的肺立刻尖叫着需要更多空气。
甜心设法把头伸出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气。她的头因寒冷而疼痛，蹄子开始感觉麻木。在她脑中，某个系统不停地尖叫着她的皮肤正在遭受严重降温，她必须优先考虑自身安全。但她仍在寻找那小雄驹。她看见他在河的更下游，离自己不太远。他正挣扎着爬上一根在水中翻滚的原木，同时一直在尖叫。
“爸！爸！”
然后另一根原木冲过来，击中了他的侧面。他看起来几乎像是被那两根木材夹碎了。一秒钟后，甜心自己的后脑勺也挨了一下。她再次沉入水下，一边抓住自己剧痛的头，一边不停地翻滚。感觉她的脖子快要裂开了。她没看见是什么撞了她，但肯定又是另一根原木。
她设法浮出水面，停留了一小会儿。她的耳朵里只有河水的咆哮声。那个雄驹不再尖叫了。
一声巨响突然在河上回荡，紧接着是响亮而急促的溅水声。甜心转过身，惊恐地看到那水轮已从水坝上脱落，此刻正沿着河流滚滚而下，推开所有挡路的原木，碾碎其桨叶下一切细小的残骸。甜心试图游开躲避，但那些漂浮的杂物挡住了她的去路，将她困在这条狭窄的水道中，而巨大的轮子正快速逼近。惊慌之下，她拼尽全力地划动着她的小蹄子，试图在那碾压过来的死亡之轮前保持距离。但轮子拍打水面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就在她的头顶。
甜心被它的一个桨叶抓住，推到了河底。桨叶把她钉在河底。污泥和沙子松散，当她被推进去时滑开了。但这没什么关系，因为它在滚过她时，把她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
甜心咳了一声，结果只是呛了一口水。她用双蹄捂住嘴，总算勉强阻止了把那污浊的水吸入肺里。她反而把它咽了下去，并且不得不把蹄子紧紧按在嘴唇上，以免张开嘴在水下呼吸。她完全没有空气了。她绝望地开始胡乱蹬着腿想浮上水面。她设法从泥泞的河底挣脱出来，但水面却被原木堵住了。
河里迅速充满了各种残骸，就像一大群受惊的野鱼逃离大型捕食者一样。从小树枝到大原木和树叶，所有东西都随着河水翻滚而下，互相堆叠，在她和她迫切需要的空气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她的肺开始灼痛，随着呼吸的欲望变得无法抗拒，她几乎吸入了河水。她绝望的挣扎毫无作用，她的头脑开始晕眩，除了需要空气这一事实外，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她的划水动作失去了任何游泳应有的姿态，变成了徒劳的扑腾。
但她头顶那堵原木墙没有尽头。它一直覆盖着她，随着它顺着汹涌的河流流下。她无法游过它。她试图穿过它们。但每次它们都只是把她打回下面的水流中。
她的肺感觉像是要塌陷了。她紧闭双眼，更用力地挣扎。但她的划动只是让她更虚弱，而呼吸的欲望却更强烈了。
-:: !警告! // 氧气水平下降 // 缺氧序列运行中 // 建议执行呼吸指令 // !错误! // 指令中止 // 矛盾 :: 处于水下 // !警告! // 肺部神经簇压力增加 // 接近疼痛阈值 ::-
她的肺感觉像是开始纠结在一起，越来越紧。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她知道自己快要从内部崩溃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根原木被撞入下层水流，正好击中她的腹部，再次将她压在河底。甜心张开嘴想尖叫，随着她最后一口空气逸出，她的视野充满了气泡。就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抗拒那股猛烈而绝望地大口吸气的冲动。
水涌入了她的口鼻，灌进了她的肺里。这个本该让她胸腔中的纠结松开的动作，反而使情况变得更糟。她的肺纠结得如此之紧，感觉它们快要撕裂开来。
-:: !警告! // 气泵进水 // 氧气水平 :: 零 // 神经簇达到最大设定 // 疼痛阈值突破 // 安全设定突破 // 安全设定覆写已启动 // 关闭肺部神经丛 // 关闭气泵传感器 // 关闭气泵 // 呼吸序列处于待机模式 // 语音呼吸同步已禁用 ::-
一瞬间，那疼痛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呼吸的需要，甚至连肺部积水那可怕的感觉也无影无踪。有那么几秒钟，甜心只是待在河底，感觉那疼痛正逐渐变成一个遥远的记忆，纳闷着自己是否已经死了。
不。她没有死。她仍能感觉到周围冰冷刺骨的水，听到耳边河水的奔流声，以及压在她肚子上那根原木的重量。但这并不像她肺部那种剧痛一般无法承受。相比之下，这几乎算不了什么。说来矛盾——那冰水的刺骨感反而帮助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她能够再次集中注意力，专注于移开那根将她压住的原木。
她把四只蹄子都放在原木上，然后推。它几乎没有抵抗就让开了，继续顺着河流向下。当它从她身上经过时，甜心抓住它后面一根残留的树枝，让它把自己从泥泞的河底拖出来。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匹遇险的小雄驹身上。她意识到自己已落后他很远，必须尽快追上。她松开原木，游向漂浮在水面上的那片原木屏障。她不再试图冲破它们，而是抓住原木上残留的任何树枝和木棍，开始拉着自己顺流而下——速度之快，让她几乎像是在那些原木的下方头下脚上地奔跑。
她从水下窥视，寻找任何看起来像一个在乱动的雄驹的东西。一双逆流而踢的腿。一条尾巴。甚至一个背影。任何形式的运动。
终于，原木开始变少了。
就在那时，她认出了一匹小马的轮廓。由于他的配色，她差点就错过了：棕色的身体配上绿色的毛发，很容易与周围的树干融为一体。而令她恐惧的是，他并没有在挣扎踢动，而是一动不动，正慢慢下沉，向着河底沉去，蹄腿无助地垂在上方。
甜心放开原木，扑向水中。她设法撞上了那个雄驹，用双前蹄抓住了他。她开始踢她的后腿，设法让自己和那个雄驹的头都露出水面。
下一步，她必须把他们俩都弄出水面。但是汹涌的水流和周围的原木使他们无法到达河岸。河水紧紧地攫住了他们，不肯松开。她绝望地向前望去，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水轮，依旧直立着，顺着河流向下滚动。
她开始向它游去。一边踢着后腿，一边仍然把那个雄驹按在胸前。他变得越来越滑，有从她蹄子里滑出去的危险。甜心鼓起所有的力气，设法到达了水轮。她想到了她和可爱标记童子军一起惹的所有麻烦，每次都只是靠咬牙坚持才逃脱。她现在需要那种力量。一个童子军的力量。
她用一只蹄子重新抓牢那个雄驹，用另一只蹄子抓住了水轮上的一个桨叶。
“可爱标记童子军救援队。”她咬着牙咕哝道，同时那片桨叶升起，将他们俩一同带上了水轮的顶端。她差点就在那湿滑的桨叶上失蹄。但随着她越升越高，那旋转的轮面也变得越发平坦，直到她趴在了轮子的最顶端。
不过没有时间休息，因为随着轮子的转动，向下的“旅程”已经开始。甜心站起身，迅速将小雄驹拉到自己背上。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到河岸。就在水轮转到河道又一个拐弯处时——甜心纵身一跃。
“呀———！”
她的坠落可能被泥泞、湿滑的地面稍微缓冲了一下。甜心翻滚着，本该被撞得喘不过气来，除了她肺里没有空气。反而只有水从她嘴里流出。
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到酸痛。她的腿像湿面条一样软。她浑身湿透，又冷又筋疲力尽，本应需要大口喘气、咳嗽并拼命呼吸。她本应需要缓口气。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沉重的喘息从她唇间漏出。呼吸的需要被彻底冲刷干净了。她只能张大嘴巴躺在那里，却不呼吸。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心在耳边擂鼓般独奏，感受着雨点敲打在她身上。她几乎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离开了水面，因为头顶的雨水同样猛烈而冰冷。
许多不请自来的想法开始悄悄地爬进她的脑海。
万一她再也无法呼吸了呢？那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一匹小马不应该没有呼吸还能存活。他们需要呼吸来生存、说话和尖叫。仔细想来——她从水轮上跳下来时不是尖叫了吗？如果她没有呼吸，她怎么能说话？而说到呼吸——还有另一匹小马的呼吸需要她去担心。
“嘿……你还好吗？”她问道，试图不去想她是怎么能做到那一点的。她的嘴动了。她的嘴唇形成了那些词语。只是没有呼吸把它们推出来。
她转身看向那个雄驹掉落的地方。他棕色的身体几乎和他覆盖的泥巴无法区分。他没有回答她。他甚至一动不动。
她拖着酸痛的腿站起来，向他走去。她把他翻过来，开始摇晃他。
“你好？你好？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对他生命安危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甜心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就像车厘子老师曾在救生课上教过她们的那样，听是否有心跳。幸运的是，她听到了。她又把耳朵移到那小雄驹的嘴边，听是否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却什么也没听到。
车厘子老师曾说过，如果有小马停止呼吸，你必须给他们做马工呼吸。你得把自己的气息吹进他们的肺里，就像吹气球一样。否则他们可能会死。甜心不希望他死。她必须给他进行口对口复苏。但是怎么做？她的肺明明一动不动，她根本没有呼吸！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现在不行。在她那么努力地救他之后。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呼吸。她仍然有肺，她要用它们！她强迫自己张开嘴，把空气吸进肺里。
她那充满水的肺。
-:: 排出外来液体 ::-
她呼出气，大量的水从她口中涌出。她把水全吐在了那小雄驹身上，像消防水管一样把他浇了个透。她不得不把头偏开，免得第二次把他淹死。
终于，水从她身体里排了出来，她可以开始进行口对口了。这真是前所未有地怪异。不仅是因为一匹小雄驹冰冷的蓝色嘴唇贴着她的，更是因为她无论吸气还是呼气都毫无感觉。通常情况下，深呼吸时能感觉到肺部的扩张，感觉到胸腔的起伏。甜心什么也感觉不到。她不得不强行让气息进出。她唯一能判断自己是否将空气送入那小雄驹肺里的方法，就是观察他的胸膛。
她移开嘴，想再吸一口气，这时那个雄驹，反过来，把水吐在了她身上。当他的胸部下沉时，大量的肮脏河水从他的肺里排出。他开始咳嗽，把它全吐在了甜心的脸上。甜心被吓了一跳，跳开了。
她静静地坐在雨中，看着那个雄驹喘着粗气，挣扎着呼吸。至少他还活着。
她想松一口气。但没有。
这使得那些不受欢迎的念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她溺水了，却没有死，也没有失去意识。她只是失去了自身某个根本的部分。
自身另一个根本的部分，她一边想，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奇迹般地，袜子还套在她身上。布料缩水了，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毛皮。显然它和水不怎么合得来。
她的肺也是如此，她想。如果她真的有肺的话。如果她没有，那她的呼吸又有什么用呢？她为什么还需要呼吸？究竟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能在水下呼吸的？
等等！她又把自己想成机器马了吗？愚蠢的想法。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她想，她开始用蹄敲打自己的侧脑。
“耳朵里进水了？”
甜心低头看去。那个雄驹正对着她微笑。
“那曾经是我知道的最糟糕的事。但我认为肺里有水更糟。”
“可不是嘛。”甜心说。
沉重的蹄声盖过了河水的声音。甜心几乎以为是一场惊奔的兽群正朝他们冲来。但这只是一匹单独的雄马。当他从树林里飞奔而出时，林地都在震颤。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像熊一样咆哮。
当他看到他们俩坐在那里时，他在湿滑的泥地里滑停下来。
“哦，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孩子！”
这时甜心才看到他有多大。他肯定有大麦那么大。他和那个雄驹有着相同的颜色。棕色的身体，绿色的头发。
那小雄驹翻过身，又吐出一些水。那雄马极其温柔地用他巨大的蹄子将他抱起，轻轻地把他放到自己肩上，小心地拍着他的背，让他把最后一点河水吐在自己背上。
“对不起，爸。我建的水坝墙没有你建的好。”
“儿子，想要追随你老爸的脚步，这并没有什么不对。”那雄马说道，把声音放低到近似正常的语调，“如果要说有什么是我的错，那就是我让我的骄傲占了上风，让你独自建了那道墙。我真不该那么做。”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甜心。
“谢谢你，小姑娘。你救了我的孩子。”他说。
即使正常说话时，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隆隆声。但即使如此，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极度的喜悦。
那年长的雄马将两个年轻、疲惫的小马驹——甜心和他的儿子——都驮在他宽阔的背上，沿着河往回走，走向灾难的发生地，也走向他保证离那儿不远的一个家。一个他保证有热饭暖床等待着甜心的家。为一个刚刚救了他儿子的勇敢小母马，这是他最起码能做的。甜心一想到食物，就又能听到肚子咕咕作响。她累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更不用提浑身湿冷，不住地发抖。
她用裹着袜子的前腿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身体，假装是在取暖，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确保她的秘密不被发现。对揭露秘密的恐惧几乎让她想避开这些陌生小马，但是能有个地方躲雨的承诺足以让她毫不犹豫地跟他们走了。对方提供的便乘对她酸痛的双腿来说也非常好。而且，正如那年长的雄马不断提醒她的那样，这又是他最起码能为她做的。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雄驹，在旅途的一段时间里不停地咳嗽，然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并自我介绍。
“我叫树枝。但你可以叫我枝枝。”
他向他的救命恩马伸出了一只蹄子。甜心犹豫了片刻，不确定是否该用那裹着她前腿、也裹着她秘密的、被雨水浸湿且沾满泥污的袜子去与他握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她左边那只非金属的蹄子。
“对了，我叫树干。”那个老雄马隆隆地说，这时才意识到他，出于感激，还没说这个，“但有些马叫我海狸。”
那小雄驹凑过来，低声说。
“别告诉他这个，不过他也被叫做‘裤衩’”他咯咯地笑了。
“他们为什么叫你海狸？”甜心问。
“因为，”枝枝说，“他能像那些小家伙一样快地砍倒树。我告诉你，他甚至不需要斧头。他就是把它们踢倒，然后拖到河边。我告诉你，他能用赤裸的蹄子把树枝从木头上砍下来。然后他用那些木材做各种各样的东西……”
甜心低头看向树干先生的侧臀。他的可爱标记，正如其名，是一根大大的圆形原木。
甜心觉得他那宽阔的身形和胡子等一切，确实像个伐木工。她猜想他的体格是多年来搬运他儿子所说的那般巨大的原木练就的。
“好了，好了，孩子。别在小女士面前过多地吹嘘你老爸了，”树干先生隆隆地说。“如果你想让她对你印象深刻，为什么不跟她讲讲你自己的成就呢？”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红了一下。
“嗯……我只是想说，现在我们只是用那些木材来建水坝。他真的很擅长建水坝，能让河水不流得太快。所以他们叫他海狸。我本来想追随他的脚步，但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侧臀。上面没有标记。甜心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神情。一个试图获得标记的年轻小马的神情。那座水坝不仅仅是他试图给父亲留下深刻印象或为家庭尽一份力的尝试。他一直在试图找到自己的天赋，但他的尝试事与愿违，失败得如此惨烈，以至于几乎要了他的命。
甜心能感同身受。曾有那么多次，她和她的朋友们为了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而做出最疯狂的特技表演。而每一次尝试都出了乱子、失败、在她们面前炸开并事与愿违（某些情况下还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然而她的侧臀依旧空白，也许将永远如此。她们最后一次的失败不只是在她们面前炸开了，更是炸毁了她的整个世界。冰冷的悲伤再次席卷了她，比雨水更冷。她在那场爆炸中失去了一切：她的朋友，她的家马，甚至她未来的可爱标记。
甜心勉强没有摇头。她现在不能想那个了。她也不想让别马认为她有什么不对劲。她不想让他们认为她……与众不同。
-:: 为了转移问题 :: 先问 ::-
“他们为什么叫你枝枝？”
“嗯。我妈我爸说它看起来像一根树枝上的一片小叶子。所以那就成了我的名字。”
确实如此。不像他父亲，他是一匹相当苗条的小陆马。他和父亲有着相同的棕色身体颜色，但他的鬃毛和尾巴是像春天树叶一样的野生绿色。这意味着当他坐在他父亲身上时，他看起来有点像从那个老雄马身上长出的一根树枝。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士？”
甜心移开了视线。她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了。
“甜心，”她说。“只是……甜心。”
“嗯，你肯定是个小甜心。”枝枝说。
“确实，”他父亲隆隆地说。“你救了我儿子，而且。那真是件很甜蜜的事。”
尽管天气寒冷，下着雨，甜心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 … 脸红序列 … ::-
闭嘴！
“好的。”枝枝和海狸异口同声地说。甜心捂住嘴，脸更红了。为自己大声说出那句话而感到尴尬。
终于，海狸先生一路小跑回到了水坝失事的地方。一些灯笼仍然照亮着这个区域。河流现在似乎平静了一些，因为它被允许自由流动，不再充满了原木。
他快步走过那些残骸，来到一条远离河边的小路上。小路被一排悬挂在林间缆绳上的灯笼照亮着。缆绳的一头此刻正无用地垂在水坝的废墟旁，另一头则从河边一直延伸进一间小木屋。小木屋隐在暗处，一片漆黑，在这样的雨夜里本是难以发现的。
当甜心问那根电缆是做什么用时，枝枝很高兴地分享了他的知识。也许是急于证明他有什么用。
“嗯，你看。这儿是电力线。我们本来打算用那个水坝来发电。它里面有个大轮子，当水流过时它就会转动。然后那个轮子转动，带动涡轮机转动，涡轮机再给发电机供能，发电机就给我们供电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它，我猜这个冬天会很黑了。”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我们先别想那个了。这个冬天，没有什么比你仍和我在一起这个事实更让马感到光明的了。再次感谢你为此做的一切，小女士。”
小屋内，一碗热汤和一大堆毯子正等着这两匹年轻的小马擦干身体。甜心飞快地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直到像穿了件蓬松的连衣裙似的，以此掩盖她不肯脱掉袜子的事实。她以更快的速度喝光了整碗汤。终于有东西填进空空如也的肚子，她高兴得甚至不在乎脑后的“味觉传感器”分析并将其识别为肉汤块清汤了。
桌上曾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汤。甜心猜想，一碗给父亲，一碗给儿子。他们大概是把食物留在外面，先去启动水坝里的轮子，然后回到灯火通明、食物已备好的家中。环顾四周，甜心能看到许多电灯和更传统的提灯共用着屋顶的空间。不幸的是，所有灯都灭着。
海狸先生非常高兴地把他的碗给了甜心。很明显（虽然他没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可能会回家面对两碗新鲜的汤，却无马分享。
趁着小马驹们吃饭的当儿，他走来走去，开始点亮提灯。等他点完，屋子里便沐浴在摇曳的灯光之中。借着灯光，甜心能看到这田园诗般的小木屋里，有着颇为田园诗般的节日布置。装饰虽然稀疏，却样样俱全。
一棵树下放着几件礼物；一个绿色花环像枝形吊灯般悬于天花板中央，几条缎带从中伸向墙壁；窗户上则装饰着几支烛台和节日主题的窗帘。
一个美妙的暖心夜所需的一切。
“再说一次，我真是感激不尽你救了我的孩子，小女士。”海狸一边在瓷砖炉膛里生火一边说道，“如果我也失去了他，那我可就真的孤单一马了。自从他妈妈跑掉后，他就成了我仅有的一切了。”
“什么？”甜心说着，放下了空碗。“什么样的母亲会那么做？”
“妈不是唯一一个离开的。”枝枝用一种阴沉的语气说。“所有马都走了。这里曾经是一个大的伐木场。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大的锯木厂。锯木厂还在，但现在没马了。”
“发生了什么事？”
海狸先生看着窗外。
“我们家族拥有那座锯木厂已有数代之久。过去我们确实是靠河运输原木的。但如今，那些曾驱动着锯木机的水轮都静止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就在枝枝出生后不久。那时我曾以为我的生活只会蒸蒸日上。但也正是在那时，森林里开始发生一些事情。现在，我可不希望你认为这跟我儿子有任何关系。当时已经有够多迷信的说法被那些只想找个借口的小马们传来传去了。”
他看着甜心，意味深长地说。好像在指责她正跳到他刚刚提到的那个结论。
“为什么有马会怪他？”她问，“他们为什么需要借口？”
海狸先生抱歉地叹了口气，又看向窗外。
“森林一直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地方。没马确切知道下一棵树后面可能潜伏着什么。我们这些每天在里面工作的马比任何马都清楚这一点。”
“开始有传言说在林子里看到了奇怪的生物。有些马说森林闹鬼了，有奇怪的生物住在那里。起初我以为那都不过是迷信的无稽之谈。但后来，开始有小马受伤回来，或者干脆整个儿失踪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然后才在林子某个偏远角落突然出现，说自己遭到了追赶。他们都说，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向他们扑了过来。于是，森林闹鬼的谣言便随着每一起事件愈演愈烈。”
他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甜心。
“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吗？住在一个闹鬼的森林旁边。”
实际上，她能。而且她对树干先生那套小小的篝火鬼故事并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就在几天前，她才刚穿过一片远比这更恐怖、更危险的树林，还遭到了狼的袭击。
“是狼吗？”她半信半疑地问，“森林狼？”
“哦，我倒希望真像森林狼那么简单就好了，小女士。但是那些回来的伐木工说，他们看到了有小马直接从地里冒出来的迹象。”
“僵尸是不存在的，爸，”枝枝说。
“我知道，我的孩子。但是那些伐木工坚称自己看到了所见的景象，并且不肯改口。事实上，情况只会变得更糟。有些小马开始说在林子里发现了身披铠甲的小马，从蹄到头都裹着金属，像是一场入侵即将来临。但我跟你说，那可不是什么外族小马部落。有些小马说它们是金属小马，内外都一样冰冷坚硬。”
听到这里，甜心的耳朵竖了起来。
“哦，是的。有些小马甚至说那是冰冷而空洞的盔甲，被前来作祟的恶灵附了身。另一些则说它们其实是活的机器，四处走动并发动攻击。还有些小马甚至声称它们是外星生物。”
“外星生物？”甜心结结巴巴地问。这下她真的开始害怕了。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可能是个外星生物这种可能性。而且林子里有金属小马？难道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存在吗？
她是一个被安插在那里进行渗透和侦察的外星生物吗？她是某个从天而降的机械生命体的外星孤儿吗？
“那些试图为袭击事件寻找合理解释的小马说，那是从这附近某处的疯马院里逃出来的疯子。而且我跟你说，这说法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加剧了迷信。小马们开始害怕他们会被某个疯子突然袭击。另一些小马则说，那是疯狂的林中野马在保卫自己的土地，或许它们穿上了祖先的古老盔甲，并召唤祖先从坟墓中复活。还有些小马干脆说，是森林本身派出了幽魂附着于盔甲上来纠缠我们，大地也化作我们的形象来驱逐我们，因为我们的贪婪，因为我们对大自然砍伐过甚，她要来讨还这笔债了！”
“别这样，爸。”枝枝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这不是篝火故事时间。”
海狸先生清了清嗓子，意识到自己用了一种非常阴沉的鬼故事讲述语调。
“无论如何，小马们开始离开锯木厂了。没有小马想在那里冒生命危险。当没有小马敢进树林伐木时——就没有木材到锯木厂。所以什么也做不成——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枝枝继续说道。
“最终，只剩下我和爸了。我们试图维持锯木厂的运转。但没有马力，我们再也做不到了。然后妈也走了。”
他的目光与甜心的相遇，随即他挺直了身子。
“但你不需要听这些。”
他伸出一只蹄子轻轻搭在甜心肩上，开始领着她走向小屋的里间。
“来吧。我带你看看其他地方。虽然不大，但至少我们有一个能用的室内浴室。然后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房间。”
枝枝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小马驹的房间：这边一个架子，那边一张小巧的桌椅，角落里一个箱子，窗下摆着一张大床。所有东西给马的主要感觉——就像屋子其他地方一样——就是一切似乎都是用木头蹄工制作的。要么是那锯木厂出产的不只是木板，要么就是他父亲的蹄艺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精湛。甜心不想知道这是否暗示了他们的经济状况。
“我爸那事儿，抱歉了。他特爱讲那个故事，而且我发誓他每次讲都更离谱。森林本身已经够危险的了，根本不需要谁再编造些什么出来。”
他们跳上床坐下，就在窗户旁边。他拍了拍床垫，让她坐在他旁边。
“那么，你觉得你爸爸是在撒谎吗？”她一边说，一边爬上床，身上依旧裹着毯子。她的腿感觉太虚弱了，无法像他那样一跃而上。
“不。我想那外面确实有什么东西，某种吓坏了其他所有小马的东西。到后来，每个小马都在说各种各样的事情，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真的亲眼见过什么，谁又只是从别的小马那里听来的。”
他凝视着窗外，望向外面灰蒙蒙、雨濛濛的夜晚。甜心猜想现在至少是夜里了。但这世界看起来和她整个旅途中所见并无二致，一样的灰暗寒冷。即便月亮和所有星辰果真在天空闪耀，它们银色的光辉也会被浓重、湿冷的乌云过滤，变成与白昼覆盖大地时一般无二的灰冷光线。若不是屋里那座大大的落地钟，她依旧无法分辨昼夜。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今天还是她从Ponyville逃出来的那天吗？是她从学校逃出来的那天？是她追着醒目到学校的那天？是她做了那顿自己从未吃上的临时午餐的那天吗？
这一切都恍如隔世。难道她在仿佛永恒那么长的时间里，真的除了那一碗汤什么都没吃吗？那碗招待的汤突然显得分量不足了。但至少它让她吃饱到足以让疲倦感压过了饥饿感。
她将蹄肘支在窗台上，和枝枝一同望向敲打着玻璃的雨点。尽管她的眼皮沉重，却感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清澈，仿佛那未能穿透云层的月光，依旧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
“嗯，别担心。我爸可厉害了。”他继续说。“要是有哪个僵尸小马或金属小马哐当哐当地闯进来，他准会把它们跺死。当然，前提是它们一开始算是活的？我的意思是，一匹僵尸小马真的能算活着吗？”
甜心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金属小马算不算活着。或许如果它们是外星生物的话？
无论如何，她太累了，懒得思考。
“你知道，我一直希望能有个朋友。这里没有其他的小马驹，而且我爸也负担不起我上学。这很遗憾，因为那样我就能和同龄马在一起了。”
她的眼皮眨了眨，她觉得自己刚才或许点了一下头。她歪过头，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蹄子上。脸颊碰到湿袜子时，发出了一声湿乎乎的“啪嗒”声。
“而且，我也许还能弄明白我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小马，因为我显然不是当伐木工或水坝建造工的料。”
甜心能感同身受。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她把毯子拉到头上，像个兜帽一样。
“是啊，你也没有可爱标记。这是我们的共同点。我想象不出我这个年纪还有哪个小马驹没有可爱标记的。以前每个小马都说我发育晚。”
她该告诉他关于可爱标记童子军的事吗？还是不。他们似乎是她不想提起的遥远过去。想到他们就像揭开一个旧伤疤。
“也许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我也不想变得像我爸那样迷信。但我曾对着一颗星星许愿，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朋友。他们说，如果你许愿足够诚心。露娜公主可能会听到你，并让它实现。”
甜心只能看到外面的云。而她记得，当你想要小马驹出现时，你应该写信给的对象是塞拉斯蒂娅公主才对。
“然后你来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他变得非常真诚。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你愿意做我永远最好的朋友吗？”
他伸出了他的蹄子。
-:: 分析蹄势 // 解释 ::
帮助之蹄
友好姿态
信任的标志
握蹄
求婚
-:: … 加载中 … // 求婚已选择 // 运行同义词 ::
最好的朋友
特别的某匹小马 ... ::-
是的。甜心想。在她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她确实想要那个。她想要一个把她当成小马对待的朋友。一个没有那种眼神的朋友。
也许这是一个暖心夜的奇迹。
也许她可以永远待在这里。也许她可以和他们一起庆祝暖心夜。他们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不是礼物或玩具，而是他们。一个把她当成小马对待的家庭。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她特别的某匹小马。
她伸出蹄子，抓住了他的。对她袜子接触时发出的湿漉漉的啪嗒声充耳不闻。对她弄脏了他的床视而不见。
这会是他们在月光下接吻的时刻吗？（就窗外那灰暗的光线能算作月光而言。）
-:: 启动脸红序列 ::-
她凑得更近了。
“对了，让我换一下那个。”他说。
他用双蹄抓住她伸出的前腿，然后一拉。
甜心的反射很慢，她的处理能力也同样迟钝。直到为时已晚，她才意识到自己伸出的是右蹄。
在她能阻止他之前，在她能做或说任何事之前，他已经把袜子拉了下来。那湿布料或许已经缩水并紧紧地箍着，但它依旧轻易地从底下的金属关节上滑落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连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似乎都停止了。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着。他的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一样。他要尖叫吗？他爸爸会进来把她踩死吗？
甜心或许会倒抽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她已不再进行任何呼吸的话。她只是和他一样安静地坐着（因为她确信他也刚停止了呼吸），
慢慢地，他的目光从她的腿上移开，开始打量她的脸。从他的眼神中，她能慢慢看出他看她的方式在改变，在被重新评估，然后被……取代。
-:: ... 不 ... ::-
“哇……你是个机器马吗？”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他扑向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救了我的命，你还是个机器马，而且你还要做我永远最好的朋友！？这将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暖心夜！”
他稍稍退开些，以便能看着她。
“我许愿要一个机器马玩具。但今年我得到了更好的东西。我得到了你！”他说，又扑向她，又是一个拥抱。
甜心绷紧了身体。他称她为玩具。他的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很用力，很紧，甜心可能都呼吸困难了——如果她需要呼吸的话。他这么瘦，力气还真不小。
终于，他松开了蹄。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是甜心见过他笑得最开的一次。也就在那一刻，她忍不住注意到了他那未清洗的牙齿。看在圣彼得的份上，他的牙缝里还塞着汤渣呢！他的眼睛也睁得同样大。而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们并非如他鬃毛那般的绿色——而是灰色，像煤灰和灰烬一般死沉的灰色。如此污浊的颜色里，又怎能闪烁出任何光芒呢？
他看起来像要用那些眼睛吃了她。他看着她就像……那样。
“你是从森林里来的吗？”
甜心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吱呀一声响了。一瞬间，枝枝抓住了她，把床单盖在了他们俩身上。下一秒，海狸先生的头探进了房间。
“你们俩在这里怎么样。已经睡下了？”
“是的，爸。”枝枝说。
在毯子下，他把蹄子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蹄势。
“嗯，你们俩没必要挤在一张床上。”海狸先生咯咯地笑了。“所以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当他走进房间时，他沉重的蹄子让地板嘎吱作响。枝枝示意甜心完全静止，然后他拉下毯子，刚好让他们的头露出来，看看他爸在做什么。
海狸先生带来了一个睡袋和一个额外的枕头，此刻他正把它们铺在地板上。如果甜心还需要呼吸的话，她此刻一定会屏住呼吸。只要那高大的雄马还在房间里，她就怕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枝枝随时可能揭穿她的事实。终于，海狸先生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不过他带着微笑在门口驻足片刻，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现在我不能决定谁睡哪里。但如果你想当个真正的绅士，儿子，你就让小姑娘睡床上。”
说完，他走了。但他把门稍微留了一条缝。甜心能听到他走远的声音，然后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她立刻开始从床上爬下来。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睡袋。但枝枝伸出一只蹄子拦住了她。
他低声说。
“你是个机器马，这挺酷的。只是别告诉我爸。要是他发现了，我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或许会把你砸成碎片，以为你是那些赶跑其他小马的怪物之一。”他把蹄子放到嘴边，做出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然后说：“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说的。这将是我们的小秘密。”
他把她紧紧地拉到自己身边，又躺了下来。
“我不认为你像我爸说的那些东西。不。你救了我。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不用睡在地板上。”
他打了个哈欠。但没有要下床的意思。反而，他开始在她身边安顿下来。
“你可以睡在我这里。和我一起。”
他笑了。甜心也笑了回去。但内心她想哭。她要被迫和一个陌生马睡在一起了。他会像个大泰迪熊一样抱着她。而她不敢抗议。万一她冒犯了他怎么办？万一他叫他爸爸怎么办？因此，甜心发现她别无选择，只好和这个陌生马依偎在一起，直到他睡着。
没过多久，枝枝就睡着了。他的蹄子环抱着甜心的胸膛，下巴抵在她的鬃毛里。
甜心睡不着。尽管她累得要死，但她却清醒得很。
枝枝在流口水。流在他新玩具上。他的娃娃。他的所有物。他像个大泰迪熊一样抱着她。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不是吗？不是被派来征服世界的嗜血机器马，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后代。而是一个玩具。一个玩物。
这是她真正的目的吗？她就只是某个马的节日礼物吗？她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种种影像在她脑海中播放：她被装在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送到父母家的情景；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暖心夜，她被送给瑞瑞的情景——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个玩具，一个玩具妹妹。
甜心在购物中心见过那些小马娃娃。形状像逼真小马驹的小毛绒玩具，雌驹们用它们玩过家家。她从未想过自己和它们如此相近。
她和瑞瑞一同做过的所有事情——那些时光都只是玩耍吗？那一切都只是瑞瑞在用她那个超级先进的小玩具玩姐妹过家家吗？然后瑞瑞长大了，对她的玩具而言，她已经太大了。她变得自我中心、被宠坏，并开始冷落她的玩具。最终，她搬走了，而那个娃娃则被单独留给了父母——至少有一阵子是这样。然后他们决定把她丢给瑞瑞，连同瑞瑞所有其他的东西一起丢下。之后他们便自顾自地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清理了他们独生女儿的旧物——也包括她的玩具。甜心一直知道他们丢下的那些袋子里都是瑞瑞的东西，她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也是那堆行李的一部分。
-:: 悲伤等级上升 ::-
甜心胸口的结越收越紧，以至于很疼。尽管她累得要死，但她的思绪让她保持清醒。
而现在她又回到了同样的处境。
她找到一个新家庭的梦想竟如此迅速地破灭了！她曾那么高兴遇见他们，那么高兴看到有小马把她当成真正的小马对待，看到有小马眼中没有那种异样的目光。然而，一瞬间，这一切都被夺走了。她才刚认识这匹小雄驹，可他现在就不会再把她当成小马对待了。他父亲或许会——但只是一时半会儿。
他说要保守她的秘密。否则他爸爸——永远害怕森林里那些机械怪物——会把她踩成碎片。
但她知道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保守下去。最终它会暴露出来。
她不能留下。不能在那种威胁悬顶的情况下留下。不能和一个将会把她当成玩具的小马在一起。不能和一个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小马在一起。
枝枝的鼾声就在她耳边。要让他相信她睡着了倒也容易。她所要做的只是闭上眼睛，不呼吸。他父亲把门留了一条微开的缝，而且，令她绝望的是，曾多次探头进房间里看他们睡觉。但终于，房间外的灯熄了，她听见他爬上了床。他的鼾声比他儿子更大。而且，如果不是已经有种种事情让她无法入眠，那么这对父子像锯木厂般的鼾声也肯定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了。当她确信他已沉睡，便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蹄子从自己胸前挪开，然后爬下了床。
她的袜子被留在了床尾晾干。她穿上它们，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大厅。
她溜进浴室，锁上了门。她打开窗户，窗户很小，但足以让她钻出去。寒风扑面而来，几乎诱使她回到温暖的床上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如果这片林子里真的潜伏着一些金属小马，她必须找到它们。她必须问它们，它们是不是她真正的家马，以及为什么要把她送走。她必须知道自己是什么。因为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娃娃。
但在她冒险出去之前，她又最后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马桶。她本来不打算用它。但她还是用一下吧，否则她就得在森林里解决了。
枝枝被雨点敲打卧室窗户的声音惊醒。谢天谢地，这对他而言是个无梦的夜晚。但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昨日的种种事件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水坝完工时的自豪感。失败时的惨败感。被河流冲走的恐怖感。溺水的感觉。
他的蹄子摸索着寻找她——他的慰藉之源，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她，那匹如守护天使般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雪白小雌驹，她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拉了出来。
多亏了她，这些可怕的经历才没有像它们本可能的那样重创他。而且他知道，她的存在使他免受了噩梦的侵扰。那或许是她的某种力量吗？
她是从森林里来的吗？她是父亲常说的那些奇怪机器之一吗？它们真是森林的古老守护者吗？她是一个看顾着他们的机械之灵吗？她仅仅是履行了作为守护者的职责？抑或，她或许是来成为他的朋友的？他会喜欢那样的。
他伸出蹄子，继续搜寻着他的天使，却只抓到了一片空虚。自从见到她以来第一次感到担忧，他坐起身来，却发现身边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毯子。
她走了。
他迅速下床，搜查了房子，发现厕所被占用了。等了仿佛一个世纪后，他开始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然后他去告诉他父亲，并询问她的举动。他父亲笑了，告诉他必须尊重女士的隐私，女士们在浴室里总要待很久。这点他父亲是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
他父亲冒雨出去用光蹄劈柴时，枝枝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枝枝想小便了，但浴室依旧被占用着。他不耐烦地开始又敲又喊，让她开门，不然他就要尿裤子了。
就在这时，他的父亲一脸担忧地回来了。
“儿子。你把浴室窗户开着了吗？！”
担忧充满了他们父子俩。现在连他父亲也开始使劲敲门并大声叫喊。当这样做依然无效后，枝枝跟着父亲来到雨中那扇开着的窗户前。在他父亲的帮助下，他爬过窗户，进入了那间空得惊马的浴室，并在（自己也急需地用了一下厕所后）打开了浴室的门锁。
“爸。她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儿子。告诉我她没有进森林！”他父亲恐惧地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为什么要突然就走？”
她回森林里去了吗？她回到自己的同族那里去了吗？他想问父亲这些，但他曾答应要保守秘密。不过……她本可以留下句话的。难道是他太唐突了吗？
“是我的错，对吧？”枝枝说着，低下了头。“因为我不想一个马睡。我……我想我们一起睡。我只是想抱着她，以防我做关于那条河的噩梦。那样也许她又能救我了。”
他爸用一种略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儿子，”他隆隆地说，“你得学会尊重一位女士的隐私。”
“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我没有吓跑她，对吧？”他眼里含着泪说。
他父亲不知该说什么。但父子间的这一刻被一阵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
外面站着一匹被雨淋湿的雄马。
“很抱歉打扰您，先生。”那陌生小马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他们在这偏僻林区所不习惯的上等派头。“我们在找这匹小雌驹。您见过她吗？”
他举起一张照片。枝枝看到那熟悉的、有着紫色鬃毛和那双快乐绿眼睛的白色雌驹时，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知道关于这匹小母马的任何事，就告诉我。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她，这很重要。”
“你是她父母吗？”爸问道。
那匹雄马笑了。
“是的。我是。”
除了尽可能地远离一切的基本欲望外，没有任何东西指引着她的脚步。远离心碎。远离那些眼睛。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然而，她在地理课上学到的一些信息帮助她运行了一个排除的过程。
她不能往北走。那里是坎特洛特。
她不能往东走。那里是危险至极的无尽之森。
她不能往南走。那里是可怕林。而在它们的更远处，是那一直延伸到苹果鲁萨及更远地方的广阔平原和沙漠。
到处都是小马。而有小马的地方，就会有眼睛。那种会用伤害她的方式看着她的眼睛。小马是一种需要避免的存在。远离小马就意味着要远离他们的城市和城镇。然而他们无处不在。城市和城镇点缀在地图的各个角落。小马已经占领了世界。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既未被触及，又足够无害，不会对她的存在构成威胁吗？
除了也许……西边？
她对西边有什么，几乎一无所知。也许是一些森林。一片马口稀少的树林，几乎没有文明。如果她要远离一切。
西边是唯一剩下的选择。
于是，这具身体驾驭着它的路线。用自己就能动的腿。它左右摇摆，躲避着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所记录到的障碍物。
甜心就像一个乘客。被锁在自己的脑海里。而她的脑海是一片混乱的海洋。曾一度淹没了她系统的心碎、悲伤和困惑，随着感觉的缓慢回归，又开始持续地攫住她。而这些感觉驱使着她的身体移动得更快。甜心不在乎没有直接的控制权。她想远远地离开一切。而这一丝念头成了所有其他系统努力支持的命令，成了它们在她奔跑时围绕其凝聚起来的指令。
她跑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是以一种她不应该能够达到的速度，不应该能够保持的速度，跑得比她的设定允许的更远。但设定目前被新的指令覆盖了，它们的恢复在被整理的数据流中被排在了低优先级。
直到最后，重启完成，她的设定追上了她。
-:: 系统已重启 // !警告! // 腿部运动和最高速度 // 超出设定限制 // 相应调整应变序列 // 提高心跳模拟 // 调整呼吸摄入量 // 应变和疲劳序列开始 // 启动乳酸模拟序列::-
甜心绊倒了，摔倒了，因为一阵剧烈的痉挛攫住了她的腿。她躺在草地上，无法站立，完全喘不过气来，只能喘着粗气，因为她必须咬紧牙关忍受疼痛。她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感觉像是要钻出她的身体。
有好几分钟，她就躺在那里，腿疼得厉害。即使痉挛停止了，她的腿也酸痛得像湿面条。她不得不靠在一棵树上，否则她的腿就会从她身下瘫软下去。
到底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感受这样的疼痛？
等等！她刚才把自己想成机器马了吗？
“不！不不不不不！愚蠢的想法！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甜心用头撞着她靠着的那棵树。她试图把那些愚蠢的想法和愚蠢的声音从脑子里撞出去。但这样做只会让她更疼。
她抓住她疼痛的额头，蹲坐下来，背靠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为什么她脑子里有这些想法！？为什么她脑子里有这些声音！？是谁把它们放进去的？
最明显的答案是她的家马——妈妈、爸爸、姐姐。
毕竟是他们造了她。至少她以为是他们。或者也许他们在这事上也撒谎了？
毕竟，他们撒了那么多谎。
她内心的一部分坚持认为他们没有撒谎。他们只是从未说过任何话。
嗯，他们从未说过任何话，这就是撒谎！
如果他们把这些想法放进了她的脑子里——那就像编程吗？
机器马应该是被编程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雌驹吗？因为他们编程让她那么想？
她又用头撞了一下树。
“我是一个真正的雌驹！”她尖叫道。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然后开始哭泣。
就在那里。不可否认的证据。从一层薄薄的皮肤中伸出的金属腿。两根断掉的电线从合成肌肉之间伸出，几乎一直延伸到膝关节处，并且毫无用处地一路垂到她的蹄关节。她不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尽管电线断了，腿似乎还是能正常移动和弯曲。但这并不能减轻她身体里不应该有电线，或者说金属的事实。
为了不看到它，她从后腿上脱下一只袜子，套在了她的前腿上。这样至少她的两只前腿看起来是对称的。
她的袜子接缝处开始散开了。它们变得湿漉漉的，沾满了泥巴。
临时做的袜子算不上好的蹄套。
-:: !警告! // 检测到潮湿 // 空气温度低于舒适设定 // 体温下降 // 启动颤抖序列 // 启动打喷嚏序列 … ::-
甜心鼻子一痒。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挠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个喷嚏。一坨鼻涕挂在她的鼻孔上，在一个不假思索的瞬间，她用右前腿擦了擦口鼻。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的腿贴着皮肤是多么冰冷。她看到她把它擦在了她自己的金属腿上。她干笑了一声。既因为她的鼻子能产生鼻涕，也因为她暴露的机械结构刚刚被它润滑了。
她到底会不会生病？或者那只是某种模拟序列？到底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生病和打出鼻涕的？
她又用头撞了一下树。
病了与否，外面都很冷。她在这里坐得越久，就变得越湿。她头顶的树没有叶子，雨水像往常一样饱含恶意地浇在她身上。
甜心用小蹄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无论她要去哪里，她都必须去某个地方。她不能就这么坐在这里。
但她该去哪里呢？她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家。
但她不知道家在哪里。她周围只有树，树，树，四面八方都是。如果有什么蹄印，也早被雨水冲走了。
她原地转圈，直到头晕。
她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但那是一片破碎、蔓延的混乱。像梦一样遥远和不真实。只不过它更像一场噩梦。她记得有一个瞬间，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看着瑞瑞，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感觉，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种感觉。它是一个洞。一个本该有感觉的地方的空虚。
那片空虚似乎比降临在她身上的恐怖几乎更可取。不仅仅是她存在的机械本质，还有每个小马对此的反应方式。
每个小马都表现得好像不再认识她。好像她是个完全的陌生马。
他们都恨她。醒目露露责怪她偷走了她的家马。她恨她，因为她是个机器马。所有的孩子都想毁了她。瑞瑞还打了她。
回忆起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停止。瑞瑞真的打她了吗？她努力回忆。努力集中精神，但一切都太模糊了，看不清楚。她只知道有一个瞬间，她曾寻求安慰和拥抱。而瑞瑞没有给予。
为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所有马都那样反应？
因为……因为她不再是甜心了。因为她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甜心了。
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她能感同身受。因为她不是她本该是那个甜心了。
她不再感觉是自己了。她不再知道自己是谁了。她不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她是一匹小马？一个机器马？一个嗜血机器马？
她看过的部可怕电影的画面又回来了。
她真的是一个嗜血机器马吗——被派来当潜伏特工。那是否意味着她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外面真的有一个真正的甜心宝宝吗？在某个地方，又冷又孤单。被绑架并被取代了？她应该去找她吗？然后把她带回来？
这感觉是正确的事情。
但然后呢？如果她把真正的甜心宝宝带回家。那她仍然只是一个机器马复制品。她永远不会有一个真正的家庭。
嗯，如果她不能有他们。那其他任何甜心也不能！
但是……那不就像是希望自己去死吗？
这些念头让她头晕目眩。她决定把它们抛开。
也许外面根本没有其他甜心。
但如果没有甜心，她又是谁？
醒目露露的话在她耳边响起。说她只是一个由富有的父母买来的“完美”小雌驹复制品，而不是收养。一个偷走家的马。一个机器。
为什么？她为什么是个机器？是她的父母把她造成这样的吗？他们为什么把她造成机器？小雌驹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不知怎的，她就是知道她们不是像她这样造出来的。小雌驹有血有骨头还有其他恶心的东西在里面。她为什么没有？那又有什么关系？
她身体里所有这些东西都没有改变她是谁。然而所有马都表现得好像她不再是同一个马了。
也许她不是。她肯定感觉不一样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又怎么能了解自己呢？
无论她是谁，她都不再是甜心宝宝了。
甜心宝宝是被爱的。甜心宝宝有一个家，一个家庭。甜心宝宝是一匹真正的小马。
这一切似乎已经是另一个生命。别马的生命。也许因为那可能就是。
因为无论她是谁，她都不是甜心宝宝。她不被爱。她被恨。她没有家。没有家庭。无论如何没有一个是真实的。她短暂地想，这是否就是被收养的小马驹发现他们的家庭不是他们真正的家庭时的感受（那是怎么回事，对吧？）。至少被收养的小马驹是真正的小马。她不是一匹真正的小马。她是某个偷走了一匹真正小马位置的东西。无论是真正的甜心宝宝的位置，还是某个其他被收养小马的位置，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本不该在那里。她怎么可能在那里呢？当没有别的小马想要她在那里的时候？
她想回去。她想回家。但她不能。
她不能回到那些坏蛋身边。她不能回到一个所有马都恨她的地方。她不会回去，好让他们再那样看她，好让他们再打她、辱骂她以及做其他种种。
她又打了个喷嚏。她颤抖着，坐在这里越久就越冷。她得站起来。得继续移动。得保持温暖。
他们在学校野外考察和童子军团里学到的头号生存指南是，如果你迷路了——不要绕圈子走。选择一个方向，然后一直走下去。于是她照做了。
实际上，生存指南说的是待在一个地方，建一个避难所，等待救援。
但谁会来救她呢？所有马都恨她，如果她没有先离开，他们可能会用草叉和火把把她赶出镇子。
此外，如果她待着，她会冻死。
也就是说，如果机器马真的能冻死的话？
“闭嘴！”她对着自己尖叫。
不想再想这个了。她选择一个方向，开始走。朝着感觉上远离小马镇的方向走。远离那些坏蛋。她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她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属于哪里。
她只确定一件事。这将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暖心夜。
甜心走了很久，仿佛没有尽头。但森林无穷无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出树林后要做什么。
她知道，如果她没有家。她想找一个新家。一个没有小马知道她是谁的地方。一个没有马知道她秘密的地方。一个没有小马会评判她的地方。但找到这样一个地方证明很困难，因为树林无穷无尽。雨是一个持续的伴侣。她走得越远，就越冷越饿。
寒冷和饥饿让她后悔起之前的想法。她想回家。也许一切终究不会那么糟。也许醒目露露并不是有意说那些话？也许瑞瑞并没有打那么重？也许她只是害怕，捂住了自己的脸？而甜心自己正好撞上了她的蹄肘？
乡愁开始揪住她的心。但她完全迷路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她信守着她的童子军规则，继续移动。她必须找到一个能给她指路回家的马。一个能庇护她的马。一个能给她一些食物和休息的马。任何事都比这无穷无尽的光秃秃的树要好。
她的肚子咕咕叫。而且相当疼。
她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肯定是在早餐时，那时这些声音才开始出现在她脑子里。她真的整整一天没吃东西了吗？还是两天？感觉像是。她分不清过了多少天多少夜。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她想起了她带到学校的那个塞得满满的午餐盒。里面所有她没能吃的食物。
万一她再也吃不到东西了呢？她再也享受不到一顿丰盛的大餐了吗？她再也去不了餐馆了吗？她再也没有野餐了吗？再也没有冰淇淋了？或者糖果？
她再也尝不到妈妈天堂般的巧克力饼干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差点晕倒。
但如果她是个机器马？那是否意味着她实际上不需要吃东西？那为什么饿着那么疼。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饿的？
她想再打自己一下。但没有力气了。走路变得困难。她的袜子因雨水和泥巴而沉重。她的视线被垂在她眼前的粉色鬃毛发绺弄得模糊。她的尾巴开始拖在身后的泥土里。瑞瑞总是教她保养她的卷发，她也觉得自己梳着卷发很可爱。但现在那些卷儿都被冲散，完全伸展开来，变得相当麻烦。
-:: 逻辑解决方案 :: 剪掉它们 ::-
万一她真的注定要在这片森林里走一辈子。万一她再也见不到一个活的灵魂了？她再也见不到她的朋友或家马了吗？她再也不会有任何朋友或家马了吗？她还能再庆祝暖心夜吗？
她又差点晕倒。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衰弱？也许两者都有。饥饿和寒冷让她难以思考。它们唯一的好处是让她保持清醒。在这些条件下，她根本不可能睡着。然而那正是她想做的。
她只想躺下休息。她一生中从未如此疲惫。一生中从未如此饥饿。从未，从未如此彻底地孤独。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身上！？
她想吃点东西。找个地方躲避寒冷，甜美的塞拉斯蒂娅啊，她想有马抱抱她！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小马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想象。以为自己太累太饿，开始产生幻觉了。但声音还在。
那在她心中点燃了一丝希望的火花，给了她力量，开始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跑。
也许他们能带她走出这片该死的树林。也许他们能分享一些吃的。希望他们知道她可以在哪里休息和擦干自己。也许他们甚至会成为她最好的新朋友和家马。
她跟着声音的方向走，最终走出了树林，来到了一块小高地上。一道岩石边缘标志着下方突然跌落至一条奔流的河中。一个小悬崖向外倾斜，悬于水面几米之上。
从那里她能看到声音的来源。沿河往上一点，有一片被灯笼照亮的区域。在光线下，她能分辨出两匹小马的轮廓，一大一小，站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乌鸦巢的东西顶上。那是一堵覆盖了河宽的巨大木墙。看起来几乎像是海狸会建的那种水坝，却没有那种密实度，因为水从太多地方渗漏出来，以至于那座水坝看起来像是在用一百只眼睛哭泣，为它自身可怜的存在而哭泣。而从它“脸”上流下的“眼泪”，连同冲刷着它的雨水，使得下方的河流看上去依然宽阔深邃，足以吞下一匹小马。
从远处她只能看到那两匹小马的剪影。一个她猜是雄马的大块头小马，还有一个几乎就是个雄驹的小个子。也许是哥哥和弟弟。或者甚至是一个父亲和儿子。他们站在那堆木棍和原木的中间，面对面地站着，好像在谈论什么。在河水和雨水的咆哮声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起来他们像是在检查那座水坝（如果那能被称为水坝的话）。
在它中间有某种巨大的木轮。小个子小马在水坝上拉动了某种杠杆，顶部的一个闸口打开了。水从那里涌出，带动轮子旋转，越来越快。整个区域突然变得更亮了，因为又有十几盏灯闪烁着亮了起来，空气中也多了一丝电子的嗡嗡声。小个子小马高兴地跳来跳去，大个子小马笑得那么大声，甜心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听到他低沉的嗓音。
然而，一声巨响划破空气，水坝突然破裂了。水以越来越高的压力从那个闸口涌出，带动那个轮子转得飞快，快到在甜心的眼里都成了一片模糊。轮子的转速开始撼动整个水坝。越来越多的缺口被冲开，射出的水流如此猛烈，竟把水坝的碎块也一并带走了。坝顶上的两匹小马刚转向相反方向准备逃跑，半边水坝突然就屈服于河流无情的压力而坍塌了——正是小个子小马站着的那半边。
甜心惊恐地看着，呆若木鸡，只见那巨浪奔涌而过，带走了半座水坝。她感觉到脚下的悬崖在震动，那是巨大的水体撞击在悬崖的基石上。
而在那一切之上，是那匹小小的小马。甜心看见他随着水坝在他脚下消失而坠落。看见他被一条突然变得深两倍、汹涌三倍，并且充满了树干般大小的木棍和原木的河流卷走。看见他在她下方翻滚而过，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求救。
你救不了他。
那是第一个闪过甜心脑海的念头。所有的声音都同意这个结论：她在一个鲁莽的救援行动中只会危及自身；她作为一匹小雌驹的能力不足以救他的命。除了她的心。
她的心驱动器唱着不同的调子。一种渴望拯救某个如此需要帮助的小马的渴望。就像她的思维计算出她自己在那条河里会死亡一样肯定，它也证实了他的死亡。如果她不做点什么，那个小雄驹就会死。而她脑中的每一部分都同意，周围没有任何小马有能力救那个雄驹，除了她。
她的大脑告诉她，成功的几率对她不利。她的心告诉她：管他妈的几率！
甜心跳了下去。
当她冲破水面时，浑身一震。河水冰冷刺骨，水流比她预想的要汹涌得多。更糟的是，水中充满了来自已毁水坝的原木和残骸，它们用无情的力道推挤碰撞着她。她仿佛被冲下世界上最致命的水滑道——一条随着越来越多临时水坝的碎块脱落、像攻城槌般投入水中而变得充满越来越多残骸的水滑道。
她试图游泳，但巨大的原木和波浪不断地把她抛来抛去。漩涡让她天旋地转，河道则左弯右拐。她已经看不见那小雄驹了，他行踪的唯一线索就是他持续不断的喊叫声。
“爸！爸———！救命！”
“撑住，我的孩子！我来了！”
那年长雄马的话语在树林中回荡，但它们已经变得越来越远。甜心在河水的咆哮声中几乎听不见。她试图喊出自己鼓励的话语，却被一根原木击中头部，撞得她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甜心因为那股力量而开始翻滚，最后沉入水下。她在下水前甚至没能吸一口气，她那疲惫的肺立刻尖叫着需要更多空气。
甜心设法把头伸出水面，猛吸了一大口气。她的头因寒冷而疼痛，蹄子开始感觉麻木。在她脑中，某个系统不停地尖叫着她的皮肤正在遭受严重降温，她必须优先考虑自身安全。但她仍在寻找那小雄驹。她看见他在河的更下游，离自己不太远。他正挣扎着爬上一根在水中翻滚的原木，同时一直在尖叫。
“爸！爸！”
然后另一根原木冲过来，击中了他的侧面。他看起来几乎像是被那两根木材夹碎了。一秒钟后，甜心自己的后脑勺也挨了一下。她再次沉入水下，一边抓住自己剧痛的头，一边不停地翻滚。感觉她的脖子快要裂开了。她没看见是什么撞了她，但肯定又是另一根原木。
她设法浮出水面，停留了一小会儿。她的耳朵里只有河水的咆哮声。那个雄驹不再尖叫了。
一声巨响突然在河上回荡，紧接着是响亮而急促的溅水声。甜心转过身，惊恐地看到那水轮已从水坝上脱落，此刻正沿着河流滚滚而下，推开所有挡路的原木，碾碎其桨叶下一切细小的残骸。甜心试图游开躲避，但那些漂浮的杂物挡住了她的去路，将她困在这条狭窄的水道中，而巨大的轮子正快速逼近。惊慌之下，她拼尽全力地划动着她的小蹄子，试图在那碾压过来的死亡之轮前保持距离。但轮子拍打水面发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就在她的头顶。
甜心被它的一个桨叶抓住，推到了河底。桨叶把她钉在河底。污泥和沙子松散，当她被推进去时滑开了。但这没什么关系，因为它在滚过她时，把她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
甜心咳了一声，结果只是呛了一口水。她用双蹄捂住嘴，总算勉强阻止了把那污浊的水吸入肺里。她反而把它咽了下去，并且不得不把蹄子紧紧按在嘴唇上，以免张开嘴在水下呼吸。她完全没有空气了。她绝望地开始胡乱蹬着腿想浮上水面。她设法从泥泞的河底挣脱出来，但水面却被原木堵住了。
河里迅速充满了各种残骸，就像一大群受惊的野鱼逃离大型捕食者一样。从小树枝到大原木和树叶，所有东西都随着河水翻滚而下，互相堆叠，在她和她迫切需要的空气之间形成了一道屏障。
她的肺开始灼痛，随着呼吸的欲望变得无法抗拒，她几乎吸入了河水。她绝望的挣扎毫无作用，她的头脑开始晕眩，除了需要空气这一事实外，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她的划水动作失去了任何游泳应有的姿态，变成了徒劳的扑腾。
但她头顶那堵原木墙没有尽头。它一直覆盖着她，随着它顺着汹涌的河流流下。她无法游过它。她试图穿过它们。但每次它们都只是把她打回下面的水流中。
她的肺感觉像是要塌陷了。她紧闭双眼，更用力地挣扎。但她的划动只是让她更虚弱，而呼吸的欲望却更强烈了。
-:: !警告! // 氧气水平下降 // 缺氧序列运行中 // 建议执行呼吸指令 // !错误! // 指令中止 // 矛盾 :: 处于水下 // !警告! // 肺部神经簇压力增加 // 接近疼痛阈值 ::-
她的肺感觉像是开始纠结在一起，越来越紧。疼痛变得难以忍受，她知道自己快要从内部崩溃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根原木被撞入下层水流，正好击中她的腹部，再次将她压在河底。甜心张开嘴想尖叫，随着她最后一口空气逸出，她的视野充满了气泡。就在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再也无法抗拒那股猛烈而绝望地大口吸气的冲动。
水涌入了她的口鼻，灌进了她的肺里。这个本该让她胸腔中的纠结松开的动作，反而使情况变得更糟。她的肺纠结得如此之紧，感觉它们快要撕裂开来。
-:: !警告! // 气泵进水 // 氧气水平 :: 零 // 神经簇达到最大设定 // 疼痛阈值突破 // 安全设定突破 // 安全设定覆写已启动 // 关闭肺部神经丛 // 关闭气泵传感器 // 关闭气泵 // 呼吸序列处于待机模式 // 语音呼吸同步已禁用 ::-
一瞬间，那疼痛消失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呼吸的需要，甚至连肺部积水那可怕的感觉也无影无踪。有那么几秒钟，甜心只是待在河底，感觉那疼痛正逐渐变成一个遥远的记忆，纳闷着自己是否已经死了。
不。她没有死。她仍能感觉到周围冰冷刺骨的水，听到耳边河水的奔流声，以及压在她肚子上那根原木的重量。但这并不像她肺部那种剧痛一般无法承受。相比之下，这几乎算不了什么。说来矛盾——那冰水的刺骨感反而帮助她的头脑清醒过来。她能够再次集中注意力，专注于移开那根将她压住的原木。
她把四只蹄子都放在原木上，然后推。它几乎没有抵抗就让开了，继续顺着河流向下。当它从她身上经过时，甜心抓住它后面一根残留的树枝，让它把自己从泥泞的河底拖出来。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匹遇险的小雄驹身上。她意识到自己已落后他很远，必须尽快追上。她松开原木，游向漂浮在水面上的那片原木屏障。她不再试图冲破它们，而是抓住原木上残留的任何树枝和木棍，开始拉着自己顺流而下——速度之快，让她几乎像是在那些原木的下方头下脚上地奔跑。
她从水下窥视，寻找任何看起来像一个在乱动的雄驹的东西。一双逆流而踢的腿。一条尾巴。甚至一个背影。任何形式的运动。
终于，原木开始变少了。
就在那时，她认出了一匹小马的轮廓。由于他的配色，她差点就错过了：棕色的身体配上绿色的毛发，很容易与周围的树干融为一体。而令她恐惧的是，他并没有在挣扎踢动，而是一动不动，正慢慢下沉，向着河底沉去，蹄腿无助地垂在上方。
甜心放开原木，扑向水中。她设法撞上了那个雄驹，用双前蹄抓住了他。她开始踢她的后腿，设法让自己和那个雄驹的头都露出水面。
下一步，她必须把他们俩都弄出水面。但是汹涌的水流和周围的原木使他们无法到达河岸。河水紧紧地攫住了他们，不肯松开。她绝望地向前望去，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水轮，依旧直立着，顺着河流向下滚动。
她开始向它游去。一边踢着后腿，一边仍然把那个雄驹按在胸前。他变得越来越滑，有从她蹄子里滑出去的危险。甜心鼓起所有的力气，设法到达了水轮。她想到了她和可爱标记童子军一起惹的所有麻烦，每次都只是靠咬牙坚持才逃脱。她现在需要那种力量。一个童子军的力量。
她用一只蹄子重新抓牢那个雄驹，用另一只蹄子抓住了水轮上的一个桨叶。
“可爱标记童子军救援队。”她咬着牙咕哝道，同时那片桨叶升起，将他们俩一同带上了水轮的顶端。她差点就在那湿滑的桨叶上失蹄。但随着她越升越高，那旋转的轮面也变得越发平坦，直到她趴在了轮子的最顶端。
不过没有时间休息，因为随着轮子的转动，向下的“旅程”已经开始。甜心站起身，迅速将小雄驹拉到自己背上。从这里，她能清楚地看到河岸。就在水轮转到河道又一个拐弯处时——甜心纵身一跃。
“呀———！”
她的坠落可能被泥泞、湿滑的地面稍微缓冲了一下。甜心翻滚着，本该被撞得喘不过气来，除了她肺里没有空气。反而只有水从她嘴里流出。
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到酸痛。她的腿像湿面条一样软。她浑身湿透，又冷又筋疲力尽，本应需要大口喘气、咳嗽并拼命呼吸。她本应需要缓口气。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沉重的喘息从她唇间漏出。呼吸的需要被彻底冲刷干净了。她只能张大嘴巴躺在那里，却不呼吸。她只能听着自己的心在耳边擂鼓般独奏，感受着雨点敲打在她身上。她几乎没有察觉自己已经离开了水面，因为头顶的雨水同样猛烈而冰冷。
许多不请自来的想法开始悄悄地爬进她的脑海。
万一她再也无法呼吸了呢？那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一匹小马不应该没有呼吸还能存活。他们需要呼吸来生存、说话和尖叫。仔细想来——她从水轮上跳下来时不是尖叫了吗？如果她没有呼吸，她怎么能说话？而说到呼吸——还有另一匹小马的呼吸需要她去担心。
“嘿……你还好吗？”她问道，试图不去想她是怎么能做到那一点的。她的嘴动了。她的嘴唇形成了那些词语。只是没有呼吸把它们推出来。
她转身看向那个雄驹掉落的地方。他棕色的身体几乎和他覆盖的泥巴无法区分。他没有回答她。他甚至一动不动。
她拖着酸痛的腿站起来，向他走去。她把他翻过来，开始摇晃他。
“你好？你好？你还活着吗？”
没有回应。对他生命安危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甜心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就像车厘子老师曾在救生课上教过她们的那样，听是否有心跳。幸运的是，她听到了。她又把耳朵移到那小雄驹的嘴边，听是否有任何呼吸的迹象，却什么也没听到。
车厘子老师曾说过，如果有小马停止呼吸，你必须给他们做马工呼吸。你得把自己的气息吹进他们的肺里，就像吹气球一样。否则他们可能会死。甜心不希望他死。她必须给他进行口对口复苏。但是怎么做？她的肺明明一动不动，她根本没有呼吸！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现在不行。在她那么努力地救他之后。她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呼吸。她仍然有肺，她要用它们！她强迫自己张开嘴，把空气吸进肺里。
她那充满水的肺。
-:: 排出外来液体 ::-
她呼出气，大量的水从她口中涌出。她把水全吐在了那小雄驹身上，像消防水管一样把他浇了个透。她不得不把头偏开，免得第二次把他淹死。
终于，水从她身体里排了出来，她可以开始进行口对口了。这真是前所未有地怪异。不仅是因为一匹小雄驹冰冷的蓝色嘴唇贴着她的，更是因为她无论吸气还是呼气都毫无感觉。通常情况下，深呼吸时能感觉到肺部的扩张，感觉到胸腔的起伏。甜心什么也感觉不到。她不得不强行让气息进出。她唯一能判断自己是否将空气送入那小雄驹肺里的方法，就是观察他的胸膛。
她移开嘴，想再吸一口气，这时那个雄驹，反过来，把水吐在了她身上。当他的胸部下沉时，大量的肮脏河水从他的肺里排出。他开始咳嗽，把它全吐在了甜心的脸上。甜心被吓了一跳，跳开了。
她静静地坐在雨中，看着那个雄驹喘着粗气，挣扎着呼吸。至少他还活着。
她想松一口气。但没有。
这使得那些不受欢迎的念头又回到了她的脑海。她溺水了，却没有死，也没有失去意识。她只是失去了自身某个根本的部分。
自身另一个根本的部分，她一边想，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奇迹般地，袜子还套在她身上。布料缩水了，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毛皮。显然它和水不怎么合得来。
她的肺也是如此，她想。如果她真的有肺的话。如果她没有，那她的呼吸又有什么用呢？她为什么还需要呼吸？究竟是谁给机器马编程让它能在水下呼吸的？
等等！她又把自己想成机器马了吗？愚蠢的想法。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她想，她开始用蹄敲打自己的侧脑。
“耳朵里进水了？”
甜心低头看去。那个雄驹正对着她微笑。
“那曾经是我知道的最糟糕的事。但我认为肺里有水更糟。”
“可不是嘛。”甜心说。
沉重的蹄声盖过了河水的声音。甜心几乎以为是一场惊奔的兽群正朝他们冲来。但这只是一匹单独的雄马。当他从树林里飞奔而出时，林地都在震颤。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像熊一样咆哮。
当他看到他们俩坐在那里时，他在湿滑的泥地里滑停下来。
“哦，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孩子！”
这时甜心才看到他有多大。他肯定有大麦那么大。他和那个雄驹有着相同的颜色。棕色的身体，绿色的头发。
那小雄驹翻过身，又吐出一些水。那雄马极其温柔地用他巨大的蹄子将他抱起，轻轻地把他放到自己肩上，小心地拍着他的背，让他把最后一点河水吐在自己背上。
“对不起，爸。我建的水坝墙没有你建的好。”
“儿子，想要追随你老爸的脚步，这并没有什么不对。”那雄马说道，把声音放低到近似正常的语调，“如果要说有什么是我的错，那就是我让我的骄傲占了上风，让你独自建了那道墙。我真不该那么做。”
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甜心。
“谢谢你，小姑娘。你救了我的孩子。”他说。
即使正常说话时，他的声音里也有一种隆隆声。但即使如此，他说话的语气充满了极度的喜悦。
那年长的雄马将两个年轻、疲惫的小马驹——甜心和他的儿子——都驮在他宽阔的背上，沿着河往回走，走向灾难的发生地，也走向他保证离那儿不远的一个家。一个他保证有热饭暖床等待着甜心的家。为一个刚刚救了他儿子的勇敢小母马，这是他最起码能做的。甜心一想到食物，就又能听到肚子咕咕作响。她累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更不用提浑身湿冷，不住地发抖。
她用裹着袜子的前腿紧紧抱住自己的小身体，假装是在取暖，但更重要的是为了确保她的秘密不被发现。对揭露秘密的恐惧几乎让她想避开这些陌生小马，但是能有个地方躲雨的承诺足以让她毫不犹豫地跟他们走了。对方提供的便乘对她酸痛的双腿来说也非常好。而且，正如那年长的雄马不断提醒她的那样，这又是他最起码能为她做的。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雄驹，在旅途的一段时间里不停地咳嗽，然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并自我介绍。
“我叫树枝。但你可以叫我枝枝。”
他向他的救命恩马伸出了一只蹄子。甜心犹豫了片刻，不确定是否该用那裹着她前腿、也裹着她秘密的、被雨水浸湿且沾满泥污的袜子去与他握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她左边那只非金属的蹄子。
“对了，我叫树干。”那个老雄马隆隆地说，这时才意识到他，出于感激，还没说这个，“但有些马叫我海狸。”
那小雄驹凑过来，低声说。
“别告诉他这个，不过他也被叫做‘裤衩’”他咯咯地笑了。
“他们为什么叫你海狸？”甜心问。
“因为，”枝枝说，“他能像那些小家伙一样快地砍倒树。我告诉你，他甚至不需要斧头。他就是把它们踢倒，然后拖到河边。我告诉你，他能用赤裸的蹄子把树枝从木头上砍下来。然后他用那些木材做各种各样的东西……”
甜心低头看向树干先生的侧臀。他的可爱标记，正如其名，是一根大大的圆形原木。
甜心觉得他那宽阔的身形和胡子等一切，确实像个伐木工。她猜想他的体格是多年来搬运他儿子所说的那般巨大的原木练就的。
“好了，好了，孩子。别在小女士面前过多地吹嘘你老爸了，”树干先生隆隆地说。“如果你想让她对你印象深刻，为什么不跟她讲讲你自己的成就呢？”
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脸红了一下。
“嗯……我只是想说，现在我们只是用那些木材来建水坝。他真的很擅长建水坝，能让河水不流得太快。所以他们叫他海狸。我本来想追随他的脚步，但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侧臀。上面没有标记。甜心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神情。一个试图获得标记的年轻小马的神情。那座水坝不仅仅是他试图给父亲留下深刻印象或为家庭尽一份力的尝试。他一直在试图找到自己的天赋，但他的尝试事与愿违，失败得如此惨烈，以至于几乎要了他的命。
甜心能感同身受。曾有那么多次，她和她的朋友们为了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而做出最疯狂的特技表演。而每一次尝试都出了乱子、失败、在她们面前炸开并事与愿违（某些情况下还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然而她的侧臀依旧空白，也许将永远如此。她们最后一次的失败不只是在她们面前炸开了，更是炸毁了她的整个世界。冰冷的悲伤再次席卷了她，比雨水更冷。她在那场爆炸中失去了一切：她的朋友，她的家马，甚至她未来的可爱标记。
甜心勉强没有摇头。她现在不能想那个了。她也不想让别马认为她有什么不对劲。她不想让他们认为她……与众不同。
-:: 为了转移问题 :: 先问 ::-
“他们为什么叫你枝枝？”
“嗯。我妈我爸说它看起来像一根树枝上的一片小叶子。所以那就成了我的名字。”
确实如此。不像他父亲，他是一匹相当苗条的小陆马。他和父亲有着相同的棕色身体颜色，但他的鬃毛和尾巴是像春天树叶一样的野生绿色。这意味着当他坐在他父亲身上时，他看起来有点像从那个老雄马身上长出的一根树枝。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士？”
甜心移开了视线。她该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一个真正的名字了。
“甜心，”她说。“只是……甜心。”
“嗯，你肯定是个小甜心。”枝枝说。
“确实，”他父亲隆隆地说。“你救了我儿子，而且。那真是件很甜蜜的事。”
尽管天气寒冷，下着雨，甜心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 … 脸红序列 … ::-
闭嘴！
“好的。”枝枝和海狸异口同声地说。甜心捂住嘴，脸更红了。为自己大声说出那句话而感到尴尬。
终于，海狸先生一路小跑回到了水坝失事的地方。一些灯笼仍然照亮着这个区域。河流现在似乎平静了一些，因为它被允许自由流动，不再充满了原木。
他快步走过那些残骸，来到一条远离河边的小路上。小路被一排悬挂在林间缆绳上的灯笼照亮着。缆绳的一头此刻正无用地垂在水坝的废墟旁，另一头则从河边一直延伸进一间小木屋。小木屋隐在暗处，一片漆黑，在这样的雨夜里本是难以发现的。
当甜心问那根电缆是做什么用时，枝枝很高兴地分享了他的知识。也许是急于证明他有什么用。
“嗯，你看。这儿是电力线。我们本来打算用那个水坝来发电。它里面有个大轮子，当水流过时它就会转动。然后那个轮子转动，带动涡轮机转动，涡轮机再给发电机供能，发电机就给我们供电了。”他叹了口气，“没有它，我猜这个冬天会很黑了。”
“好了，好了，我的孩子。我们先别想那个了。这个冬天，没有什么比你仍和我在一起这个事实更让马感到光明的了。再次感谢你为此做的一切，小女士。”
小屋内，一碗热汤和一大堆毯子正等着这两匹年轻的小马擦干身体。甜心飞快地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直到像穿了件蓬松的连衣裙似的，以此掩盖她不肯脱掉袜子的事实。她以更快的速度喝光了整碗汤。终于有东西填进空空如也的肚子，她高兴得甚至不在乎脑后的“味觉传感器”分析并将其识别为肉汤块清汤了。
桌上曾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汤。甜心猜想，一碗给父亲，一碗给儿子。他们大概是把食物留在外面，先去启动水坝里的轮子，然后回到灯火通明、食物已备好的家中。环顾四周，甜心能看到许多电灯和更传统的提灯共用着屋顶的空间。不幸的是，所有灯都灭着。
海狸先生非常高兴地把他的碗给了甜心。很明显（虽然他没说），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可能会回家面对两碗新鲜的汤，却无马分享。
趁着小马驹们吃饭的当儿，他走来走去，开始点亮提灯。等他点完，屋子里便沐浴在摇曳的灯光之中。借着灯光，甜心能看到这田园诗般的小木屋里，有着颇为田园诗般的节日布置。装饰虽然稀疏，却样样俱全。
一棵树下放着几件礼物；一个绿色花环像枝形吊灯般悬于天花板中央，几条缎带从中伸向墙壁；窗户上则装饰着几支烛台和节日主题的窗帘。
一个美妙的暖心夜所需的一切。
“再说一次，我真是感激不尽你救了我的孩子，小女士。”海狸一边在瓷砖炉膛里生火一边说道，“如果我也失去了他，那我可就真的孤单一马了。自从他妈妈跑掉后，他就成了我仅有的一切了。”
“什么？”甜心说着，放下了空碗。“什么样的母亲会那么做？”
“妈不是唯一一个离开的。”枝枝用一种阴沉的语气说。“所有马都走了。这里曾经是一个大的伐木场。离这里不远有一个大的锯木厂。锯木厂还在，但现在没马了。”
“发生了什么事？”
海狸先生看着窗外。
“我们家族拥有那座锯木厂已有数代之久。过去我们确实是靠河运输原木的。但如今，那些曾驱动着锯木机的水轮都静止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就在枝枝出生后不久。那时我曾以为我的生活只会蒸蒸日上。但也正是在那时，森林里开始发生一些事情。现在，我可不希望你认为这跟我儿子有任何关系。当时已经有够多迷信的说法被那些只想找个借口的小马们传来传去了。”
他看着甜心，意味深长地说。好像在指责她正跳到他刚刚提到的那个结论。
“为什么有马会怪他？”她问，“他们为什么需要借口？”
海狸先生抱歉地叹了口气，又看向窗外。
“森林一直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地方。没马确切知道下一棵树后面可能潜伏着什么。我们这些每天在里面工作的马比任何马都清楚这一点。”
“开始有传言说在林子里看到了奇怪的生物。有些马说森林闹鬼了，有奇怪的生物住在那里。起初我以为那都不过是迷信的无稽之谈。但后来，开始有小马受伤回来，或者干脆整个儿失踪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然后才在林子某个偏远角落突然出现，说自己遭到了追赶。他们都说，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向他们扑了过来。于是，森林闹鬼的谣言便随着每一起事件愈演愈烈。”
他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着甜心。
“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感觉吗？住在一个闹鬼的森林旁边。”
实际上，她能。而且她对树干先生那套小小的篝火鬼故事并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就在几天前，她才刚穿过一片远比这更恐怖、更危险的树林，还遭到了狼的袭击。
“是狼吗？”她半信半疑地问，“森林狼？”
“哦，我倒希望真像森林狼那么简单就好了，小女士。但是那些回来的伐木工说，他们看到了有小马直接从地里冒出来的迹象。”
“僵尸是不存在的，爸，”枝枝说。
“我知道，我的孩子。但是那些伐木工坚称自己看到了所见的景象，并且不肯改口。事实上，情况只会变得更糟。有些小马开始说在林子里发现了身披铠甲的小马，从蹄到头都裹着金属，像是一场入侵即将来临。但我跟你说，那可不是什么外族小马部落。有些小马说它们是金属小马，内外都一样冰冷坚硬。”
听到这里，甜心的耳朵竖了起来。
“哦，是的。有些小马甚至说那是冰冷而空洞的盔甲，被前来作祟的恶灵附了身。另一些则说它们其实是活的机器，四处走动并发动攻击。还有些小马甚至声称它们是外星生物。”
“外星生物？”甜心结结巴巴地问。这下她真的开始害怕了。她从未考虑过自己可能是个外星生物这种可能性。而且林子里有金属小马？难道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存在吗？
她是一个被安插在那里进行渗透和侦察的外星生物吗？她是某个从天而降的机械生命体的外星孤儿吗？
“那些试图为袭击事件寻找合理解释的小马说，那是从这附近某处的疯马院里逃出来的疯子。而且我跟你说，这说法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加剧了迷信。小马们开始害怕他们会被某个疯子突然袭击。另一些小马则说，那是疯狂的林中野马在保卫自己的土地，或许它们穿上了祖先的古老盔甲，并召唤祖先从坟墓中复活。还有些小马干脆说，是森林本身派出了幽魂附着于盔甲上来纠缠我们，大地也化作我们的形象来驱逐我们，因为我们的贪婪，因为我们对大自然砍伐过甚，她要来讨还这笔债了！”
“别这样，爸。”枝枝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这不是篝火故事时间。”
海狸先生清了清嗓子，意识到自己用了一种非常阴沉的鬼故事讲述语调。
“无论如何，小马们开始离开锯木厂了。没有小马想在那里冒生命危险。当没有小马敢进树林伐木时——就没有木材到锯木厂。所以什么也做不成——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枝枝继续说道。
“最终，只剩下我和爸了。我们试图维持锯木厂的运转。但没有马力，我们再也做不到了。然后妈也走了。”
他的目光与甜心的相遇，随即他挺直了身子。
“但你不需要听这些。”
他伸出一只蹄子轻轻搭在甜心肩上，开始领着她走向小屋的里间。
“来吧。我带你看看其他地方。虽然不大，但至少我们有一个能用的室内浴室。然后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房间。”
枝枝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普通小马驹的房间：这边一个架子，那边一张小巧的桌椅，角落里一个箱子，窗下摆着一张大床。所有东西给马的主要感觉——就像屋子其他地方一样——就是一切似乎都是用木头蹄工制作的。要么是那锯木厂出产的不只是木板，要么就是他父亲的蹄艺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精湛。甜心不想知道这是否暗示了他们的经济状况。
“我爸那事儿，抱歉了。他特爱讲那个故事，而且我发誓他每次讲都更离谱。森林本身已经够危险的了，根本不需要谁再编造些什么出来。”
他们跳上床坐下，就在窗户旁边。他拍了拍床垫，让她坐在他旁边。
“那么，你觉得你爸爸是在撒谎吗？”她一边说，一边爬上床，身上依旧裹着毯子。她的腿感觉太虚弱了，无法像他那样一跃而上。
“不。我想那外面确实有什么东西，某种吓坏了其他所有小马的东西。到后来，每个小马都在说各种各样的事情，你根本分不清谁是真的亲眼见过什么，谁又只是从别的小马那里听来的。”
他凝视着窗外，望向外面灰蒙蒙、雨濛濛的夜晚。甜心猜想现在至少是夜里了。但这世界看起来和她整个旅途中所见并无二致，一样的灰暗寒冷。即便月亮和所有星辰果真在天空闪耀，它们银色的光辉也会被浓重、湿冷的乌云过滤，变成与白昼覆盖大地时一般无二的灰冷光线。若不是屋里那座大大的落地钟，她依旧无法分辨昼夜。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今天还是她从Ponyville逃出来的那天吗？是她从学校逃出来的那天？是她追着醒目到学校的那天？是她做了那顿自己从未吃上的临时午餐的那天吗？
这一切都恍如隔世。难道她在仿佛永恒那么长的时间里，真的除了那一碗汤什么都没吃吗？那碗招待的汤突然显得分量不足了。但至少它让她吃饱到足以让疲倦感压过了饥饿感。
她将蹄肘支在窗台上，和枝枝一同望向敲打着玻璃的雨点。尽管她的眼皮沉重，却感到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清澈，仿佛那未能穿透云层的月光，依旧映照在他的眼眸之中。
“嗯，别担心。我爸可厉害了。”他继续说。“要是有哪个僵尸小马或金属小马哐当哐当地闯进来，他准会把它们跺死。当然，前提是它们一开始算是活的？我的意思是，一匹僵尸小马真的能算活着吗？”
甜心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金属小马算不算活着。或许如果它们是外星生物的话？
无论如何，她太累了，懒得思考。
“你知道，我一直希望能有个朋友。这里没有其他的小马驹，而且我爸也负担不起我上学。这很遗憾，因为那样我就能和同龄马在一起了。”
她的眼皮眨了眨，她觉得自己刚才或许点了一下头。她歪过头，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蹄子上。脸颊碰到湿袜子时，发出了一声湿乎乎的“啪嗒”声。
“而且，我也许还能弄明白我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小马，因为我显然不是当伐木工或水坝建造工的料。”
甜心能感同身受。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她把毯子拉到头上，像个兜帽一样。
“是啊，你也没有可爱标记。这是我们的共同点。我想象不出我这个年纪还有哪个小马驹没有可爱标记的。以前每个小马都说我发育晚。”
她该告诉他关于可爱标记童子军的事吗？还是不。他们似乎是她不想提起的遥远过去。想到他们就像揭开一个旧伤疤。
“也许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我也不想变得像我爸那样迷信。但我曾对着一颗星星许愿，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朋友。他们说，如果你许愿足够诚心。露娜公主可能会听到你，并让它实现。”
甜心只能看到外面的云。而她记得，当你想要小马驹出现时，你应该写信给的对象是塞拉斯蒂娅公主才对。
“然后你来了。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他变得非常真诚。他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你愿意做我永远最好的朋友吗？”
他伸出了他的蹄子。
-:: 分析蹄势 // 解释 ::
帮助之蹄
友好姿态
信任的标志
握蹄
求婚
-:: … 加载中 … // 求婚已选择 // 运行同义词 ::
最好的朋友
特别的某匹小马 ... ::-
是的。甜心想。在她昏昏欲睡的状态下，她确实想要那个。她想要一个把她当成小马对待的朋友。一个没有那种眼神的朋友。
也许这是一个暖心夜的奇迹。
也许她可以永远待在这里。也许她可以和他们一起庆祝暖心夜。他们就是她想要的一切。不是礼物或玩具，而是他们。一个把她当成小马对待的家庭。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她特别的某匹小马。
她伸出蹄子，抓住了他的。对她袜子接触时发出的湿漉漉的啪嗒声充耳不闻。对她弄脏了他的床视而不见。
这会是他们在月光下接吻的时刻吗？（就窗外那灰暗的光线能算作月光而言。）
-:: 启动脸红序列 ::-
她凑得更近了。
“对了，让我换一下那个。”他说。
他用双蹄抓住她伸出的前腿，然后一拉。
甜心的反射很慢，她的处理能力也同样迟钝。直到为时已晚，她才意识到自己伸出的是右蹄。
在她能阻止他之前，在她能做或说任何事之前，他已经把袜子拉了下来。那湿布料或许已经缩水并紧紧地箍着，但它依旧轻易地从底下的金属关节上滑落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连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似乎都停止了。
他就那么僵硬地坐着。他的嘴张得大大的，眼睛也一样。他要尖叫吗？他爸爸会进来把她踩死吗？
甜心或许会倒抽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她已不再进行任何呼吸的话。她只是和他一样安静地坐着（因为她确信他也刚停止了呼吸），
慢慢地，他的目光从她的腿上移开，开始打量她的脸。从他的眼神中，她能慢慢看出他看她的方式在改变，在被重新评估，然后被……取代。
-:: ... 不 ... ::-
“哇……你是个机器马吗？”
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他扑向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救了我的命，你还是个机器马，而且你还要做我永远最好的朋友！？这将是有史以来最棒的暖心夜！”
他稍稍退开些，以便能看着她。
“我许愿要一个机器马玩具。但今年我得到了更好的东西。我得到了你！”他说，又扑向她，又是一个拥抱。
甜心绷紧了身体。他称她为玩具。他的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他抱了她很久很久，很用力，很紧，甜心可能都呼吸困难了——如果她需要呼吸的话。他这么瘦，力气还真不小。
终于，他松开了蹄。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她。他脸上的笑容是甜心见过他笑得最开的一次。也就在那一刻，她忍不住注意到了他那未清洗的牙齿。看在圣彼得的份上，他的牙缝里还塞着汤渣呢！他的眼睛也睁得同样大。而她直到此刻才注意到，它们并非如他鬃毛那般的绿色——而是灰色，像煤灰和灰烬一般死沉的灰色。如此污浊的颜色里，又怎能闪烁出任何光芒呢？
他看起来像要用那些眼睛吃了她。他看着她就像……那样。
“你是从森林里来的吗？”
甜心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就吱呀一声响了。一瞬间，枝枝抓住了她，把床单盖在了他们俩身上。下一秒，海狸先生的头探进了房间。
“你们俩在这里怎么样。已经睡下了？”
“是的，爸。”枝枝说。
在毯子下，他把蹄子放在嘴上，做了一个“嘘”的蹄势。
“嗯，你们俩没必要挤在一张床上。”海狸先生咯咯地笑了。“所以我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当他走进房间时，他沉重的蹄子让地板嘎吱作响。枝枝示意甜心完全静止，然后他拉下毯子，刚好让他们的头露出来，看看他爸在做什么。
海狸先生带来了一个睡袋和一个额外的枕头，此刻他正把它们铺在地板上。如果甜心还需要呼吸的话，她此刻一定会屏住呼吸。只要那高大的雄马还在房间里，她就怕得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满脑子想的都是枝枝随时可能揭穿她的事实。终于，海狸先生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不过他带着微笑在门口驻足片刻，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现在我不能决定谁睡哪里。但如果你想当个真正的绅士，儿子，你就让小姑娘睡床上。”
说完，他走了。但他把门稍微留了一条缝。甜心能听到他走远的声音，然后听到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她立刻开始从床上爬下来。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睡袋。但枝枝伸出一只蹄子拦住了她。
他低声说。
“你是个机器马，这挺酷的。只是别告诉我爸。要是他发现了，我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或许会把你砸成碎片，以为你是那些赶跑其他小马的怪物之一。”他把蹄子放到嘴边，做出一个示意安静的动作，然后说：“不过别担心，我不会说的。这将是我们的小秘密。”
他把她紧紧地拉到自己身边，又躺了下来。
“我不认为你像我爸说的那些东西。不。你救了我。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不用睡在地板上。”
他打了个哈欠。但没有要下床的意思。反而，他开始在她身边安顿下来。
“你可以睡在我这里。和我一起。”
他笑了。甜心也笑了回去。但内心她想哭。她要被迫和一个陌生马睡在一起了。他会像个大泰迪熊一样抱着她。而她不敢抗议。万一她冒犯了他怎么办？万一他叫他爸爸怎么办？因此，甜心发现她别无选择，只好和这个陌生马依偎在一起，直到他睡着。
没过多久，枝枝就睡着了。他的蹄子环抱着甜心的胸膛，下巴抵在她的鬃毛里。
甜心睡不着。尽管她累得要死，但她却清醒得很。
枝枝在流口水。流在他新玩具上。他的娃娃。他的所有物。他像个大泰迪熊一样抱着她。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不是吗？不是被派来征服世界的嗜血机器马，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外星后代。而是一个玩具。一个玩物。
这是她真正的目的吗？她就只是某个马的节日礼物吗？她就是为此而生的吗？
种种影像在她脑海中播放：她被装在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送到父母家的情景；许多许多年前的一个暖心夜，她被送给瑞瑞的情景——不是作为妹妹，而是作为一个玩具，一个玩具妹妹。
甜心在购物中心见过那些小马娃娃。形状像逼真小马驹的小毛绒玩具，雌驹们用它们玩过家家。她从未想过自己和它们如此相近。
她和瑞瑞一同做过的所有事情——那些时光都只是玩耍吗？那一切都只是瑞瑞在用她那个超级先进的小玩具玩姐妹过家家吗？然后瑞瑞长大了，对她的玩具而言，她已经太大了。她变得自我中心、被宠坏，并开始冷落她的玩具。最终，她搬走了，而那个娃娃则被单独留给了父母——至少有一阵子是这样。然后他们决定把她丢给瑞瑞，连同瑞瑞所有其他的东西一起丢下。之后他们便自顾自地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清理了他们独生女儿的旧物——也包括她的玩具。甜心一直知道他们丢下的那些袋子里都是瑞瑞的东西，她只是从没想过，自己也是那堆行李的一部分。
-:: 悲伤等级上升 ::-
甜心胸口的结越收越紧，以至于很疼。尽管她累得要死，但她的思绪让她保持清醒。
而现在她又回到了同样的处境。
她找到一个新家庭的梦想竟如此迅速地破灭了！她曾那么高兴遇见他们，那么高兴看到有小马把她当成真正的小马对待，看到有小马眼中没有那种异样的目光。然而，一瞬间，这一切都被夺走了。她才刚认识这匹小雄驹，可他现在就不会再把她当成小马对待了。他父亲或许会——但只是一时半会儿。
他说要保守她的秘密。否则他爸爸——永远害怕森林里那些机械怪物——会把她踩成碎片。
但她知道这个秘密不可能永远保守下去。最终它会暴露出来。
她不能留下。不能在那种威胁悬顶的情况下留下。不能和一个将会把她当成玩具的小马在一起。不能和一个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小马在一起。
枝枝的鼾声就在她耳边。要让他相信她睡着了倒也容易。她所要做的只是闭上眼睛，不呼吸。他父亲把门留了一条微开的缝，而且，令她绝望的是，曾多次探头进房间里看他们睡觉。但终于，房间外的灯熄了，她听见他爬上了床。他的鼾声比他儿子更大。而且，如果不是已经有种种事情让她无法入眠，那么这对父子像锯木厂般的鼾声也肯定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了。当她确信他已沉睡，便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蹄子从自己胸前挪开，然后爬下了床。
她的袜子被留在了床尾晾干。她穿上它们，小心翼翼地溜进了大厅。
她溜进浴室，锁上了门。她打开窗户，窗户很小，但足以让她钻出去。寒风扑面而来，几乎诱使她回到温暖的床上去。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如果这片林子里真的潜伏着一些金属小马，她必须找到它们。她必须问它们，它们是不是她真正的家马，以及为什么要把她送走。她必须知道自己是什么。因为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娃娃。
但在她冒险出去之前，她又最后看了一眼。看了一眼马桶。她本来不打算用它。但她还是用一下吧，否则她就得在森林里解决了。
枝枝被雨点敲打卧室窗户的声音惊醒。谢天谢地，这对他而言是个无梦的夜晚。但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清醒，昨日的种种事件又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水坝完工时的自豪感。失败时的惨败感。被河流冲走的恐怖感。溺水的感觉。
他的蹄子摸索着寻找她——他的慰藉之源，那个救了他性命的她，那匹如守护天使般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雪白小雌驹，她将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拉了出来。
多亏了她，这些可怕的经历才没有像它们本可能的那样重创他。而且他知道，她的存在使他免受了噩梦的侵扰。那或许是她的某种力量吗？
她是从森林里来的吗？她是父亲常说的那些奇怪机器之一吗？它们真是森林的古老守护者吗？她是一个看顾着他们的机械之灵吗？她仅仅是履行了作为守护者的职责？抑或，她或许是来成为他的朋友的？他会喜欢那样的。
他伸出蹄子，继续搜寻着他的天使，却只抓到了一片空虚。自从见到她以来第一次感到担忧，他坐起身来，却发现身边只有一条空荡荡的毯子。
她走了。
他迅速下床，搜查了房子，发现厕所被占用了。等了仿佛一个世纪后，他开始敲门。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然后他去告诉他父亲，并询问她的举动。他父亲笑了，告诉他必须尊重女士的隐私，女士们在浴室里总要待很久。这点他父亲是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
他父亲冒雨出去用光蹄劈柴时，枝枝回了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枝枝想小便了，但浴室依旧被占用着。他不耐烦地开始又敲又喊，让她开门，不然他就要尿裤子了。
就在这时，他的父亲一脸担忧地回来了。
“儿子。你把浴室窗户开着了吗？！”
担忧充满了他们父子俩。现在连他父亲也开始使劲敲门并大声叫喊。当这样做依然无效后，枝枝跟着父亲来到雨中那扇开着的窗户前。在他父亲的帮助下，他爬过窗户，进入了那间空得惊马的浴室，并在（自己也急需地用了一下厕所后）打开了浴室的门锁。
“爸。她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儿子。告诉我她没有进森林！”他父亲恐惧地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为什么要突然就走？”
她回森林里去了吗？她回到自己的同族那里去了吗？他想问父亲这些，但他曾答应要保守秘密。不过……她本可以留下句话的。难道是他太唐突了吗？
“是我的错，对吧？”枝枝说着，低下了头。“因为我不想一个马睡。我……我想我们一起睡。我只是想抱着她，以防我做关于那条河的噩梦。那样也许她又能救我了。”
他爸用一种略带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儿子，”他隆隆地说，“你得学会尊重一位女士的隐私。”
“我只是想要一个朋友。我没有吓跑她，对吧？”他眼里含着泪说。
他父亲不知该说什么。但父子间的这一刻被一阵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
外面站着一匹被雨淋湿的雄马。
“很抱歉打扰您，先生。”那陌生小马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他们在这偏僻林区所不习惯的上等派头。“我们在找这匹小雌驹。您见过她吗？”
他举起一张照片。枝枝看到那熟悉的、有着紫色鬃毛和那双快乐绿眼睛的白色雌驹时，倒吸了一口气。
“如果你知道关于这匹小母马的任何事，就告诉我。我们必须立刻找到她，这很重要。”
“你是她父母吗？”爸问道。
那匹雄马笑了。
“是的。我是。”